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绝对独立于外部世界之外的感觉给了他一种安宁。他甚至没有自己的衣服:他的军服全都破了,还被烧了好些个洞,根本不能穿。他穿着农庄里一个小伙子的土黄色军装和急救员裤子。在小镇上,他买了双木鞋。不过他曾经秘密地穿过封锁线,随便指了一个地方说是他家,因此已经脱离部队,现在他不会有被俘虏的危险了。他一直在农庄,只是病好了之后,他就不再睡在厨房的灵床上了。他们为他在谷仓上面安排了一个小房间。通过圆形的窗户,他可以看见外面美丽而安宁的田野,肥沃的土地和树林。晚上,他听见老鼠在他头顶上跑来跑去,还有鸽笼里的鸽子发出的咕咕声。
这种基于致命的恐惧之上的生存,只有在活一天算一天的状况下能够忍受,每天,夜晚来临的时候,对自己说:“又过了二十四小时,感谢上帝,这二十四个小时里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糟糕的事情,就让我们等待明天的来临吧。”让一玛利周围的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或者说,都表现出这样的想法。人们还在为未来的日子做打算,人们种树,打算着这些树过了五六个季节后就能结果,人们喂猪,打算着两年后就能吃到猪肉,可是人们却不去预料在最近的将来会发生些什么。让一玛利问他们明天天气如何(这是巴黎人在度假时问得最多,没有什么特别意义的问题)时,他们说:“啊!我们可不知道!我们怎么能知道呢?”如果问:“能结果子吗?”他们会回答:“也许会有一点吧。”他们怀疑地望着靠墙的那排树上挂着的又硬又青的梨子,“可也不好说……我们也不知道……到那时候再看吧……”他们有经验,知道命途多舛的道理,四月的霜冻,收获季节可能面临的将农田席卷一空的冰雹,七月烤焦菜田的旱灾,因此他们有这份智慧,从不着急,但与此同时,他们每天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情。他们不算很富有同情心,但是他们都是值得尊敬的人,让一玛利想,他不太了解农村:从五代前开始米肖家就一直是城里人。
这个小村庄里的人好客,可爱,男人话都很多,女孩子很爱打扮。不过和他们熟悉之后,就会发现他们性格当中不乏尖酸、生硬之处,甚至有的时候他们还不乏恶意,令人吃惊,也许是因为在他们的性格中潜藏着返祖性的遥远记忆,那种世纪性的仇恨和恐惧,通过血脉代代相传。但同时,他们又非常慷慨。农庄的女主人连一个鸡蛋都不愿意给邻居,她卖家禽的时候,也是一个苏都不肯让,但让一玛利提出自己要走,说他没有钱,不愿意增加他们的负担,说他试试看能不能步行到巴黎时,一家人听完了他的话,难过地沉默着,最后母亲用一种奇怪的尊严开口说:
“不能这么说,先生,您这样说,我们很不高兴……”
“那怎么办呢?”让一玛利说,他仍然感到很虚弱,这时坐在女主人身边,一动没动,手撑着脑袋。
“什么都不要做。只能等待。”
“是的,当然了,邮局很快就重新开门了。”让一玛利低声说,“只要我父母在巴黎……”
“到时候再说吧。”女主人说。
没有一个地方像这里一样,令人完全忘记外面的世界。没有信件,没有报纸,和外界其他地方的惟一联系就是广播,但是有人对农民说,德国人要没收收音机,于是他们把收音机藏在谷仓里,老橱子里,或是用没有被征用的猎枪埋在田野里。这个地方也属于占领区,就在分界线旁,但是德国军队仅限于途经于此,还没有进驻。再说就算是途经,德国军队也仅仅是从小镇经过,从来不曾爬过这两公里布满碎石子的陡峭山路。在城市和某些省,食物已经开始匮缺,而这里食物比以往还要丰富,因为产品没法儿运出去,只好就地消费掉了。让一玛利一生都没有吃过那么多的黄油。鸡,奶油,桃子。.他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女主人说他甚至已经开始发胖了,在女主人对让_玛利的好意里,有一种暗暗的希望,希望能和圣人搞好关系,能够拯救一个生命,以此交换掌握在圣人手里的另一个生命,就像她给鸡喂谷子,是为了让母鸡为她孵蛋,同样,她也试着用让一玛利来交换她自己儿子的性命。让一玛利很明白这一点,但是这丝毫不会改变他对这位精心照顾他的老妇人的感激之情。他希望自己有点用,他为农庄做点小的修补工作,在花园里做点小活儿。
