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冲进卧室,叫醒阿莫里,把刚才发生的事情都跟他说了,最后总结道:
“这就是我们的处境!别人跑到我家来顶撞我,偷我的东西,侮辱我!哦!这一切都不算什么!一个农民的辱骂真的能伤害到我吗?但是这是个危险的人。他什么都干得出来。我敢肯定,如果我不是机智果断地住了嘴,如果我喊了正好路过的德国人,他肯定会冲向他们,拳打脚踢,或者……”
她叫了一声,面色苍白。
“他手上有刀。我看到刀刃在闪闪发光,我可以肯定他有刀!您能想象随后发生的事情吗?一个德国人遭到谋杀,夜里,在您的花园里?快证明您与这事毫无关系。阿莫里,您的责任很清楚了。必须有所行动。这个人家里有武器,因为他炫耀说整个冬天他都会在我们的公园里打猎。武器!就在德国人说,而且不断重复说他们不能容忍武器的时候!如果他把武器藏在家里,那就说明他准备干坏事,肯定是谋杀!您意识到了没有?”
在邻近的那座小城,一个德国士兵被人杀了,小城里的所有要人(市长首当其冲)全都作为人质被关了起来,直到发现罪犯为止。在距离这里十一公里的一个小村子里,有个十六岁的小淘气,喝得醉醺醺的,伸手给了哨兵一拳,因为宵禁时候到了,他还在外面,哨兵要逮捕他。小淘气给枪毙了,但是不仅仅如此!不管怎么说,如果他能够遵守法规,什么事都不会发生的,可是那个镇长就倒霉了,由于管理不善,他也负有责任,他本人也吃尽了苦头。
“一把小折刀。”阿莫里嘟哝道,可她不听。
“我现在开始相信。”阿莫里一边用颤抖的双手穿好衣服(已经将近八点钟)一边说,“我现在开始相信我本不该接受这个职位的。”
“您会去向宪兵投诉的,我想?”
“宪兵?您疯了!整个地区的人都在和我们作对。您知道的,对于这些人来说,拿走我们不同意他们用现金来购买的东西不算偷。这只是个成功的恶作剧而已。他们会让我们的生活变得十分困难。不,我马上到指挥官那里去。我会请他们保守秘密,对他们即将采取的行动,因为他们是非常谨慎的人,而且他们理解我们的处境。他们会到萨巴里家搜查,肯定能找到武器……”
“您肯定能找到吗?”
“这些人自以为很狡猾,但是他们用来藏东西的地方,我都清楚,我……喝了酒之后,他们喜欢在小酒馆里炫耀……肯定是谷仓,地窖或是猪圈之类的地方。他们会逮捕伯努瓦,我要让德国人答应,不要惩罚得太严厉。他只不过坐几个月的牢罢了。我们在这段时间可以摆脱他的纠缠。之后,我告诉您,他会保持沉默的。德国人最擅长将这类人的棱角磨平。但是他们到底怎么回事?”此时正在穿衬衫的子爵突然叫了起来,衬衣的下摆打在他还没穿上裤子的腿肚子上,“他们肚子里究竟装的什么东西?为什么他们就不能安安静静地待着呢?我们要求他们的是什么?不要说话,安静地待着。可是,不!他们抗议,吹毛求疵,充好汉。他们究竟要走到哪一步?我问您?我们被打败了,不是吗?我们只好安静地走开。也许他们故意这么做,想要让我难堪。我费劲努力才和德国人相处好的。想想看吧,我们家没有一个德国人。这可是极大的优惠啊。还有,对于这个地区……我已经做了我所能做的一切……为此我成日睡不着觉……德国人对所有人都还彬彬有礼。他们和女人打招呼,安抚孩子。他们付现金。啊,不!可这还不够!但是他们究竟要什么?要他们把阿尔萨斯和洛林省还给我们?要成立共和国,在莱昂·布鲁姆(1872-1950,法国社会党三十年代的灵秀,1936年成为第一届人民阵线的总理)的统治之下?他们究竟要什么?要什么?”
