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农民居住的范围已经成为他们称谓中的一部分,比如说,邮递员的先祖是以前蒙莫尔家族领地的佃户,因此人们叫他蒙莫尔的奥古斯特,于是现在,德国人在某种程度上也按照这种办法袭承了房东的身份。这里的人喊他们“杜朗家的弗里茨,孚尔日家的艾沃德,安吉利耶家的布鲁诺”。
安吉利耶家的布鲁诺在骑兵队伍的最前面。马儿膘肥体壮,脾性躁烈,它们跳跃着,用漂亮的眼睛焦躁地望着人群,很不耐烦,农民们很喜欢这些马。
“妈妈,你看呀!”小淘气们在叫。
中尉的马是金棕色的,闪着缎子一般的光芒。人和马似乎都听到了赞叹之声和女人愉快的叫声。马儿弯下脖子。疯狂地摇动着嚼子。军官笑眯眯的,有时能听到他的唇间轻轻地发出安抚的逗弄声,用来控制马儿,这可比马鞭有效得多。一个年轻女孩靠在自己窗边感叹道:“不管怎么说,这个德国鬼子的马骑得很好”,他将戴着白手套的手举到帽边,非常认真地敬了个礼。
姑娘的身后,有一个激动的声音低声在说:
“你知道的,他们不喜欢我们这么叫他们,你疯了?”
“好了!我忘记了。”姑娘辩白道,脸红得如同樱桃一般。
广场上,部队解散了。士兵们回到各自住的地方,一路上靴子和马刺发出很大的动静。阳光非常耀眼,这会儿已经很热了,有点夏天的味道。院子里,士兵在冲洗;他们光着上身,在灼热的空气中,他们的上身红红的,全是汗。一个士兵将小镜子挂在树干上刮胡子。另一个士兵把头和赤裸的双臂浸入盛有凉水的大桶里。还有一个冲着一位姑娘叫道: “天气真好啊,夫人!”
“啊,您会说法语?”
“会说一点。”
人们相视一笑。女人走近水井,放下了长绳,绳子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等桶回到地面上,只见那冰凉的井水在阳光下摇晃着,倒映出深蓝色的天空,此时,一定会有士兵冲出来,从女人的手里接过沉重的负担。有些人是为了显示虽然他们是德国人,可一样懂得礼貌,还有一些人是出于一种自然而然的好心,另一些人就是因为在这晴朗的天气里,他们觉得自己有一种使不完的劲儿,这户外的天气,这健康的倦意,这段休息之前闲来无事的时间让他们感到一种想干点什么的冲动,一种内在的力量,而面对弱者,男人总是表现得更为温柔,正因为对于强者,他们不自觉地会表现出一种恶意(也许出于同样的想法,春天的时候,雄性动物之间会互相争斗,而在雌性动物前,它们会轻轻地拱地,戏耍,雀跃吧)。一个年轻的士兵一直把女人送到家门口;他很认真地为她背着两大瓶才从井水中取出来的白葡萄酒。这是个很年轻的小伙子,明亮的眼睛,翘鼻子,健壮的双臂。
“真漂亮。”他一边盯着女人的腿一边说,“真是漂亮,夫人……”
女人转过身,将手指竖在唇上:
“嘘……我丈夫……”
“啊,丈夫,bose(法语,意为坏人),坏人。”他叫道,故意装出很害怡的样子。
丈夫此时就在紧闭的门后,他在听他们说话,由于他非常信任自己的妻子,他并没有感到愤怒,相反,他很骄傲:“瞧,我们的女人很漂亮,我们的”,他想。他更觉得早晨喝的那点白葡萄酒真是不错。
一些士兵进了木鞋匠的铺子。鞋匠是个残废军人,正在工作台上工作呢。铺子里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新鲜木头所散发出的刺鼻的植物的气味。才砍下来的松木工作板还在滴着松脂。架子上放着才雕好的木鞋,刻有怪物,蛇,牛头等图案。有一双鞋做成猪嘴的形状。一个德国人饶有兴味地看着鞋。
“杰作。”他说。
虚弱的鞋匠本来话就不多,他没有回答,但是正在摆桌子的鞋匠妻子抑制不住好奇心,问道:
“你们在德国是做什么的?”