女人有时会向他打听战争的事情。这一次的战争,可男人从来没有!剩下的男人都是上一次世界大战的战士,年轻人全走了。这些老战士的记忆已经定格在一九一四年。过去经过他们的筛滤和整理,滤去了所有的渣滓,所有有毒的成分,可以为自己的灵魂所接受,而最近发生的事件却是那么混乱,掺杂了那么多的毒素!再说,在他们的心里,这一切都是年轻人的错,因为现在的年轻人没有他们健康,没有他们耐心,他们都在学校里被宠坏了。因为让一玛利也是年轻人,他们出于某种高尚之心尽量避免对他做出判断,他,包括他的同龄人。
所有一切都让让一玛利这个士兵不再那么敏感,让他得到了一种安慰,让他能够很快恢复力气和勇气。他每天几乎都是一个人;眼下正是田里活儿忙的时节,男人天一亮就离开家了,女人则照顾牲口,洗洗弄弄。让一玛利希望能给他们帮点忙,但是他们让他去散步。“刚刚站起来就要工作!”于是他走出客厅,穿过火鸡叫个不停的院子,一直往下走到用栅栏围起的草地上。马正在草地上吃草。有一匹棕黄色的母马带着两匹奶咖色的小马在那里,小马的马鬃是黑色的,又短又硬。有时候,小马用嘴直蹭母亲的腿,母亲却仍然自顾自地吃草,不耐烦地摇摇尾巴,驱赶苍蝇。有时其中的一匹小马会转过头,用它那黑色而潮湿的眼睛望着躺在栅栏边的让一玛利,发出欢快的叫声。让一玛利目不转睛地欣赏着它们。他想要写一本小说,写这些可爱的小马,描绘一下七月的日子,这个地方,这个农庄,这里的人,战争,还有他自己。他用一截被咬得不成样子的破铅笔头写,写在藏在自己胸前的一本小学生作业簿上。他写得很急,在他的内心一藏着一些令他焦虑的事情,在叩一扇看不见的门。写着写着,他似乎打开了这扇门,任这些希望生长的东西恣意生长。可是,接下来他突然泄了气,有一种揪心、疲惫的感觉。他简直要发疯。他都在干些什么呢?写一些愚蠢的小故事,让农庄的女主人照顾他,而他的同伴此时却在监狱里,他绝望的双亲还以为他死了呢,未来如此不确定,过去如此黑暗。就在他这样想的时候,他看见一匹小马欢快地跑在前面,接着停了下来,在草地上打滚,扬着小马蹄儿,在地上乱蹭,还拿温柔、狡黠、闪闪发亮的眼睛望着他。他又在想,用什么样的词语可以描写这样的目光呢,他好奇地,不耐烦地寻找合适的词语,有一种奇怪而温和的焦急。他没有找到,但是他能够理解小马的感觉,这凉凉的,发出噼噼啪啪响声的草多好啊!而苍蝇真是让人难以忍受!当它抬起鼻子,奔跑着冲在前面时,它看上去是那么自由和骄傲。让一玛利急速地写了几行不太完整,有点笨拙的句子,但是这不要紧,关键不在这里,而且日后会完整,会修改好的。他合上本子,最终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停在那里,双手摊开,幸福而疲倦地闭着眼睛。
晚饭时间,他回去了,他立刻看出,他不在的时候出了件大事。小仆人到镇上去买面包;他带回四个金黄色的环形的大面包,绑在自行车龙头上;女人们都围着他。看见让一玛利过来,一个女孩子冲他叫道:
“哎!米肖先生,您一定很高兴,邮局开门了。”
“不可能。”让一玛利说,“你肯定吗,老朋友?”
“肯定,我看到邮局开门了,而且人们都在看信。”。
“那我上去给家里人写几句话,然后赶到镇上去发。你一定会把自行车借给我的,是吗?”
到了镇上,他不仅将自己的信投进邮局,而且还买了刚到的报纸。这一切是多么奇怪啊!他就像一个遇到海难的人,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家乡,重新找回了属于自己的文明,社会,重新回到了与自己相似的人群中。在小广场上,人们都在看晚上抵达的信件。女人在哭。信很多是俘虏写来的,主要是他们自己的情况,但他们也列出了阵亡同志的名字。农庄里的入托过让一玛利,所以他问这些人是否知道女主人的儿子伯努瓦在哪里。
“啊!您就是住在那里的士兵?”农妇们说,“我们什么也不知道,不过,既然现在通邮了,我们很快就会知道我们的男人在哪里!”
有一位上了年纪的农妇,带着一顶尖尖的黑色小帽子,脑袋顶上还插着一朵玫瑰花,她哭着说:
“有些人知道得早一点。我情愿没有收到这张倒霉的纸头。我的儿子是水兵,在布列塔尼,他们说他下落不明,英国人向他们的船发射了鱼雷。真是太不幸了。”
“您不应该感到悲痛。下落不明并不意味着死了。说不定他被囚禁在英国呢!”
但是不管别人怎么安慰,她都只有摇头,每摇一下,那朵黄铜茎顶着的人造花就颤一下。
“不,不,他肯定死了,我可怜的孩子!真是太不幸了……”
让一玛利踏上了回小村庄的路。路上他碰到了前来迎他的塞西尔和玛德莱娜,她们俩同时开口问道:
“您一点也没打听到我哥哥的消息吗?您一点也没有打昕到伯努瓦的消息?”
“不,但是这不说明什么。你们知道有多少迟到的信件吗?”