“别生气,阿莫里。看看我吧,我很安静。尽您应尽的职责,除了上天的赐予,不要希冀任何回报。相信我,上帝会看到我们的内心。”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这一切真的让人心烦。”子爵苦涩地叹了口气。
还没来得及吃饭(他的喉咙太难受了,一小块面包也咽不下去,他对妻子说),他便走出家门,避开所有人的视线,去求见指挥官先生。
17
德国人下令征缴马匹:一匹母马值六、七万法郎;德国人付(答应付)一半钱。很快就该是农忙了,农民苦恼地问镇长他们该怎么办:
“就用我们自己的胳膊,是吗?……但是我们可得提醒您。如果不让我们劳动,城里的人统统都要饿死。”
“但是,我的朋友们,我无能为力,我!”镇长咕哝着。
其实,就算他们知道他的确无能为力也是枉然,他们都在心里暗地指责他。“他自己当然能应付了,他,他可以安排好一切的,德国人根本不会碰他那些可恶的马!”一切都往不好的方向发展。自昨日以来,暴风雨一直在呼啸肆虐。花园里落满雨水;冰雹摧毁了田野里的作物。布鲁诺骑马从安吉利耶夫人家出发去邻近的那座城市征马时,他看到的是令人难过、被暴风雨洗劫一空的景象。林阴道上高大的椴树猛烈地摇晃着,它们在呻吟,如同船桅一般吱嘎作响。然而布鲁诺纵马路上时却不由觉得一阵轻松。这清冷、粗暴和纯净的空气让他想起了东普鲁士。啊!他什么时候才能重新见到那里的平原,苍绿的草儿,沼泽,春天天空令人难以想象的美呢……北方地区姗姗来迟的春天……琥珀色的天空,赭石色的云团,灯芯草,芦苇,罕见的桦树花……?什么时候他才可以再次围捕苍鹭和杓鹬?一路上,他碰到了来自各村、各镇和地区所有其他地方的马,以及带马的人,他们都在往旁边那座城市赶。“好牲口。”他想,“可是都没有得到好的照料。”法国人——不过所有的文明人都是这样——一点也不懂马。
他停了一会儿,让马通过。马儿,还有带马的人分成一个个小组,歪歪斜斜地走着。布鲁诺仔细地审视着这些牲口,他在所有马儿中找寻适合用来做战马的。大部分马匹会被运到德国干农活儿,但是有几匹会在非洲沙漠或是肯特的啤酒花田里承担疯狂的任务。上帝才知道战争的狂风会吹到哪里。布鲁诺回想起了在鲁昂,受惊的马儿在烈焰中哀鸣的场景。下雨了。农民们低着头向前走,只是在看到这位一动不动:肩头披着绿色斗篷的骑士时,才稍稍抬一抬头。某一瞬间,他们的目光交汇在一起。“他们动作可真够慢的。”布鲁诺想,“他们多么笨拙啊!已经晚了两个小时,照这样子,什么时候才能吃饭?先得把马管好。好了,快点,快点。”他小声咕哝着,不耐烦地用马鞭抽打着靴子的翻边,努力克制住自己才没有放开声音骂出来,就像对付那些个苦力时一样。一群老人从他面前经过,还有孩子和几个女人;从一个村子里来的人都走在一起。然后就空了。只有跳跃的风可以填补这空间和寂静。布鲁诺利用这暂时的空当纵马往城里的方向奔去。在他身后,一队人在耐心等待。农民没有说话。先是壮小伙;然后拿走了面包,小麦,面粉和白薯;然后又是汽油和汽车,现在是马。明天呢,明天拿什么?他们当中的一些人半夜就启程了。他们低着头,弯着腰往前走,脸上一副捉摸不透的表情。就算他们跟镇长说一切都收光了,以后只有石板了,一切也都是白说,他们知道农忙总会结束的,粮食也都总能收好。必须吃好。“真想不到人们如此幸福”,他们想。德国人……那么多的牛……必须公平一点……这是战争时期……无论如何,战争还要持续多久呢?我的上帝啊?还要持续多久呢?农民望着暴风雨的天空小声说。
在露西尔的窗下,整整一天,不断的有马和人走过。她把耳朵堵起来,不想听见这声音。她什么也不想知道。战争的场面看得太多了,这些阴暗的画面!它们搅乱了她的心绪,撕碎了她的心,它们让她无法产生幸福的感觉。幸福,我的上帝啊!“嗯,是的,战争。”她想,“嗯,是的,战俘,寡妇,不幸,饥饿,占领。然后呢?我什么坏事也没有做。他只是一个顺从的朋友,书,音乐,我们的长谈,我们在树林里的散步……这一切之所以会变得有罪,是因为和战争联系在了一起,这个普遍存在的不幸。但是对于战争,他并不比我更负有责任!这不是我们的错。让我们安静一点吧……放过我们吧!”有时她自己都会被自己吓住,惊讶于自己的内心竟然有这样的一种叛逆——针对丈夫,婆婆,公众舆论,针对布鲁诺说的“蜜蜂集体工作的精神”。嗡嗡叫的,心存歹念的,盲目服从毫无缘由的目标的蜜蜂……她恨它们……“让它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好了。我,我自然会做我想做的事情。我想要自由。对于外在的自由,我要求的不多,比如说去旅行,离开这座屋子(尽管这也许是难以想象的幸福!),我要的更是内在的自由,选择属于我自己的方向,只取决于自己的内心,而不是跟从蜂群。我讨厌他们老是在我耳边谈论的这集体精神。