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尔班的确是一个非常粗俗的人。他创立自己这项事业的方式极为低级,而且非常无耻。据说他最早只是特鲁代纳街一家信用机构的服务生,但是他很有银行家的才能,总之,他和伯爵相处得很好。他俩都是非常聪明的人,知道彼此之间都很有用,因此,在某种热忱的彼此轻视的基础之上,他们之间确立了某种友谊,就像某些又酸又涩的液体,混合了之后却能产生出一种怡人的芬芳。“和所有贵族一样,他几乎是个白痴。”科尔班说。“这是个用手指吃饭的可怜人。”弗尔尼埃感叹道。伯爵用自己在马球协会的身份作为诱饵,从科尔班那里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总之,弗尔尼埃将自己的生活安排得非常舒适。而本世纪的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时,弗尔尼埃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努力读书的孩子,安静本分,全身心地投入自己的角色,可是别人再一次剥夺了他的乐趣。他差一点就要叫出声来:“一次还行,两次就太多了!活见鬼!这次该轮到别人了!”怎么?他已经尽过责任了!他已经被剥夺了五年的青春,现在又要来抢他如此美妙、如此珍贵的成熟时光,一个男人,到了这样的年龄,才明白自己即将失去什么,才懂得享受的迫切性。
“不,这太过分了。”在征兵的那天,告别科尔班时,他说,“那上面写着,我不能幸免。”
他是预备役军官,他得走,当然他原本可以安排好这一切的……但是他没有这样做,因为他想继续让自己受到尊敬,在他内心,这种愿望非常强烈,因此总用一种讽刺与严厉的态度对待这个世界的其他人。他走了,他的司机和他一起入伍,他对弗尔尼埃说:
“必须去,我们走吧。但是如果他们认为这次和一九一四年一样,那他们就错了(在他的脑子里,这个‘他们’指的是某些所谓的权威人士,觉得自己出于职业责任和激情将别人送上了战场),如果他们以为我们还会再像以前那样来一次(他咬住指甲,发出咔嗒的声音),超出我们所必须的范围再来一次,他们就完全错了,我跟你这么说。”
德·弗尔尼埃伯爵当然不会用这种方式表达自己的想法,但是他的想法与司机的想法也不乏相似之处,而且,司机的想法可以说是代表了许多老兵的精神状况。带着一种默默的仇恨,或是一种绝望的反抗,反抗命运在他们的一生之中两度将这残酷的事情强加在他们身上,大多数男人还是上了前线。
在六月的溃败中,弗尔尼埃所在的军团几乎全部落入敌人之手。他本人有了一次得救的机会,他抓住了。在一九一四年的战争中,他还可能想要英雄地死去,放弃在灾难中幸存的机会。但是在一九四。年,他宁可活着。他重新回到已经在为他哭泣的妻子身边,回到两个可爱的女儿身边,大女儿才举行过一场盛大的婚礼(她嫁给了财政部一位年轻稽核),回到德·弗尔尼埃城堡里。他的司机就没这么好运了:他被囚禁在七A号战俘集中营,编号是55.48l。
伯爵回家后,就立刻开始和住在自由区的科尔班联系,两个人一起着手将银行分散在各地的部门整合起来。会计部在卡奥斯,证券部在拜约那,秘书处往图卢兹走的时候,在尼斯与佩尔比尼昂之间不见了。没有人知道银行的全部有价证券现在在哪里搁着。
“一场混乱,混乱,说不出来的混乱。”科尔班和弗尔尼埃第一次会面时就说。
他在夜里通过了自由区和占领区的界限。他在自己家里接待的弗尔尼埃,在他巴黎的公寓中,而他的仆人全都逃出了巴黎。他怀疑他们带走了他的新箱子和衣服,这更增添了他内心对国家的愤恨:
“您了解我的,不是吗?我不是个敏感的人!我差点哭,我亲爱的朋友,当我在边境那里看见第一个德国人的时候,差点像个孩子般地哭出声来,那个德国人举止非常到位,一点也不像法国人那样散漫,你知道的,法国人的那种‘把猪赶到一块儿’的散漫神态。不,那个德国人真是非常好,小小的敬礼,坚定的态度,一点也没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非常好……但是对此您能说什么呢?嗯?对这一切,您能怎么说?我们的军官可真够漂亮的!”
“请听我说。”弗尔尼埃用一种粗暴的口吻说,“我不认为军官有什么应该受到指责的地方。没有武器,和一些被宠坏了的,腐朽的,只想着要……和平的人在一起,军官能怎么办?首先得给我们人手!”
“啊,但是他们说的却是:‘我们没有得到命令!’。”科尔班说,他很高兴激怒了弗尔尼埃,“这是我们私底下说的,我的老朋友,我亲眼看到了可悲的场面……”
“如果没有这些市民,没有这些胆小鬼,没有这塞住公路的难民潮,也许还有机会得救。”
“啊!您说得对!这种惶恐真是可怕!人们真是特别害怕。这些年一直在说:‘全世界范围内的战争,全世界范围内的战争……’他们早就应该有所准备,可不是这样的!很快就是惶恐,混乱,逃跑,为什么?我倒是想问问你?这真是不正常!我也走,因为银行接到了走的命令。如果不是这样,您明白的……”
“图尔的情况很可怕吗?”