母亲却什么也没有问。她只是将那只黄黄的,干巴巴的手遮在眼前,望着让一玛利,让一玛利摇了摇头。汤放在桌子上,家里的男人都回来了,所有的人都在吃饭。晚饭结束,擦干盘子,扫完客厅-玛德莱娜到花园里去摘豌豆。让一玛利跟在她后面。值认为自己很快就要离开农庄,这里的一切在他眼里显得更美,更安宁了。
这几天以来,暑气非常重,只有晚上才能喘得上气来。此时,花园非常美好,太阳烤焦了菜园边那一圈雏菊和康乃馨,但是井边的玫瑰花丛满是盛开的鲜花,从蜂箱旁这小小的红色玫瑰花丛中散发出一阵阵甜香,麝香和蜜香。满月有一种琥珀的颜色,它照耀着天空,那么亮,似乎一直照到最深最深的天际,用它那均匀的,宁静的光芒,带着一种温和而透明的绿色。
“多美的夏天啊。”玛德莱娜说。
她挽着篮子,走向豌豆棚。
“只有一个星期天气不好,月初的时候,打那以后连一滴雨都没下过,没有一片云,如果这样下去,我们甚至都没有蔬菜了……这么热的天,劳动非常艰苦,但是这也无所谓,总的来说还是挺让人愉快的,就好像老天是想安慰可怜的世界。如果您想帮我,别不好意思。”她最后补充道。
“塞西尔在干什么?”
“她在做衣服,在做星期天弥撒时她要穿的一条裙子。”
她灵巧的手指在新鲜的绿豌豆叶间穿梭,掐下豌豆,扔在篓子里,她一直低着头在摘。
“那么说,您要离开我们了?”
“必须如此。我很高兴能回到父母身边,再说我必须去找工作,但是……”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当然,您不能在这里待一辈子。”她将头埋得更低了,说,“我们都很清楚,生活就是这样,相遇,然后再分离……”
“分离。”他低声重复着。
“好了,您现在恢复得不错。脸上又有了血色……”
“这多亏了您的精心照顾。”
她的手在一片叶子上停住了。
“您在我们这里愉快吗?”
“您很清楚。”
“那么,千万要告诉我们您的消息,您要给我们写信。”她说。让一玛利看见了她满是泪水的眼睛。她立刻转过头去。
“我当然会写信的,我向您保证。”让一玛利说,他羞涩地碰了碰姑娘的手。
“哦!我们说这……我们在这里,等您走了,我们就会有时间想念您,我的上帝啊……现在还是工作季节,从早到晚我们不停地做事……但是接着就是秋天,然后是冬天,除了照顾牲口,没什么要做的,剩下的时间就是收拾屋子,看着下雨,下雪。很多次,我在想是不是应该到城里去……”
“不,玛德莱娜,不要这样,答应我。您在这里会更幸福。”
“您这样认为?”她用一种奇怪的语调低声问道。
她抓住篮子,走远了,豌豆叶将她藏了起来,让一玛利看不见她,机械地摘着豆子。
“您以为我能够忘记您吗?”他终于说,“您以为我真的有这么多美好的回忆,可以忽视这里所带给我的一切?想想看吧!战争,恐怖,战争。”
“可是在这之前呢?又不是一直以来只有战争,不是吗,那么以前呢,有……”
“什么?”
她没有回答。
“您是想说女人吗,姑娘?”
“夫人。当然了。”
“没什么特别的,我的小玛德莱娜。”
“但是您走了。”她说,这一次没能忍住泪水,她听凭眼泪流下来,流过她宽阔的面颊,她抽泣地说,“我,离开您简直是要我的命。我不应该对您说这个,您会嘲笑我的,塞西尔知道了更要笑我……但是我无所谓……就是要我的命……”
“玛德莱娜……”
她重新站直身子,他们的目光相遇了。他走到她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腰。正当他要吻她的时候,她推开了他,叹口气说:
“不,这不是我要的……太草率了……”
“您要什么,玛德莱娜?要我答应您,永远不忘记您?您可以相信我,也可以不相信我,但是真的,我不会忘记您的。”他说,他拉住她的手,吻了她,她高兴得脸都红了。
“玛德莱娜,您真的想做修女吗?”
“真的,我以前是这么想的,可是现在……并非我不爱上帝了,而是我觉得我也许不合适!”
“当然不合适,您更合适爱,并且得到幸福。”
“幸福?我不知道,但是我想我更合适有丈夫和孩子,如果伯努瓦没有战死,那么……”
“伯努瓦?我还不知道……”
“是的,他们谈起过这件事……我,我一点也不愿意。因为我想做修女。但是如果他回来……他是个好小伙儿……”
这些农民是多么善于保守秘密!他们谨慎,多疑,总是锁上两道……就像他们的大橱子。他在他们身边生活了两个多月的时间,从来就没有想过玛德莱娜和这家儿子之间的关系,现在他想起来,他们几乎不怎么和他谈这个伯努瓦……他们什么都不说。可他们想得不少。
女主人在叫玛德莱娜,他们便回去了。
几天过去了。没有伯努瓦的消息,但是很快,让一玛利收到了家里人的来信,还有钱。他再也没能和玛德莱娜单独在一起。他明白,这家人在监视他们。他向聚在门口的一家人辞行。这是一天早上,下着雨,好几个星期以来的头一场雨,山坡那里刮来一阵冷风。等他走远了之后,女主人回到了家里。两个姑娘停留了很久,听着手推车走在路上发出的声音。
“好了,没什么不幸的!”塞西尔叫道,好像很久以来,她一直在控制自己,不让自己讲出这些愤怒的话,“我总算可以摆脱一下属于你的工作了……最近这段时间你一直魂不守舍,把一切事情都扔给我做……”
“还轮不到你来指责我,你只知道做新裙子,照镜子……昨天就是我挤的牛奶,而昨天不该我挤。”玛德莱娜气愤地反驳说。
“我怎么知道?是妈妈叫你挤的。”
“如果说是妈妈叫我挤的,我也很清楚是谁挑唆她,让她担心的。”
“哎!想想看你究竟想干什么!”
