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法兰西组曲》作者:[法]伊莱娜·内米洛夫斯基【完结】 > 书香门第★《法兰西组曲》.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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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伊莱娜·内米洛夫斯基 当前章节:15529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3:55

佩里冈夫人已经猜到,其他佣人此时一定站在半掩的客厅门后:焦急的贴身女仆玛德莱娜已经几乎站在门槛上了,在佩里冈夫人看来,这种违反常规的举动是一种不好的征兆。因此,凶险来临时,所有阶级的人都站在同一座桥上,但是寻常百姓没有接近疯狂的抵抗意识。“这些人是多么随遇而安啊。”她不无责备地想。佩里冈夫人还算是那种相信寻常百姓的资产阶级。“如果我们知道如何引导他们就好了,他们并不坏。”她总是用一种宽容而伤心的语调说,就好像在说关在笼子里的动物一般。她的仆人一般都能够跟她做很长时间,对此她深感骄傲。他们生病时,她坚持亲自照料他们。玛德莱娜得咽峡炎的时候,佩里冈夫人亲自为她调制漱口水。由于白天抽不出空,因此她总是晚上从剧院回来后再着手准备。惊讶地醒悟过来的玛德莱娜事后才向她表示感谢,而且是用相当淡然的口吻,佩里冈夫人想。这就是寻常百姓,从来不会感到满足,而如果对他们越不好,他们就越摇摆不定,越忘恩负义。但是佩里冈夫人只期待上苍的回报。

她转向前厅这队阴影,十分真诚地说:

“如果想听新闻,你们可以进来听。”

“谢谢夫人。”仆人们用尊敬地口吻说,踮着脚溜进了客厅。

玛德莱娜,玛丽和贴身男仆奥古斯特走了进来,跟在最后的是厨娘玛丽亚,她的手上还带有鱼腥味,因此感到很不好意思。但是新闻已经结束了,现在听到的是关于“严峻、但还未至危及”的局势评论,发言人在安慰大家。他的声音如此坦率、平静、温和,每一次在发诸如“法国、祖国和部队”这样的词时显得尤为响亮,以至于将乐观主义的精神深深播进了听众的心里。在谈及通报中所说的“敌人继续向我们部队驻地发起猛烈的攻击,但是遭遇到我军的顽强抵抗”时,他采用了自己特有的方式。他用轻描淡写、充满讽刺和蔑视的语调读了前半句话,仿佛要说:“至少他们想让我们这样认为。”相反,读到后半句的时候,他将每一个音节读成重音,特别强调了形容词“顽强”和“我军”,而且充满信心,让人不自禁地想:“我们这样烦恼是不对的!”

佩里冈夫人看见了大家射向她的,充满疑问和希望的眼光,她坚定地宣布道:

“听上去不是很糟糕!”

不是因为她确信如此,而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有责任提高周围的人的士气。

玛丽亚和玛德莱娜叹了口气。

“夫人相信吗?”

于贝尔,佩里冈家里的第二个孩子,今年十八岁,长着胖嘟嘟的、玫瑰色的脸颊,看上去只有他感到绝望和恐惧。他神经质地用揉成团的手绢擦着脖子,用尖厉、甚至时不时变得嘶哑的声音叫道:

“这不可能!我们不可能等在那里!但是妈妈,他们究竟还在等什么,为什么不号召大家拿起武器?十六岁到六十岁之间所有的男人,立刻参战!这才是他们应该做的,您不这样认为吗,妈妈?”

他跑到学习室,拿来一张很大的地图,在桌子上展开,发狂一般地测算着距离。

“我们完了,我跟您说,完了,除非……”

他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我,我明白我们想干什么了。”他开心地笑起来,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宣称道,“我真的明白了,我们肯定是让他们前进,前进,然后,我们会在这里等着他们,就这里,瞧,妈妈!或者是……”