“哦!很可怕……但原因都只有一个:逃难的人流。在图尔附近的地区,我连一张空床都没能找到,我不得不睡在城里,自然,我们遭到了轰炸,还有轰炸后的大火。”科尔班想起乡间的那个小城堡,非常气愤,他在那里遭到拒绝,因为小城堡庇护了来自比利时的难民。他们自然没什么问题,他们,而科尔班却差点葬身于图尔的残垣破瓦之下。他重复说道:“这混乱啊,每个人都只想到自己!真是自私啊!这真是可以用来说明人!至于您的职员,他们真是糟糕透了。没有一个能够到图尔来跟我会合的。他们之间也互相失去了联系。我早就要求过他们,不要走散。真是见鬼!一些人现在在南方,一些人在北方。我们根本不能相信别人。然而,就是在这样的危机时刻,我们往往能够对人做出判断,他的活力,他的斗志,他的勇气。一群窝囊废,我告诉你,一群窝囊废!只想着自己逃命!根本不管银行,也不管我!我告诉你,我肯定会解雇掉几个。再说我想我们的日常事务也不会很多的。”
对话转向了技术性问题,这让他们又找回了那种意识到彼此重要性的令人安慰的感情,最近这些事情发生以来,这种感情有点淡了。
“有一个德国集团。”科尔班说,“会重新收购东部的炼钢厂。在这方面,我们应该说站在比较有利的位置上。的确,鲁昂的码头事件……”
天色暗下来。弗尔尼埃告辞了。科尔班想陪弗尔尼埃走到门口,在百叶窗紧闭的客厅,科尔班按动了电灯开关,但是没有灯。他骂了句粗话。
“他们切了我的电,混蛋。”
“这个人真是粗俗。”伯爵想。
伯爵劝慰他道:
“打个电话,很快就能修好的。电话还通。”
“但是您简直无法想象,我的家里乱成什么样子。”科尔班强忍住怒火说,“仆人全都跑了,我亲爱的朋友!所有的都跑了,我告诉您!我敢说他们肯定抢了我的钱。我妻子不在。我真不知该怎么办好,我……”
“科尔班夫人在自由区吗?”
“是的。”科尔班咕哝了一声。
他妻子和他之间有过比较艰难的时刻,在匆匆忙忙逃离的混乱之中,也许是出于某种恶意,贴身女仆在科尔班夫人的随身物品中放进了属于科尔班先生的一个小像框,像框里是阿尔莱特的一张裸体照片。裸体本身也许倒没有激怒这位合法妻子:她是个通情达理的人。问题是舞蹈演员的脖子上戴着一条精美绝伦的项链,“我向你保证,项链是假的!”科尔班先生说,他烦恼透了。他的妻子并不相信这一点。至于阿尔莱特,她音信全无。不过,有人说她在波尔多,说有人看见她经常和德国军官在一起。想到这里,科尔班先生的脾气更坏了。他拼命地揿铃。
“现在我只有一个打字员了。”他说,“一个我在尼斯捡来的小淘气。笨得要命,不过很漂亮。啊,您来了。”他突然对才进来的年轻的棕发女子说,“我的电被切了,您看看该怎么办。打个电话,和他们抗议,反正您看着办,还有,过会儿把我的信件送来。”
“信件?您没拿上来吗?”
“没有,还在门房那里。快去啊,把信给我拿回来。我付钱给您,难道您什么都不做吗?”
