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以为我会向指挥官去出卖这个人吗?”安吉利耶夫人终于开口问道。她那夹得紧紧的鼻翼在颤抖,眼睛闪闪发光。她看上去很幸福,很兴奋,有点疯狂,就像一个已经衰老的女演员又重新找回了她曾赋予过生命的角色,语诃、姿势变得熟悉起来,成为她的第二天性。
“他在这里已经很长时间了吗?”
“三天。”
“为什么你们什么都没跟我讲呢?”
露西尔没有回答。
“你们疯了,把他藏在蓝房间。他应该待在这里。因为我的一日三餐都是别人端上来的,你们不会有被逮住的危险:借口一下子就找到了。他可以睡在沙发上,睡在卫生间里。”
“我的母亲,您可得想好了!如果他们在您家找到他,风险的确也很大。但我可以把责任都揽在我的身上,就说是我瞒着您做的,实际上这也是事实,可如果在您的卧室里……”
安吉利耶夫人耸了耸肩膀。
“告诉我。”她用露西尔很久以来都没有听到过的一种活泼的语调说,“告诉我事情经过究竟是怎样的?除了村警念的通告之外,其他我什么都不知道。他杀了谁?只有一个德国人吗?他没有打伤别人?是个军官……至少该是个高级一点的军官?”
“她是多么自在啊。”露西尔想,“她几乎立刻‘响应’了这种谋杀、血腥的呼唤……母亲和情人,残忍的女人。我既非母亲也非情人(布鲁诺?不……这个时候不应当想起布鲁诺,不应该……),我不能以这样的方式来看待这件事情。我更超脱,更冷漠,更平静,更文明,我坚信这一点。还有……我无法想象,我们三个人都真的把脑袋押在这上面……这好像有点过分了,过于夸张,可波奈死了……就是被这个农民给杀了,有人把这农民当成罪犯,另一些人则当成英雄……而我呢?我应该表态。我已经表态了……虽然是不得以的。可我相信自己是自由的……”
“您可以自己问萨巴里,我的母亲。”她说,“我这就去找他,把他带到您这里来。您要禁止他抽烟。中尉有可能闻出家里有另一种烟味儿。这是惟一的危险,我想。他们不会搜查我们家。他们基本上不能相信我们敢把这个人藏在镇里。他们会到农村去找。但是我们有可能会被揭发。”
“法国人是不会互相出卖的。”老妇人骄傲地说,“您忘了这一点,我的孩子,自从您认识德国人之后。”
露西尔想起冯·弗克中尉曾经告诉他的一个秘密,他说:“就在我们到达的那天,有一个给指挥官的包裹,里面装的全是匿名信。人们互相揭发,英国人或是戴高乐主义的宣传,囤积食品,间谍。如果真的把这些事情当真的话,整个地区的人都要进监狱!我让人把所有的匿名信都扔进火里。人的本性不是很好,溃败更是让心里所有的恶都醒了过来。在我们国家也是一样。”但是露西尔没有说,听凭她的婆婆,她那充满热情,活泼,年轻了二十岁的婆婆在卫生间的沙发上铺床。她用的是自己干净的床垫,自己的枕头,最为细腻的床单,她充满爱心地为伯努瓦·萨巴里准备被窝儿。
20
很长时间以来德国人一直忙着组织六月二十一日到二十二日间在蒙莫尔城堡举行的节日。这是德国部队进入巴黎的纪念日,但是没有一个法国人知道他们为什么选择这个日子而不是别的:口令是上面传下来的,说必须遏制一下法国人的民族骄傲情绪。民众很清楚自己的缺点,他们比最恶毒的外在观察者还要了解。冯·弗克最近曾经和一个年轻的法国人友好地谈过话,这个法国人说:
“我们很快就会忘记的,这既是我们的弱点也是我们的优点!一九一八年之后我们很快就忘了自己是战胜者,这可能就是我们现在会输的原因;一九四。年之后我们也会很快忘记自己曾被打败过,这就有可能会救了我们!”
