“可是我的占卜出现凶兆,你还想扭转乾坤吗?”
明姬吞咽着干涸的喉间,“是的。”
“那么,你有本事要回大王手中的勾玉?”
“就算以性命交换也在所不惜。”明姬如此回答,大巫女的眼中便精光一闪。
“你的勾玉已黯淡无光,那份光泽将不再为大王存在,因为它失去了与宿命相系的功用。你这一生招致的就是这种恶果,大王今后若想取得真正的勾玉之力,当然需要下一代的勾玉之主。”
明姬咬着唇,说道:“那么,请让给那位人士,由我来传给那人。”
“玉主一生仅有一次机会将勾玉传给他人,而且只限于我这种终生都不曾动用勾玉力量的玉主,才有机会在活着时传出去。你若想将勾玉传给下一代玉主,就唯有自行了断了。”
明姬的唇色稍转青惨,那苍白的面容此时更显莹剔。
“您是叫我——自尽?”
“我只是说,既然身为橘氏巫女就该恪守己任哪。”
一直保持仰望姿势的明姬,终于缓缓垂下头来,洗净的乌发舒撤在玉颊上,她喃喃说:“您毕竟还是不肯原谅我啊。”
“不是老身不肯原谅你。”大巫女答道,声中不含丝毫感情。
“我不是畏惧死亡,好几次、真的有好几次都想自我了结。承认自己行为失当,然后了却此生,那样反而还好过一些。然而,我绝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事,勾玉失去光辉,或许对身为橘氏族人的我来说实在太过丢脸,但我不认为这是自己的罪过。”
最初轻声说话的明姬声音逐渐响亮,语气中充满强劲,就在她再度仰起脸时,眼瞳已熠熠生辉,她沉着地伸手从怀中取出不离身的小怀剑,拔出那细锐的剑刃。
“我与大碓皇子邂逅,深爱着他,绝不后悔自己做的选择。直到此时此刻,我依然相信钟爱皇子是正确的抉择。如果能以行动为证,我愿意在这里一死了之,不是因为觉得未能达成橘氏任务有错,而是为了证明自己是由衷追求真爱才采取的正确行动,那么我愿意欣然献出生命。”
剑刃的银光一闪,在微暗的屋内如尖刃自生光芒,大巫女仿佛因那道锋芒而哑口无言,只能默默地凝视着明姬。就在老妇正欲开口时,忽然从屋外传来一个痉挛似的喊叫。
“巫女大人、巫女大人!”是象子的声音,只见她有失巫女仪态,正劈啪乱踏着脚步、满脸泪痕狼藉的模样飞奔进来。“求求您惩罚远子,她——”
少女话未说完,远子就从她身后出现了,还有大碓皇子的高大身影也随之现身。
“竟敢放外人进来!”随侍的巫女尖声高嚷起来。
明姬回过头来,震惊之下不觉停住手中举起的怀剑。
远子于是大胆地介绍来人,“巫女大人,这位是真幻邦大王的嫡长子大碓皇子,贸然前来拜见,失礼之处尚请见谅。不过,您以前曾向家母提过想见寒舍的养子不是嘛,那位小俱那已前往都城,无法过来斋宫,但幸好有皇子莅临本地,小俱那与皇子的面貌十分相像,因此还请您这就赏个脸。”
“远子你呀……怎么做出这么莽撞的事。”连明姬都为之傻眼,频频喘息。
不过大碓皇子并未将远子的介绍词听进去,也不理睬大巫女,就径自奔向明姬身畔,将她手中的怀剑一把夺去。
“你这是在做什么?真不像话,我稍不留神就立刻想不开。”
明姬望着皇子的面孔,转瞬间就要泫然泪下。
“可是我……必须证明这份心意啊。”
皇子将明姬紧紧拥在怀里,这时才终于望向坛上的大巫女。
“本人不顾禁命擅闯此地,对这失礼之举先致上深厚歉意。但是身为一族德高望重的长者,竟逼迫两情相悦的人自尽,岂不是违反天理?”
怒火中烧的大巫女尖刻地说:“你可别大言不惭,这位公主可是王妃,难道你就不是违反天理?”
“父王与我哪一个不近人情,我想您应该从公主那里听说了。”皇子努力压抑声音说,“您若能了解真相后再做批判,那么尽可以畅所欲言,反正我在所有人不得不承认我们的感情正当前,打算一直与大王决战到底。”
“占卜的结果我必须事先奉告,战情对你是凶多吉少。”
“您说这些又能如何?”
