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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伊莱娜·内米洛夫斯基 当前章节:15413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3:55

“我们别在这里了。我真是刚出虎穴,又入狼窝。”

“往前走一点。”

在花园深处。他们遇到了村里的小淘气们。有一些在花坛里玩儿,在被踩得一塌糊涂和摘得光秃秃的花丛中;另一些爬到梨树上折花枝。

“小野鬼。”露西尔叫道,“还没结果呢。”

“是的,但是花儿很美!”

他冲孩子们张开双臂,孩子们把一束束柔美的花儿往下扔。

“拿着,夫人,把它们插到桌上的杯子里会非常漂亮的。”

“我怎么也不敢抱着果树的花枝穿过这个地方。”露西尔笑着抗议道……“等着,小淘气,村里的警察回头把你们统统抓起来!”

“不会有这样的危险。”一个穿黑色小学生罩衫的小女孩说。

她嘴里咬着一片面包,两只脏兮兮的小腿盘在树上,向上爬。

“不会有这样的危险……鬼……德国人不会让他回来的。”

草坪已经两个夏天没有割了,长满了黄色毛莨。军官坐在草丛中,把大大的短斗篷解下来扔在地上,斗篷也是那种从灰色中萃取的惨淡的绿色,那种杏仁绿。孩子们跟着他们,穿黑色罩衫的小女孩采了些报春花,她把花扎成一个个新鲜的黄色花球,她将小鼻子深深地埋进花球,可黑色的,狡猾而纯洁的眼睛却一直没有离开过两个大人。她好奇地看着露西尔,眼神之中还含有某种批评:是一个女人看着另一个女人的那种眼神。“她看上去有些害怕。”她想,“我在想为什么她要害怕。他看样子不是坏人,这个军官。我和他挺熟的,他给 .我钱,还有一次他帮我把挂在那棵很高的雪松树枝上的气球拿了下来。这个军官多么英俊啊!他比爸爸要英俊,比这个地方所有的小伙子都要英俊。夫人的裙子也很漂亮。”

她偷偷地走近他们,用脏脏的小手指轻触着质地轻盈、式样简单的裙子,裙子用灰色的平纹细布做成,只在领子和袖子上装饰了一圈打褶细麻。她非常用力地拽了一下裙子,露西尔突然转过身来,小女孩向后跳了一步,但是露西尔瞪着一双惊慌失措的眼睛看着她,好像不认识她似的。小女孩看见这位夫人的脸色非常苍白,双唇在颤抖。她一定是害怕单独和德国人待在这里。就好像他会伤害她一样!他非常友善地和她说话。但是,他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她都忘了挣脱。小女孩模模糊糊地想,男孩子,不管是小男孩还是大男孩,他们都是一样的!他们就喜欢捉弄姑娘,让她们感到害怕。她在高高的草丛间躺下来,草将她完全遮没了;她觉得自己是那么小,几乎没有人能看见她,草儿轻轻地抚弄着她的脖子,腿和眼皮,真是舒服!

德国人和夫人在低声交谈。他也是,脸色苍白得像一张床单。有时,她能听见他尖锐而克制的声音,好像想要叫、哭,可是却不敢这么做似的。他的话对于小姑娘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她隐隐约约地听出他在谈论他的妻子和夫人的丈夫。她听见他重复了好几次:“如果您生活得幸福……我知道您生活得如何……我知道您一个人,知道您的丈夫总是把您一个人抛在家里……我向这个地区的人打听过。”幸福?这位有漂亮裙子、漂亮房子的夫人并不幸福?无论如何,她也没想过抱怨,她想走。她请求他让她一个人待着,请求他不要说了。我的天哪,她并不害怕,反而好像军官更加惊慌失措,尽管他穿着高统靴,一副骄傲的样子。这时,一只瓢虫爬上了小姑娘的手掌,她久久地观察着小虫子,她想杀死它,可是她知道杀害动物会给上帝带来痛苦的。于是她只是看着小虫子在她身上喘气,开始时轻轻的,想要抬起那双精致而透明的翅膀,接着它开始喘粗气,那么大声地喘气,想来它的感觉就像一个遇到海难的人,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浮在木排上一样,但是此时瓢虫飞走了。“虫子在您的胳膊上,夫人!”小姑娘叫道。军官和夫人在一次转过头,望着小姑娘的方向,可是他们没有看到她。不过军官做了一个不耐烦的手势,好像在赶苍蝇一样。“我不会走开的”,小姑娘挑衅地说。首先,他们在这里干什么呢?一位先生和一位夫人,他们可以待在客厅里!她不怀好意地竖起耳朵。他们在说什么?“不”,军官低沉而嘶哑地说,“我永远不会忘了您的!”