“真虚伪!”
“放荡的女人!还要做修女呢!……”
“如果这样你不要跟在他后面啊。可是人家可没少嘲弄过这事儿!”
“那你又怎么样呢?他走了,你再也见不到他了。”
两个人的眼里都冒着火,她们互相打量了一阵,可突然,玛德莱娜的脸上掠过一种温柔而吃惊的表情。
“噢!塞西尔,我们一直情同姐妹……以前我们从来不吵架的……这不值得。他不属于你也不属于我,这个小伙子!”
她用胳膊环住塞西尔的脖子,塞西尔已经在哭了。
“会过去的,好了,会过去的……擦擦眼睛。你妈妈会看出来你哭过。”
“哦,妈妈……她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而已。”
她们分开了,一个走向牲口棚,另一个人则进了家门。今天是星期一,是浆洗的日子,她们几乎没什么时问讲话,但是她们的目光和微笑已经表现出她们之间的和解。风将洗衣间的烟吹压下去。这一天的天气不太明朗,阴沉着,能从心里感觉到那种八月里初秋的风。擦肥皂,拧衣服,漂洗,玛德莱娜没有思考的时间,因此也就平息了痛苦。有时她会抬起眼睛,看看灰蒙蒙的天,看看被暴风雨刮得东倒西歪的树。有一次,她说:
“看上去夏天已经结束了……”
“也没什么不好的。肮脏的夏天。”母亲带着一种恼怒的口吻回答她说。
玛德莱娜吃惊地看着她,接着她想起了战争,外逃的流民,伯努瓦的离开,普天之下的不幸,远处仍然在继续、造成那么多死伤的战争,不过她也仅仅想到了这些而已。她继续工作,没再吭声。
晚上,她将鸡赶进笼子,急匆匆地穿过院子,在大雨中,她看见一个男人迈着大步向这里走来。她的心开始狂跳。一开始她还以为是让一玛利回来了。她感觉到一阵狂喜,跑向那男人,就在距离那男人两步远的时候,她叫出了声:
“伯努瓦?……”
“当然是我了,是我。”那人说。
“怎么回事?……哦!你母亲肯定要高兴坏了……那么你没被俘虏?伯努瓦?我们真怕你被俘虏了。”
他静静地笑着。这是一个高大的小伙子,脸膛很宽,棕色的皮肤,大胆而明亮的眼睛。
“我是做过俘虏,但时间不是很长!”
“你逃跑了?”
“是的。”
“怎么跑出来的?”
“嗯,和同伴一起跑出来的。”
重新看到伯努瓦之后,玛德莱娜仿佛又回到了那种农家女的羞涩状态,这种默默地爱,默默地承受痛苦,几乎因为让一玛利而失去的羞涩。她没再问他什么,只是一声不吭地走在他的身边。
“这里一切都还好吗?”
“还好。”
“没什么事儿吗?”
“没有,什么也没有,”她说。
跨过厨房的三级台阶,她走进屋子,喊道:
“妈妈,快来啊,伯努瓦回来啦!”
31
去年冬天——战争来临的第一个冬天——漫长而难过。可是一九四。年到一九四一年的这个冬天怎么说呢?从十一月底开始,天气就变得很冷,而且一直在下雪。雪落在遭到过轰炸的房顶上,落在新建的桥上,落在巴黎的街道上,巴黎的街道上不再见小车和公共汽车驶过,只有穿着毛皮大衣,戴着羊毛风帽的女人走过,而另一些女人则哆嗦着等在商店门口。雪落在铁轨上,落在有时因为太重而拖在地上、甚至断了的电缆上,落在德国士兵灰绿色的军服上,落在挂在建筑物三角楣上的巨幅红色卍字旗上。在冰凉的公寓里,这雪让房子里有了一丝灰白的、惨淡的光线,更加增添了寒冷与不舒服的感觉。贫困的家庭里,老人和孩子几个星期来只能待在床上:这是惟_能够让他们感到温暖的地方。
这年冬天,科尔特家的露台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雪,此时他们用这雪来冰香槟酒。科尔特在炭火边写作,但是炭火的热量根本没法儿替代暖气片的效果。他的鼻子冻成了青色,眼泪都快冻出来了。他一只手放在胸口的热水袋上,另一只手在写。
圣诞节的时候天气冷得更加厉害:只有在地铁的走廊里人们才能稍微暖一下冻僵的身子。雪一直在下,似乎无穷无尽,柔和却顽固地滞留在德莱赛大街的树上,佩里冈一家人已经回到了这里——因为他们属于那类宁愿看见孩子没有面包、没有肉、没有新鲜空气,也不愿看到他们没有文凭的大资产阶级人家,在他们看来,无论如何都不能中断于贝尔的学业,由于去年夏天发生的一系列大事,于贝尔学业已经受到了很大牵连;还有贝尔纳,他今年八岁,可已经把外逃前所学的东西忘了个精光,包括他母亲让他背诵的那些个东西:“地球是一个球,没有任何支撑。”好像他此时只有七岁,而不是八岁。