“算了……”大巫女霎时像断了线般沉坐在席位中。“老身累了,这把年纪要应付顽强的明姬已经够了,没有精力再对付你。带公主离开斋宫吧,你那过度奔放的气势,让这座狭小的斋宫简直透不过气来。”
大碓皇子感到锐气略挫,不过考虑到该趁大巫女还没改变心意前立刻行动才对,于是低头说:“那么就恭敬不如从命——恕我告退。”
就在背转过身的皇子环拥明姬的肩膀正欲离去时,大巫女仿佛自言自语般地说:“你正是武尊哪。”
皇子回头,想确认她的话语似的问道:“您刚才说什么?”
“你是武尊,是盖世无敌的武尊。”
于是皇子露出皓齿微微一笑。
“承蒙夸奖,本来不是说凶多吉少吗?”皇子如此说着,就与明姬双双走向屋外,不知是否有听见老妇接下来说的话。
“武尊之所以盖世无敌,正是由于能奋力燃烧短暂人生,来缔造不朽传奇的缘故。所谓武尊,就是注定昙花一现的英雄哪。”
然而,这番话却让远子听在了耳里,因此她一瞬间不禁停下脚步,迟了一步才离开殿内。
这一步之差算她运气太坏,因为大巫女的声音传过来道:“远子丫头,老身可没叫你走。”
果然不出所料,象子开始告状:“这全是远子的错,请您要好好责罚才行。都是她冲过来把我撞倒,才让不相干的人混进来。”
这可不妙……大大不妙……
早知道就像一阵风般快点溜之大吉,慢吞吞的真是够蠢。事到如今总不能甩开责任一走了之,于是她垂头丧气地杵在原地,不料,大巫女却语气平和地说:
“我不罚远子,老身累得不想发脾气,但是倒想奉劝几句话,你就暂且留下来吧。”
大巫女离开坐席,来到内侧的小房间,将远子唤到房内。象子说明自己还要回去处理分内的事,就高高鼓着腮帮子满心不爽地离去,这时只剩下远子与大巫女。老妇饮着热药汤(远子也啜着药汤,感觉不太好喝),也不急于谈事,隔了半晌搁下碗后,才终于说:
“你也真是个难招架的孩子,上回见面时我就这么想,没料到这次你钻漏洞的技巧更高招,今天可真让你给吓了一大跳。不过……个可思议的是我对你的行径实在发不了火,因为你具有一种健朗的气质,不知何故,我感觉得到你还有很长远的人生哪。”
远子困惑地反省着自己的莽撞,一边老实说:“这么任性闯祸,真是太对不起您了,我只是想帮助明姬姐,她是真心爱皇子,而皇子也一样。我情愿受罚——呃,只要是不太严重的惩罚就好——还请您原谅明姬姐。”
老态毕露的大巫女点着头。“我也明白看出在她眼中没有丝毫犹疑,今后无论发生任何事,那孩子恐怕都会与大碓皇子同生共死,我只是想亲眼确定明姬有多少心理准备而已。”
“那么,您一开始就原谅她了?”远子的表情明亮起来。
“不是原不原谅的问题——而是问题出在我的占示有误,也就是占卜竟没有正确指示命运。这么恐怖的事,我压根儿都没想到有生之年会发生,或许是活了一大把岁数的缘故,才会目睹到不想亲眼看见的悲剧。三野的橘氏或许在你们这代——就有灭族之祸。”
大巫女失魂落魄的身躯显得更矮小,老妇曾予人屹立不摇的印象,然而在这瞬间化为朽木枯悴,让远子不由得讶然屏息。
“巫女大人?……”
“扭曲命运的力量正在某处成形,已经开始蠢动,那是与我族力量互相对峙的妖力,实在危险万分,若漠视不管就会影响整个丰苇原,或许还会出现大规模的破坏。在许久前我就察觉到这股不稳定的存在,由于占卜中显示这股力量与三野有关,因此我非常烦恼,一心想努力查明真相,终于在今日真相大白,远子,真是多亏你啊。”
远子偏起头寻思,“我做了什么事吗?”
大巫女以累积过度劳心的晦暗眼神注视着少女。
“你说过家里的养子长得就像大碓皇子,我这才恍然大悟,早该让这双老眼见他一面才对,元凶就是那孩子。”
“请问,小俱那……怎么了?”