一大团云将天空遮住一半,花儿,还有草坪那翠绿的、亮闪闪的颜色,一切都黯淡下来。夫人拔下三叶草紫色的小花,用手揉碎了。

“这不可能。”她说,听声音好像马上就要哭出来似的。

什么是不可能的?小姑娘想。

“因为别人会说你?”军官用一种非常蔑视的神情说。

但是她骄傲地看着他。

“别人?如果他们和我面对面地站着,我觉得自己无可指责……不!我们之间什么也不可能发生。”

“可是有很多东西,您永远也抹不掉:我们在雨声中共同度过的那个下午,钢琴,今天早上,我们在树林里散步……”

“啊!早知如此我真不应该……”

“但是一切已经发生了!太迟了……您根本无法改变!一切都已经……”

小女孩儿将脸靠在弯起的手臂上,他们的声音越来越远,好像蜜蜂的嗡嗡声一般,成了遥远的呢喃。这一大团云,这灼热的太阳都预告风雨即将来临。如果雨突然落下,夫人和军官会怎么做?如果看到他们在暴雨中奔跑应该很滑稽,她戴着草帽,而他披着那件漂亮的绿色斗篷?但是他们可能会藏在花园的某个地方躲雨。如果他们愿意跟着她,她可以带他们到谁也看不到的绿树荫底下。“已经是中午了”,她听见三钟经的钟声敲响了,她在想:“他们会回去吃午饭吗?这些富人都吃什么呢?和我们一样,吃白白的奶酪?面包?土豆?糖果?如果我问他们要糖吃,他们会怎么样?”她看见他们跳了一下,站起身来,颤抖着站在那里,此时她已经离他们很近,她想要拉住他们的手,问他们要糖果——她是小露丝,她是个勇敢的小姑娘。是的,这位先生和夫人在颤抖,就像他们在学校里爬樱桃树,正当他们嘴巴里塞满了樱桃,突然听到学校老师的声音在下命令说:“露丝,小女贼,给我立刻下来!”但是他们看到的不是学校里的老师,而是一个立正的士兵,正用自己那口让人听不懂的语言飞快地说着什么,词语在他的嘴里发出的声音,宛若激流冲刷着卵石的河床一般。

军官离开夫人一步,夫人脸色苍白,精神非常不好。

“怎么了?他说什么?”她低声问。

军官似乎和她一样不知所措,他也没有听懂似的。最后,他那苍白的脸上总算绽放出了笑容。

“他说所有的东西都找到了……但是老先生的假牙碎了,因为孩子们拿假牙玩儿:他们想要把假牙塞到獒犬标本里去。”

两个人——军官和夫人——似乎慢慢从某种仪式中缓过劲儿来,回到地面上。他们低头望着小露丝,这一回,他们看见了她。军官拉过她的耳朵说:

“你们都干了些什么,你们这些小淘气?”

但是他的声音非常犹豫,在夫人的笑声中,听起来好像是压抑的抽泣声那颤抖的回音。她的笑声也像是那类感到非常害怕的人发出的笑声,一边笑一边似乎还不能忘记才躲开的劫难。小露丝烦透了,可是她没能跑掉。“假牙……是的……当然了……我们想看看那只狗有了这些漂亮的,崭新的白牙齿,是不是看上去就能咬人了……”但是军官的愤怒令她感到害怕(走近了看,他显得很高大,很可怕),因此她选择了另一种腔调,一边哭一边说:

“我们什么也没干……我们根本没有看到您的什么假牙。”

可孩子们从四面八方全都来了。他们脆生生的,具有穿透力的嗓音混在一起。夫人恳求道:

“不要!不要!别说了!没关系的。剩下的那些能找到已经很不错了。”

一个小时以后,从佩兰家的花园里出来一群身着脏兮兮的罩衫的淘气鬼,还有两个士兵,他们推着一辆手推车,上面堆着用纸篓装的瓷杯子,四脚朝天、而且有一只脚已经坏了的沙发,一本绒面的相簿,一只被德国人当成色拉篮——也是主人们写在清单上的——的金丝雀鸟笼和其他一些东西。走在最后面的,是露西尔和德国军官。他们在女人好奇的目光下穿越了小镇,大家都注意到,军官和露西尔没有说话,他们甚至没有对视,两个人都面无血色。军官一副冰冷的、无法接近的样子。女人们私下里在说:

“她肯定和他说了,……看到把一座房子糟蹋成这样,她是怎么想的。他生气了。夫人!他们不习惯人们的反抗!她做得对。我们又不是狗!她很勇敢,年轻的安吉利耶夫人,她一点也不害怕。”女人们说。

她们当中的一个,就是那个老是带着只山羊的(复活节的星期天,安吉利耶家两位夫人晚祷回来,她和她们说过话,她还说:“这些德国人,他们是最坏的”),白头发,蓝眼睛,老老实实的小个子妇人。趁露西尔经过的时候,她还凑上去说:

“好啊,夫人!告诉他们我们一点也不怕!您的战俘会为您感到自豪的。”她补充说,说这话时她哭了,不是因为她本人也有个战俘丈夫,她年龄太大了,丈夫、儿子都不至于去参战,而是因为偏见紧随于激情之后,而她,既是一个爱国主义者,又是一个非常容易动感情的人。