“而对于我们的国人来说,缺乏直觉应该说既是我们这个民族的缺点,同时也是我们最优秀的品质,换句话说就是缺乏想象力。我们无法换位思考。我们常常在无意之间伤害了别人,我们招人恨,可是这就让我们养成了一种从不屈服、坚持不懈的行动方式。”
由于德国人怀疑自己缺乏直觉,因此他们在和当地居民交谈的时候,尤其注意自己所说的话,可当地居民又为这个指责他们虚伪。甚至露西尔问:“你们举行这个晚会的由头是什么?”时,布鲁诺也含糊其辞地说他们国家的人习惯在六月二十四前后聚会庆贺,因为那天的夜最短,但是二十四号那天正好接到了大演习的命令,因此将庆祝提前。
一切准备就绪。公园里支起了桌子。他们要求当地的居民将最漂亮的桌布借给他们几个小时。在布鲁诺的指挥下,德国士兵带着尊敬,非常仔细地挑选着从深不可测的大橱里拿出来的这些缎纹桌布卷。资产阶级人家的女人翻着眼睛——好像她们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天似的,她们暗暗诅咒布鲁诺,似乎看见圣·热纳维耶夫从天上下来,劈死这些渎圣的德国人,他们竟然手捧着家庭的珍宝,质地细腻,绣有纪念日以及绣成花儿和小鸟的首字母图案珍宝——她们亲自上岗,当着士兵的面清点餐巾的数量。“我的餐巾应该是四乘十二,总共四十八条,中尉先生,可是现在只有四十七条。”请允许我帮您一起数,夫人,我相信我们没有拿您任何东西,您一定是太激动了,夫人。这是落在您脚边的第四十八条餐巾。请允许我把它拾起来,还给您。”“啊!是的,我看见了,对不起,先生,但是。”女人带着最为尖酸的微笑回答说,“像这样乱的情况下,如果不当心,东西就会不见的。”但是布鲁诺找到了一种哄骗这些女人的方式,他十分优雅地敬了个礼说:“当然,我们没有权利向您要求这个。您知道,这不属于战争捐助的范围……”
他甚至暗示说将军知道……“他很严厉……如果他知道我们竟然如此可恶,竟然如此放肆,他一定会责骂我们的……可我们真是烦透了。我们希望能度过一个美好的节日。我们这是在请求您的帮助,夫人。您完全可以拒绝我们。”神奇的话!哪怕是最为阴沉的脸也立刻放晴了,带上了一丝隐约的笑容(冬天那种惨淡而阴冷的阳光,布鲁诺想,照在一座富裕而衰落的古老房屋上)。
“但是,先生,我们有什么理由不让您得到快乐呢?您会仔细对待这些桌布的,是吗,那可是我的嫁妆?”
“啊!夫人,我向您发誓,我们一定用香皂洗干净,熨好了之后完好无损地还给您……”
“不!不!用完了直接还给我就行了!谢谢!用香皂洗我的桌布!可是,先生,我们从来不把这些桌布交给洗衣店洗,我们!我们直接看着保姆洗!我们用的是非常细腻的一种粉……”
说到这里,他只能带着柔和的微笑说:
“瞧,就像我母亲……”
“啊,真的?您母亲也……这真是奇怪……也许你们还需要餐巾什么的?”
“夫人,我可不敢再要求这个了。”
“我给您放上两套,三套,不,四套,每套十二件。您要餐具吗?”
东西都拿出来了,胳膊上挂满了洁净、芬芳的桌布餐巾,纸袋里装满了点心刀,古老的潘趣酒碗,还有拿破仑时代的咖啡壶,手柄上有一片叶型装饰,就像圣体一般伸手可及。这一切都放在城堡的厨房里,等待着节日。
姑娘们笑着呼唤士兵:
“没有女人,你们怎么跳舞?”
“我们也没有办法,小姐。这是战争时期。”
音乐家在暖房里弹奏。公园的门口竖起了缀满花饰的柱子和旗杆,他们的军旗在上面迎风飘扬——这支部队征战过波兰,比利时和法国,以胜利者的身份穿越了三个首都,还有卍字旗,露西尔看到了又会低声说,这上面染上了整个欧洲的鲜血。唉,是的,整个欧洲,包括德国在内,最为高贵的鲜血,最为年轻的,炽热的鲜血,在战斗中首先流淌的鲜血,而世界还要依靠剩下的鲜血来恢复生气,正因为如此,战后的日子总是如此艰难……
每天,从上萨沃纳的夏隆,从磨坊桥,从纳维尔,从巴黎和艾佩奈,军用卡车满载香槟而来。如果说没有女人,至少有酒,有音乐和在池塘边升起的焰火。
“我们去看看。”法国姑娘说,“今天晚上就不去管什么宵禁了。您听见了吗?既然您开玩笑说,至少我们得找点乐子,我们也一样。我们去公园旁边的公路上看您跳舞。”
她们一边笑一边试着沙龙舞帽,银色花边的撑边女帽,面具,还把头发梳成插满纸花的发式。他们究竟在庆贺什么节日?这些东西都是皱巴巴的,有点褪色,都是用过的,或是戛纳和多城的某个夜总会老板的藏货,一九三九年九月以前,都还在期望着以后的风光呢。
“如果你们戴上这些会多滑稽呀。”女人们说。
士兵一边做鬼脸一边神气活现地走着步子。
香槟,音乐,舞蹈,一时的欢乐……暂时忘却战争和流逝的时间。焦虑的仅仅是今天晚上有可能会下暴雨。但是夜晚是如此平静……可是,突然,很大的不幸降临了!一位同志被杀,毫无光彩地倒下了,被一个醉鬼农民无耻地打死了。他们想到过取消节日。可是不!他们所拥有的,是战士的精神。是那种在你刚刚死去之际,同志们会穿上你的衬衫,靴子,打一个晚上的牌,而你在帐篷的一角静静地安息……如果能够找到你的遗物!然而相反,这种精神会非常自然地接受别人的死亡,这是战士注定的平常命运,其他人不会为此牺牲哪怕是极小的一点消遣。再说,军官无论如何都会想到,对于他们的下级,最好尽快想办法,不让他们沉湎于诸如未来的危险和生命短暂之类挫伤士气的胡思乱想。不!波奈没有承受很大的痛苦就去了。我们会给他举行隆重的葬礼。他本人也不会愿意同志们因为他而感到灰心丧气。节日将按照说定的日子举行。