一切灾厄的元凶、成为大患的噩兆,全出现在那孩子身上哪。”
远子一时忘情大叫:“怎么会是小俱那?”
①为求消灾除厄而在神社用水举行的仪式。
4
在五濑的小俱那身体康复情况良好,毕竟他曾受过体能锻炼,也学过如何从目前的虚弱状态中恢复。在斋宫所受的待遇可说尽善尽美,这些礼遇让他困惑不已,然而或许天性使然,他并没有因此恃宠而骄,反而像是一只具有野性本能的逸兽,催促自己必须尽快行动,小俱那心中挂念皇子等人逃离后的安危自不在话下,但是这座五濑神宫,还有自称母亲的这名人物,都让他莫名地感到一种更深的不安。
小俱那每日默默努力培养体力,把送来的食物吃得一干二净。此地的神宫虽然高筑在深山里,膳食中罗列的海品鲜味却量多惊人,据说是由附近海边的渔民每日登山送达宫内。
百袭姬最喜爱陪小俱那用膳,有时还亲自帮他添饭,边高兴地说:
“没想到男孩子食量好得让人瞧痴了,就是这样才长得茁壮呀。”
“母亲大人,您几乎都没用膳呢。”小俱那试问道,“难道不饿吗?”
“我才不想变胖。你瞧,若像稻日姬那样可不丑极了?”
小俱那的脑际,出现稻日姬的福态模样。
“我——比较喜欢纤瘦的女子。”
“是吗?那你觉得稻目姬和我谁比较美呢?”百袭姬倾出身子问道。
少年就答道:“母亲大人比较美丽。”
“哇,好高兴。”百袭姬双手贴着脸颊,满心欢喜说道。
小俱那觉得此时的斋宫夫人似乎回到小女孩时代,唯有与自己在一起时,夫人非但没有丝毫气焰高涨的神态,甚至还带点天真,简直与对外吩咐命令时的形象判若两人,他对这种落差总是感到惊讶。
然而,百袭姬那副冷严且令人敬畏的表情不过是一张面具,这点少年也多少能体会,她其实总像个孤独寂寞的小女孩,不难察觉她受制于斋宫巫女的身份,确实被迫过着远离人烟的清寂生活。
只要小俱那能留在此处,百袭姬就欣喜无比,他的一切行动言语,都让她引以为傲。尽管少年心无旁骛地锻炼体魄,她也闲眺着百看不腻,这种强烈的情感让小俱那大为困惑,甚至不知所措。无心掌理本宫职务的百袭姬长时间逗留在小俱那居住的外殿,也让他觉得即使事不关己,还是会对外界传闻有些介意,因为敏感的小俱那已经察觉侍女们的脸色似乎不佳。
某日,小俱那终于道:“母亲大人,我还是不要留在这里太久比较妥当,这里是女性所居的斋宫,而且……”
他稍微欲言又止后,继续说:“大家一定不知道我是您的儿子,如此一来……还是会引起误会,毕竟您是斋宫夫人。”
望见百袭姬神色黯然,小俱那又慌忙补充说:“我已经康复了,和先前一样行动自如,因此实在不宜在这里闲散下去,请让我离开斋宫。”
百袭姬神情严肃地道:“你今后应该如何,我这做母亲的也有过相当多的考量,不过,先听听你的愿望吧,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小俱那毫不迟疑地答道:“我想回三野,去寻找大碓皇子。如果皇子平安无事,我就与大家会合,继续尽部属的职责。”
“真是傻孩子。”百袭姬睁大了眼瞳,“你是认真的吗?怎么这么好心肠呀,你还想去为那个见死不救的家伙出力?当时我若没在场,你这条小命早就让人在王宫给折磨死了,竟然还要去他那里?遭遇都这么凄惨了,为何还要再替大碓效命?”
斋宫夫人虽难掩惊讶,可是小俱那却更加震惊,因为他压根儿没想过她所讲的话.因此他吞吞吐吐地道:
“尽管您这么说……可是我曾身为皇子的御影人……也不知还有什么其他打算,而且故乡又在三野……”
紧皱眉头的百袭姬脱口直言:“给我忘掉要当御影人什么的,光听这三个字就让人作呕。竟然扮起人家的影子?他才该当你的影子呢。啊,对呀,大碓才是你的影子,你的血统才最纯正,不像稻日姬生的那种掺杂卑下血液的子嗣。“
小俱那不由得蹙起眉心,“这是——什么意思?”