15

老安吉利耶夫人和德国人面对面碰上的时候,两个人都会本能地向后缩去,对于军官而言,这是一种故意做出来的骑士风度,不能让自己的存在冒犯到房子的主人,而安吉利耶夫人挪动的这步距离就好像是一匹烈性马看到脚下有条蟒蛇时的反应一样,她甚至不需要压抑传遍全身的颤栗,僵硬地站在那里,那种恐惧的态度,仿佛是碰到了最为危险、前所未见的怪兽。但是这一切只会持续一小段时间:良好的教育正是为了校正人类的自然反射。军官会越站越直,身上所有线条全都笔直,就像机器人一般丝毫无误,头微微倾斜,脚后跟一顿(哦!这种普鲁士人特有的敬礼方式,安吉利耶夫人小声咕哝着,她没有想到,这是个出生于东德的男人,这种敬礼方式再自然不过了,就像阿拉伯人的吻手礼和英国人的握手礼一样自然)。安吉利耶夫人此时双手交握放在胃的部位,那姿势就好像一个夜间守灵的嬷嬷,站起身来冲死人家里一位可能反教会的成员致以问候一样,因此她的脸上掠过多重表情:表面的尊重(“您是主人”),责备(“可您所了解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啊,您这个异教徒!”),顺从(“把我们的厌恶交给上帝吧”),最后是一丝残忍的快乐(“等着吧,我的朋友,您会在地狱里遭到焚烧,而我会在上帝的怀里得到安息”),不过最后的念头在安吉利耶夫人的脑海里变成了一种愿望,每次她看见占领军一员时都在心里暗暗地这么想:“我希望他很快葬身于芒什海峡”,因为这个时期法国人正在等待英国人登陆,每天都在说第二天就要到了。安吉利耶夫人把自己的愿望当成了现实,以至于她觉得自己看到的德国人就是被溺死的样子,惨白、浮肿,被浪涛扔上了岸。想到这个她的脸上才恢复了点人气,唇边流露出一个惨淡的微笑,就像即将陨灭的星体发出的最后一点光芒,并且,听到对方问候她的身体,她还回答道:“谢谢。我再好没有了。”最后几个词忧伤地回荡着,好像是在说:“就像法国糟糕的状况所允许的那样好。”

露西尔跟在安吉利耶夫人身后。这几天,在她一贯的冷漠之中,又平添了一份心不在焉和倔强。她侧着头,静静地离开德国人,德国人同样什么也没说,但是他觉得露西尔根本没有看见他,于是目光追随了她很久。安吉利耶夫人就好像背后长着两只眼睛,要当场捉住他似的。她没有转过头,愤怒地低声对露西尔说:“别注意他。他一直在。”一直等身后的门关上之后,她才能够自由呼吸,这时,她便向媳妇投去致命的一瞥说:“您今天的发式和往常不一样……”或者:“您穿了新裙子?它不太适合您”,就这么干巴巴地总结道。

然而,尽管有时她非常恨露西尔,仅仅是因为她在,而她的儿子却不在,尽管她能猜到些什么,感觉到些什么,她并不认为媳妇和德国人之间真的会产生一种柔情。而且不管怎么说,我们总是根据‘自己的心来判断他人的。吝啬鬼觉得人们无不受到利益的驱使,喜欢奢华的人觉得他人无不为欲望所纠缠。对于安吉利耶夫人来说,德国人不是人,而是残忍、错乱和仇恨的化身。所有的其他判断都是不可能的,难以想象的……她无法想象露西尔会爱上一个德国人,就像她觉得一个女人是不可能和一个麒麟、龙或塔拉斯各龙这样的怪兽结合一样。德国人似乎也不应该爱上露西尔,因为安吉利耶夫人根本不承认他具有人类的感情。在她看来,德国人只是为了通过自己的目光更进一步地侮辱这个已经遭到他亵渎的法国人家,看到母亲和战俘的妻子只能听凭他摆布,他会感受到一种残忍的快乐。尤其让她气愤的,是她所谓的露西尔的“冷漠”:“她尝试新的发型,穿新裙子!她难道不知道,那个德国人还以为是为他做的呢!多么没有尊严啊!”她真想给露西尔的脸蒙上一张面具,让她穿个袋子。看到她那么漂亮、健康,她就觉得受不了。她的心在滴血:“就在这个时刻,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属于我的……”

有一天,她们在前厅碰到德国人的时候,安吉利耶夫人着实高兴了一下,她们看见他的脸色惨白,胳膊夸张地——在安吉利耶夫人看来如此——用三角巾吊着。紧接着安吉利耶夫人就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因为她听到露西尔迅速地,几乎不由自主地问:

“发生了什么事情,mein Herr?”

“我从马上掉了下来。这个家伙很难相处,我又是第一次骑。”

“您的脸色非常不好。”露西尔望着精神不振的德国人说,“快去躺着。”

“哦!不!这只是一点轻伤,再说……”

他示意她听,纵队正打窗下走过。

“演习……”

“什么,还有演习?”