“我要离开您了,您让我感到害怕。”弗尔尼埃说。
科尔班无意中发现了伯爵略带蔑视的微笑。他更加恼火,“装模作样的骗子。”他心里想。
他高声回答道:
“那您要我怎么办?是他们弄火了我。”
信件送来了,里面有米肖夫妇的一封信。他们去过巴黎的银行,但是没有得到明确的信息。于是他们写信到尼斯去,信又辗转回到科尔班的手上。在信中,米肖夫妇问他们应该怎么办,提到了钱的问题。科尔班的坏脾气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地方,他叫道:
“啊!她可真够好的,这个女人!他们没走!还有人没走!我们跑啊,我们拼命地干,我们在法国的公路上挤来挤去。米肖先生和夫人却在巴黎安逸地度假,他们还胆敢要钱!您给他们写封信。”他冲着惊呆的打字员说,“您这样写:
巴黎,一九四。年七月二十五日
莫里斯·米肖先生
鲁瑟莱街二十三号
巴黎,第七区
先生,
六月十一日,我们告诉过您,也告诉过您的夫人,必须到银
行撤离的所在地来,继续履行您的职责,也就是说到图尔。您不
是不知道,在这决定性的时刻,银行的每一个职员都好比是战
士,尤其是像您一样占据着重要岗位的职员。您知道,在这样的
时刻,离弃自己的岗位意味着什么。你们两位的缺席是对于我
们所交付给你们的工作——秘书工作和会计工作一完全不负
责任的表现。这并非是我们对您的惟一指责。去年12月31日
年底分配奖金的时候,你们请求我给您三千法郎的奖金。那时
我就已经告诉过你们,这在我看来是不可能的,我当时就请你们
注意到这样的事实,尽管我想照顾您,可是你们的工作破率比你
们的前任来说低了很多。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很遗憾,你们这么
长时间才和你们的领导取得联系,直到今天之前,你们音信全
无,我们将此视作辞职的表示,您和米肖夫人都是如此。辞职的
行为是你们单方面引起的,而且没有任何的预先通知,因此我们
没有义务向你们支付任何补贴费用。然而,考虑到您在银行供
职时间较长,同时也考虑到现在的情况,我们出于单纯的善意,
会向您支付一笔相当于您两个月薪水的特殊补贴。请查收随信
附上的,我给您开的,数目为……法郎的划线支票,您可以在巴
黎的法国银行兑现。按照手续,请告知你们收到来函及支票。
先生,请接受我的敬意。
科尔班”
这封信将米肖夫妇置于绝望之中。他们的储蓄总共还不到五千法郎,因为让一玛利的学费非常贵。加上两个月的薪水,他们差不多只有一万五千法郎左右,而他们还欠着税款。这个时候想要找到工作几乎是不可能的。任何工作岗位几乎都不招人,报酬又低。他们一直生活在孤立的世界中,没有家庭,也没有任何可以求助的人。他们因为长途跋涉而精疲力竭,因为自己的儿子而成日惶惶。米肖夫人的这一生遇到不少挫折,让一玛利小的时候,她经常想:“等到他长到那种能够独自应付一切的年龄就好了,到那时也许任何事情都不可能真正地伤害到我。”她知道自己充满力量,能够支撑起这个家,她觉得自己很勇敢,对于自己她一点也不担心,对丈夫也是如此,因为她知道在精神上他们永远不会分离。
现在让一玛利已经成长为一个男人。不管他在哪里,只要活着,他不再需要她。但是她并没有觉得安慰。首先她无法想象自己孩子的生活里可以没有她。同时,她现在明白了,现在是自己需要儿子。所有的勇气都离她而去,她看到莫里斯是如此脆弱:他觉得自己孤独、衰老、身体不好。他们怎么找工作?这一万五千法郎花完了,他们该怎么办?她有点小首饰:她很喜欢这些首饰。她嘴上总是说:“它们一钱不值。”但是在她心里,她真的无法相信它们卖不出个好价钱,那个小小的珍珠胸针,还有那个莫里斯在年轻时送给她的小小的红宝石戒指,她是那么喜欢这两样东西。她曾经把这两件东西拿到本区的珠宝商那里,然后又去了和平大街上的一家大珠宝店,两家都不要:胸针和戒指的做工都很精致,但是珠宝商只对宝石感兴趣,而这两件首饰上的珍珠宝石都太小了,不值得买卖。对于能够留下自己的财产,米肖夫人暗暗地感到非常幸福,可是事实摆在眼前:这是他们惟一的财产。然而七月过去了,这个月已经消耗掉他们很大一部分积蓄。他俩最先想到的都是去找科尔班,向他解释,他们已经尽了一切可能,想到图尔和银行会合,如果他还要坚持解雇他们,至少应该付给他们一笔他们所期望的补贴。但是他们和他们的科尔班打了太多交道,很明白自己不是他的对手。他们也没有能力对他提起诉讼,再说科尔班可不是那么容易受到恐吓的。他们觉得,要让自己去恳求这么个他们非常讨厌、非常蔑视的人,真让他们感到接受不了的恶心。
“我不能这样做,让娜。别让我这么做,我做不到。”莫里斯温和而虚弱地说,“我觉得如果站在他面前,我可能会啐他一脸,这样做解决不了问题。”
“不。”让娜说,她仍然笑着,“只是我们眼下的境况非常糟糕,我可怜的小东西。就好像是在往一个巨大的洞走,每走一步,都在缩短一分距离,而且根本躲不开。这真是无法忍受。”
“可是必须忍受。”他平静地回答道。
他音调的变化和他在一九一六年受伤时一样,她被叫到医院,来到他身边:“我治愈的可能基本上有十分之四。”他思考了一下,迟疑地补充道,“是三点五,更确切地说。”
她温和地,轻轻地将手放在他的额头上,绝望地想:“啊!如果让一玛利在,他会保护我们的,他会救我们的,他。他年轻,有力……”在她的内心,非常奇怪,她既希望作为母亲得到保护。同时也希望作为女人得到保护,这两种需求交织在一起。“他在哪里?我可怜的小东西?他是不是还活着?他是不是在承受伤痛?这不可能,上帝啊!他不可能死。”她想,可就在她反过来计算可能性的时候,她的心变得冰凉。这么多天以来,她一直勇敢地忍住的泪水进出她的眼眶。她反抗地叫道:
“为什么苦难都是针对我们的?要么就是针对我们这一类的人?针对普通人?针对小资产阶级?不管是战争爆发,法郎贬值,失业增加或是革命爆发,别人都能从中得到利益。被压垮的总是我们!为什么?我们究竟做了什么?我们要为所有的错误付出代价。当然,别人不会怕我们的,我们!工人可以自我捍卫,富人有的是力量。而我们呢,我们是可以被压榨的温顺的羊羔。谁告诉我这是为什么!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不明白。你是个男人,你,你应该明白。”她愤怒地对莫里斯说,她已经不知道将自己遭受的灾难归咎到谁的头上,“谁错谁对?为什么是科尔班?为什么是让一玛利?为什么是我们?”