布鲁诺也和士兵一样,沉浸在这样一种有点疯狂、几乎接近绝望的幼稚的激动中,休战时,他希冀着某种将他从日常的烦恼中释放出来的娱乐时,他总是这样。他不愿去想波奈,也不愿去想在这些灰色、清冷、充满敌意、百叶窗紧闭的房子里,人们在低声咕哝什么。他就像一个孩子,原本答应他要带他去看马戏,可这会儿又要让他留在家里,说有个上了年纪,令人厌烦的亲戚病了,他和这个孩子一样,他想说:“可这和我没有任何关系。这是你们的事情。这和我有关吗?”这和他有关吗?他,布鲁诺·冯·弗克?他不仅仅是德意志士兵。他不仅仅因为军队和祖国的恩泽才得以成熟。他是最具人性的人。他想,他和所有的生灵一样享有追求幸福,追求自由的权利,然而(和所有生灵一样,唉,在这样的时期),这合理的愿望却不断地遭到某种国家逻辑的干扰,国家的逻辑,即所谓的战争,公共安全,和必须维护胜利之师声望的要求。有点像王子,他们的存在仅仅就是为了满足国王,他们的父亲。当他经过布西镇的大街小巷,当他骑马穿越村庄,当他在踏入某个法国家庭将马刺弄得丁当作响时,他的确感受到了这份王者般的荣耀,这份强大德国的伟大投射在他身上的光环。但是法国人不可能理解的是,他既不骄傲也不无礼,他非常谦虚,他害怕他所承担的伟大。
但就是在今天,他不愿去想这一切。他宁愿只想舞会,或是梦想一些不太现实的东西,比如说已经离他很近的那个露西尔,有可能可以和他一起来参加节日庆典的那个露西尔……我真是烧得不轻,他微笑着对自己说。好吧!管它呢!在我的内心,我是自由的!在他的脑海里,他在勾勒属于露西尔的裙子,不是这个时代的裙子,而是像罗马雕像上的那种裙子。白色的,轻纱飞扬的那种,裙据就像植物的花冠一样,从窄到宽,和她一起跳舞,把她拥在怀里的时候,有时他都能够感觉到这轻纱蔓绕在他的腿边。他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咬住了嘴唇。她是那么美……身边的这个女人,在这样的一个夜晚,在蒙莫尔家的公园里,乐队的声音,远处的灯火……一个女人,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一个有可能能够理解,能够与他分享接近于宗教性的灵魂的颤栗的女人,这颤栗,来自于孤独,来自于黑暗,来自于对这黑暗和对这可怕的嘈杂——远处的军队,士兵,还有更远的,正在战斗、承受痛苦的军队和以胜利者的身份驻扎在城市里的军队——的意识。
“和这个女人在一起,我会成为一个天才。”他想。他已经做了很多曲。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沉浸在一种创作的激情之中,疯子一般地迷恋着音乐,他笑着说。是的,和这个女人在一起,再有一点自由,一点安宁,他可以做一些大事情。“真是可惜。”他叹道,“真是可惜,有一天,我会得到开拔的命令,然后又是战争,别人,别的国家,身体如此疲惫,甚至我永远无法结束我的军旅生涯。而她要求我接待她……在门口,迫不及待地响起这一连串的曲子,美妙的和弦,微妙的不和协和音……武器的声音会惊扰到的轻快而自在的生命。真是遗憾,除了战斗之外,波奈还喜欢什么别的东西吗?我不知道。我们永远无法彻底了解他人。但是如果……是这样的……他就这样获得了进一步的发展,他十九岁就死了,而我还活着。”
他在安吉利耶家门前停下脚步。他到家了。三个月来,他已经习惯把这里看成是他自己家,这贴着铁皮的大门,这监狱一样的大锁,这散发着地窖气味的候见厅,还有房子背后的花园,.浸淫在月色之中的花园和远处的树林。这是一个六月的夜晚,带着一种神圣的柔情。玫瑰绽放,可是玫瑰的香味没有干草和草莓的味道浓,自昨晚开始,这味道就一直在这个地区飘荡,因为农忙时节到了。中尉一路上碰到不少装满新鲜干草的牛车,——现在没有马。他静静欣赏了一番缓慢、庄严、走在芬芳的负荷前的牛。看到他经过,农民纷纷转过身去。他看到了……但是……他今天又觉得很高兴,而且很轻松。他走向厨房,要了点吃的。厨娘很不习惯,匆匆忙忙地给他准备了一些,可是没有理会他的玩笑。
“夫人在哪里?”他终于问道。
“我在这里。”露西尔说。
正在他才吞下一大块新鲜面包上的一片生火腿时,她悄无声息地走进厨房。他冲她抬起头:
“您的脸色多么苍白啊。”他温柔而焦虑地说。
“苍白?不。只是今天一整天都很热。”
“母亲夫人在哪里?”他微笑着问,“我们到外面转一圈吧。到花园里来找我。”
过了一会儿,当他正在果树间宽阔的小径上慢慢走着的时候,他看见了她。她走向他,低着头。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她犹豫了一下,接着,和平时一样,等他们来到任何人都看不见的一棵高大,的椴树下时,她走到他身边,挽住了他的胳膊。他们一起默默地走了几步。
“他们修剪了草坪。”她终于开口说。
他闭上眼睛,呼吸着芬芳的气味。在奶白色的,覆盖着轻盈的云团的,朦朦胧胧的天上,月亮呈现出一种蜜色。天色还没有暗下来。
“明天是个好天,为我们的节日。”
“是明天?我还以为……”
她没有说下去。
“为什么不呢?”他皱着眉头说。
“没什么,我还以为……” 、
他用手里的手杖神经质地抽打着花儿。
“这里的人怎么说?”