“我们身处战争之中。”他说。

他微微笑了一下,简单致意之后,他离开了。

“您在做什么?”安吉利耶夫人尖酸地叫道。

露西尔卷起窗帘,望着渐渐远去的士兵。

“您看来一点也不知道什么是举止得体。德国人应当列队从关闭的窗户和百叶窗后经过……就像七。年战争(指一八七〇年的普法战争)时一样……”

“是的,他们第一次进城时是该这样,但是如果他们每天都要从街上经过的话,倘若我们真的一丝不差地遵循传统,我们可能就要处在永远的黑暗之中。”露西尔不耐烦地回答说。

这是一个暴风雨的夜晚。一种含硫的光线笼罩着所有这些高昂的脸和张开的嘴巴,他们在唱歌,歌声节奏分明,声音不是很高,似乎相当收敛、压抑,好像过一会儿这歌声就要变成深沉而美妙的圣歌。地区的人都在说:

“他们的歌真好玩,挺吸引人的,就像祈祷!”

太阳西斜,闪现出一道红色的光芒,似乎这些头戴钢盔的脑袋,他们从脖子到下巴的地方,还有这些灰绿色的军服以及那位正在下令下马的军官全都被鲜血染得通红。安吉利耶夫人也被这景象吓住了。她喃喃道:

“这可能是个预兆呢……”

演习到半夜才结束。露西尔听到最外面的大门开关的声音。她听出军官踩在前厅石板上的脚步声。她叹了一口气。她睡不着。又是糟糕的一夜!这些夜晚几乎没有什么分别,痛苦的清醒和支离破碎的噩梦……六点钟,她还站着。但是无济于事!这只能让白天变得更长,更空。

厨娘告诉两位安吉利耶夫人,军官昨天回来就病倒了,说军医来过,发现他发着高烧,让他待在房间里休息。中午的时候,两个德国士兵给伤者端来了饭,但是他不愿意吃。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可是他并没有躺下。大家能听到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这单调的脚步声让安吉利耶夫人颇为恼火,以至于吃了中饭后,她一反常态,很快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而平常的日子里,一直到四点以前,她都在饭厅里算账或是织毛衣,如果是夏天,就坐在窗边,如果在冬天,就坐在火边。只是到四点之后,她才会上自己二楼的卧房,在那里,没有任何声音能够干扰到她。而露西尔呢,这时她就能自由呼吸了,除非听到那轻轻的脚步声从楼上下来,偶尔在屋子里游荡一会儿——听上去是这样的——接着又消失在二楼的幽深之处。有时露西尔会想。她的婆婆在楼上那阴森森的地方做什么呢?因为她把百叶窗和窗户全都关上,而且不开灯。因此她肯定不在读书。再说她从来不读书。也许她在黑暗之中继续织毛衣!她是在给战俘织围巾,那种宽宽的,上下一样的长带状围巾,她不需要看,带着一种盲目的自信织着。她祈祷什么呢?她能睡着吗?她七点钟下楼,头发一丝儿不乱,穿着黑裙子的身子挺得直直的,一声不吭。

这天,以及随后的日子里,露西尔听见她进自己卧房时用钥匙锁了一圈,然后就什么也听不见了。整座房子一片死寂。只有德国人的脚步声会打破这份静谧。但是他的脚步声进不了老安吉利耶夫人的耳朵,她躲在厚厚的墙后,她房间的墙纸和帷幔将所有的声音都吞没了。这是一间非常阴暗、塞满家具的大房问。关上百叶窗,放下窗帘之后,安吉利耶夫人开始让这间房变得更为阴暗,然后她坐在绿色的布艺扶手椅里,她那双接近透明的手交握着放在膝头。她闭上眼睛,有时,她的面颊上会流下少有的、灼灼的泪水,这衰老的泪水似乎充满了遗憾,好像年龄终于承认所有的抱怨都是那么无用,那么肤浅。她几乎是恼怒地擦去泪水。她站起身来,和自己说话,声音不高。她说:“瞧,你不累吗?午饭后正当消化之时你又跑个不停,还游泳。快点,快过来,加斯东,坐在你的小板凳上。但是你可以休息一会儿,你可以把小脑袋靠在妈妈的膝头。”她说,一边轻轻地,温柔地抚摸着想象中的儿子的头发。