“母亲是说,你呀就算继承皇太子之位也是理所当然。”
脑海中浮起了“宠坏孩子的父母”这句话,此时小俱那终于有了深切体会。
“您真敢说呢,可是从皇子那里学到的经验来看,我总觉得拥有皇太子地位也不见得就快乐啊。”
百袭姬忽然璨然微笑起来。
“你就是没野心才惹人疼,真是个可爱孩子,要永远这么纯洁才好啊。不要紧,我这做母亲的会为你打点一切。”
“母亲大人——”小俱那感到与夫人的对话简直是牛头不对马嘴,不禁颓丧起来。“我——”
百袭姬站起身,唐突地牵起少年的手。
“随我来,有件东西想让你瞧瞧。”
小俱那忐忑不安地跟在百袭姬身后,他为刚才不能好好答复母亲而略感不安。百袭姬问起九死一生后的将来打算,而如今小俱那也察觉到,自己的回答其实只是重述过去的任务经验罢了,认真回想起来,事实上他并不渴望成为御影人,那么自己真正想做的是什么?
我只不过想变强而已,皇子到三野时建议我去都城学习,因此我才欣然同往,我并没有仔细考虑过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只觉得不管做什么都好……
而且说到为何想变强,也是因为远子希望如此,连他自己也难以判断这是否算是真正的心愿,如果每个人都能确定自己的愿望活下去,那么他认为自己这种无所适从的个性或许还真有点异常。的确小俱那照着心愿变得更坚强了,但是,这并不代表他就能发挥力量,或是借由力量迈向某个目标。
直视前方的百袭姬快步通过前往本宫的渡桥,桥边的侍卫望着夫人,并没有拦阻询问之意。然而小俱那看着侍卫,不禁感到手足无措。
“我……听说神宫的确禁止男性进入。”
“是这样没错,不过也有例外。”百袭姬头也不回地说,“真幻宫的大王就是例外。皇兄可以进入这里,你是我儿,当然也能进来。”
“可是,这样——”
“闲话少说,跟着来吧,我这斋宫主人既然唤你过来,就没必要穷担心了。”
小俱那注视着百袭姬的背影,那里隐含着一种惯于让人听命行事的强势和傲气,犹如白百合绽开在杉林间的凛然身姿,让人感受到她在亲近人的同时,又将任何人都拒于千里之外。长年以来小俱那一直渴望知道自己的父母——然而,直到此刻他仍为该如何拉近母亲与自己之间的距离而不知所措。
我也许——害怕喜欢上她。
至今小俱那无论喜欢任何事物,总是多少带点犹疑,对他而言,不仅没有什么是值得割舍不下的,身边也没几位在心中无可替代的亲近人物。活到十六岁为止,除了远子、真刀野,连七掬和皇子包括在内,不可或缺的人其实屈指可数。事实上,小俱那是个极度缺乏执著心的少年,既然鲜少喜爱,反之也几乎不曾有极为憎恶或难以原谅的激烈情感。然而面对这位百袭姬,他有某种预感,觉得无法再像从前一般淡泊了。
眼见百袭姬对自己异于常情的关爱,小俱那在备感畏惧的同时,也有这就是母子连心的心情,因而莫名感动。但为了响应百袭姬的亲情,无论是爱是憎,他都觉得自己没有足够承受这份热情的能耐,因此充满了不安。
小俱那害怕有人踏进自己小心翼翼封锁的心扉,倘若他将一切情感尽情宣泄,那么后果将会变得如何,简直无从想象,或者该说——他已略微预见了后果,因此更加恐惧不已。正因他感觉在心扉的幽暗深处,沉眠着某种连自我也无法掌控的强大、激烈,或许他才胆怯着避免与人心灵交流。
穿过白木建造的几座宫殿后,延伸的白砂道上几乎不见人影,杉林遍布的山坡上建盖的斋宫,愈往深处便愈高陡,还设有好几段阶梯。
百袭姬领着小俱那登上台阶,步伐不曾稍停。少年庆幸着没被太多人瞧见,他微带好奇心地眺望着殿阁的造型,一边紧随在百袭姬身后,最后终于抵达由几重墙垣围绕、推测应该是祭祀神殿的地方,这里已是道路的尽头。
“来吧。”百袭姬卸下门闩后说,“要给你瞧的东西就在里面。”
突然间小俱那背脊发凉,他为这种毫无理由的反应感到诧异,觉得好像忘记了什么破天荒的大事,就优哉踏入了这方圣域,可是却又完全地不知所措。百袭姬以强烈的眼神催促着,他只好困惑地踏进门内。
百袭姬又卸下第二道门闩进入里面,这是一处由四方形墙垣围绕的狭小场所,地面全覆着白砂,正中央单独立着一座白木建筑。若说规模,这座祭殿恰如上里的谷仓大小,采用离地架高式的设计。百袭姬在殿前行过某种仪礼后就步上台阶,打开沉重的对扇门扉,背对着殿里的幽暗伫立着,向少年招手示意。
“你来瞧瞧,能看到什么吗?”