“是关于……?”
“您很清楚。关于那件罪行。”
“我不知道。我没见过任何人。”
“那您呢,您怎么想?”
“多么可怕啊,当然。”
“可怕,而且难以理解。再说。我们究竟对他们做了什么?我们,作为男人?如果说有时候我们让他们感到难堪,这并不是我们的错,我们只是在执行命令而已。我们是士兵。而且我觉得军队已经尽一切可能表现得举止得体,人道,不是吗?”
“当然。”露西尔说。
“当然,如果是对别人,我也许不会说……我们一致认为,我们不应该同情被杀的同志的悲惨命运。这与军人精神是相违背的,军人精神要求我们只能把大家当成一个整体来看待。士兵死了而军队仍然存在!因此我们没有推迟节日。”他继续道,“但是对于您,露西尔,我可以说。想到这个被杀的十九岁的男孩,我的心在流血。他还算是我的一个远亲呢。我们两个家庭都认识……另外还有一件事情,虽然说出来有点傻,但是令我非常反感。为什么他要杀了那条狗,我们的福神,我们可怜的布比?如果有一天我找封他,那个人,我会很高兴亲手结果他。”
“也许。”露西尔低声说,“很长时间以来他也一直和自己这么说!如果我能亲手逮住一个德国人,趁其他人不在的时候,能够亲手逮住他们的狗,多痛快啊!”
他们互相望着对方,神情沮丧。话就这样冲出他们的嘴唇,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沉默只能使事情更加恶化。
“这事情就说来话长了。”布鲁诺努力用一种轻松的语调说:esist die alte Geschichte(德语,意为“由来已久”)。胜利者不能够理解为什么我们如此不满。一九一八年以后,你们还一直努力想要说服我们呢,说我们性格不好,因为我们不能忘记我们沉没的船队,我们失去的军团.我们遭到摧毁的帝国。但是如何能够将一个伟大民族的怨恨与一个农民盲目的复仇心理的爆发相提并论呢?
露西尔摘了几根木樨草,嗅着,用手搓揉着。
“还没有找到他吗?”她问。
“没有。哦!他现在已经跑远了。没有一个诚实的人敢把他藏起来。他们知道他们这样做风险太大,他们都很贪生,不是吗?这对于他们来说几乎和钱一样重要……”
他带着一个浅浅的微笑,望着一座座低矮、壮实、神秘、在黄昏中沉睡,从四面八方包围着花园的房屋。看得出,他是在想,这些房子里住的都是饶舌、容易动感情的老妇人,住着谨慎、吹毛求疵、贪得无厌的资产阶级家的女人,越过这些屋子,在农村,住着和牲畜差不了多少的农民:这几乎都是事实,一部分事实。住在那里面的,的确是这部分影子,黑暗的,神秘的影子,根本无法沟通,而且对于这部分影子,露西尔突然想起了小学时读的一句课文,“最骄傲的暴君也无法拥有他们的帝国”。
“我们走远一点。”他说。
小径的两边都是百合。长长的、光滑的花蕾刚才还在最后一缕阳光中闪闪发光,而现在,骄傲、笔直、芬芳的花朵已经在晚风中绽放。他们认识三个月,露西尔和德国人一起散过很多次步,可是从来没有一次有这样晴朗的天气,这样适合恋爱的天气。他们达成了一致,尽量忘却所有不属于他们的东西。“这和我们没有关系,这不是我们的错。在每个男人和每个女人的心里,都存在着一种类似伊甸园的地方,那里没有死亡,没有战争,野兽和牝鹿在一起相安无事地嬉戏。只要找到这天堂,只要对所有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闭上眼睛。我们只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我们相爱。”
他们对自己说,理智和心灵本身能够让他们成为敌人,但是他们之间有一种任何东西也不能截断的相同的感觉,一种无言的相通,因为共同的欲望将一个坠人情网的男人和一个愿意相许的女人联系在一起。在一棵结满果子、靠近小小喷泉的樱桃树下,在乌鸦贪婪怨愤的叫声中,他想要占有她。他无法自控地、粗暴地将她拽入怀中,撕扯着她的衣服,揉捏她的乳房。她发出一声尖叫:“永不!不!不!永不!”她永远也不可能属于他。她害怕他。她不再渴望他的爱抚。她还不够堕落(也许是太年轻了!),因此在这恐惧之中还生成不了欲望。爱情,她曾经如此热情地迎接它的到来,甚至不愿相信它是有罪的,然而此时,在她的眼里。爱情突然变成了一种可耻的狂热。她对他撒谎,她背叛了他。这个还能Hq做爱情吗?那么,只是一个小时的欢娱……然而欢娱本身,她也没有能力去感受了。让他们成为敌人的,既非理智亦非心灵,而是这血的暗流,他们还以为他们能够凭借这血的暗流结合在一起,可是他们却不能够。他用那双美妙细腻的手触摸她,她也曾经希望得到这双手的爱抚,可是现在她却感受不到,而冰凉的,压在她胸口的腰带扣却让她一直冰到了心里。他在她耳边咕哝着德语词。外国人!外国人!敌人,不管怎么说,他永远是敌人,看看他的灰绿色外套,看看这不属于这里的金黄色的头发,看看这自信的嘴巴。突然间,他将她一把推开。