士兵一开始没能听懂,不过最后他总算明白了,回答说是锁匠。鞋匠的妻子思考了一会儿,凑在丈夫耳边说:
“应该让他看看碗橱上的那把锁,也许他能修好……”
“算了。”丈夫皱着眉头说。
“你们?中饭?”士兵继续说。他指了指一只裱花盘里的面包:“法国面包……很轻……胃里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
他想说的是这面包在他看来不够营养,不足以支撑身体,但是法国人不能够相信有人会疯到这种程度,不知道这种法国食物的精妙之处,尤其是这圆形大面包,这种做成冠冕形状的大面包,据说很快就要用麸皮和劣质面粉混合起来代替原先的面包材料了。但是,他们不能相信。他们把德国人的话当成是一种恭维,他们感到很骄傲。甚至连鞋匠也缓和下来,不再是那么一副臭脸。他和家里人一块儿在桌边坐下。士兵们坐在稍远处的矮凳上。
“你们喜欢这里吗?”鞋匠的妻子继续问。
她天生喜欢热闹,丈夫的沉默让她感到非常难受。
“哦,是的,很美……”
“那你们那里呢?和这里像吗?”她问另外一个士兵。
这个士兵的脸上掠过一阵轻微的痉挛。看上去,他是热切地找寻着能描绘自己家乡的词语,啤酒花或是幽深的森林。但是他没找到。他只好摊开手臂。
“很大……土地很好……”
他犹豫了一下,叹口气说:
“很远……”
“您成家了吗?”
他点点头。
但鞋匠对妻子说:
“你没有必要和他们聊天。”
女人觉得有些羞愧。她不再说话,继续干手中的活儿,倒咖啡,为孩子们切面包片。外面响起欢快的喧闹声。笑声,武器发出的叮当声,脚步声和士兵的说话声,真所谓欢声笑语。也不知道为什么,心似乎变得不那么沉重了。也许是因为这晴朗的天气?天空那么蓝,好像远远地倾斜下来,想要爱抚大地。鸡在尘土中蹲着,有时摇动着羽毛,没睡醒似的“咯咯”叫着。稻草,羽毛,还有肉眼几乎察觉不出的花粉在空气中飞来飞去。这是筑巢的季节。
很长时间以来,镇上一直没什么男人,尽管这是些侵略者,可似乎也能够取代男人的位置。士兵们感觉到了这一点,因而洋洋得意地坐在太阳下。看到他们,战俘或是在战争中牺牲的士兵的母亲在心里低声祈求上帝给他们带去厄运,但是姑娘们的视线却离不开他们。
7
在一所教会学校的教室里,镇上的夫人和镇子周边的几个胖胖的农庄女主人又见面了,这是她们每个月一次的例行聚会,商量给战俘寄包裹的事情。战争爆发之前,在还没有战俘这回事儿的时候,镇上把居住在这个地区,需要救济的孩子们交给她们负责。这项慈善事业的负责人是蒙莫尔子爵夫人。这是一个羞怯而丑陋的女人,每一次需要她在公共场合讲话都让她感到极为痛苦。她结结巴巴,掌心出汗,双腿打颤。总之,她和皇室成员一样容易怯场!但是她将此视作一项责任,她自然肩负着引导这些资产阶级和农民的使命,为他们指明道路,让好的种子得以在他们的心里生长。
“你知道的,阿莫里。”她向丈夫解释说,“我并不认为她们与我之间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就算她们让我如此失望,我依然不这么想(您真是不知道她们是多么粗俗,多么斤斤计较!),我—直坚持在她们的内心深处寻找光明。是的。”她望着丈夫,两眼噙满了泪水——她很容易哭——“是的,如果她们的内心深处真的有一点什么的话,我们的主就不会为这些灵魂失去生命了……但是无知,她们所处的那种无知状态真是可怕。因此,每一次会议之后,我都要儆一个简短的发言,专门讲给她们听的,让她们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受到惩罚,(您可以笑,阿莫里)有的时候,在她们胖啷嘟的面颊上,我会看到理解的灵光闪现。我很遗憾。”子爵夫人一边思索一边结束她的话,“我很遗憾没能继续我的使命:我本来想去某个荒蛮之地传播福音,成为大草原或是原始森林的传教士的左膀右臂。好了,现在没什么好想的了。我们被主派遣到什么地方,我们的使命就在什么地方。”
她站在学校教室的小讲台上,学校才匆匆忙忙将小学生的课桌撤走,还选了十二个最好的孩子来听子爵夫人的演讲。这些小姑娘在地面上拖拉着她们的木鞋,睁大眼睛,平静地望着不知什么地方,“像牛一样。”子爵夫人带着某种愤怒想。她最终决定,只对她们讲点什么。
“我亲爱的小姑娘们。”她说:“你们过早承担了祖国的痛苦……”
其中的一个小姑娘听得实在是太专心了,以至于从凳子上摔了下来。其他的十一个小姑娘吃吃地坐在自己的板凳上疯笑着。子爵夫人皱起眉头,用更为有力的声音继续道:
“你们仍然沉浸在属于你们这个年龄的游戏里。你们似乎无忧 无虑。但是你们的内心充满忧伤。每天早晨和晚上,你们做了多少祷告,祈求万能的上帝可怜可怜我们亲爱的法国的不幸!”