德国人,法国人,戴高乐派,所有人都同意一点:必须和别人一起生存,思考和爱,按照一个国家,一个地区,一个政党这样的组织来生存、思考和爱。哦,我的上帝啊!我不愿意!我是一个毫无用处的女人。我什么也不知道,但是我要自由!我们变成了奴隶。”她进一步往下想,“战争把我 们拨弄到这里,拨弄到那里,剥夺了我们的安逸生活,从我们嘴里抢走面包;至少给我留下自由的权利,让我能够判断自己的命运,能够嘲笑战争,能够冒犯它,能够躲开它。奴隶?这总比一条跟在主人后面一路小跑的狗要好一些。狗甚至意识不到自己的奴性。”她一边听着人和马的声音,一边想,“如果怜悯、团结、‘蜜蜂的集体工作精神’强迫我远离幸福,那我也和他们差不多。”她和德国人之间的友谊,这个偷偷摸摸的秘密,这个藏在这所充满敌意的房子里的世界,是多么温馨啊,我的上帝!她感到自己是个人,骄傲而自由。她不允许别人侵犯只属于她的领地。“任何人都不行!与任何人无关!让他们去互相斗争,去互相怨恨好了!管他父亲和我父亲是不是曾经兵戎相见!管他是不是亲手让我丈夫做了战俘(这个时刻萦绕在我那不幸婆婆的脑际的想法)!这又有什么关系?他和我,我们是朋友。”朋友?她穿过阴暗的前厅,走近放置在五斗橱上的镜子,这是一面用黑色木框镶起来的镜子。她望着自己暗淡的眼睛和颤抖的双唇,她笑了。“朋友?他爱我。”她咕哝道。她的唇凑近镜子,轻轻地吻了吻镜子中的自己。“的确如此,他爱我。这个欺骗你,抛弃你的丈夫,你没有亏欠他什么。他是战俘,你的丈夫是战俘,而你却让一个德国人接近你,取代不在的人的位置?嗯,是的!那么以后呢?那个不在的人,那个丈夫,我从来没有爱过他。让他死好了!让他消失好了!但是瞧,你得仔细想一想。”她继续下去,前额靠在镜子上,她似乎真的在和自己的一部分说话,到现在为止她一直不了解,没看见,第一次发现的一部分,这个女人,她长着棕色的眼睛,薄薄的,颤抖的嘴唇,双颊如火,就是她,可又不完全是她……瞧,仔细想一想……理智……理智的声音……你是一个理智的法国女人……这一切将会把你带到哪里?这一切?他是士兵,他结了婚,他会离开。这一切会把你带到哪里?嗯,如果这只是瞬间的幸福呢?甚至不是幸福,不是快乐?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对镜子中的那个形象的欣赏令她着迷。这个镜中的形象既令她喜欢又令她害怕。
她听见厨娘的脚步声在挨着前厅的食品贮藏室周围响起。她做了个受惊的动作,开始在屋子里毫无目的地闲逛起来。多么大的空屋子啊,我的上帝!她的婆婆就像她所许诺的一样,真的不再离开自己房间半步。人们把她的一日三餐端上去,可是即便看见她的时候,她也仍然不存在似的。这座屋子就是她的写照,她灵魂中最真实的部分和露西尔最真实的部分一样,就是那个刚才在黑框镜子中冲露西尔微笑的那个年轻女人,坠人情网的,勇敢的,活泼的,绝望的女人……(她消失了,只剩下没有生命的幽灵,这个在各个房间里游荡,将脸贴在玻璃窗上,把原本壁炉上那些丑陋而无用的装饰品一一机械地放回原处的露西尔·安吉利耶)。多么糟糕的天气!空气非常沉重,天灰蒙蒙的。正在开花的椴树被狂风刮得东倒西歪。“属于我一个人的卧室,房子。”露西尔想,“完美的卧室,几乎什么东西都没有,一盏漂亮的台灯……如果我把这里的百叶窗关上,如果我打开电灯,不再去看这糟糕的天气!让娜会来问我是否生病了,她会通知我的婆婆,我的婆婆会让她把灯关上,打开窗帘,因为电费很贵。我不能弹钢琴:这会冒犯那个不在的人。尽管下雨,我也许可以到树林里去,但是所有人都会知道的。人们会说:‘露西尔·安吉利耶疯了。’在我们这样的地区,这条理由已经足够将一个女人关起来。”她笑了,想起别人对她说起过的一个姑娘,说这姑娘的父母把她送进了精神病院,就因为在有月亮的晚上,她会一直跑到池塘那里。“如果是和一个小伙子,这还可以理解!这只是行为不端……可一个人?她疯了……”池塘,夜晚……在这种暴雨中的池塘。哦!不管到哪里,远离这里就好……别的地方……这些马,这些人,这些可怜的在暴雨中弯着腰的,顺从的人!她坚决地离开了窗子。就算她说“他们和我之间没有任何相通之处”也是徒然,她感到他们之间仍然有一种无形的联系。
她走进了布鲁诺的房间。她不止一晚上地溜进去过,心怦怦乱跳。他半躺着,衣服穿得好好的,倚在床上。他总是在看书或是在写点什么,灯光下,头发的那种金属般的金色闪闪发光。他那沉重的腰带和刻着gutt mit uns的徽章扔在房间一角的扶手椅上,还有他黑色的手枪,大盖帽,和杏仁绿色的大衣。他拿起大衣,盖在露西尔的膝头,因为自上个星期以来,暴雨一直下个不停,夜晚总是很凉。就他们俩——他们认为就他们俩——在这沉睡的大屋子里。没有爱情的表白,没有吻,只有沉默……除此之外就是高烧一般的,充满激情的对话,他们在谈论各自的家乡,家庭,音乐,书……他们体会到的奇怪的幸福……这种想要发现彼此心灵世界的迫切……一种情人的迫切,已经成为奉献,奉献身体之前的灵魂的奉献。“了解我,看着我。我是这样的。这就是我所经历的,这就是我曾经爱过的。你呢,我的爱人?”但是直到现在为止,没有爱的表白。有什么用呢?这些话一点用处也没有,就在这语调发生变化,双唇颤抖的时刻,就在这长时间的沉默来到的时刻……露西尔轻轻地触摸着桌子上的书,德文书,书页上写的都是这哥特式的字体,有些让人觉得奇怪,让人讨厌。德国人,德国人……所有的爱的动作还仅限于吻我的手和我的裙子,一个法国人是不会就这么让我离开的……