这不是谵妄,也不是精神错乱的先兆。她再也没有比现在更加头脑清楚,更加了解自己的时候了,这不过是她喜欢的一出戏而已,能够给她带来某种安慰,就像酒精或是吗啡所能给予的安慰一样。在黑暗之中,在静谧之中,她审视过去。她搜索到一些她自己都以为永远忘记的事情,她重新发现了这些珍宝;她找回了儿子的这个词,这种语调,婴儿般胖乎乎的小手的这个姿势,的确,这一切在一秒钟内便废除了时间的至上权力。这不是想象,而是现实本身以它不可磨灭的实质回到她的身边,因为任何东西都已经无法阻碍它的发生。不在,甚至死亡都不能抹杀过去。儿子曾经穿过的粉红色小学生罩衫,被荨麻刺到的儿子哭泣着向她伸出小手,这一切都确实存在过,这一切都在她的控制之下,只要她还活着,这一切就能够得到重生。只需要孤独,阴暗以及儿子熟悉的所有这些包围着她的家具、物品,这一切就能够重生。她可以根据自己的意愿变化这些幻觉。她不仅仅满足于过去,她还在预期未来!她按照自己的想法改变现在。她对自己撒谎,但是由于这些谎言是她自己的杰作,她尤其钟爱。在一些短暂的时刻,她是幸福的。而且她的幸福感再也不需要受到现实的约束。一切都成为可能,一切都在她的手中。首先,战争结束了。这是梦的起点,是她跃向无边的至乐的跳板。战争结束了……和所有日子一样的一天……为什么不是明天呢?总是到最后一分钟她才知道一切。她不读报纸,不听广播。一切就会像突如其来的雷声一般爆发。一天,下楼来到厨房的时候,她看见让娜(译者注:此前,安吉利耶钾家娘的名字是玛尔特。但是不知为什么,也是是因为作者的疏忽和匆忙,自此时开始,厨娘的名改作了让娜),她的眼睛都快弹出来了:“夫人不知道吗?”很多事情她都是这么知道的,比利时国王遭到囚禁,巴黎遭到占领,德国人到了,停火协议的签订……那么,也许有一天,她也是这样知道了和平的消息?为什么让娜就不会告诉她:“夫人,似乎一切都结束了!不再打仗了,战争已经结束,战俘都要回来了!”英国人还是德国人取得胜利?对她来说根本无所谓!她只关心自己的儿子。她的脸色惨白,双唇颤抖,双目紧闭,她在脑海中勾勒着充斥大量细节的图画。在精神病人的图画中,我们通常都会发现这类的细节。她看见了加斯东脸上的每一根细小皱纹,他的发型,他的衣着,他穿的高筒军用靴上的鞋带;她听见了他音调之中每一点细微的变化。她握住他的手,喃喃道:“快!进来,你不认识自己家了吗?”

最初的时刻只属于她,没有露西尔的份儿。她不会用过多的亲吻和泪水来淹没儿子。她会让人给他准备一顿好饭,放好洗澡水,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知道,我精心照管着你的生意。你觊觎很久的这块领地,靠近努塘的那块,我已经买下来了,现在它是你的。我还买了蒙莫尔家的那块草坪,这是我们两家地产的分界线,子爵原本说什么也不肯让给我们。我则等到了对我们极为有利的时刻。我得到了我希望得到的东西。你高兴吗?我把你的黄金,你的证券,家里的首饰都藏在安全的地方。我全是一个人完成这一切的,一个人面对这些问题。可不能相信你的妻子……我难道不是你惟一的朋友吗?难道不是只有我才能理解你?去吧,我的儿子!快到你妻子身边去。别对她有过多的指望!‘她是个冷漠而倔强的生灵。但是凭借我们俩的力量,我们可以让她听从于我们的意愿,比我一个人单独应对更好,她总是用长时间的沉默来对付我。你,你有权问她:‘你在想什么?’你是主人,你可以要求她回答。去她那里,去呀!占据她身上所有属于你的东西:她的美貌,她的青春……他们说在第戎……别这样,我的小东西!情妇会让你付出昂贵的代价。而你这么长时间不在家,这会让你更加喜爱我们这座古老的房子的……哦!我们在一起度过的安静的好日子。”安吉利耶夫人低声说。她站起身来,轻轻地穿过房间。她拉着想象中的手,靠着梦中的肩膀。“来,我们下楼。到饭厅去,我让他们准备了一点小点心。你瘦了,我的儿子。你得吃东西,来。”

她机械地打开门,走下楼梯。是的,是这样,晚上,她会从她房间里走出来。她会把孩子们吓坏的。她看见加斯东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他的妻子在他的身边,正在给他读书。这是她的责任,她的角色,把他留在家中,为他提供消遣。他得了伤寒处在恢复期的时候,她给他读报纸。她的声音听起来温柔怡人,她有时听着也颇为愉快。温柔的,低低的声音……可她真的听到她的读书声了吗?瞧,她正在做梦!她已经让她的梦超过了应有的界限。她的身子一下子僵硬起来,走了几步,进了客厅,看见扶手椅被推到窗边,他的胳膊坏了,放在扶手上,嘴里叼着烟斗,双脚搁在加斯东小时候坐过的小凳子上。是的,她看见了他,他的灰绿色军服,侵略者,敌人,德国人,而露西尔就在他的身边,正在高声替他朗读一本书。

一阵沉默。两个人都站起身来。露西尔手中的书掉在地上。军官冲过去捡了起来。他将书放在桌子上,轻声说:

“夫人,您的儿媳答应我陪我一会儿。”

老夫人的脸色非常苍白,她歪着头。

“您是主人。”

“由于他们从巴黎给我寄了一包新书来,我就冒昧……”

“您是这里的主人。”安吉利耶夫人重复道。

她转过身,走出饭厅。露西尔听见她对厨娘说:

“让娜,今天我不会再离开我的房间。请您把我的饭端上来。”

“今天,夫人?”