看到刚刚进来的在俗校长,她暂时中断了自己的讲话,干巴巴地打了个招呼:这个女人从来不去做弥撒,而且为自己的丈夫举行了一般市民葬礼。她的学生还说她根本没有受洗过,这件事与其说不体面,还不如说让人难以置信,就好像是在说某个人生出来时就长了条鱼尾巴似的。这个人的行为倒是无可指摘,但是这就让子爵夫人更加恨她,“因为。”她对子爵解释道:“如果她酗酒,有很多情人,我们可以用缺乏宗教信仰来解释,但是想想看吧,阿莫里,如果人们看见这些想法不够正确的人竟然有这么多美德,他们会多么混乱啊!”校长的出现令子爵夫人非常不快,子爵夫人的声音里注入了一点激情,那种敌人的目光所能带给心灵的激情,于是她再继续的时候,已经是真正的雄辩了:
“但是祈祷和眼泪远远不够。这话不仅仅是对你们说的,也是对你们的母亲说的。我们必须发扬慈善之心。可是,我都看到了些什么?没有人在发扬慈善之心,没有人为了他人忘记自己。我所要求的不是钱。钱,眼下解决不了什么大问题。”子爵夫人叹了口气,她想起不久以前,为了脚上的这双鞋,她刚刚付了八百五十法郎(幸亏子爵是这个小镇的镇长,她需要的时候可以拿到鞋券),“不,不是钱,而是乡间盛产的食物,我希望能够把这些食物寄给我们的战俘。你们每个人都想着自己的亲人,想着自己被囚禁的丈夫,儿子,兄弟,父亲,对于他们来说的确没有什么问题:我们给他们寄黄油、巧克力、糖和香烟,可是对于那些没有家的人呢?啊,夫人们,想想吧,想想那些从来未曾收到过包裹和信件的可怜人!让我们一起瞧瞧,你们能够为他们做些什么?我接受所有的捐赠,由我来负责汇总,然后寄给红十字组织,红十字组织会将它们分配到不同的战俘集中营。现在我听你们说,夫人们。”
没有人说话。农庄的女主人望着镇上的夫人,镇上的夫人紧抿双唇,望着农庄的女主人。
“瞧,还是由我先说吧。”子爵夫人柔声道,“我有个主意:下次寄包裹时,我们可以在每个包裹里附一封这些孩子写的信。一封言辞简单却感人的信,孩子们可以在信中吐露自己的心声,表达她的痛苦与爱国热情。想想吧,那个可怜的被抛弃的人读到这封信会是多么快乐,信的字里行间都能让人感觉到祖国的心跳,他会想起他亲爱的、小小的家乡的男人、女人、孩子、树木和房子,家乡,就像诗人所说的那样,让我们更加挚爱祖国的家乡。孩子们,你们听凭自己的心声去写吧。不要估计风格效果:就让写信的天赋沉默好了,让自己的心开口说话。啊,心。”子爵夫人微微闭上眼睛,“没有心,就没有美丽和伟大。你们可以在信里放一朵田野里的小花,一朵雏菊,一朵报春花……我想,这样做是不会遭到有关法令禁止的。你们喜欢这个主意吗?”子爵夫人微微侧过头,脸上浮现出优雅的笑容,“瞧,瞧,我说得太多了。现在请大家说说。”
公证人的妻子嘴唇上方的汗毛很重,面部轮廓生硬,她用一种尖酸的语调说:
“我们也想为我们亲爱的战俘多做些好事。可是我们能做什么呢,我们这些居住在镇上的可怜的居民?我们什么也没有。我们不像您一样有如此广阔的领地,子爵夫人,也不像乡里的人一样,有美丽的农庄。我们连养活自己都很困难。我女儿才分娩,然而她连孩子需要的牛奶都找不到。鸡蛋也卖到两法郎一个,而且还买不着。”
“那您的意思是说我们在做黑市买卖?”塞西尔·拉巴里也来了。她生气的时候,就像一只火鸡,脖子一下子变粗变红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是……”
“夫人们,夫人们。”子爵夫人低声叫道,她很泄气地想:显然,没什么可做的,她们什么也感觉不到,什么也不懂,这都是些低贱的灵魂。我说什么?灵魂?还不如说是些会说话的酒囊饭袋。
“听到这个真让人觉得难过。”塞西尔耸耸肩膀说,“看到什么都有的人家哭穷真让人觉得难过。算了吧,大家都知道资产阶级拥有一切。你们听清楚了么?一切!你们以为我们不知道是谁把肉抢光了?有人清点这些票。大家都知道。一张肉票都要卖到一百个苏。那些有钱人,当然他们什么都不缺,而穷人呢……”
“我们必须有肉,我们,夫人。”公证人妻子威严地说,想到前天有人看见她拿着一只羊腿从肉店出来(已经是这个星期的第二只了),她不免感到害怕,“我们又不杀猪,我们!我们的厨房里可没有火腿,大块的猪油或是晒干的香肠,你们宁可喂虫子也不愿意让给可怜的城里人。”