鹅毛般的雪花粘在佩里冈夫人的黑色面纱上,她在商店前骄傲地跟着排队人群往前走,只有在到了门口的时候,她才停下来,像摇动旗帜一样地挥舞着手中的多人口家庭优待证。
在大雪中,让娜和莫里斯·米肖夫妇也在排队,他们肩靠着肩,像两匹重新上路之前疲惫之极的马。
大雪覆盖了位于拉雪兹公墓的查尔斯·朗日莱的坟,还有基昂桥附近那片汽车的废墟——所有在六月被炸毁、烧毁、丢弃的汽车都堆在公路的两边,有的只有一只轮子,有的侧翻着,有的被炸了个大洞,有的几乎就只剩下一堆乱七八糟的废铁残骸。乡间白茫茫的一片,一望无际,没有一丝儿声响。有几天雪化了,农民们都很高兴:“看到大地真好。”他们说。可是第二天雪又下了起来,乌鸦在天空嘶叫着。“今年乌鸦很多。”年轻人低声念叨着,他们想起了战场,想起了遭到轰炸的城市,但是老年人回答说:“并不比往年多!”在农村,一切都没有改变,人们仍然在等待。等待战争结束,等待封锁结束,等待战俘回来,等待冬天结束。
“今年不会有春天了。”女人眼看着二月过去,感叹道,接着是三月初,可温度并没有回升。雪已经没了踪影,但是大地灰蒙蒙的,生硬得很,就像铁一样,踩到上面咚咚作响。土豆都上了冻,牲畜的毛也几乎没长出来,一根草都没冒出来。在萨巴里家的农庄,老人们几乎一直躲在大木门后不出去,到了晚上,这木门就钉死了。一家人都围着火炉坐在一起,一声不吭地为战俘织毛衣。玛德莱娜和塞西尔在用旧床单缝制小衬衫和小被子。玛德莱娜在九月份嫁给了伯努瓦,现在她正等着孩子出世呢。有时一阵狂风摇动着大门,上了年纪的女人便会说:“唉,上帝啊,真是太悲惨了。”
在隔壁的农庄,圣诞节前,一个小男孩诞生了,他的父亲是战俘。孩子的母亲已经有三个孩子。这是一个瘦瘦高高的农妇,非常害羞,不太说话,相当保守,从不抱怨。别人对她说:“你怎么办呢,路易丝,家里也没个男人,有这么多活儿要干,也没人帮帮你,还有你这四个孩子,你怎么办呢?”她总是微笑着,尽管她的眼睛一直是那么冰凉凉的,充满了忧伤,她回答道:“必须这样……”。晚上,孩子们都睡下后,她会到萨巴里家。她坐在那里织毛衣,靠在门边,这样可以随时在黑压压的寂静中听到孩子叫她的声音。假如别人不瞧她,她便会偷偷地抬起眼睛,望着玛德莱娜和她年轻的丈夫,没有嫉妒,也没有恶意,只是有点说不出的忧郁,然后她很快垂下目光,看着手里的活儿,过了一刻钟后;她站起身,穿上靴子,低声说“好了,我得走了。晚安,先生,夫人”,然后回到自己家里。这是三月的一个晚上。她不能入睡。几乎每个晚上她都是这样过的,在这冷冰冰的,空荡荡的床上等待入眠。她想过叫最大的孩子和她一起睡,可是她没有这样做,因为她有一种迷信的担心:她觉得应该给不在的人留着这个空位。
这天晚上,狂风呼啸,从摩万山脉过来的风掠过村庄。“明天又要下雪了!”人们都这样说。这个女人,在寂静的,却像失去方向的小船一样到处都会噼啪作响的大屋子里,第一次听凭自己的眼泪恣意横流。丈夫三九年走的时候,以及后来他短暂获准回家之后再次离开时,她都没有哭,在知道丈夫被俘,在她独自一人分娩之时她也没哭。但是现在她精疲力竭:那么多的事情……那个最小的孩子,他够厉害的,要吃,动不动就叫,弄得她无法应付……那头因为天冷几乎不产奶的牛……没有稻谷吃不愿下蛋的鸡,还有必须破冰的洗衣槽……这一切太……她再也无法承受……身体不行了……甚至她连活下去的欲望都没有了……活着有什么好?她不会再看见她的丈夫,他们彼此之间也都很厌烦,他会死在德国。这张大床真是冷啊:她将两个小时前放进被子,放进去时还是滚烫的,现在已经没有一丝儿热气的烫壶取了出来,放在地砖上,手缩回来的时候,碰到了一下更加冰冷的地板,她觉得更冷了,一直冷到心里。她抽泣着,身体更加支撑不住似的。别人又能怎样安慰她呢?“不是只有您一个……”她很清楚这一点,但是别人似乎比她运气好一点……比如说玛德莱娜·萨巴里……她对她没有什么不好的想法……但是真的,太过分了!这个世界实在太不幸了。她瘦弱的身体冻僵了。即便在被子里,在鸭绒压脚被下蜷作一团也没什么用,她觉得寒气已经侵入了骨头的关节里。“会过去的,他会回来,战争会结束的。”人们说。不。不!她再也不相信了,这一切会延续下去,一直延续下去……连春天都不愿意来……在春天也许还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天气吧?很快就是三月底了,然而地还冻着,和她一样,一直冰到了心里。什么样的风啊!什么样的声音!屋顶的瓦都要被掀掉了。她在床上半直起身子,听了一会儿,突然,在这张满是泪水和痛苦的脸上,掠过一种柔和的,难以置信的表情。风停了,这不知从哪里来的风此时不知又刮到了何处。它折断了树枝,在盲目的狂怒中摇动着屋顶,它卷走了山丘上最后的残雪,现在,从阴沉沉的,闪着狂风暴雨的天空,落下了春天的第一场雨,仍然是冷冰冰的,但是它是流动的,那么急促,形成了一条水渠,一直流淌到埋在地下的树根里,一直流淌到黑色而深沉的泥土深处。