“你想明白什么?没什么好弄明白的。”他努力想让妻子平静下来,“这个世界自然有管理它的规矩,既非为我们制定,也非为反对我们而制定。暴风雨来临时,不要怨恨任何人,你知道的,雷是两股相反的电流碰撞产生的结果,乌云不会认识你的。你不能指责它们。再说这也会非常可笑,它们不会明白的。”
“但这不是一码事。现在发生的是纯粹人类的现象。”
“这只是表面,让娜。似乎是因为这个或那个人,或是因为某一种情境,但这就像自然界一样,一段时间平静之后,必然会由暴风雨取而代之,暴风雨有它的开始,高潮和结束,然后又会是或长或短的平静期!我们的不幸就在于我们出生于一个暴风雨的世纪,这就是一切。暴风雨会平静下来的。”
“是的。”她说,但是她没有顺着他的思路,留在这抽象领域里,“可科尔班呢?这不是自然力量,科尔班,他可不是。”
“他是那类坏心眼的人,就像蝎子,蛇,毒蘑菇。实际上,这里面也多少有我们自己的错。我们一直都知道科尔班是什么东西。为什么我们还要留在他那里呢?留在他的银行?你不会碰毒蘑菇的,我们也必须提防那些坏人。在某些情境之中,我们只要再多一点勇气,再多一点忍耐力,我们可能就会找到别的出路。你还记得吧,我们年轻的时候,有人让我到圣保罗做辅导教师,但是你不让我走。”
“好了,这事过去很久了。”她耸耸肩膀说。
“不,我只是要说……”
“是的,你要说不要恨别人。但是你自己刚才说,如果你碰到科尔班,你会啐他一脸。”
他们继续讨论着,不是因为他们想说服对方,而是在说话的时候他们可以暂时忘掉一点残酷的揪心事。
“我们可以找谁帮忙呢?”最后让娜喊道。
“你不明白吗,谁都不会把别人的事放在眼里的,不是吗?”
她看着他。
“你真奇怪,莫里斯。你觉得所有的人都很玩世不恭,都很冷漠,可同时,你却并非是个不幸的人,我是想说,你的内心,一点都没有不幸!我没说错吧?”
“没有。”
“可是,究竟你从何处得到了安慰?”
“我确信我的内心是自由的。”他思考之后说,“这是无可替代的珍贵的财产,是否会失去,还是能够保留这份财产,决定权不在我手上。哪怕激情到了最高潮,就像现在,最终也必然熄灭。只要有开始注定都要结束。总之,灾难总是要发生的,我们该做的就是努力不从它们面前经过,这就行了。首要的是活着:Primum Vivere(拉丁语,首要的是活着)。一天天地活着。持续、等待、希望。”
她默默地听他说,没吭声。突然,她站起身来,抓起她放在壁炉上的帽子。他吃惊地看着她。
“而我,”她说,“我的准则是‘自己帮助自己,上苍就会帮助你’。因此我要去找弗尔尼埃。他对我一直很好,他会帮助我们的,哪怕难为难为科尔班也好。”
让娜没有弄错!弗尔尼埃接待了她,答应她,可以付给他们一笔补贴,相当于他俩六个月的薪水,这就让他们的资本增加到了六万法郎左右。
“你看,我解决了问题,上苍帮助了我。”让娜在回家的路上对丈夫说。
“而我,我有过希望!”他笑着回答她,“我俩都对!”