“夫人们,夫人们。”子爵夫人叹道:“想想法国吧,提高一下你们的觉悟……控制一下你们自己!不要再就这些沉重的话题争吵不休了。想想我们的处境!我们遭到了摧毁,我们被打败了……我们只有惟一的安慰:我们亲爱的元帅……而你们还在谈论鸡蛋,牛奶和猪!食物算什么呢?算了吧,夫人们,这一切都粗俗不堪!我们有太多值得悲伤的主题。实际上我们需要的究竟是什么呢?不过是一点互相之间的帮助,一点忍耐。我们应该联合起来,成为一个战壕里的勇士,我毫不怀疑,我们亲爱的战俘在集中营里就是这样的,在那带刺的铁丝网后面……”
真是奇怪。一直到现在,大家几乎没怎么听她说话。她的这些劝诫之词有如神父布道一般,人们只听到他的声音,却从来不去理解是什么意思。但是形象,德国的集中营形象,还有被关押在集中营里的男人,囚禁在带刺的铁丝网之后,这样的景象令她们十分感动。所有这些强壮、粗壮的生灵都有一个自己挚爱的人被关押在那里。她们为他劳作;她们为他节省,为了他有朝一日能够回来,她们藏起每一个子儿,就是为了有朝一日他能说:“你做得很好,一切都在正常运转,我的妻子。”每个女人都仿佛看到了那个不在的人,惟一的,自己的亲人。每个女人都以自己的方式想象着亲人被囚禁的地方。一个人想到了松树林,另一个人想到的是阴冷的房问,再—个人想到的是碉堡的高墙,但是最终,大家一致往这好几公里长的带刺铁丝网上想,他们的男人就被囚禁在这铁丝网之后,与世隔绝。不论是资产阶级的女人还是农民,她们的眼里都噙满了泪水。
“我可以给您带一点东西。”一个女人开口道。
“我。”另一个叹道,“我也能找一块儿什么来。”
“我看看我能做点什么。”公证人的妻子允诺道。
蒙莫尔夫人匆匆忙忙地将捐赠物记录下来。每个人都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身,走向主席台,在她耳边轻声嘀咕了几句,因为现在她们心里都十分感动,心变得软了,她们不仅要给自己的儿子和丈夫送东西,也愿意给陌生人,或是需要救济的孩子送点东西。只是,她们怀疑自己周围的这些女人。她们不愿显示出比其他人富有的样子,她们害怕会被告发:每一家都藏起了自己的财产。母亲与女儿互相窥视,互相揭发。吃饭的时候,主妇们将厨房的门关上,l唯恐锅底劈啪作响的肥肉、违禁的猪肉或是用违禁面粉做的点心的味道暴露了秘密。蒙莫尔夫人记道:
罗什农庄女主人,布拉瑟莱夫人,两根生香肠;一罐蜂蜜,一罐肉酱……居住在鲁埃领地,约瑟夫夫人,两罐珠鸡,带咸味的黄油,巧克力,咖啡,糖……
“我可以完全相信你们,是吗,夫人们?”子爵夫人再次重复道。
但是农庄的女主人望着她,神情颇为诧异:人是不能食言的啊。她们告辞了。向子爵夫人伸出因为冬天的寒风、因为照顾牲口、洗衣服而满是裂口的通红的手,每一次,子爵夫人都要付出小小的努力才能勉强和这样的手握在一起,这触摸令她感到颇不舒服。可是她控制住了这种有违基督教善心的感情,出于苦修精神,她还做出相当努力,拥抱了陪同母亲前来的孩子。孩子们都很胖,红扑扑的脸蛋,就像小猪一样,塞得饱饱的,脏兮兮的。
终于,教室里的人走光了。校长将小姑娘全都带了出去。农庄的女主人们也都离开。子爵夫人叹了口气,不是因为疲倦,而是因为难过。人类是多么丑陋和低贱啊!想要在这些可悲的灵魂里点起一簇爱的火苗是多么不容易啊……“噗!”她高声叹道,但是,就像听她忏悔的神父所要求她的那样,她将今天的所有疲惫、所有工作都呈现给上帝。
8
“先生,法国人是如何看待战争的呢?”波奈问。
女人面面相觑,遭到了侮辱一般的表情。不可以这样的。不可以和一个德国人谈论战争,这次战争或是上一次战争,贝当元帅,凯比尔港,被截成两半的法国军队,占领军,谈论任何重大的事.情都不行。只有一种可能的态度:假装出来的冷冷的漠视,而这也正是伯努瓦用来回答波奈问题的语调,他举起满满的红葡萄酒酒杯,说:
“他们才不在乎呢,先生。”
夜晚已经到来。纯净而冰冷的夕阳预告今天夜里将有霜冻,可同时也预告了明天也许是个晴朗的日子。波奈这一整天都是在镇上度过的。他回来睡觉,可在上楼之前,出于一种优越感,一种自然而然的诚意,一种想要露个脸儿的想法或是一种想在一角的炉火边暖和一下的欲望,他留在了饭厅里。晚饭结束。只有伯努瓦一个人坐在桌边,女人都已经站起身来,整理房间,洗碗。德国人好奇地打量着那张没有人睡的大床。