第二部 柔板
1
安吉利耶家把家庭证件、银器和书都锁了起来:德国人已经进驻布西。自从大溃败以来,市镇第三次遭到德国人占领。今天是复活节的星期天,是做大弥撒的时候。天上下着凄冷的雨。教堂门口有一株正在绽放粉红色花朵的桃树,可怜的树枝在雨中颤抖。德国人排成八个人一排的队列往前走,身着野战服,头戴钢盔。全副武装的士兵脸上呈现出一种非人性的、难以洞察的表情,但是他们的眼睛却在偷偷地、不无好奇地打量着市镇灰色的墙壁,他们即将在这里生活一段时间。窗口一个人没有。在教堂前,他们听到了风琴的声音和嗡嗡的祈祷声。但是一个受惊的信徒关上了教堂的大门。只能听见德国士兵的靴子声。第一支队过去了,接着是一位骑马前行的下级军官。这匹带有灰色斑点的骏马似乎对一定要走这么慢感到非常恼火。马蹄谨慎地落在地面上,但是带有一种怒气冲冲的意味,马儿颤抖着,嘶叫着,骄傲地甩着脑袋。灰色的坦克隆隆驶过,撼动着卵石的街面。然后是架在炮床上的大炮,每个炮床上都躺着一个士兵,视线与炮管平齐。德国人实在太多了,以至于在神父讲道的时候,这隆隆的雷声一直在教堂的穹顶下回荡着,不曾停息。等到这铜铁的轰鸣声消退之后,拥簇着指挥官的摩托车队又过来了。指挥官身后空出了一段合适的距离,然后便是装着黑色圆面包的,将大玻璃窗震得直颤的卡车。军队的吉祥物——一只瘦瘦的,沉默的,接受过战争训练的狼狗——与骑兵一起走在游行队伍的最后面。也许因为是军团里特别受宠的一支纵队,也许因为他们远离指挥官,指挥官因此看不到他们,也许是出于某些法国人无从得知的原因,这些骑兵看上去比别的德国士兵更为亲切,更为热情。他们彼此交谈着,笑着。统领他们的中尉面带微笑地看着那株可怜的、颤抖的,几乎要被猛烈的风吹垮的粉色桃树;他采了一支桃花。他向四周望去,只看到关得严严实实的窗子。他以为自己是一个人。然而,在每一扇紧闭的窗后都有一只老妇人的眼睛,如同标枪一般犀利,在窥伺这位胜利的士兵。在幽深的房间深处,颤抖的声音在说:
“真是太过分了……”
“这会毁了我们的果树,真不幸啊!”
一张掉光了牙齿的嘴巴在咕哝着:
“看上去这一批是最坏的。也许他们到这里来之前都是些流氓。我们会很惨的。他们也许会把我们家的床单都拿走。”这是一个家庭主妇在说,“我母亲传给我的床单,想想看吧!他们一定要最好的。”
中尉喊了一声口令。这些德国士兵看上去都很年轻,红红的肌肤,金色的头发。他们胯下的马也很漂亮,非常肥壮,喂养得很好,都有着宽宽的、亮闪闪的臀部。士兵将马拴在广场上,围着死亡将士纪念碑。士兵们也不再排成一列列的队伍,他们坐了下来。小镇上充斥着他们的靴子声,马刺和武器的叮当声,还有他们那陌生的语言。家境比较富裕的家庭藏起了漂亮的床单被褥。
安吉利耶家的两位夫人——母亲和如今身处德国的战俘加斯东·安吉利耶的妻子——完成了她们的整理工作。老安吉利耶夫人是一个消瘦、苍白、病弱的女人,干巴巴的,此时她虔诚地用手掌抚摸每一本书的封面,低声诵读书名,然后再一一合上。
“我儿子的书。”她喃喃道,“却要看着它们落入德国人之手!……我宁可把它们全都烧掉。”
“但是如果他们问我们要书橱的钥匙怎么办呢。”胖厨娘颤声说。
“让他们来问我要。”安吉利耶夫人说,她挺直身子,轻轻敲了一下缝在她黑色呢裙里的口袋。她一直带在身上的钥匙发出叮当的响声。“他们不会问我要第二次的。”她阴沉着脸,把这句话说完。
她的儿媳,露西尔-安吉利耶按照她的吩咐,将壁炉上的小玩意儿一一收起来。露西尔想要把烟灰缸留下来。老安吉利耶夫人开始 时不同意。
“可他们会把烟灰掸到地毯上的。”露西尔提醒说,老夫人这才让了步,然而眉头深锁。