“我不会强迫您。我不是一个醉醺醺的粗野军人……您走吧。”
可是她裙子上的布腰带缠在军官的金属衣扣上。他颤抖着双手,轻轻地解开衣带。然而她却心存恐惧地望着屋子的方向。华灯初上。老安吉利耶夫人是否记得要将第二道窗帘拉上?这样,逃犯的影子才不至于映在窗玻璃上。对于六月的黄昏,我们的戒心往往不够大!黄昏会透露毫无防备敞开着的卧室里的秘密,目光会穿透一切,进入卧室。人们根本没有什么戒心。从邻居家的屋子里响起了英国广播的声音,清晰可辨。经过外面公路的车子上装满了违禁商品。每一座屋子里都藏有武器。布鲁诺低着头,手里拿着长长的,在风中飘扬的带子。他没敢动,也没敢说话。最后,他忧伤地说:
“我以为……”
他没有说完,犹豫了一下,又继续道:
“以为您对我……有一点柔情……”
“我也这样以为。”
“然而没有?”
“没有。这是不可能的。”
她离开他,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住。有一瞬,他们的目光相遇了。令人心碎的军号声响了起来:宵禁的时候到了。广场上,德国士兵穿过人群。“走,上床去!”他们说,没有一丝粗鲁。女人笑着在抗议。军号又响了第二遍。居民都回到自己家中。广场上只剩下德国人。一直到天亮,只有他们巡夜的单调声音会搅扰到大家的捶眠。
“宵禁了。’,露西尔淡然地说,“我得回去。我必须关上所有的窗子。昨天,有人告诉指挥官,说我们家客厅的灯光没有遮好。”
“只要我在,您不用担心。我们不会打扰您的。”
她没有回答。她向他伸出手,他吻了之后,她便往家中走去。午夜过后很久,他依然在花园里散步。她听见街上的哨兵简短而单调的招呼声,还有在她的窗下,狱卒一般缓慢而节奏分明的脚步声。有时,她想:“他爱我,他一点也没有怀疑。”有时;她又想:“他肯淀有所怀疑,他在窥伺,他在等。”
“真是遗憾。”她想,突然之间很真实地想,“真是遗憾,这是个美丽的夜晚……为爱情准备的夜晚……不应该就这么失去它的。其余的一切都不再重要。”但是她没有做出任何举动,没有从床上起来,走近窗子。她觉得——被捆住了手脚——成了囚犯——自己与这个被囚禁的国家紧紧联系在一起,这个不耐烦地低声叹息和做着梦的国家。她就这么让夜晚白白地流逝了。
21
从下午开始,小镇就沉浸在欢乐的气氛之中。士兵用树叶和花朵装点好了广场上的旗杆,镇政府的阳台上,在卍字旗下,飘荡着红色和黑色的小纸旗,小旗上用哥特字体写着口号。天气真是美妙极了。凉爽而轻盈的风吹动着旗子和缎带。两个脸蛋红扑扑的年轻士兵拖着一辆装满玫瑰的车子。
“是用来装饰桌子吗?”好奇的女人问。
“是的。”士兵骄傲地回答。其中的一个选了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儿,送给一位姑娘,他还敬了一个礼,弄得姑娘满脸通红。
“会是个很美好的节日。”
“wir hoffen so(德语,意为“我们希望是这样”)。我们希望是这样。我们已经有太多的不幸。”士兵回答说。
厨师们就在露天工作,制作点心和晚宴的塔式蛋糕。他们在教堂周围高大的椴树下,这样可以避开灰尘。厨师长穿着军服,但是他戴着高高的厨师帽,并且在短军服的外面罩了一件自得耀眼的罩衫,他正要完成他的蛋糕。他用奶油给蛋糕裱上阿拉伯式图案,最后再点上糖渍水果。空气中充斥着糖的香味。小淘气们发出欢快的叫声。厨师长骄傲极了,可他又不愿表露在外,于是故意皱着眉头,非常严肃地对孩子们说:“去,往后退一点,我们要和你们一起工作吗?”女人一开始先装出对蛋糕毫无兴趣的样子:“嗨!……肯定会很粗俗……他们没有好面粉……”渐渐地,她们走近蛋糕,起初还比较羞涩,接着就比较无礼了,以女人特有的方式发表她们的意见。
“哎,先生,这一面还差一点……先生,您需要在这里裱一个小天使。”
最终,她们一起参与了制作。她们一边把兴奋的孩子赶到一旁,一边和德国人一起在桌边忙碌。其中一个在剁杏仁,另一个在研磨糖块。
“这是专为军官准备的吗?还是士兵也有的吃?”她们问。
“所有人,所有人。”
她们冷笑一声。
“除了我们!”