“没有人睡在这里,是吧?这张床没有用吗?真是奇怪。”
“有时会有入睡的。”玛德莱娜回答道,她想起了让-玛利。
她以为没有人会猜到她的心思,但是伯努瓦皱起了眉头。所有影射到今年夏天的故事的东西都会刺痛他的心,仿佛一支箭,迅速而准确地穿透他的心脏,但这是他的事情……是他一个人的事情。他看了塞西尔一眼,把她那种微微的嘲笑压了回去,然后他非常礼貌地回答德国人说:
“有时会有人睡,您也可能用得着,谁也说不准,如果您遇到什么不幸(我当然并不希望是这样……)。在我们这里,这样的床是用来暂时安放死人的。”
波奈望着他,觉得很有趣,神色之中有一点居高临下的同情,仿佛一只关在笼子栅栏后的一头猛兽,我们都能感觉到它牙齿在咯咯作响。“幸好。”他想,“这个男人因为要劳动不经常在家里……女人要容易接近得多。”他微笑道:
“在战争时期,我们没有一个人希望躺在床上死去。”
然而玛德莱娜已经走到花园里去了。回来时她采了些花儿,拿来插在壁炉上的花瓶里。是第一批绽放的,雪白的丁香花,花枝顶端正在变绿,此时还缩成一个个小小的圆球,稍微下来一点儿,便是一串怒放的花儿,很香。波奈将苍白的脸埋在花束中。
“真是绝妙……您太会摆弄花儿了……”
有一秒钟的时间,他们就这么并肩站着,没有说话。伯努瓦在想,她(他的妻子,玛德莱娜)在做女人的活儿时似乎总是那么自如——比如说挑花儿啦,给指甲抛光了,梳一个不属于这个地区女人的发式啦,或是和陌生人交谈,包括拿起一本书,她都是那么自如……“不应该娶救济院的女孩儿,因为我们不知道她打哪儿来”,他又一次不无痛苦地对自己说,而当他想到“不知道她打哪儿来”的时候,他所想象的,他所担心的并非她是一个酒鬼或是小偷的后代,而是另一种血统,资产阶级的血统,让她经常慨叹:“啊,在农村真是无聊……”或是“我希望能拥有漂亮的东西……”的血统,那种将她——他想——暗地里和某个陌生人,某个敌人联系在一起的血统,不管这敌人是位先生,是质地细腻的衣物,还是洁净的双手。
他猛地推开椅子,走出饭厅。该去关牲口了。伯努瓦在牲口棚阴暗而温热的空气中待了很长时间。—头母牛昨天下了仔儿。它轻轻地舔着小牛犊,小牛犊有着大大的头,颤抖而纤细的四肢。另外一头牛待在畜棚的一角温和地喘着气。伯努瓦听着牛深沉而安静的呼吸声。从他所站的地方能望见屋子的大门,门开着。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这个人因为他不在而备感焦急,她在找他。母亲还是玛德莱娜?母亲,也许……唉,只能是母亲,不会是别人的……一直到德国人回到自己房间以前,伯努瓦就要待在这里,他是不会动的。他要看到德国人的房间亮起灯来。当然,德国人不会在乎这点电。的确,过了一会儿,窗口的灯亮了。与此同时,那个守在门口的人影离开屋子,向他跑来,身影轻捷。他觉得心花怒放,就像一只无形的手突然端走了很长时间以来一直压在他心口的重负一般。
“你在吗,伯努瓦?”
“是的,我在。”
“你在干什么呢?我害怕。”
“害怕?怕什么?你真是疯了。”
“我不知道。回吧。”
“等等。再等一会儿。”
他将她拽到自己怀里。她一边挣脱一边似乎在笑,但是他感觉到了,他知道在他怀里的身体从上到下绷得有多紧,知道她根本不想笑,知道她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好玩的,知道她不喜欢在干草和新草间滚来滚去,知道她不爱他……不!她不爱他……和他在一起,她没有一点儿乐趣。他在她耳边压低了声音,嘶哑地说:
“你一点都不想?”
“不,我很想……可不是在这里,不是像这样。伯努瓦,我觉得难为情。”
“有什么难为情的?怕牛看你吗?”他生硬地说,“行了,滚吧!”
她发出了一声充满歉意的抱怨声,他既想哭,可同时又想杀了她。
“你是怎么跟我说话的啊!有时候,我觉得你恨我。为什么呢?是塞西尔,她……”
他捂住了她的嘴,但是她猛然将他的手拨开,继续把话说完:
“是她煽动你的。”
“没有人煽动我。我看事情不需要通过他人的眼睛。我只知道每次我靠近你,你总是说:‘等等。下次。今天晚上不要,小家伙让我精疲力竭。’谁在等你?”他突然吼道:“你为谁守身?嗯?嗯?”