这位老夫人的皮肤非常白,白到透明的地步,让人觉得似乎在这样的皮肤之下没有一滴血,她的头发已经雪白,嘴巴仿佛刀刃一般,呈现出一种凋谢的粉色,几乎接近淡紫色。她的紫色平纹衣领很高,是那种古老的式样,衬有塑料硬片,衣领遮住了她的颈部,却还是隐藏不了颈部嶙峋的瘦骨,一到激动的时刻,她的颈部便会突突地跳个不停,就像蜥蜴的喉部一样。只要听见窗子那边传来帝国士兵的脚步声或说话声,她就会浑身颤抖,从穿着尖头小靴子的小脚脚尖一直抖到戴着高贵的无边软帽的额头。
“快点,快点,他们到了。”她说。
房间里只留下严格意义上的必需品:没有一枝花,没有一个垫子,没有一幅画。家庭相簿被藏进了衣柜深处的一叠床单里,这样,敌人那亵渎神灵的目光既看不到姨祖母阿黛拉伊德领圣体时的眼神,也看不到舅舅于勒在六个月时,光着身子站在垫子上的情景了。包括装饰壁炉的所有东西:比如说那两个路易一菲利普的陶瓷大花瓶,做成一群鹦鹉的形状,嘴里衔着玫瑰花环,花瓶是一个亲戚送的结婚礼物。这位亲戚与家里的往来越来越少了,而安吉利耶家也敢于冒犯她,摆脱她——是的,包括这两只花瓶都被藏了起来,对于这两只花瓶,加斯东还一直说“如果保姆一扫帚给打碎了,我一定加她的工资”。因为这两只花瓶也是来自法国人之手,一直以来都在法国人的目光注视之下,是用法国的毛掸为它们掸灰的——它们不应当被德国人玷污。还有十字架!卧室一角,沙发上方的十字架!安吉利耶夫人亲自将十字架摘下来,放在自己的胸口,围巾的花边底下。
“我想该放好的都放好了。”她终于说。
她又在脑子里从头想了一遍:大客厅里的家具都搬开了,窗帘也都已经取下来,食物堆放在花匠用来放置工具的棚屋里——哦,那些大块的,上面落满灰尘的烟熏火腿,那一坛坛软质黄油,带咸味的黄油,纯正而细腻的猪油,理石花纹的粗香肠——她所有的财产,所有的珍宝……还有葡萄酒,自从英国军队在敦刻尔克重新登船的那天起,这酒就一直在地窖中沉睡。钢琴也锁上了。加斯东的猎枪藏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秘密之处。一切就绪,现在要做的只是等待征服者的到来。安吉利耶夫人脸色苍白,一声不吭,她那只纤细的手颤抖着,将百叶窗半合上,就像在一个死者的卧室那样,然后,她走出客厅,身后跟着露西尔。
露西尔金发,黑眼睛,非常漂亮,但是安静而低调,“一副心不在焉的神态”,老安吉利耶夫人总是这样指责她。之所以娶她进安吉利耶家,原本是因为考虑到家族联姻的好处以及她能带来的嫁妆(她当时是本地一家大地主的女儿),但是露西尔的父亲投机失败,家产败尽,将自己的地产全都抵押了出去,因此这桩婚姻并不是太合算,而且还有一个问题,就是露西尔没有孩子。
两个女人走进了饭厅,餐具已经摆好。此时正午已过,但是只有在教堂和市政府被迫用了德国时间,而每一个法国家庭都把钟拨慢了六十分钟,因为这是荣誉攸关的事情。每个法国女人都带着一种蔑视的口吻说:“在我们这里,我们可不能生活在德国人的时间里。”因此,一天里就产生了很多大块的空闲时间,无事可做,比如说现在,星期天弥撒之后到中饭之前的这段乏味的时光,也不看书。老安吉利耶夫人如果看到露西尔手上摊着一本书,她就会吃惊地、责怪地盯着她说:“瞧,您竟然还能看得进书?”老夫人的声音柔弱、高雅,纤细得如同竖琴发出的一声轻叹:“您没什么事情做了吗?”可的确没什么工作要做:今天是复活节的星期天。她们也不说话,在这两个女人之间,每一个谈话的主题都有似带刺的灌木。彼此只能小心翼翼地接近,伸出手去就可能会被划伤。每听到一个词都可能会让安吉利耶夫人回忆起露西尔所不了解的葬礼啦,家里的官司啦,或是由来已久的怨隙啦等等。唇间每吐出一句话,她就会停下来,看着她的儿媳妇,用一种茫然、痛苦和惊讶的眼神,仿佛在想:“她的丈夫是德国人的俘虏,而她居然还能呼吸,走动,说话,笑?这真是奇怪……”她基本不认为她们之间的问题在于加斯东。在她看来,露西尔的语调从来就没有正常过。要么显得太悲伤了:她怎么像是在谈论一个死人啊?再说,作为一个妻子,一个法国人的妻子,就应该勇敢地承受分离,就像她本人一样,一九一四到一九一八的战争让她在新婚的第二天——或者说几乎等于是第二天——就不得不承受离别。但是假如露西尔低声说一些安慰的话或是充满希望的话,母亲又会尖酸地想:“啊,谁都看得出来,她从来没有爱过他,我早就怀疑这一点了。一现在,我瞧出来了,我可以肯定……她说话的语调暴露了这一点。这是一种冷淡、漠然的本性。她什么都不缺,她,而我的儿子,我可怜的孩子……”她想象着集中营、铁丝网、监狱看守、岗哨。她的眼里满是泪水,哽咽着说:
“我们别再说他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块干净、质地细洁的手绢,她的包里一直备有这样的手绢,当人们说起关于加斯东以前的事情,或是谈论法国的不幸时,她可以随时用上,她很小心地擦拭着眼睛,那种姿势就像用吸墨水纸的一角吸取一块墨点似的。
就这样,两个女人默默地,一动不动地里在几乎没有火的壁炉旁,她们在等待。
2
德国人得到了自己的住所,渐渐开始了解小镇。军官喜欢独自一人,最多也就是两个人,头抬得高高的,靴子的声音在卵石街面上神气地回响;士兵则成群结队,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在镇上惟一的一条街上大步地走来走去,从这头走到那头,或是聚集在广场上,在那个老十字架旁边。他们当中只要有一个停下了,整个一伙人便都会停下来,长长的绿色制服之队挡住了农民的路。农民呢,他们将鸭舌帽的帽檐尽量压到最低,没有一丝儿感情地转过身,取道蜿蜒的、消失在田野里的小路,到农田里去。乡村警察正在两个士官的监督下,往主要建筑物上贴招贴画。招贴画什么内容都有:有一种上面画着一个德国军人,浅色的头发,笑盈盈的,露出一口非常漂亮的牙齿,他站在一群法国孩子当中,正为他们分面包片。下面的标语是“被抛弃的居民,请相信帝国的士兵”!其他的一些画则用漫画或图表的方式展示了英国在全世界的统治和犹太人可恶的专横。但是大多数是以“Verboten”——“禁止”这个词开头的。晚上九点到翌日清晨五点之间禁止外出,禁止在家私藏武器,禁止向逃出来的战俘德国的敌对国侨民和英国军人提供“躲避之处,帮助和救援”,禁止收听外国电台,禁止拒绝接收德国货币等。在每一张招贴画下方,都是一排相同的黑体字,并且划了两道杠杠:“违者处死”。
但是,由于弥撒已经结束,商人的店铺又都开了门。一九四一年的春天,在外省,商品还没有短缺:人们储存了那么多的布料,鞋子和生活用品,因此,有足够的量拿出来交易。德国人也不难对付:那些个过时货统统塞给了他们,有前一次世界大战流行的女人的胸衣,有一九〇〇年的靴子,还有印着小小国旗或是绣着埃菲尔铁塔的衣服(原本是想卖给英国人的)。在他们看来,什么都好。
对于占领区的居民来说,德国人在他们心里所激起的,是害怕,是尊敬,是厌恶,但同时,还有一种想欺骗他们、利用他们、从他们口袋里挖出钱来戏弄他们的愿望。
“一切都是我们的……他们从我们这里拿走的东西。”食品店老板一边冲侵略军军人美美地微笑着,一边想,他卖给这个德国人一斤全是虫眼的李子干,收了他双倍的钱。
士兵带着怀疑的表情细细查看商品,瞧得出来,他也感觉到了欺骗,但是,他被老板那不容置疑的神情吓住了,于是没说什么。他们的部队曾经驻扎在北方的一座小城市里,那里早就被劫掠一空,什么都没有剩下。而在这中部的富裕地区,士兵觉得又找到了那种能够让他有所觊觎的东西。.他的眼睛在货架前因为欲望而闪闪发光。他们回想起了城市生活的甜美,这些松木的货架,这些三件套的套装, 这些孩子的玩具,这些玫瑰红的小裙子。德国军队从一家商店走到另一家商店,神情严肃,仿佛做梦一般,口袋里的钱叮当作响。在士兵们身后,或是在他们头上,就在那些个窗子之间,法国人彼此交换 着小小的手势与表情——眼睛望着天,摇着头,微笑着,做着小小的嘲弄与挑衅的鬼脸,总之,所有那些依次表达同一种意义的手势与表情,就是说,在这样的混乱之中,只有求助于上帝,但只有上帝本人……!他们希望仍然是自由的,即便在行动与语言上没有自由的权利,无论如何至少在精神上还是自由的,而这些德国人还不算太狡猾,因为他们轻易相信了法国人对他们表现出的好感,法国人不得不表现出的好感,不管怎么说,他们是主人。“我们的主人”,女人们一边带着仇恨的贪欲看着他们一边说。(敌人?当然……但他们是男人,小伙子……)戏弄他们尤其让人感到愉快。“他们以为我们喜欢他们,但是我们是为了通行证,汽油和其他许可证”,那些已经在巴黎或外省大城市看见占领军的女人想,而单纯的乡村姑娘们则在德国人的注视中羞涩地垂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