这时,忐忑不安到浑身不对劲的小俱那,心想着尽可能别去尝试,却仍勉为其难地走向神殿。在一步步前进时,他觉得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拦阻自己,这种感觉与自己的意志无关,他冲动地想逃离的身体开始发出阵阵抽痛。
走上台阶的小俱那就站在百袭姬身旁,鼓起勇气朝殿内窥看,然后他呼地松了口气,意外的是,里面什么也看不见。这座祭殿的深处比想象中更宽阔,因为殿扉外的光线无法照射到内部,殿内一片漆黑,连物体形状都无从分辨——正当小俱那想对百袭姬表示里面空无—物时,忽然间,他注意到黑暗中有细微的闪光。
起先,他以为那是从梁间泄进的微光,然而光点似又太远。愈注意那些光芒,就变得愈来愈多——仿佛群星密布。
星星?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可是他怎么看都是夜空,连星座也清晰可见,简直是——片银雨欲落的星空。拂在脸上的寒气,让他感觉不到殿内的天井或墙壁,展现眼前的是无限的宽阔。令人惊讶的是,他——望到脚下,净是点点星海,浮游的感觉让他略微惊慌,就在此时,他的正前方出现了遮蔽群星的一团暗块。
那看似巨大暗云的区域中,只露出并列两点发出炽红光芒的辉星,射出愈来愈激烈的刺眼光芒。就在凝视之间,小俱那感到汗毛直竖,原来那是一对炯炯赤眼。等视觉习惯黑暗后,他看到的竟然是高踞空中盘绕如小山的巨蛇。它睨视着少年,伸吐着闪电状的舌信,如巨干般庞大的身躯开始溜滑松开。
小俱那浑身使劲发出尖叫,喊声却传不到自己耳膜,这种身体仿佛遭撕裂的恐惧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体验,他也不知如何从祭殿台阶连滚带爬逃走的,总之恢复神智时,发现自己蹲伏在墙角,浑身大汗淋漓、哆嗦到牙根打颤,整个人被百袭姬抱在怀里。
“好了好了,没事的,那是幻觉,不会加害你的。”百袭姬抚着少年的背脊好让他平静下来,说道,“连大王都畏惧那东西,你会怕它,便是证明我们继承同样的血脉,这样就好,若是出身卑贱、非我辉族的家伙,绝对没有感应呢。”
她拥着小俱那走出殿门,在旁边屋馆的小房间里歇息。隔了一会儿,他的面色才稍见好转,不过仍频频感到恶心。
“那……到底是什么?”好不容易吐问一句,百袭姬细细凝视着少年的面孔,拨起湿贴在他额际上的头发。
“我不能回答,因为那是只有你才看得见的东西。可以告诉母亲看到什么了吗?”