她微笑着,耸了耸肩膀。她知道这既不是羞怯也不是冷漠,而是德国人动物一般的深深的、尖刻的耐心,这是在等,等适当的时刻到来,等着迷醉的猎物听凭其宰割的时刻到来。“战争期间。”布鲁诺说,“我们有时会埋伏在莫夫勒森林里。等待,等待是非常肉感的……”她当时笑了,因为这个词。现在她觉得这个词没有这么好笑了。她今天还做了些什么?她在等。她在等他。她在这些没有生命的房间里游来荡去。又是两三个小时。然后一个人吃了晚饭。然后听到婆婆锁上房门的声音。然后是让娜,拿着灯笼穿过花园,关上栅栏门。然后又是等待,让人发烫的,奇怪的等待……最后还有街上马匹的呜叫声,武器发出的叮当声,随着马匹一起远去的、向马夫下达的命令声。门口,有马刺的声音……接下去便是这夜,暴风雨的夜晚,椴树间冰冷的大风和听起来很遥远的雷声轰鸣。最后也许她会 去对他说——哦!她一点也不虚伪,她会用准确的法语,明确干脆地对他说——,他所觊觎的猎物属于他。“明天呢?明天?”她小声咕哝着。调皮、大胆、淫荡的笑容突然让她的脸扭曲了,就像是一道火焰照亮、改变了一张脸。在火光的照耀下,最柔和的轮廓也会带上魔鬼的神情,既诱人又让人害怕。她悄无声息地走出房间。
18
有人敲厨房的门,敲门声低沉、羞涩,几乎被淹没在雨声之中。一定是想避风雨的淘气鬼,厨娘想。她向外看去,看见了玛德莱娜·萨巴里,她站在门槛上,手上还拿着正在往下滴水的雨伞。让娜张大嘴巴看了她一会儿。这里的人很少到城里来,除了星期天做大弥撒的时候。
“出什么事了?快进来。你家一切都好吗?” ,
“不,出了件大事儿。我想一会儿和夫人说。”玛德莱娜低声说。
“主啊耶稣啊!大事!您是要和安吉利耶夫人说还是和露西尔夫人说?”
玛德莱娜犹豫了一下。
“和露西尔夫人说。但是轻一点……不能让那个该死的德国人知道我在这里。”
“军官?他出门征缴马匹去了。到火边来坐,你浑身都湿透了。我去找夫人。”
露西尔刚刚结束一个人的晚饭。她的面前摊着一本书,在桌布上。“可怜的小妇人。”让娜突然间脑子清醒了一下,“这就是她的生活吗……一个人的丈夫两年来一直不在身边……另—个……会发生什么大事?肯定又是和德国人有关的事情!”
她对露西尔说有人要见她。
“玛德莱娜·萨巴里,夫人。她说她出了件大事儿……她不想被看见。”
“让她到这里来!德国人……冯·弗克中尉还没有回来吧?”
“没有,夫人。我会听见马的声音的。到时我通知夫人。”
“好,可以。去叫她来吧。”
露西尔在饭厅里等着,心怦怦直跳。玛德莱娜·萨巴里,面色苍白,呼吸急促,走进了屋子。村妇的那种羞怯、谨慎在与内心汹涌的情感做强烈地斗争。她抓住露西尔的手,咕哝着,根据说话的习惯,她从“我不打搅您吧”和“您家一切都好吧”开始。接着,她的声音更低了,费尽力气才控制住自己的眼泪,因为不应该当着别人的面哭,除了在死人床头……剩下的一切事都应该克制,在别人面前要隐藏起自己的痛苦,或是至乐的心情……
“啊!露西尔夫人!怎么办呢?我是来问您的意见的,因为我们,我们都不知该怎么办。德国人今天早上来逮捕了伯努瓦。”
露西尔发出一声惊叹。
“可为什么呢?”
“说他私藏枪支。也就是和别人一样,您想……可是他们谁家也没去,就来了我们家。伯努瓦说‘你们找吧’。他们就找了,而且找到了。枪被埋在干草里,在旧的喂草架里。我们家的那个德国人,就是住在我们家的那个,翻译,他在饭厅里,看到指挥官派来的人拿着枪回来了,就对我丈夫说跟他们走吧。‘等一等。’我丈夫说,‘这支枪不是我的。是一个邻居藏在我这里的,就是为了揭发我。你们把枪给我,我证明给你们看。’他说得非常自然,那些人就没有怀疑。我的伯努瓦拿起了枪,似乎在检查,然后突然……啊!露西尔夫人,只听到两声差不多同时响起的枪响。一枪他打死了波奈,另一枪打死了布比,就是跟着波奈的那条大狼狗……”
“我知道,我知道。”露西尔喃喃道。
“然后他从饭厅的窗户跑了,不见了,德国人随后追去……但是他比他们熟悉这里,您想!他们没有找到他。雨那么大,只能看见两步以内的地方,幸好。波奈,他们把他放到了我的床上!如果他们找到伯努瓦,他们会枪毙他的。原本因为私藏枪支就可以枪毙他!但是如果仅仅这样,我们还有希望,现在我们知道是什么在等着他了,是吗?”