“今天,明天,只要这些先生在这里,就这么办。”

等她走远了,再也听不到她那消失在屋子深处的脚步声时。

“这将是天堂。”德国人低声说。

16

蒙莫尔子爵夫人最近一直为失眠所折磨。她是一个有世界观的人。所有时代的大问题都在她的灵魂中回荡着。想到白人的未来问题,想到德法关系问题,想到共济会给世界带来的威胁,想到共产主义,她就睡不着。一股股的寒流掠过她的身体。她站起身。她走出屋子,来到公园,头发上围了一条被虫蛀了的毛皮。她不愿意梳妆打扮,也许是看到漂亮的衣裙也弥补不了这恼人的轮廓组合,她丧失了希望吧——长长的红鼻子,几乎畸形的身材,布满了斑斑点点的皮肤——,也许是出于一种自然而然的骄傲,对自己的耀眼的美德十分自信,无法想象别人还会对她的美德视而不见,即便是戴着凹凸不平的毡帽,或是穿着连她的厨娘都会觉得恐怖厌恶的绿色和金色毛线交织的大衣,当然,还有可能是出于对所有偶然性的蔑视。“这有什么重要的,我的朋友?”她总是轻声对指责她穿着不成一双的鞋子出现在饭桌前的丈夫说。然而,在她让仆人工作或是看管自己财产的时候,她会一下子变得不再那么高高在上。

失眠的日子里,她就在公园里一边背诗一边散步,或者一直走到鸡窝,察看一下那三道拦住入口的大锁是否完好。她得注意牛。自从战争开始以来,草坪上不再种花儿了,可是晚上牲畜会打这儿经过。借着月亮的清辉,她沿着斜坡往下一直走到菜地,一株株地清点玉米的数量。有人偷她的玉米。战争以前,这个富饶的地区根本没有人注意玉米,家禽都是拿麦子和燕麦喂的。现在,军需征调人员在谷仓到处搜寻小麦,家庭主妇没有稻谷可以喂鸡了。他们到城堡里来过,想要些作物,但是蒙莫尔家的这些作物首先是给自己留的,剩下则是给朋友和住在同一地区的老熟人的。农民非常恼火。“我们可以付钱。”他们说。他们其实不会付钱,但这不是问题之所在。再说他们也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他们猜想他们所遭遇的是类似于共济会组织精神之类的东西,是一种阶级的团结,这种东西使得农民和农民的钱没有胁迫蒙特勒弗男爵或皮涅普勒伯爵来得重要。既然买不到,农民就自己拿。城堡已经没有看守了,他们都做了战俘,顶替的人也找不到;整个地区都缺男人。而且也不可能找到工人或是材料把坍塌的墙再给垒起来。农民就从缺口那里摸进来,在池塘里偷着摸鱼钓鱼,他们还偷鸡,偷西红柿和玉米,总之偷一切方便偷的东西。德·蒙莫尔先生的处境非常微妙。他是镇长,一方面,他不愿意得罪他所管辖的这些人。另外一方面,他又非常看重自己的财产。如果没有他那拒绝一切妥协、软弱态度的妻子,也许他会采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您只知道求太平。”她总是不无尖酸刻薄地对丈夫说,“我们的主亲口说过:‘我来的目的不是带来太平,而是带来战争’。”“您根本不是一个纯粹的基督徒。”阿莫里一副埋怨的神情,回答她说,但是很长时间以来,他必须得承认,子爵夫人有一颗使徒的灵魂,她的眼光非常有预见性。当然,他之所以支持子爵夫人的判断,尤其是因为她掌管夫妇两个人的财产,她把钱看得很紧。因此他非常忠实地站在她身后,与偷渔者、偷农作物者、不去做弥撒的小学校长以及被疑为“人民阵线”成员的邮务员展开不懈的斗争,尽管他公然在电话间的门上贴了一张贝当元帅的画像。

于是,六月的一天,子爵夫人一边背诗一边在她的公园里散步。那是她准备在母亲节的时候对教会学校的那些个被保护的小姑娘演说用的。她本来准备亲自写几句诗,但是她更善于写散文(在写下心中那些如此强烈、汹涌如潮的思绪之时,她往往不得不把笔放下,将双手浸在冷水之中,冷却一下拂腾的热血),相对来说不那么擅长诗歌。要屈从于韵律真是让人难以忍受。于是她决定将原本那首想要献给法国母亲无上光荣的诗歌改为一首散文颂歌:“哦!母亲!”低年级的一位小学生,穿着白色的罩衫,手执一束野花,念道:“哦!母亲!我看见你低下面庞,望着我的小床,外面正雷声大作。世界的天一片黑暗,但是灿烂的黎明即将升起。笑吧,哦!母亲!看,你的孩子跟随着元帅,他的手里是和平与光明。和我一起走进法国所有孩子和所有母亲围绕着可敬的老人,那位给我们带来希望的老人所组成的快乐的圆圈舞里!”