他们对这次行动的结果相当满意,但是他们觉得,既然他们的注意力从金钱的忧虑中脱出身来,至少不需要再担心眼下的金钱问题,那么,他们所有的注意力都会集中在对儿子的担忧上。
29
秋天,查尔斯·朗日莱回到了他家。一路上瓷器倒是没有受到太大的折腾。他亲自打开大箱子,当他碰到木屑和丝纸下那冰凉的塞弗勒雕像时,他不由快乐得颤抖了,这是社会党一位要员家收藏的大花瓶。他不敢相信自己回到了家中,又重新回到自己的珍宝身边。有时,他会抬起头,透过因为贴了胶纸留下一条条痕迹的大窗户望着塞纳河那美丽的曲线。
中午,看门人上楼来打扫屋子。他还没有雇用仆人。严重的事件,无论是幸福的还是不幸的,都不会改变一个人的灵魂,但是它们会让这灵魂变得明确起来,就像是一阵风扫走了枯叶,显现出树的形状,它们照亮了以往在阴影下的东西,它们会让精神转向某个方向,而且朝这个方向不断生长。查尔斯以前就一直非常吝啬。从外面回来之后,他感觉到了自己的吝啬,尽可能节省带给他一种真实的快乐,而且他意识到这一点,因为,到市场去的时候他简直有点厚颜无耻。以前,他从来没有想到过可以住在乱七八糟,满是灰尘的屋子里。想到回来的第一天就要上饭店吃饭他也受不了。但是现在他经过那么多事情,没有任何事情会让他感到害怕。于是,看门人和他说,无论如何她都不能今天把屋子收拾好,说先生还没意识到要干的活儿有多重,查尔斯听了以后温和却不容置疑地说:
“您可以安排好的,罗格勒夫人。您只要收拾快点就行了。”
“速度和质量可不总是成正比的,先生。”
“这一次可以成正比,容易打发的时光过去了,”查尔斯严厉地说,“我六点钟回来。我希望到时一切都已就绪。”他补充说道。
他傲然地看了一眼看门人,看门人此时已不再吭声,只是压抑着满心的愤怒,然后,查尔斯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瓷器,出了门。从楼梯上下来的时候,他计算着自己又省下多少。他不需要付罗格勒夫人的午饭钱。在一段时间内,可以让她每天来两个小时。一次大扫除之后,房子所需的不过是日常的维护。他只需要安安静静地找几个仆人就行了,也许找一对夫妻。到现在为止他一直雇用夫妻,贴身男仆和厨娘。
他到塞纳河边吃了午饭,在他熟悉的一家小饭馆里。出于对眼前形势的考虑,他吃得比较好。再说他吃得不多,只是开了一瓶非常好的葡萄酒。老板偷偷地告诉他,还藏着一点上好的咖啡。查尔斯点燃了一支雪茄,觉得生活很美好。也就是说,不,生活本身并不美好,人们无法忘记法国的溃败和他们所承受的所有苦难,以及这些苦难带给他们的屈辱,但是对于他来说,对于他查尔斯来说,生活是美好的,因为存在是怎么样的,他查尔斯就怎么样接受,他从来不为过去呻吟,也不怀疑未来。
“未来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他想,“我对它的担忧就像这……”他抖了抖雪茄的烟灰。他的钱在美国,幸好被冻结住了,他可以少付点税,甚至几乎可以说不用付税。在将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法郎会跌价。只要解冻,他的财产自然就会大大增值。至于日常花销,很久以来,他一直注意要有积蓄。他不允许自己买卖黄金,黄金在黑市上已经到了天价。他不无惊奇地想起当初这股刮到他身上的恐慌之风,竟然令他也产生过离开法国,在葡萄牙或南美生活的念头。他的一些朋友这样做了,但是他既不是犹太人,也不是共济会会员,他不会这样做的,感谢上帝,想起这些,他略带嘲讽地笑了一下。他从来不关心政治,他不觉得人们有什么理由不让他安安静静地活着,他这样一个非常安静的可怜人,一个毫无抵抗能力的人,从来没有对别人造成过什么伤害,在这个世界上只爱自己那些瓷器的人。他真的认为,这才是在如此频繁的动荡之中他得以拥有幸福的秘密。他什么都不爱,至少是时间能够改变、死神能够带走的所有活的东西,他都不爱;他真是做得对,没有结婚,也没有孩子……上帝啊,其他所有人都是骗子,只有他是智者。
但是回到这反常的移居国外的计划上来,之所以他会产生这样的念头,那是因为他有过一个奇怪而近乎疯狂的想法,认为这个世界在几天的时间里就会产生变化,会变成一个地狱,一个到处是恐怖的地方。可是……一切都不会改变的!他想起了圣经里所记载的人类历史,想起了关于大洪水来到之前对于尘世的描写:当时已经是什么样的场面了啊?啊,是的:人们在建造家园,结婚,吃啊,喝啊……好吧!圣经没有写完。还可以加上这样一段:“洪水消退,人们重新开始建造家园,结婚,吃啊,喝啊……”再说人类根本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将艺术品,博物馆,收藏品保留下来。西班牙战争最恐怖的地方就在于它让不少杰作毁于一旦。但是这一次,主要的艺术品都保留下来了,只是卢瓦河边的一些城堡承受了劫难。这是不可原谅的,但是他喝的红酒真是太好了,让他不禁乐观起来。再说无论如何总有废墟存在,非常美的废墟。比如说,在希农,还有什么比这没有天花板的大厅更美的呢?还有什么比这见过贞德、现在听任小鸟筑巢、在某个角落长着一株野樱桃的墙壁更美的呢?