“为什么他要杀了波奈?”
“肯定是他揭发的伯努瓦,露西尔夫人。他住在我们家。他应该能找到枪。这些德国人,都是叛徒!而这个家伙……他老是对我献殷勤,您知道的……我丈夫知道这事!也许他是想惩罚他,也许他那时想:既然如此,干脆把他干了,他就不能趁我不在的时候围着我妻子转了。再说他讨厌他们,露西尔夫人。他一直梦想着杀掉一个。”
“他们应该找了他一天吧?您可以肯定他们还没有找到他?”
“肯定。”玛德莱娜沉默了一阵之后说。
“您见到他了?”
“是的。生死由命,露西尔夫人。您……您不会说出去吧?”
“哦!玛德莱娜!”
“好吧!他藏在我们邻居家,路易丝家,就是那个战俘的妻子。”
“他们会走遍这块地方的,会到处搜……”
“幸好今天是征缴马匹的日子,所有军官都走了。士兵在等待命令。明天他们就会搜遍整个地区。但是,露西尔夫人,这地方的藏身之处可不少。我们已经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转移了不少逃出来的战俘。路易丝把他藏好了,但是瞧,总有些小淘气鬼,小淘气鬼和德国人一起玩,他们不怕德国人,而且他们话很多,他们太小了,根本听不进道理。路易丝跟我说:‘我知道我在冒险。可我真心愿意帮助你丈夫,如果是我丈夫,你也同样会为我这样做的,但是既然如此,最好能找到一座房子,能够让他一直藏在那里,等找到机会离开这里再说。’现在所有的路都看得死死的,您想!可德国人不会永远在这里的。现在所要找的,是小淘气们很少出没的一座大房子。”
“这里?”露西尔看着她问。
“这里,我曾经想到过,是的……”
“您知道有个德国军官在我们这里住吗?”
“他们无处不在。”
“军官应该很少出他房间?而且别人说……对不起,露西尔夫人,别人说他爱上了您,说您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我没有冒犯您吧?他们也都是和别人一样的男人,当然,他们也很无聊。所以,您可以对他说:‘我不希望您的士兵打扰这里的一切。这很可笑。您很清楚,我没有藏任何人。首先我会害怕的……’反正是女人能找的借口。再说像这样的一座大房子,那么大,那么空,很容易找到一个隐蔽的角落,一个藏身之处。最后,这是他得救的机会。惟一的机会!您会说,如果您被发现了,您可能会坐牢……甚至会被处死……这些野蛮人做得出来。但如果我们法国人之间不互相帮助,谁能帮助我们呢?路易丝,她是因为有小孩子,她一点也不害怕。您是一个人。”
“我也不害怕。”露西尔慢慢地说。
她在思考,藏在她家或者藏在别的什么地方,对于伯努瓦来说,危险都是一样的。“对于她呢?我呢?我的生活呢?对于我想要的生活呢。”她想,带有一种不由自主的绝望。的确,这没什么重要的。她突然想起四〇年六月的事情(两年,正好两年过去了)。那时候也是一样,在一片嘈杂之中,在危险之中,她没有想过她自己。她只是随着人流,就好像被一条湍急的河流冲着向前一样。她低声说:
“还有我婆婆,不过她不再出自己房间一步。她什么也不会看到的。还有让娜。”
“哦!让娜,夫人,她是自家人。她是我丈夫的一个表亲。她这方面不会有任何危险。我们对自己人总是有信心的。可把他藏到哪里呢?”
“我想到的是谷仓旁边那个蓝色的房间,原先是用来放玩具的,那类放床的凹室……再说,再说,我可怜的玛德莱娜,您不要幻想。如果命运和我们作对,他们就会在那里找到他,在别处也是一样,如果是上帝的意愿,他就可以躲开他们的追捕。无论如何,在法国,有很多谋杀德国士兵的案件到现在也没有找到凶手。我们必须尽一切可能把他藏好……还有……满怀希望,是吗?”
“是的,夫人,满怀希望……”玛德莱娜说,这时,她再也控制不了的泪水慢慢地流过她的面颊。
露西尔揽过她的肩膀,拥住她。
“去找他吧。从拉麦树林过来。一直在下雨。外面没什么人。不要相信任何人,不管是法国人还是德国人,听我的。我在花园的小门那里等你们。我会通知让娜。”
“谢谢,夫人。”玛德莱娜结结巴巴地说。
“快去吧,快。你们要快。”
玛德莱娜悄无声息地打开门,一溜身进了荒凉的、湿漉漉的花园,花园里的树在哭泣。一个小时以后,露西尔领着伯努瓦从朝向拉麦树林,漆成绿色的小门进了家。雨已经停了,然而狂风仍在呼啸。
19
在自己房间里,老安吉利耶夫人听见村警在镇政府广场上叫着;
通告
指挥官有令
一张张焦虑的脸出现在每扇窗户后面:“他们又搞什么新花样了?”人们既怕又恨地想。他们那么怕德国人,哪怕指挥官通过村警的声音发布灭鼠或是孩子必须接种疫苗的命令,他们也是在最后一声鼓声停了之后很久才能放下心来,而且他们还会追问那些受过教育的人,比如说药剂师、公证人或是宪兵队长什么的,让他们再重复一遍刚刚讲的究竟是什么意思。他们焦虑地问:
“就这样吗?这是所有的内容?他们不再问我们要什么了?”