厨师长将彩釉的盘子举起来,上面环绕着巨大的蛋糕,他微微致意,将他的作品呈献给人群,人们笑了,为他鼓掌。他们非常小心地将蛋糕放在一块巨大的木板上,两个士兵拿着木板(一人端头,一人端尾),厨师长也往城堡的方向走去。但是,驻扎在附近,受邀参加节日的军官陆续从四面八方赶到了。绿色的长斗篷在他们身后飘荡着。商人们满脸堆笑,等候在门口。从今天早晨开始,他们就从地窖里拿出了最后的存货:德国人买下他们所能买的一切i花了不少冤枉钱。一个军官买走了最后几瓶甜烧酒,另一个花一千两百法郎买了女式内衣。士兵拥在店铺前,满怀柔情地看着红色和蓝色的围嘴。最后,他们当中的一个实在坚持不住了,等军官走远,他便喊来了营业员,指着婴儿用品。这是个很年轻的,蓝眼睛的士兵。
“男孩还是女孩?”营业员问。
“我不知道。”他天真地回答说,“我妻子写信告诉我的。应该是上回探亲时的事情,一个月前。”
周围的人一阵大笑。他满脸通红,但是看上去很高兴。他们让他买了个拨浪鼓和一条小裙子。他胜利者一般地走过大街。
广场上响起了音乐,就在由鼓、军号和短笛组成的圆圈旁,另一个圆圈围住了这些军官。那是一群法国人,他们看着这一切,张大了嘴巴,双眼闪烁着希望,带着热情和忧伤摇着头,心里在想:“我们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我们在等消息地方上的消息……我们都是这样过来的……”然而,一个身形巨大的德国人第三次踏进了旅行者饭店,他屁股很大,臀部也很宽,骑兵短裤穿在他身上,被他撑得像副手套,他让饭店再次检查气压计。气压计一直稳稳当当的没动。德国人满意极了,光彩熠熠的,说:
“没什么好担心的。今晚没有暴风雨。Gott mit uns(德语,意为上帝与我们同在)。”
“是的,是的。”女服务生点头表示同意。
这份天真地快乐也感染了老板(他是个亲英分子)和消费者。所有人都站起身,走近气压计:“没什么好担心的。很好,会是个好节日。”为了让他听懂,他们努力用一种简单的法语说,德国人于是咧开大嘴笑着,拍着所有人的肩膀重复说:
“Gott mit urls。”
“当然,当然,上帝保佑,已经喝过了,德国佬。”背过身去,他们低声说,故意带上一种善意的口音:大家都知道怎么回事。从昨天开始他就为节日喝上了……一个壮实的家伙……嗯!是啊!他们有什么好烦恼的?不管怎么说他们也是人!
通过外表和话语建立了一种友好的气氛之后,德国人一口气干光了三瓶啤酒,兴高采烈地离开了。随着时间的流逝,所有的居民也开始感受、沉醉在节日气氛之中,好像他们也要去参加节日似的。厨房里,姑娘们懒洋洋地冲洗着玻璃,她们每时每刻都把身子凑在窗子上,想看看德国人是否已经成群结队往城堡的方向在赶。
“你看见住在本堂神父那里的少尉了吗?他今天多英俊,胡子刮得多干净啊!这是指挥官的新翻译!你猜他有多大?在我看来,他肯定二十岁不到,这个小伙子!他们都很年轻。哦,这就是安吉利耶夫人家的中尉。他真是能让我发狂,这个年轻人。看得出他教养很好。多漂亮的马啊!他们的马还真是漂亮,我的上帝啊。”姑娘们感叹道。
这时,偎在锅边的某个老人用尖酸的语调说:
“帕尔迪,这都是我们的马!”