“空中有蛇——”回想起来就几乎作呕,小俱那于是急急住口。
“拥有辉族血统的人都怕它,我第一次看到时也吓得哭泣。然而,女性天生在某种程度上拥有可与它抗衡的力量,因此巫女才会选择女性担任。由于你是男性,毫无防备就受到惊吓也无可厚非,虽说如此,像怕成你这样的人算是稀奇了,或许你就是这世上最能感应那把剑的人。”
“剑?”小俱那睁大眼睛。
“这里祭祀的神体①就是剑,是我奉斋宫职务而保管的神器之一。虽然名称不一,不过我们都称之为‘镜剑’。你说是蛇,那也很接近剑的本质,那把剑也称为‘大蛇剑’。”
“我看到的不是剑,而真的是——”小俱那才讲一半,百袭姬就接口说:
“当然是了,不过那只是幻影,你用不着如此害怕。”
“用不着怕?绝不可能!我从小就怕那东西,再没有比它更可怕的了。”小俱那喘息道。
他终于彻底明白为何看到蛇或雷电就恐惧不已,原来庐山真面目就是“它”呀。那种真切的存在,近在咫尺,简直让他神昏目眩。
“要我不怕它,简直比登天还难。”
“尽管吓成这样,你还是要克服,你必须成为那把剑的主人才行。”
小俱那蜷缩起身子,后退几步想远离百袭姬。
“我再也不——永远不会靠近,我不想碰它。”
“不可以这样说,你一定拥有掌控那把剑的潜力。恐惧心愈强,凌驾畏惧时获得的力量才更大。既然你是我儿,就该有能力得到最强之物。”
百袭姬半哄半劝似的柔声说着,然后将身子倾出。
“你不会打算怕一辈子吧?迟早都要面对、正视那把剑的,假如能克服恐惧,母亲就助你一臂之力,绝对让你成为盖世英雄。”
小俱那呻吟似的说:“请允许我离开这里回三野,我什么英雄都不想当。”
“逃跑有什么用?你不是想变强吗?只要留在这里,神力可说是为你存在,为了拥有力量,只要一点点勇气就能得手了。”
“不是这样的。”小俱那的声音近乎啜泣。“我想离开这里,让我走。”
百袭姬终于将柳眉一竖,“你不了解母亲的苦心是吗?听好了,这座斋宫没有得到我的准许,连一只老鼠都休想进出。在你愿意持剑以前,是绝不会放你出门的,给我记明白了。”
茫然的小俱那泪眼注视着夫人,接着悄声道:“您真的是我母亲吗?假如真是这样,应该不会强人所难,明明知道我会受不了……”
心如刀割的百袭姬此刻也噙着泪水,仍坚持地说:“正因为我是母亲才会这么说,若非如此,就会被一时之仁给击垮。可是我是你的亲生母亲,了解你能克服至难。你以为你在受苦时,我就能笑看这一切吗?无论再怎么痛苦,你都必须战胜威胁自己的一切,在这过程中,在旁关注守候的人或许痛苦更深……我不会舍弃你的,但这并不是要你为我奋斗,而是为自己才对。”
小俱那尝试接受考验,然而无论如何就是不能忍受直视巨蟒,不知多少次在井边昏迷、呕吐不止,甚至当场避走。在这过程中,他完全食不下咽,即使喝的水也全吐了出来,后来每当发作时只能呕出掺血的胃酸。
百袭姬在旁忍耐观看,不过眼见小俱那日渐消瘦,终于不忍道:
“为什么吐成那样呢?这样分明改变不了自己。继续逃避害怕的东西,就真的无法突破,要注视着它——还有思考那到底是什么才行。”
好不容易停止呕吐的发作,小俱那抬起疲惫的脸孔,望着与自己一样流泪战栗的百袭姬。
“您看出我的盲点在哪里了吗?”
百袭姬点点头。
“我了解自己的恐惧是什么,可是完全没想到你会如此抗拒它,求你别再拒绝了。”
拒绝?我到底在抗拒些什么?
小俱那在意识模糊中朦胧想着,于是百袭姬拉起少年的手放在自己胸前,又说:“我想给你这份心力,盼你能找到正确的力量。去拿那把剑,小碓,如此一来,你也会得到父亲的认同。”
父亲会认同我?
触到百袭姬胸口的柔软,小俱那一惊连忙缩手,问道:“您说过父亲是神吧?如果能拿大蛇剑,就是向神证明我自己吗?”
“也可以这么说,那样就能证明你的身世了。”
小俱那的脑海中逐渐凝聚成一种想法,这些暧昧朦胧的疑惑随之聚集成形。
他慎重地缓缓道:“您提过唯有大王才能获准进这座斋宫吧?”
吸了一口气后,百袭姬说:“是的。”
“那把剑的功用是在测试历代大王御血的正统性吗?”
百袭姬这次隔了半晌才答复:“是的,若我说正是如此,你会怎么办?”