接着,他们一步步地叫嚷开了:
“啊,好啊!好啊,这还行!可我觉得,他们掺和这些事情干什么呢?”
这已经算是很懂道理的话了,有时他们还会说:
“这是我们自己的老鼠和孩子。他们有什么权利要灭掉这个,又给那个接种疫苗?这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站在广场上的德国人也在评论这些命令。
“现在所有的人都会很健康了,法国人和德国人……”
带着一种假装出来的顺从(噢!充满奴性的微笑,老安吉利耶夫人想)农民赶紧表示同意:
“那是肯定的……这很好……对所有人都有益……我们很能里解。”
而每个人回到家中之后,都将老鼠药扔进火里,然后赶紧到医生那里,请他不要给自己孩子打疫苗,“因为他才得过腮腺炎,因为他营养不良,不是很强壮”。另一些则坦率地说:“我们倒希望有一两个得病的:也许能让德国兵离开!”德国人还站在广场上,真诚地望着周围,心里在想,战败者和他们之间的坚冰在渐渐融化。
然而这一天,没有一个德国人脸带微笑,没有一个德国人和当地百姓说话。他们站着,站得非常直,脸色有些苍白,目光生硬而呆滞。村警表面看起来很为自己所要发布的重要讲话而自得,这是南部一个颇为英俊的男人,一直能够幸运地赢得女人的青睐,他才打了一下鼓,他像魔术师一般动作灵巧,把两根鼓槌优雅地塞到胳膊下方,然 后,用男性那雄浑的,在寂静中久久回荡的嗓音读道:
德国部队的一位成员遭到谋杀,纳粹德国国防军的一位军官被人无耻地谋杀,罪犯名为:伯努瓦·萨巴里,家住布西镇……。
罪犯得以逃跑。所有向他提供藏匿之处、帮助或保护的人,或者四十八小时内知情不报者将一律被视为有罪,与杀人犯同罪论处,即:
立即枪决。
安吉利耶夫人将窗户打开一条缝。村警走远了之后,她探下身,望着广场。人们都在小声咕哝着,被这个消息吓坏了。真是的!昨天大家一直在谈论征缴马匹的事情,如今又出了这桩新的不幸事件,这让思维总是慢半拍的农民觉得实在难以置信:“伯努瓦?伯努瓦干了这事?这不可能!”秘密保守得很好,镇上的居民根本不知道农村发生了什么事情,因为农村人喜欢小心翼翼地保守这广袤的土地上所发生的一切秘密。德国人的消息比较灵通。他们现在算是明白先前发生的一些事情的缘由了,半夜三更响起的警笛声,前一天晚上八点钟后禁止外出的警戒:“也许他们那会儿把尸体运回来,他们不希望我们看到。”咖啡馆里,德国人之间在低声交谈。他们也觉得难以置信,觉得害怕。三个月以来,他们和法国人在一起生活,他们融入了他们的生活;他们没对法国人干什么坏事;他们终于凭借尊重,凭借良好的举止,成功地在侵略者与战败者之间建立起了一种人性化的关系!而现在一个疯子的举动将这一切推翻了。罪行本身对于他们的触动并没有这件事所牵涉的团结、共谋对他们的触动大(因为,如果想让一个人逃避整个部队对他的搜索,那就需要整个地区的人帮助他,帮他躲起来,给他送吃的,除非他藏在树林里——可是他们花了一整晚搜遍树林一,要么,更有可能的是他已经离开这个地区,但是他如果离开,那就更需要人们主动或被动的帮助)。“那么,我呢。”每个士兵都在想,“他们接待我,对我微笑,让我上桌和他们一起吃饭,让孩子坐在我的膝头,而如果明天,一个法国人杀了我,却没有一个人会替我说句话,所有人都会尽一切可能藏好谋杀我的凶手!”这些默不作声、神情捉摸不透的农民,这些昨天还冲他微笑,和他说话,今天却尴尬地从他面前走过,转开目光的女人,他们是一群敌人!他们几乎不敢相信。然而他们都是些正直的人啊……拉贡布,那个木鞋匠,他上个星期还送给德国人一瓶白葡萄酒,因为他女儿通过了毕业考试,他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他的喜悦;木匠乔治,一次大战的老战士,他那天还说:“但愿和平到来,每个人都能回自己家!这就是我们所有人,其他所有人都希望的。”还有随时都似乎要笑,要歌唱,让我们偷偷摸摸地拥抱她们的姑娘,也永远成了我们的敌人吗?