“放开我!”她叫道,因为他绞住了她的手和胯骨,“放开我!你弄疼我了。”
他再次推开她,由于用力太猛,她撞在低矮的畜栏门上。他们相互对视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他拿起耙子,疯狂地搅动着稻草。
“你错了。”玛德莱娜终于开口说,她细言细语地说,“伯努瓦……可怜的小伯努瓦……你这样胡思乱想是错的……行了,我是你的,是你的妻子。如果我有时候显得有些冷淡,只是因为孩子,我太累了。仅此而已。”
“我们离开这里吧。”他突然说,“上楼睡觉。”
他们穿过已经空无一人的阴暗的饭厅。天还没有完全黑,但仅仅是天际,还有树梢上有些光。剩下的一切,大地,房屋,草坪,一切都沉浸在清凉的黑暗之中。他们脱了衣服,上床。这一夜,他投有再想占有她。他们就这么躺着,一动不动,也没有睡着,他们听着楼上传来的德国人的呼吸声,以及德国人的床发出的吱吱嘎嘎的响声。玛德莱娜在黑暗中找寻着丈夫的手,用力抓住了它。
“伯努瓦!”
“怎么了?”
“伯努瓦,我刚才突然想到……得把你的枪藏起来。你看到镇上的通告了吗?”
“是的。”用讽刺的口吻说,“Verboten,Verboten。违者处死。他们只知道这几个词,这些家伙。”
“我们把枪藏到哪里呢?”
“随它去吧。现在放得好好的。”
“伯努瓦,别固执了!这很严重。你很清楚,有人就是因为没有将武器上交给指挥官而被枪毙了。”
“你想让我把枪给交了?可只有胆小鬼才这么做!我才不怕他们呢。你不知道我是怎么逃出来的吗,去年夏天,你不知道吗?我杀了两个德国人。他们都没来得及叫一声就完蛋了!我还能干掉他们。”他愤怒地说,在夜里向看不见的那个德国人挥舞着拳头。
“我没有说上交,但是要藏好,埋好……有很多地方可以藏的。”
“不行。”
“可究竟为什么呢?”
“武器必须就在我手边。你以为我会任由狐狸和其他那些臭烘烘的畜牲靠近我们?山上,城堡的公园里挤满了这一类的畜牲。子爵可害怕了。下水道里都是臭烘烘的畜牲。子爵他一头都杀不了。这个人就把枪交给了指挥官,当然还要满脸赔笑……‘请,先生们,你们给了我无上光荣……’幸好,我和同伴们在夜里光顾他的公园。要不然整个地区都会毁于一旦。”
“他们听不到枪声?”
“你以为呢!那么大的地方,和森林差不多。”
“你经常去吗?”玛德莱娜好奇地问,“我都不知道。”
“有很多事情你都不知道,我的姑娘……我们去那里找西红柿和甜菜,还有水果,所有他不愿意卖的东西。子爵……”
他没说下去,思考了一会儿以后,他补充道:
“子爵是最坏的人之一……”
从老子到儿子,拉巴里家一直是蒙莫尔领地上的租种户。从老子到儿子,他们一直互相仇恨。拉巴里家的人说蒙莫尔家对穷人很苛刻,他们骄傲,喜欢绕弯子,而蒙莫尔家的人则说他们“思想意识很坏”。讲这话的时候,拉巴里家的人总是压低了声音,耸耸肩膀,翻翻眼睛,添上这些,这就比蒙莫尔所理解的内容要更为丰富。这是一种对于贫穷,富有,和平,战争和自由的看法,是对并不比蒙莫尔家少多少的产业的看法,但是虽然相当,拉巴里家的产业与蒙莫尔家的产业却一直水火不容。现在,他们彼此之间又添上了别的不满。在子爵眼里,伯努瓦是四。年的士兵,是不守纪律、缺乏爱国主义精神的士兵,是“思想意识很坏”的士兵,而且他想,正是这些人导致了法军的大溃败。而伯努瓦觉得蒙莫尔就是那些埋下破坏圈套的无用的官员,他们在六月里全都逃向西班牙边境,舒舒服服地在汽车里,带着老婆、箱子。再说,还有“法奸行为”……
“他舔德国人的脚后跟。”伯努瓦阴沉地说。
“注意点。”玛德莱娜说,“你说得太多了,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还有,别对楼上的德国人那样……”
“如果他不怀好意地盯着你,我就……”
“你真是发疯!”