蒙莫尔夫人高声诵读着这些语句,声音在寂静的公园里回荡。灵感来临之时,她总是难以控制自己。她大步地、来来回回地走着。接着她在潮湿的青苔上躺了下来,紧了紧环在瘦弱肩头的皮毛,她沉思了很长时间。在她的内心,沉思很快便会以充满激情的追问的形式进行。为什么,像她这么一个禀赋出众的女人,从来不曾赢得周围人的欣赏和爱?为什么丈夫是因为她的钱财娶了她?为什么她总是那么不受欢迎?当她走在小镇街头的时候,孩子们总是藏起来,或是在她身后嘲笑她。她知道人家都喊她“疯子”。让人讨厌是件非常让人难过的事情,她为这个地区的农民所付出的所有努力,可是……图书馆(但是这些她精心挑选的书,能够滋养人灵魂的阅读却让他们无动于衷。姑娘们要她买莫里斯·德克布拉(1885-1973,两次世界大战之间法国最受欢迎的畅销作家之一。作品被翻译成七十五种文字,销售量达到九千万册。)的小说,这一代的人啊,真是……),富有教育意义的电影(这些电影也不太受欢迎……),每年一次在公园里举行的游园会,由教会学校的小姑娘们表演节目,但是传到她耳朵里的尽是些强烈批评。大家反而恨她,因为时间不允许他们在树下嬉戏,观看演出的座位安排在车库里。这些人还想怎么样呢?她总不能把他们让进城堡里来吧?如果这样,他们又会最先感到局促不安。啊!新精神,刮遍法国大地的不幸的精神!只有她能够认出这精神的实质,只有她知道这精神的名称。民众成了布尔什维克。她曾经以为法国的溃败对民众而言是有益的,会让他们从危险的错误中转过身去,会重新强迫他们尊重领导,可不!民众现在更是前所未有的糟糕!

有时,像她这么一个炽热的爱国者,竟然会暗自庆幸敌人的存在,听见公园周边德国哨兵的脚步声时,她就这么想。整个夜晚,哨兵都在这个地区走来走去,四个人一队。人们既能听见教堂的排钟声,那种温柔而熟悉,使人们沉浸在梦中的声音,也能听见哨兵靴子着地发出的铁锤般的声音,武器的叮当声,仿佛在监狱里一般。是的,蒙莫尔子爵夫人终是在想,是否应该感谢上帝让德国人进入法国。不是因为她喜欢德国人,主啊!她根本无法忍受德国人,但是如果没有他们……谁知道呢?……阿莫里只知道对她说:“共产党?这里的人?可他们比您要富有……”这不仅仅是钱或者产业的问题,当然和这些有关,但这尤其是个激情的问题。她只是隐约感觉到其中的道理,非常混乱,还解释不清楚。也许他们对于什么是真正的共产主义也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但是共产主义挑起了他们平等的欲望,金钱和财产的占有只能加剧这种欲望而无法满足它。用他们的话来说,这是对他们的一种戏弄,他们以代养牲畜的形式得到了财产,能够让儿子上中学,为女儿买丝袜,可尽管这样他们还是比蒙莫尔家的人要低贱。农民觉得这些人从来没有显示出对他们的尊重,尤其是子爵做了镇长以来……让出镇长位置的那个老农民对所有人都以“你”相称,他吝啬、粗俗、生硬,他总是辱骂他管辖的居民……可人们却能原谅他的一切!但是他指责蒙莫尔子爵总是高高在上,说这是不可原谅的……难道农民还在指望,如果看见他们走进市政厅,他就要站起身来?或是把他们一直送到门边什么的?他们无法忍受一切优越,出身的优越,财产的优越。再说什么也没用,而德国人还真是有他们的长处。瞧,这是一个守纪律的,顺从的民族,听到他们渐渐远去、节奏分明的脚步声,还有这在远方高喊“遵命”的嘶哑的声音,蒙莫尔夫人想……如果在德国拥有大片的土地应该是件很让人快慰的事情,而在这里……

烦恼啃噬着她的内心。可是夜越来越深,她想回去了,就在这时她看见——或者说相信自己看见——一个黑影沿着墙走来,低下去,在菜园子那边消失了。好,她可以当场捉住一个偷玉米的贼。她快乐地颤抖着。她从不害怕的个性是出了名的。阿莫里还经常害怕别人干坏事什么的,可不是她……危险会点燃她内心对于狩猎的趣味。她跟着那个黑影,时不时地藏身于树干之后,但是在这之前,她已经在墙角搜寻了一番,发现了一双藏在青苔下的木鞋。小偷穿着一双软底鞋走路,这样动静比较小。一切都在她的操纵之中,果然,小偷一出园子,便看见她站在面前。他扭身便跑,可是她用充满蔑视的口吻叫道:

“你的木鞋在我手上,我的朋友。宪兵很快便会知道这双鞋属于谁。”

那个人于是停住了,转身向她走来,她认出了伯努瓦·萨巴里(译者注:此前,伯努瓦的家族姓氏一直为拉巴里(Labarie),也许因为手稿辨认不清的缘故,也许是作者的疏忽,从这里开始,该姓氏变成了萨巴里(Sabarie))。他们俩面对面地站着,没有说话。

“这下子可好了。”子爵夫人终于开口说道,颤抖的声音中充满了仇恨。

她讨厌他。在所有的农民中,他是最傲慢无礼,最难对付的一个。在干草的问题上,牲畜的问题上,围墙的问题上,以及一切大大小小的事情上,城堡和他家的农庄一直处在一种暗暗的,无休无止的争斗之中。她愤怒地说:

“好啊!我的小伙子,我现在知道小偷是谁了,我马上就会通知镇长。你得意不了多久的!”