法国人却在想:“这个昨天还让我允许他抱抱孩子,说他的孩子在巴伐利亚,和我的孩子一般大小的威利,这个帮助我照顾生病的丈夫的德国佬,这个觉得法国很美的爱华德,还有那个向一五年死在战场上的爸爸的肖像脱帽致敬的德国人,如果明天,他们接到命令,他会逮捕我,毫无愧疚地杀了我?……战争……是的,我们很清楚战争意味着什么。但是占领在某种意义上更为可怕,因为我们已经习惯了这些人。我们在对自己说:‘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是和我们一样的人。’可根本不是这样,这不是真的。我们是两种不同的人,不相容的,是永远的敌人。”法国人想。
安吉利耶夫人太了解他们了,她的这些农民,她觉得从他们的脸上就能读出他们的心思。她冷笑一声。她就没有上当,她!她就没有被收买!因为所有的人都在卖,在布西小镇如此,在法国的其他地方也是如此。德国人给他们钱(这些把夏布利葡萄酒卖给纳粹德国国防军的人,收他们一百法郎一瓶的酒商,还有把鸡蛋卖到五法郎一个的农民),给这个,给那个,给年轻人,给女人,为了找乐子……自从德国人到来之后,这里的人没有这么无聊了。终于有人可以说说话。上帝啊……包括她的媳妇!……她半闭上眼睛,将长长的,雪白透明的手遮在眼睛上,仿佛不想看见某个人赤裸的身体似的。是的!德国人以为这样就能够买到容忍和遗忘。他们的确做到了。安吉利耶夫人不无苦涩地将镇上的名人都想了一遍,他们都屈服了,都没有抵抗住诱惑:蒙莫尔家……他们让德国人到自己家来。据说在子爵的公园里,在池塘边,德国人组织节日庆典。蒙莫尔夫人逢封机会便说她是多么愤怒,说她关上窗户,不想听见音乐,也不想看到树下的篝火。但是冯·弗克中尉和翻译官波奈上她家去借椅子、杯子和桌布的时候,她却让他们在她家待了将近两个小时。安吉利耶夫人是从厨娘那里知道这件事情的,厨娘又是从监管人那里知道的。如果注意看,可以发现这些镇上名人本身就有一半是外国人。难道他们的血管里没有巴伐利亚,普鲁士(真让人厌恶!)或莱茵的血在流吗?有名望的家族彼此之间总是联合在一起,不考虑边界的问题,不过就这个问题而言,仔细想来,大资产阶级更好不到哪里去。人们私底下都在说那些和德国人进行不光彩交易的大家族的名字(英国人的广播里每天晚上都在叫),里昂的马尔泰特家族,巴黎的佩里冈家,科尔班银行……还有其他一些……安吉利耶夫人因此觉得像自己这样的人根本没有,不和别人往来,像城堡一般坚不可摧,唉,惟一一座竖立在法国土地上的城堡!不过,尽管是惟一的,却任凭什么也不能够摧毁它、削弱它,因为其支柱不是石头构成的,也不是血肉构成的,而是由世界上最非物质化、同时也是最不可战胜的东西构成:爱与恨。
她静静地、急速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她低声咕哝着:“闭上眼睛也无济于事。露西尔几乎要倒在这个德国人的怀抱之中了。”可她能做什么呢?男人有武器,他们可以战斗。她只能窥视,只能看、听,只能在夜晚的寂静中守着他们的脚步声,叹息声,这样才能不忘记这一切,不原谅这一切,才能等到加斯东回来之后……想到这里她不禁幸福得抖了一下。上帝啊!她多么讨厌露西尔!等家里的一切都沉睡了之后,老妇人便开始了她所谓的巡查。什么也逃不过她的眼睛。她清点着烟灰缸里的烟蒂,查看上面是否有口红印;她静静地捡起一条揉皱的,散发着香气的手绢,一朵扔在一边的花儿,一本打开的书。她经常听见钢琴的声音,或是德国人嘴里哼哼的,非常低、非常柔和的声音,像是歌词。这钢琴……人怎么能喜欢音乐呢?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作用在她那被剥离的神经之上,让她发出痛苦的呻吟。她情愿听他们之间长长的对话,把耳朵贴到窗户上,可以听到这对话声的一点回音,因为她的房间正好在书房上面,在美丽的夏夜,他们在书房里时,总是开着窗。她甚至情愿听他们之间的沉默,或是露西尔的笑声(笑声!丈夫是战俘还笑得出来!……放荡,恶女人,低贱的灵魂!)。什么都要比音乐声好,因为只有音乐能够消弥两个人之间在语言和道德上的差异,触及他们心里某种不可摧毁的东西。有时,安吉利耶夫人会走近德国人的房间。她听到了他的呼吸声,抽烟时发出的轻轻的咳嗽声。她会穿过前厅,那里,就在塞了稻草的鹿头标本下,挂着军官宽大的斗篷,她在斗篷的口袋里塞上一些欧石楠的籽,别人说这会带来厄运的。她并不相信,她……不过试试总无妨……
这几天,确切地说,是从前天开始,家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可怕。钢琴声没有了。安吉利耶夫人听见露西尔和厨娘在一起长时间地低声交谈。(那个女人也背叛了我,也许?)教堂的钟声开始敲响。(啊!是被杀的那个军官的葬礼)……荷枪实弹的士兵,棺材,红色的花圈……教堂也被征用了。法国人不允许入内。圣歌的声音响了起来,声音非常悦耳,从节奏可以听出这是一首宗教歌曲。歌声来自圣女教堂。上教理课的孩子今年冬天打碎了一块玻璃,一直都没有修补好。歌声就从这扇位于圣女祭坛后古老的、开启的小窗升起,在广场上那棵高大的椴树间沉没。小鸟的歌声多么活泼啊!有时,它们尖尖的声音几乎遮没了德国人的国歌。安吉利耶夫人不知道死者的年龄和名字。指挥官只说是“纳粹德国国防军的某位军官”。这就够了。也许他还年轻。他们都很年轻。“好了,一切对你来说都结束了。你还想怎么样呢?这就是战争。”最终也会轮到他诹亲明白这一点的,安吉利耶夫人低声说,手里下意识地拨弄着那根丧礼项链,煤玉和乌木珠子的项链,她是在丈夫死的时候戴上身的。
一直到晚上她都这样,一动不动,就像被就地锁住了一样,她在看所有穿过街道的人。晚上……没有一点儿声响。“连楼梯第三级阶梯所发出的吱嘎声都没有听见,听到这声音,就表明露西尔出了自己的房间,下楼来到花园里,因为成为她同谋的门不会吱嘎作响,可是这级忠实的老台阶会通知我。”安吉利耶夫人想,“不,今天什么也听不见。他们已经会合了吗?或者再迟一点?”