吃完午饭,他本想在街上稍微散散步,但是他觉得大街上一片惨淡。几乎看不到什么车子,有一种异乎寻常的安静,到处飘荡着大幅的红色卍字旗。在一家乳品商店门口,有一些女人在排队。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战争。人群寂静无声。查尔斯匆匆忙忙往地铁站赶去,这是惟一的交通工具,他想赶到他以前经常在一点钟或七点钟去的酒吧。这些酒吧都是优雅的避风港!酒吧很贵,客人清一色的全是富人,都过了成熟的年龄,不是战争征兵的对象。有一阵子,酒吧里只有查尔斯一个人,但是在六点半左右,客人全到了,都是些熟客,所有的人都穿着体面,安然无恙,面色红润,身边陪伴着娇美的女人,化着精致的妆,打扮得漂漂亮亮,戴着可爱的小帽子,有人在叫:
“还真的是他,是查尔斯呢……还好吧,您不是很疲倦吧?回到巴黎了?”
“巴黎真可怕,是吗?”
很快,他们就像是度过一个最为安宁,最为普通的夏天之后再次相聚一般,开始聊起活泼而轻松的话题,掠过所有事物的表面,却并不深入,查尔斯是这样形容这种谈话方式的:“滑过去,这些致命的话题——可不要靠在上面”。时不时地,他听到有些年轻人死了或是做了俘虏,他说:
“哦!这不可能!瞧!我根本想不到会是这样,真可怕!可怜的孩子们!”
这些夫人当中,有一位的丈夫也在德国的战俘营里。
“我每隔不久就能收到他的消息,他并不是很不幸,可是很无聊,你们明白吗?……我希望不久以后能让他获释。”
聊着,听着,查尔斯仿佛又找回了他的精神所在,刚才因为巴黎街道而阴沉下去的情绪此时又得到了改善,但是真正让他完全恢复的,是刚刚进来的一个女人的帽子。这里所有的女人都穿得很体面,但是有一种故意做出来的朴素,她们都在说:“我们都没法儿注意穿着了,您想想看!首先我们没钱,再说现在也不是穿得好看的时候,我把原来的旧裙子都拿出来穿了个遍……”但是这个女人却很勇敢,毫不畏惧,带着一种傲视一切的幸福,在金黄色的头发上戴着一顶小小的、精致的紫红色的新帽子,比套餐巾用的小圆环大不了多少,是用两块紫貂皮制成的。看到这顶帽子,查尔斯的心情彻底放晴了。天色已晚,他想在晚饭前回趟家,于是现在应该离开,可是他又下不了决心离开朋友们。有人提议道:
“要不我们一起吃晚饭吧?”
“这真是个不错的主意。”查尔斯热情地说。
他提议就在自己吃午饭的那个小餐馆,中午他真是吃得很好,他像猫,只要受到很好的接待,就会迷恋上那个地方。
“又要去乘地铁了!这地铁可真让人够受的,实在有损人的生命。”他说。
“我想办法搞到了汽油和驾照。我不能送您回去,因为我答应要等纳迪娜的。”戴着新帽子的女人说。
“你是怎么搞到的?这可不简单!”
“啊!就这样啦!”她微笑地说。
“好了,听着,我们一个小时后,一个小时一刻钟后见。”
“您要我去带您吗?”
“不,谢谢,您真好,不过饭店离我家很近。”
“真的不用吗?您知道的,天已经黑了。在这个问题上他们非常严格。”
“的确,真是一片黑暗啊!”查尔斯走出这个温暖而光明的酒吧、来到黑黢黢的街上时,心里想。外面在下雨,这是查尔斯以前非常喜欢的巴黎的一个秋夜,可是远处的天边还有火光的映照。现在,一切都是那么黑,那么阴险,就像在一口深井里。
幸好地铁口靠得很近。回到家里,查尔斯看到罗格勒夫人还没有做完家务,正沉着脸,专注地扫地呢。但是客厅已经收拾好了。查尔斯想把他的塞弗勒雕像放在齐本德尔桌子那闪闪发光的桌面上,在众多的珍宝中,他最喜欢的就是这件做成镜中维纳斯形状的塞弗勒雕像。他把东西从木箱中取出来,解开包在外面的丝纸,充满感情地端详着,就在他将雕像拿到桌边时,门铃响了。
“去看看是谁,罗格勒夫人。”
罗格勒夫人出去后回来说:
“先生,我曾经说过先生想找个人做事,六号的看门人为我介绍了这个人,说这个人愿意做。”
看到查尔斯在犹豫,她补充道:
“这个人很好,她曾经是巴拉尔·杜热伯爵夫人家的贴身女仆。后来她结婚了,本不想再出来做事,可是她的丈夫做了战俘,她需要挣钱养活自己。先生看看总没错的!”