“是的,是的。”他的母亲回答道,“赶快去洗手,还有,别忘了整理好你的这簇乱糟糟的头发,都快掉进眼睛里去了。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于贝尔将愤怒埋藏在心里,折好地图。只有菲利普认真对待他,只有菲利普用平等的口气和他说话。“家庭,我恨你。”他在心里暗暗吟诵,走出客厅时,为了报复,他一脚踹开了弟弟贝尔纳的玩具,贝尔纳叫开了。“这是给他上的人生一课。”于贝尔想。奶妈赶紧将贝尔纳和雅克琳娜带出客厅,婴儿艾玛努埃尔已经在她的肩头睡着了。她大步地向前走,手里牵着贝尔纳,为自己的三个儿子哭泣,她在心里看见了自己的三个儿子,三个都死了。“真是悲惨和不幸啊,真是悲惨和不幸啊!”她一边摇着灰色的脑袋一边低声重复道。她打开浴缸的龙头,开始给孩子们的浴盆注入热水,她一直咕哝着这句话,在她看来,这不仅可以用来描述目前的政治局势,而且更是她个人生活的写照:年轻时在地里劳作,然后守寡,媳妇们脾气都不大好,还有,自她十六岁开始,就从东家到西家做奶妈。

贴身男仆奥古斯特悄悄地回到厨房。在他那一本正经的愚蠢的脸上,有一种蔑视,是针对很多事情的蔑视。佩里冈夫人也回到自己的房间。这个精力超常的女人总是利用孩子们洗澡和晚饭间的十五分钟让雅克琳娜和贝尔纳背诵课文。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地球是一个球,没有任何支撑。”客厅里只剩下老佩里冈和小猫阿尔贝。今天的天气真是太好了。晚上的霞光温和地照耀着茂盛的栗树,小猫阿尔贝没有什么高贵血统,纯粹是孩子们的玩伴,此时,它似乎颇为自得地享受着这个美妙的时刻:它在地毯上打着滚儿。它跳上了壁炉,咬住一支芍药的顶端,芍药插在一只很大的蓝色夜壶里,夜壶放在托架的一角,精致地镶嵌着铜雕的狼嘴装饰。接着,它又纵身一跃,落在老佩里冈的扶手椅上,在他耳边喵唔喵唔地叫着。老佩里冈将手伸向猫,他那总是冰凉的,紫色的,颤抖的手。小猫害怕地逃开了。晚饭即将上桌。奥古斯特出现在客厅里,将不能行动的老人推到餐厅。大家在餐桌前就座,女主人正在喂雅克琳娜喝糖浆,突然间,手还举在空中,她停了下来。

“你们父亲回来了,孩子们。”伴随着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她说道。

的确是佩里冈先生,一个胖乎乎的小个子男人,温文尔雅,有点笨拙。他平常都是红光满面,神色安详,一副衣食无忧的样子,今天却脸色苍白,而且这苍白似乎不是因为害怕或焦灼,却是因为实实在在吃了一惊。就好像在某次事故中突然死去的那些人,在几秒钟的时间里,还来不及痛苦或害怕,就是这样的一种表情。这些人原本都在看书,或是透过汽车的玻璃望着窗外,他们在想着自己的事情,正要去餐车什么的,但是突然之间就被带到了地狱里。

佩里冈夫人微微从座椅上欠起身来。

“亚德里安?”她用一种惶恐的音调叫了一声。

“没什么,没什么。”他匆匆地嘀咕说,用眼神示意孩子们,父亲和仆人都在。

佩里冈夫人理解他的意思,做出继续吃饭的样子。她勉强地吞咽着放在面前的食物,但是,每一勺都似乎那么难以下咽、淡而无味,就像一块滞留在喉咙口的石头。尽管如此,她仍然在重复三十年来的每顿饭几乎都要重复的,已经成为某种礼仪的话。她对孩子们说:

“在喝汤前别喝水。我的小宝贝,注意你的刀子……”

她仔细地切分着老佩里冈先生的鳎鱼脊肉。一直以来,老佩里冈享有特殊烹调,极为精致和复杂,佩里冈夫人也坚持亲自为他服务,替他倒水,替他往面包片上抹黄油,在他的脖子上系餐巾,因为在餐桌上看见自己喜欢的东西时,老佩里冈先生总是流口水。“我觉得。”佩里冈夫人对朋友们说,“如果让那些仆人动手,这些不能动弹的老人可就遭罪了。”