“我长着眼睛。”
“现在,你又要吃那个家伙的醋!”玛德莱娜叫道。
可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不应该给这嫉妒之情某个具体的对象与名字。可是,不管怎么说,既然两个人心里都清楚,又何必埋在心里不说出来呢。伯努瓦回答道:
“对于我来说,两个人都是一路货。”
这一类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整洁,说话简短干脆,女人喜欢看的男人……尽管她们……因为女人都喜欢被这些先生们看上,得到他们的追求,为此她们会洋洋自得……他想说的是这个,玛德莱娜想。他还真是知道这点!他还真猜到她爱过让一玛利!从看到让一玛利的第一眼起,从看到他精疲力竭,穿着带血的制服,躺在担架上的那一刻起!爱过。是的。在黑暗里,在自己内心最秘密的所在,她曾一千一万遍地对自己说:“我爱过他。是的。我还爱着他。没有办法。”
公鸡破晓的第一声啼鸣响起,两个未曾合眼的人都起了床。她去煮咖啡,而他则去洗刷牲畜。
9
露西尔·安吉利耶坐在樱桃树的树阴下,手上有一本书,还有一点针线活儿。只有在花园的这一角,安吉利耶家的人不在乎树或作物能为自己带来什么样的实际收益,因为这几棵樱桃树产的樱桃很少。但是现在是花季。天是那种纯净的、不会褪色的蓝靛色,那种塞弗勒瓷器的蓝,丰盈而夺目,只有某些好的瓷器才能有的蓝色,树枝就在这蓝色的天际的映衬下,似乎还覆盖着雪。尽管已经是五月,摇动着树枝的风依然很凉。花瓣小心地抵抗着风的侵袭,带着某种怕冷似的优雅缩了起来,转向地面,垂下它们金黄色的花蕊。阳光穿透了其中的一些花朵,凸现出它们白色的花瓣中清晰可辨的、精致的、彼此交错的经脉,给柔弱的,仿佛不像是真的花朵增添了一分生命力,几乎是人类的那种生命力,那种同时包含脆弱与抵抗的意义的人类生命力。我们都知道,风如何摇动这些活泼的生灵,可是却摧毁不了它们,甚至不能揉皱它们。它们如在梦幻里一般摇摆着,似乎就要落下,可是却牢牢地钉在纤细的、亮闪闪的和直挺挺的树枝上,从一面看来,树枝仿佛有金属成分似的,就像树干本身,瘦长、平滑,闪烁着灰色和紫色的光芒。在白色的花束问是小小的,长长的叶子;在阴影之中叶子呈现出一种柔嫩的绿色,上面覆盖着银色的绒毛;阳光下,叶子又像是粉红色的。花园靠着一条狭窄的小路,一条乡间小路,路边延伸着一串小屋子。这是德国人用来放弹药的地方。一个哨兵在红色通告下来回踱着方步,通告上用硕大的字写着:
V E R B U T E N
下面,稍微隔了一点距离,用小一号的法文字写着:
禁止靠近此地,违者处死。
士兵在给马洗刷,他们轻轻地吹着口哨,马儿在嚼柔嫩的小树芽。在靠近马路的花园里,到处都是在安静地劳动着的人。他们脱去了外套,穿着背心,露出衬衫袖子,下身穿着绒裤,头上戴着草帽,在铲草,清除毛虫,灌溉,播种,种树。有时会有一个德国军人推开其中一个小花园的栅栏门,为自己的烟斗借个火儿,或是借个生鸡蛋,再不就是要杯啤酒。花匠把他要的东西给了他之后,靠在自己的铁锨上,沉思地看着德国人远去的身影,最后,他耸耸肩,重新开始工作,也许他的想法实在太多、太深、太沉重、太奇怪,以至于他除了这个动作以外,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表达。
露西尔在刺绣上下了一针,接着便将绣活扔在一边。头顶上的樱桃花儿吸引了成群的胡蜂和蜜蜂。它们来来去去地飞舞着,一头扎在花萼里,贪婪地吮吸着,它们低着脑袋,身体似乎因为某种快意的痉挛而颤抖着,而此时,仿佛在嘲笑这些灵巧的工作者,一只金色的大黄蜂在风中拍打着翅膀,就好像是在吊床上一样微微地颤动,在空气中散播自己那宁静的、金色的歌声。
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露西尔能够看到住在她家的德国军官站在窗后。他,还有几天来一直和他在一起的纵队的狼狗。他坐在加斯东·安吉利耶的房间里,坐在那张路易十四风格的书桌上;他将烟斗里的烟灰磕在一只蓝色的杯子里,而在过去,这只杯子是老安吉利耶夫人给儿子盛汤药用的;他漫不经心地用脚后跟踢着桌角金色的铜饰;狗的鼻子蹭着德国人的腿;时不时地,它会叫几声,拉扯着拴它的链子。德国人在用法语和狗说话,声音很高,露西尔都听见了(在这花园的寂静之中,所有的声音都会回荡很长时间,就好像是安静的空气送到耳边的一样)。
“不,布比,您不能出去散步。您会把夫人们的色拉全都吃光,她们会不高兴的。她们会说我们是粗俗、没有教养的士兵。必须待在这里,布比,就待在这里欣赏美丽的花园。”
“这个家伙!”露西尔想。她情不自禁地笑了。军官又开始说:
“很不幸,是吗?布比?您一定喜欢用鼻子把地拱得一个洞一个洞的,我想。如果这家里有个孩子,也许就没问题了……他会让我们过去的。我们总是和小孩子相处得很好,但是这里只有两位非常严肃,非常沉默的夫人,因此……我们最好还是待在这里,布比!”