“好吧,让她进来。”朗日莱将雕像放在独脚小圆桌上。
这个女人外表不错,朴素而安静,看上去想讨别人的喜欢,可又不是很谄媚的样子。一眼就能看出来她在很好的家庭做过,训练有素。她体格健壮。查尔斯心里不太喜欢这样健壮的女人:他喜欢那种偏瘦的,有点干巴巴的女仆,但是这个女人的年龄介于三十五岁到四十岁之间,对于做女仆来说,这个年龄非常合适,因为这个年龄的人不再喜欢东跑西跑,而且很健康有力,可以做好家务。、她的脸很大,宽宽的肩膀,穿着简单而得体。毫无疑问,身上的裙子、大衣和帽子应该是她的旧主人淘汰给她的。
“您叫什么名字?”查尔斯基本上持肯定的态度。
“赫尔坦丝·加亚尔,先生。”
“很好,您找工作?”
“是的,先生,两年前,因为结婚我离开了巴拉尔·杜热伯爵夫人家。我本不想再出来做事,可是我的丈夫上了前线,做了俘虏,先生应该理解,我必须挣钱养活自己。我的哥哥也失业了,他靠我养活,而且他还有个生病的妻子和一个孩子。”
“我明白。我原本想用一对夫妇……”
“我知道,先生,但是也许我一个人就够了?我是伯爵夫人的第一个贴身女仆,但是在这之前,我在伯爵夫人的母亲家做过厨娘。我可以做饭,同时收拾整理。”
“是的,这一点很不错。”查尔斯低声说,他确实想,这种结合很有吸引力。
当然他会有招待客人的问题。他来自上流社会,但是今年冬天,他不准备在家招待太多客人。
“您会烫男人的衣服吗?在这个方面我的要求很高,我预先告诉您。”
“伯爵的衣服都是我烫的。”
“那在厨艺方面呢?我经常到饭店去吃晚饭。我需要的是简单而精致的饭菜。”
“也许先生愿意看看我的证书?”
她从仿皮的包里拿出证书,递给查尔斯。查尔斯一张张地看了,所有证书都给予她非同一般的褒扬——勤劳,训练有素,非常诚实;很会做饭,甚至还会做点心。
“还会做点心?这很好。我想,赫尔坦丝,我们能够处好。您在巴拉尔·杜热夫人家做了很久吗?”
“五年,先生。”
“这位夫人现在在巴黎吗?您应该能够理解,我更希望能够亲自向他人了解一些情况。”
“我完全能够理解,先生。伯爵夫人在巴黎。也许先生想要她的电话号码?奥特伊38.14。”
“谢谢,请记下来,罗格勒夫人。在酬金方面呢?您想要多少?”
赫尔坦丝要六百法郎。他还到四百五。赫尔坦丝想了一会儿。她那黑色的,生动而锐利的小眼睛一直看到了这位傲慢无礼、生活优裕的先生的灵魂里去。“硕鼠,一天到晚盯着这种小事情,”她心里在想,“不过我会成功的。”再说工作不好找。她决定了之后说:
“我不能低于五百五十法郎。先生会理解的。我有一点积蓄,可是在离开巴黎的可怕旅途中全花光了。”
“您也离开了巴黎?”
“大家都外逃的时候,我也离开了,先生。轰炸,还有其他一切,而且我们在路上差点饿死。先生不知道有多么艰难。”
“可我知道,我知道。”查尔斯叹着气说,“我走的是同一条路。啊!真是悲惨啊。我们就说好五百五十法郎吧。听着,我很愿意付您这个价钱,是因为我认为您值。我希望您的确能做到非常诚实。”
“哦!先生。”赫尔坦丝用一种小心翼翼、仿佛受了侮辱一般的口吻说,似乎这样想对她来说是一种辱骂,查尔斯赶紧给了她一个安慰性的微笑,让她明白,他这样说仅仅是一种形式,对于她完美的正直,他未曾产生过丝毫的怀疑,再说即便有这样不太光明的念头,在他本人看来也是难以忍受的,因此他根本不可能这样想。
“我希望您能干而且细心。我有一些非常喜欢的收藏品:对于一些珍品,我不允许任何人为它们掸灰,不过这个橱子里的东西,比如说,我就会交给您来做的。”
赫尔坦丝觉得他是在请她看,于是就扫了一眼那些半开的箱子:
“先生有很漂亮的东西。在为伯爵夫人母亲服务之前,我在一个美国人那里做过,莫迪梅·沙奥先生。他收藏的是象牙。”
“莫迪梅·沙奥?这么巧!我认识他,他是个大古董收藏家。”
“他已经退休不干了,先生。”
“您在他家做了很久吗?”
“四年。我做过的人家就这么多了。”
查尔斯站起身来,陪着赫尔坦丝走到门口,鼓励地说:
“请明天过来听我的最后答复,您愿意吗?如果他们亲口所说的和你的证书一样好,我一刻也不会犹豫的,立即聘用您。您很快就能开始工作吗?”