老人往灰烬里吐了口痰,嘴里咕哝着姑娘们听不清楚的诅咒。她们只赶着做一件事:尽快做完洗洗涮涮的事情,去城堡看德国人。城堡外面有一条路,路两边都是洋槐、椴树和叶子一直抖个不停摇个不停的欧洲山杨。透过树枝,可以看到湖,架起桌子的草坪和位于高处的城堡,城堡的门窗都开着,那里在演奏军乐。八点钟,地区所有的人都在那里。姑娘们把父母也拖来了,年轻的女人不愿意把孩子单独留在家里,有些小孩已经在母亲的怀里睡着了,另一些又跑又叫,在玩鹅卵石。还有一些则拨开洋槐柔嫩的树枝,好奇地望着里面的景象:安坐在平台上的音乐家,躺在草地上或在树间慢慢散步的德国军官,还有桌子,桌子上铺着漂亮得耀眼的台布,桌子上的银器在最后一缕阳光下闪闪发光,每一张椅子后面都站着。个一动不动的士兵,就像阅兵时一样:这是负责服务的勤务兵。终于,一支尤其欢快和令人振奋的曲子响了起来,军官们都来到自己的座位上。在坐下之前,坐在首席的人(“贵宾席上……是将军”,法国人私底下小声说)和所有立正的军官举起酒杯,叫了一声:“Heil Hiltler”。声音久久回荡,很久方才平息。那声音中有一种金属般的,野性与纯净的质感,连空气也为之振颤。接着,便响起了彼此交谈的声音,杯盏交碰的声音和迟到的小鸟的歌声。
站在远处的法国人都在辨认自己认识的人。站在面容清秀、鹰钩鼻的白发将军旁的,是指挥官手下的军官。
“你看到的那个在左边的,就是拿了我车的那个,你说的是牛车吧!旁边那个小个子,金发,脸蛋红扑扑的,他人很好,法语讲得也很好。安吉利耶家的德国人呢?他叫布鲁诺……漂亮的名字……真遗憾,很快天就要黑了,一会儿我们什么也看不见了……鞋匠家的德国佬和我说他们将点燃火把照明!哦!妈妈,那会多漂亮啊!我们一直待到那个时候吧。城堡的主人对这一切会怎么说呢?他们今晚睡不了觉了!剩下的那些东西谁吃呢?说啊,妈妈?是镇长先生吗?住嘴,小蠢货,不会有什么剩下的,去,他们胃口可好了!”
草坪上渐渐暗下来了。借助已经暗淡下来的光线,还能看见德国人制服上的金色装饰,他们金色的头发,平台上音乐家们的铜管乐器在闪闪发光。白天的所有光亮似乎在一瞬之间逃脱了大地,躲在天幕之后。贝壳状的红色云团围住了满月,月亮的颜色非常奇怪,是非常惨淡的绿色,就像那种黄连木的果冻糕,冰凉凉的,带着一种生硬的透明感。月亮倒映在湖中。。空气中充斥着甜美的香气,青草,新鲜的干草和树林里的草莓。音乐声一直没停。突然,火把点燃了。士兵们手执火把,照亮了杯盘狼藉的桌子,此时军官们都已经来到湖边,唱着,笑着。人们听到香槟开启的声音,香槟酒瓶的塞子蹦出来,自有一种热烈、活泼的音调。
“啊!混蛋。”法国人说,可是话语之中并没有太大的怨愤,欢快的气氛是会传染的,它卸去了怨恨的心理,“不过他们喝的可是我们的酒……”
再说,德国人似乎觉得这香槟酒很好(他们可付了不少钱!),法国人在暗地里颇为他们的品味洋洋自得。
“他们玩得很开心,幸好不永远是战争。别担心,他们总有一天还要面临战争……他们说今年一切都会结束。当然,如果是他们赢了,那真是不幸,但是也没有办法,总要结束才好……城里的人真是太悲惨了……但愿他们把我们的战俘还给我们。”
响亮而轻快的音乐响起时,路上的姑娘们互相搂着对方的腰,跳起了舞。鼓和铜管乐器让华尔兹和轻歌剧的曲子带上了一种非常响亮的味道,某种胜利者的声音,活泼、雄壮、欢快,弄得心儿怦怦直跳。有的时候,在轻快的音符上会突然插入即兴的一声,悠远而高亢,就像是遥远的暴风雨的回声一般。
等到夜晚彻底来临之时,圣歌的声音响了起来。从平台到公园,从陡峭的湖畔一直到荡着鲜花装饰一新的船儿的湖泊,军人们的歌声彼此相和回应。法国人听着,情不自禁地被迷住了。此时已近午夜,可没有一个想到要离开他们在高草和树枝问的位置。
火把,孟加拉焰火照在树上。这些动听的声音充斥着夜晚。突然,一片寂静。在绿色的火光和月亮的清辉下,可以隐约看见德国人像影子一般跑来跑去。
“要放焰火了!肯定是焰火!我知道。德国佬跟我说过。”一个小淘气叫道。
小孩儿尖厉的声音能够穿越湖水。母亲斥责道:
“住嘴,别叫他们德国佬和德国鬼子,永远别这样叫!他们不喜欢。给我闭上嘴好好看。”
但是除了跑来跑去的影子在动之外,人们什么也没看见。平台高处有人叫了声什么,没有人听清楚他叫的是什么。这时响起一声悠远、低沉的回应,仿佛雷声轰鸣一般。
“他们在叫什么?你们听见了吗?应该是‘Hen Hiltler,HeilGoering!Heil第三帝国’之类的东西吧。什么也听不清。他们什么也不说了。瞧,音乐家都走了!他们收到什么消息了吗?也许要坐船登陆英国了?在我看来,肯定是太冷了,他们要到城堡里继续节日。”药剂师带着一种暗示说,他很怕湿,因为他有关节炎。
他抓住年轻妻子的胳膊。
“我们也回去吧,莉耐特?”