小俱那倏然站起身,接着激动地甩开想追去阻拦的百袭姬,说:
“我要去祭殿。”
将到屋外时,他感觉空气中隐含不稳定的气息,气流高升,催涌狂云,原来是雷云即将窜过他的头际。
只不过,既然最恐惧的原像如此迫近自己,其他一切都变得不值得在乎了。小俱那穿过三道墙垣,站在了恐惧的原像——巨蟒的面前。狂风扫起,翻弄着他的头发和衣摆,还可望见乌云正从祭殿后方的杉林间压境而来,小俱那凝视着殿门,想道:
假如我是大王之子,就符合各方说辞了,百袭姬称我父为神、侍女想除掉还在襁褓中的我、百袭姬流浪四方、大碓皇子与我面貌相似、我的血统纯粹、身份也可继任皇太子……
然而,小俱那抗拒察觉这些事实,尽可能拒绝去获悉真相。大王与百袭姬不是兄妹吗?这种滔天大罪,就连不谙人事的少年也能了解,他真不想知道事实——但是为时已晚。
登上祭殿台阶的小俱那,一如往常闭着眼打开对扉门扇,念诵着:
让我直视最令我畏惧之物——
睁开双眼,蠢蠢欲动的巨蟒就近在咫尺,轮盘般的赤眼、庞大的下颚、凶愤毒昂的蛇首,小俱那险些脚步踉跄,于是打开双脚牢牢站稳,如此想着:
它就是我,让我最恐惧、最作呕的其实就是我自己……
巨蟒张大硕颚袭向小俱那,细月状的勾牙伸在他的头顶,脚下可见卷曲的舌信,然而他没有逃避,于是,就这样让巨蟒一口吞噬。
仿佛胎儿般蜷缩着身体,小俱那有一种让蛇吞没的感觉。蛇就是他,而与蛇一体的他并没有拒绝吐出自己,因此无穷无尽地往下直坠。
蛇腹中漆黑火热,不久当他回过神来,双脚先落地站在原处时,脚边却横卧着一把连鞘都轻泛微光的剑。
啊,在这里。
不知何故,小俱那毫不讶异地便举起了剑,然后想着巨蟒、剑还有自己,全都合为一体。
那么,若用此剑划破蟒腹,我也会跟着死亡。
他对这把剑略感犹豫,不过觉得那股力量似乎值得尝试。百袭姬说他无法改变自己,果真如此,那么他只有破茧而出——途。小俱那将剑拔出鞘,一心朝四周的热暗连续挥劈,从划过黑暗的刀口中泄出闪电的激光。
“啊!”百袭姬不禁抱头叫道。
豆大的雨珠暴落在紫暗中,刺裂耳膜的雷鸣随着剧烈的闪电直冲丽下,足以撼摇大地、惊心动魄的彻响,从脚底下激冲而来。斋宫里四处传来女子的惊呼,百袭姬一抬头,不顾雨势奔跑穿越墙垣门口,眼前只见祭殿火光冲天,让她不禁内心一凉。
“小碓……”
就在眼睁睁地望着这幅景象时,离地架高的殿柱在燃烧中倒塌,崩落在白砂上,黑烟从倾圮的屋宇下猛升漫冒,却有一个人影从屋宇下爬了出来,那正是小俱那。
只见起身的少年身穿的白衣全无火粉焦痕,右手还提着一把在炎光下闪着赤辉的长剑。小俱那直直朝百袭姬走来,宛如梦游者般对她视而不见,百袭姬清楚望见雨水四溅在他发际。
“小碓,你……”
百袭姬伸手触向他的肩头,霎时如遭电击般感到震麻。然而在还不及缩手时,小俱那忽然恢复神智回望着她。
“母亲大人……”
“你终于克服恐惧了,岂止得到那把神剑,甚至还能如此驱使它。
不仅历代大王不能如愿,就连当今大王都没这份能耐,已经数百年来无人能达到这个境界了。哦——是多么崇高……”
百袭姬感动万分地说着,完全无视大雨滂沱,就跪下来紧紧抱住小俱那,将面颊贴在他的腰带上。
“你已验证了一切,没有人能比你更接近神明。辉族血统中最纯粹的我儿、我的皇子,你就是超越所有皇子的人中之龙。”
小俱那仰望着天际,如今雨水狂打在他的面孔上,从发间点串滴落。然后,他低头望向母亲幸福生辉的容采,默然思考着。
或许我不该被生下来……
①视为有神灵藏在其中,并当作神圣象征而在神社等处供奉的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