“星期一,只要先生愿意。”
赫尔坦丝走后,查尔斯赶紧换了衬领、袖子,洗了手。在酒吧,他喝了很多酒。他感到轻飘飘的,对自己相当满意。他没有等电梯,那是一家缓慢而古老的机器,他像年轻人一般迈着轻盈的步子下了楼。他就要见到他那些令人愉快的朋友,一个可爱的女人。他很高兴,能把自己发现的这个小饭店介绍给他们。
“不知道是不是还有那种考尔通葡萄酒。”他想。宽阔的大门开启,然后又关上,发出沉重的、吱吱嘎嘎的声音,这大门上还有海妖和人鱼图案的木雕呢(这木雕是杰作,已经被巴黎历史遗迹保护委员会列为艺术品)。一跨过门槛,查尔斯便浸没在沉沉的黑暗之中。但是,今天晚上的他就像二十岁一样活泼,一样无忧无虑,他一点也没有在意这黑暗,径直就想穿过马路到河岸边去。他忘记了手电筒,“这个街区的每一块石头我都清清楚楚。”他心里在说,“只要沿着塞纳河边往前走,穿过玛丽桥就到了。车子不应该很多。”就在他脑子里闪过这些话的时候,他看见有一辆车子突然出现在距离他两步之遥的地方,速度极快,按照规定涂成蓝色的车灯发出一种可疑的,凄凉的光。他吃了一惊,向后跳了一步,一个趔趄,感觉到自己失去了平衡,他的两只手在空中挥舞着,可是除了空气,没有任何东西能够让他抓住的,他倒了下去。车子赶紧往一边偏去,只听得一个女人惊恐的声音在叫:“当心!”然而太迟了。
“可我完了。我会被压死的!经过这么多危险之后,却以这样的方式终结,真是太……太愚蠢了……我会遭到嘲笑的……在某处,某个人跟我开了这么一个粗俗而可怕的玩笑……”就像一只小鸟听到枪声,从自己的巢中惊飞离去,消失了一般,这就是在最后时刻,穿过查尔斯脑际的清醒的想法,之后,他的思维便连同生命一起离开了他。他的脑部受到了可怕的撞击。车子的挡泥板撞在他的脑袋上,只见他的脑袋碎片横飞。鲜血和脑浆四处飞溅,力量如此之大,以至于驾驶车子的女人身上也溅到了几滴——一个漂亮的女人,戴着比餐巾环大不了多少,两块紫貂皮缝制而成的,轻扣在金色头发上的紫红色小帽子。阿尔莱特·克拉伊。她上个星期才从波尔多回来,现在,她惊恐地看着尸体,喃喃道:
“真倒霉啊,哦,不,怎么这么倒霉呢!”
她是个小心的女人,身上带着手电。她仔细看了这张脸——虽然飞走了一部分,至少剩下的她可以看清楚——认出了查尔斯·朗日莱:“啊!可怜的家伙……是的,我的速度是很快,可他也没能当心啊,这个老蠢货。现在怎么办?”
但是她想起了自己的保险,驾照,一切都很齐全,再说她认识一位有影响的人物,可以为她安排好一切。她放下心来,尽管心仍然突突地跳着,她坐在汽车的踏板上,休息了一秒钟,点燃一支烟,用颤抖的手补了补粉,去找人来救援。
罗格勒夫人终于打扫完了办公室和书房。她回到客厅,想把吸尘器的插头拔下来。就在她拔插头的时候,吸尘器的柄撞到了放置镜中维纳斯的桌子。罗格勒夫人发出一声尖叫:雕像落在地板上。维纳斯的脑袋成了碎片。
罗格勒夫人用围裙擦了擦额头,犹豫了一会儿,她没有再去动小雕像,迈着像她这样体重的人简直不可能有的轻盈而无声的脚步,将吸尘器放回原来的位置后,溜出了公寓。
“老天啊,我就说因为门开着,穿堂风进来,所以雕像会掉在地上。再说这也是他的错,谁叫他把那东西放在桌边的呢?他愿意说什么就让他说什么好了!让他去死吧!”她愤怒地说。
30
如果在以前,有人对让一玛利说,有一天,他会远离他的军团,根本无法联系上他的亲人,不知道他的亲人究竟是在巴黎好好地活着,还是和其他很多人一样,被埋在路边的弹坑里,尤其是。如果有人对让一玛利说法国被打败了,而他还能继续活下去,甚至在某些时刻还颇感幸福,他一定不会相信。然而,他现在正是这样,灾难到了尽头,到了没有任何挽回余地的时候,反而能给人带来某种帮助,就像一些要命的毒药能够解毒一样。让一玛利所承受的苦难都是无可救药的。他没法儿不让敌人绕过或突破(大家还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马其诺防线,他也没法儿不让两百万士兵成为敌人的俘虏,他没法不让法国战败。他没法儿恢复邮件、电报和电话,他没法儿弄到汽油或汽车,到距离这里二十一公里的火车站,再说到了那里也没用,火车已经停运,因为铁路被炸毁了。他没法儿步行赶到巴黎,因为他的伤势很严重,现在仅仅是不再卧床而已。他也没法儿付钱给收留他的人家,因为他没有钱,也没有办法弄到钱。这一切都超出他现在所有的能力范围。因此他只需安安静静地留在这里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