夜晚的时光在流逝。安吉利耶夫人被一种令人焦虑的好奇心占据着。她溜出自己的房间。她想把耳朵贴在饭厅的门上。不。德国人的房间没有传出一点儿声音。要不是晚上她听见屋子里有男人的脚步声,她会认为他还没有回来。谁也骗不了她。只要不是她儿子,任何男性的存在都是对她的侵犯。她嗅着这股奇怪的烟草味,脸色越来越苍白,手扶住额头,好像感觉非常不舒服似的。这个德国人在哪里?与往日相比,今天离她更近,因为烟味从开着的窗户里渗了进来。他是不是正在家里转悠呢?她猜想他很快就要走了,他已经知道这事儿,他正在挑选家具:他的那部分战利品。七〇年时,普鲁士人不就把钟偷走了吗?那么今天,他们也不会有多大变化!她想象着这些渎神之手翻寻着谷仓,食品储藏室和地窖!仔细想一想,地窖是最让安吉利耶夫人颤抖的。她从不喝酒。她想起她只在加斯东第一次领圣体时,还有他结婚时,喝过一小口香槟。但是酒是遗产的一部分,因此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和所有死后仍然会继续存在的东西一样。狄盖姆城堡葡萄酒,这……她从丈夫手中接过来传给儿子的酒。他们把最好的酒埋在沙子里,可这个德国人……谁会知道呢?……也许有露西尔为他引路……去看看……地窖到了,门是用铁皮包起来的,就像城堡的大门一样。这里有一个小小的藏东西的地方,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因为她在墙上做了一个十字形状的记号。不,这里似乎一切都还完好无损。然而安吉利耶夫人的心怦怦跳了起来。不久前露西尔也许来过地窖,因为她的香水味还在。跟着这缕香水味,安吉利耶夫人上了楼,穿过厨房,饭厅,在楼梯上,她终于撞见了正下楼的露西尔,她手上拿着一个盘子,一个杯子,一个空的葡萄酒瓶,原先肯定盛满了食物和葡萄酒。现在她知道她为什么去过地窖和食品储藏室了,怪不得安吉利耶夫人觉得听到有脚步声在那些地方附近响起过。
“情人共进的一顿小晚餐?”安吉利耶夫人用低沉而尖刻的声音说,字字仿佛皮鞭一般抽打在对方的身上。
“我求求您,别这样说!如果您知道……”
“和一个德国人,在我的屋檐下!在您丈夫的屋檐下!不幸的……”
“别说了!德国人还没回来,不是吗?他很可能一会儿就在了。让我过去,把东西放好。而您呢,趁这功夫上楼去,打开以前的玩具房,看看是谁在里面……然后,等您看清楚了之后,到饭厅来找我。您再告诉我您想怎么做。我错了,我犯了很大的错,因为我瞒着您做了这件事,因为我没有权力拿您的生命去冒险……”
“您把这个农民藏在我这里……就是那个被控杀人的?”
就在这时,她们听见部队经过的声音,嘶哑的口令声,几乎就在同时,便响起了德国人踏上台阶的脚步声,靴子踩在地上的声音绝对不可能和法国人的脚步声混同起来,还有马刺的声音,而且尤其是这样的节奏绝对不是一个被征服者所能有的节奏,那么自信,走在敌人的卵石道上,愉快地踏在被征服的土地上。
安吉利耶夫人打开了自己的房门,让露西尔进去,自己跟在她后面,随后推上了门闩。她拿过露西尔手上的盘子和杯子,在卫生间里洗好,细心地擦干,再将酒瓶放好,不过放好之前她看了看酒瓶上的标签。是普通的酒吗?是的,可年份很早!露西尔想:“她宁可因为藏匿谋杀德国人的罪犯被枪决,也不愿意牺牲一瓶陈年勃艮第葡萄酒。幸亏地窖很黑,我偶然间拿了一升装价值三法郎的红酒。”她没有说话,怀着深深的好奇等着安吉利耶夫人开口,看看她首先会讲什么。这个秘密她可能真的没有办法隐瞒她很久:这个老妇人的目光似乎能够穿透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