他又等了一会儿,由于露西尔一直没有说话,他似乎很失望。他更加靠近窗口,敬了个非常正式的礼,庄重地问道:
“夫人,您能否允许我在花坛里摘些草莓,这样做不会有什么不妥吧?”
“请便。”露西尔用一种讽刺的活泼口吻说。
军官又行了个礼。
“我不是为我自己,我向您保证,而是这狗,它非常喜欢草莓。我还要告诉您,这是一条法国狗。我们是作战时,在诺曼底的一个村子里发现它的,它没人管,我的同志们就将它捡了回来。您不会拒绝给同胞一点草莓的。”
“我们都是白痴。”露西尔想。她只是简单说道:
“来吧,您和您的狗,想摘什么就摘什么。”
“谢谢,夫人。”军官愉快地叫道,同时纵身一跃,翻过了窗子,狗跟在他身后。
军官和狗走近露西尔,德国人微笑着。
“我真是冒昧,夫人,希望您不要怨恨我,但是这花园,这些草莓,对于一个可怜的军人来说,就好像一角天堂。”
“您在法国过的冬天?”露西尔问。
“是的,在北方,由于遇上了恶劣天气,我们驻扎下来,在军营里和咖啡馆里。我住在一个可怜的年轻女人家,她才结婚不久,丈夫两个星期后就做了战俘。每次我和她在走廊里相遇,她就开始哭,我觉得自己像是个罪人。可这也不是我的错……我本可以告诉她,我也才结婚不久,因为战争离开了我的妻子。”
“您已经结婚了?”
“是的。您对此感到很惊讶吗?我已经结婚四年了。而我当了四年兵。”
“您那么年轻!”
“我二十四岁,夫人。”
他们不再说话。露西尔重新拿起刺绣。军官单腿着地,拾起了草莓。他把草莓放在掌心里,布比就到他的掌心里来找,用它那潮湿的黑鼻子翻着。
“您独自一人和您的母亲在这里生活吗?”
“是我丈夫的母亲。我丈夫是战俘。您可以到厨房去要个盘子放草莓。”
“啊,太好了……谢谢,夫人。”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只蓝色的大盘子,继续采摘草莓。接着他将草莓递到露西尔面前,露西尔拿了几颗,让他自己把剩下的吃了。他站在她的面前,背靠着樱桃树树干。
“您家的房子非常漂亮,夫人。”
天空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雾气,在这柔和的光线下,房子呈现出一种几乎接近粉色的赭石色,这颜色让露西尔想起一种鸡蛋的颜色。小的时候,她叫这种鸡蛋为棕色鸡蛋,她觉得这种鸡蛋比大多数母鸡下的那种雪白的鸡蛋要美味。童年的回忆令她微微一笑。她望着这座房子,蓝色的岩板屋顶,十六扇窗户,因为害怕春天的阳光把地毯晒褪色,窗子外面的百叶窗都只开了一条缝,还有房子正中三角楣上的那口生锈的、不再敲响的大钟,反射着天光的玻璃雨篷。她问道:
“您觉得这房子漂亮吗?”
“就像是巴尔扎克笔下人物住的房子。也许是外省的一个公证人隐居乡间时让人建造了这座房子。我想,晚上,就在我住的这间房里,他数着一卷卷的金路易。他是个自由思想者,但是他的妻子总是一大清早就赶去参加第一场弥撒,就是我有时夜里演习完回来时听到的那场。妻子应该是红扑扑的脸,金发,戴着大大的羊毛披肩。”
“我可以去问问我的婆婆。”露西尔说,“究竟是谁建造了这座房子。我丈夫的亲戚都是地产商,可也许在十九世纪的时候,他们当中有公证人,诉讼代理人,医生什么的,再往前,就都该是农民了。我知道一百五十年前,他们的农庄就已经存在了。”
“您去问问,您不知道吗?您对这个不感兴趣,夫人?”
“我不知道。”露西尔说,“不过对于我家乡的房子,我可以告诉您是什么时候、由谁建造的。这里不是我出生的地方。我只是在这里生活。”
“您的出生地在哪里?”
“离这里不是很远,可属于另外一个省。我家的房子坐落在树林里……树木就在房子的大厅旁生长,到了夏天,绿色的树阴遮住一切,就像在水族馆一样。”
“我家也有森林。”军官说,“很大,很大的森林。我们每天都打猎。水族馆,您说的有道理。”他思考了一会儿又补充道:“客厅的镜子都是绿的,颜色很深,像水一样模模糊糊。我们那里还有水塘,我们到那里去打野鸭。”
“您能够很快获准回家吗?”露西尔问。
军官的脸上闪过一丝快乐的光芒。
“夫人,我十天后就走,八号的星期一。自从战争开始后,我只在圣诞节放过一次短假,一个星期都不到。啊,夫人,我们多么盼望放假啊!我们天天都数着日子呢。我们是多么盼望假期的到来啊!然后我们回到家中,我们发现和亲人之间已经说不到一块儿去了。”
“有时是这样。”露西尔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