“喂,我也可以用‘你’来称呼夫人啦?这些就是你的作物。”伯努瓦将东西扔在地上说,东西在月光下散了一地,“难道我们不愿付钱吗?还是您认为我们没有足够的钱?我们一直在请您帮忙……我们也可以付给您一定的钱。可不!您情愿我们饿死。”

“小偷,小偷,小偷!”可子爵夫人用非常尖厉的声音叫着,“镇长……”

“喂,我才不在乎什么镇长呢!您去找他好了。我可以当面对他说这些话。”

“您竟敢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

“如果您想知道的话,这是因为这个地方的所有人已经忍受够了!您什么都有,可您什么都不肯给!您的树林,您的水果,您的鱼,您的野味,您的鸡,您什么都不卖,别人出金出银您都不愿出让。镇长先生做过互相帮助和其他什么东西的长篇大论的演讲。算了吧!您的城堡到处都是堆放谷子的地窖,我们大家都知道,我们看见的。我们是不是应该请您发发善心?是啊,可就是这一点激怒了您。善心,您倒是会发的,因为侮辱穷苦人您觉得很开心,但是如果我们是来请您帮忙的,以平等的身份:‘我付您钱,然后我拿走’,那就谁都别想了。为什么您不愿意把您的作物卖给我们?”

“这是我的事情,我是在自己家里,我想,无礼之徒!”

“这玉米不是为我拿的,这一点我敢向您发誓!我宁可去死也不愿意请求这样的人。这是为路易丝拿的,她的丈夫是战俘,我想为她做点什么,因为我愿意帮助别人做点什么,我!”

“用偷的方式吗?”

“但是您要我们怎么做?您太不通融了,而且太吝啬!您还要我们怎么做?”他愤怒地重复道,“我可不是惟一一个上您这里来的人。您所拒绝的一切,毫无道理,只是出于单纯的恶意所拒绝的一切,我们都自己拿。这还没完呢。等着秋天吧!镇长先生和德国人一起打猎的时候……”

“这不是真的!你在撒谎!他从来没有和德国人一起打过猎。”

她愤怒地用脚直跺地;她真是气疯了。又是这一类愚蠢的恶意中伤!德国人邀请过他们俩,这是真的,去参加他们去年冬天的一次狩猎。他们拒绝了,但是不得以参加了当天狩猎结束后的晚餐。不管是否出于自愿,他们必须遵守政府的政策。再说了,这些德国军官无论如何都是些教养良好的人!让人们产生距离或让他们结合在一起的,不是语言,法律,道德,准则,而是拿刀叉的姿势是否相同!

伯努瓦在继续。

“到了秋天,他会和德国人一起打猎的,不过我会回来的,我,回到您的公园里来,面对您的兔子和狐狸,我丝毫不会感到拘束的。您尽管在我身后安排好监管人,看守或是狼狗好了!他们可没有伯努瓦·萨巴里狡猾!整个冬天,他们都会跟跑来跑去,可就是捉不到我!”

“我既不会去找监管人也不会找看守,我去找德国人:他们会让您害怕的,不是吗?别充好汉,看到德国人的制服,您会一声不吭地溜掉!”

“喂,我可是看到过德国人就在我的身边,在比利时或是在索姆河,德国鬼子!我可不像您的丈夫!他在哪里打的仗,他?就在他那从不把别人放在眼里的办公室里!”

“粗俗的家伙!”

“在上萨沃纳的夏隆,他在那里,您的丈夫,从九月开始一直到德国人来。然后他就溜了,这就是他打的仗!”

“您……您真是可恶至极!您滚,要不我就叫了。您滚,要不我就叫人了!”

“是啊,把德国鬼子叫来!您很高兴看到他们在这里,是吗?这就相当于警察,他们会看管您的财产。祈求上帝,让他们待得久一点,否则他们走的那天……”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而是突然夺过了一直被她当成战利品拿在手上的木鞋,他穿上鞋子,跨过墙跑了。几乎就在同时,可以听见德国人的脚步声就在附近响起。

“哦!我希望他们能捉住他!我真希望他们杀了他。”子爵夫人一边向城堡跑去一边自言自语,“什么人啊!什么东西!多么无耻的人!可这就是布尔什维克,就是这个!我的上帝啊!民众都变成什么样子了!在爸爸那个时代,如果在树林里抓到了小偷,他会哭,会请求原谅。自然我们就能原谅他。爸爸也会善良地喝骂他,大发雷霆,然后还会在厨房里请他喝一杯葡萄酒……在我小的时候,我不止一次地看到过这样的场景!但是那个时候农民很穷。自从他们有了钱之后,他们心中所有的邪恶本能都苏醒了。‘城堡到处都是堆放谷子的地窖’。”她狂怒地重复着这句话,“那么他家呢?他们比我们还要富有。他们究竟想要什么?是嫉妒,是这类低贱的感情占据了他们的心。这个萨巴里是个危险的人。他还炫耀要到我们这里打猎!他还有枪没上交!他什么都能做。如果他干起坏事来,如果他杀了个德国人,整个地区都要为这起谋杀案负责,而镇长首当其冲!我们所有的不幸都是像他这样的人带来的。我有责任揭发他。我要让阿莫里明白,而……如果必要的话,我甚至可以亲自到指挥官那里去说。他晚上在树林里跑来跑去,无视法规,他有武器,他这笔账总是要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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