但是药剂师的老婆不愿意听。
“哦!我们留下来吧,再等一会儿。他们要开始唱歌了,这一切那么美。”
法国人在等,可是歌声始终没有再响起。士兵,拿火把的人从城堡跑到公园,好像他们在传递什么命令。有时大家能听到一声简短的呼唤声。船儿在湖上飘荡,船儿空荡荡的,在月亮的光辉之中。军官们全都跳上了岸。他们在湖畔散步,高声谈论着什么。大家能够听见他们的声音,可是没有人能懂。孟加拉焰火一个接一个的灭了。观众们开始打哈欠。“太晚了。我们回去吧。节日肯定结束了。”
姑娘们手挽着手,父母跟在他们后面,困倦的孩子拖着腿,三两个一群走在回家的路上。在路上的第一座房子前,一位老人点燃了烟斗,坐在路边的草凳上。
“怎么。”他问,“节日结束了?”
“当然了,是的。哦!他们玩得很开心。”
“他们玩不了多久了。”老人心平气和地说,“广播里说他们和俄国人开战了。”
他将烟斗在他的木头凳子上磕了好几下,将烟灰磕出来,他的眼睛望着天空,低声说:
“明天又是一滴雨没有。最终花园要遭殃的,这鬼天气!”
22
他们要走了!
好几天以来,人们一直在等德国人走。德国人自己也公布了这个消息:他们将被派驻到俄罗斯。法国人听到这个消息,好奇地观察着他们(“他们高兴吗?还是很焦虑?他们会输还是会赢?”)。德国人也在猜测人们是怎么想他们的:看到他们走,这些人是不是很开心?他们是不是在心里暗暗希望他们所有人都死掉?他们当中会有一些人舍不得他们吗?他们会为他们的离开而惋惜吗?不是作为德国人,作为征服者(他们还不至于单纯到这个地步,会问这样的问题),而是仅仅作为在他们家的屋顶下生活过三个月,将自己家的照片或是母亲的照片给他们看,和他们一起喝光不止一瓶葡萄酒的保罗,谢格菲尔德,爱华德,他们会不会感到遗憾呢?可是法国人和德国人都是一副捉摸不透的表情。他们彼此说话时彬彬有礼,非常节制——“这就是战争……我们也没办法……不是吗?不会持续很长时间的,必须这样想!”他们彼此说着告别的话,就好像船停靠最后一站时的乘客。我们要互相写信。有天我们也许会再见的。我们会保留这几个星期在一起生活的美好记忆。不止一个士兵在某个暗处对正在沉思的姑娘说:“战争之后我会回来的。”战争之后……多么遥远啊!
他们今天走。一九四一年七月一日。法国人最操心的,是镇上还会不会接待其他德国人。因为如果那样,他们不无苦涩地想,那就没有必要换了。人们已经习惯了这批人。谁知道在交换的过程中会不会损失点什么呢?
露西尔溜进安吉利耶夫人的房间,告诉她一切都已经决定,他们已经收到了命令,德国人今天夜里就走。在看到新的德国人到来之前,应该是有一点暂缓的时间,可以利用这个机会让伯努瓦离开。不可能把伯努瓦一直藏到战争结束,而只要地区仍然被德国人占领,也不能让他回家。只有一个希望——到封锁线另一头去,但是封锁线看得很紧,而且只要部队调动,封锁线就会越来越紧。
“非常危险,非常。”露西尔低声说。她脸色苍白,觉得自己疲倦极了。接连好几个晚上,她几乎没有睡着过。她望着站在她面前的伯努瓦。对于他,她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害怕,不解和羡慕。一副不可动摇的神情,相当严厉,几乎可以说是生硬,这让她感到颇为害怕。这个男人身材高大,肌肉结实,脸色比较深;浓浓的眉毛下一双明亮的眼睛,有时候这双眼睛流露出来的眼神让人无法承受。那双褐色的,满是皱纹的手一看就知道是农民和士兵的手,是一双漠然地翻动土地和搅动鲜血的手,露西尔想。她几乎可以肯定:不论是愧疚还是恐惧都搅扰不了他的睡眠,对于这个男人来说,一切都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