“我们必须赶快向爷爷证明我们的爱,我的孩子们。”佩里冈夫人还要教孩子,她边说边看了眼老人,用一种可怕的温柔目光。

老佩里冈先生在中年时已经建立起不少慈善事业,其中的一个尤其让他牵挂在心:十六世纪小小忏悔者团体,这个组织的目的在于帮助那些在道德事件中受到伤害的孩子恢复信心。一直都说老佩里冈死的时候会给这个组织留下一笔钱,但是老佩里冈总是用一种让人恼火的方式来进行这一切:他从来不明确这笔钱的数目。假如他讨厌某道菜,或是孩子们太闹了,老佩里冈就会突然从浑浑噩噩中醒来,用虚弱但却分明的声音宣布道:

“我准备向这个慈善组织捐赠五百万。”

随之而来的是令人窒息的寂静。

相反,如果他吃得很好,或是在阳光下的扶手椅里好好睡了一觉,他就会向儿媳抬起他那双如同婴儿和新生小狗一般苍白、模糊和不知所措的眼睛。

夏洛特很有分寸。她不像其他女人那样会因此叫嚷起来,她总是温柔地回应说:“您是对的,我的爸爸,您有充分的时间好好考虑,我的上帝啊!”

佩里冈家的财产数额巨大,而且实际上,别人指责他们觊觎老佩里冈的遗产是不公平的。他们并不看重钱,相反,是钱看重他们,在某种程度上!有很多东西天生就是该他们的,其中就有他们本人也许永远都不会花的“里昂马尔泰特家族的数百万家财”,这笔钱,他们更大程度上是为自己孩子的孩子保留的。至于小小忏悔团体,他们都非常在意这个慈善组织,佩里冈夫人每年还为这些不幸的小孩子组织两次古典音乐会,她亲自演奏竖琴,并且可以肯定,弹到某些段落时,大厅的阴影里会回荡起哭泣声。

老佩里冈的目光专注地随着儿媳的手转动。而她是如此心不在焉、不知所措,以至于忘了他的菜汁。他摇动着自己的白色胡须,以示警告。佩里冈夫人回到现实中来,赶紧将新鲜的、和着碎芹末的黄油汁浇在象牙色的鱼肉上,但是一直到她想起来在盘边放上一片柠檬,老人的脸上才恢复了宁静。

于贝尔冲弟弟斜过身去,轻声嘀咕说: 、

“情况不太好?”

“是的。”弟弟点点头,并用眼神表示肯定。

于贝尔颤抖的双手落在膝盖上。他驰骋在想象的王国里,沉浸在想象中的战役和胜利之中。他是童子军,他和他的同伴可以组成一支志愿军团,做誓死保卫祖国的自由射手(法国古时的义勇军,普法战争及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法国游击队均沿用此名)。就在这一秒钟之内,他在自己的脑中穿越了时空。他和他的同志们,一支以荣誉和忠诚为标志的小分队。他们战斗,在晚上战斗。他们拯救了硝烟与战火之中的巴黎。多么令人激动、令人心驰神往的生活啊!他的心狂跳起来。但是战争是一件可怕而野蛮的事情。他陶醉在自己所看到的这些景象中。他紧紧地握着手中的餐刀,以至于切下的一块烤牛肉跳到了地板上。

“真笨。”坐在他身边的贝尔纳煽风点火地说,还指了指桌布下面的牛肉。

贝尔纳和雅克琳娜,一个八岁一个九岁,两个孩子都是金发,比较瘦弱,长着朝天鼻。甜点之后,两个人都被打发去睡觉了,而老佩里冈也已经在窗边的老位子上睡着了,窗户开着。窗外,每一次灯光的颤动都比前一次更加柔弱、更加精妙,似乎每一次颤动都是向大地充满遗憾与爱恋的永别。小猫坐在窗边,满怀乡愁地望着远方的地平线,瞪着绿色的眼珠。佩里冈先生在客厅里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子。

“后天,也许明天,德国人就会到巴黎城下。据说最高指挥部已经下决心在巴黎城前、城内和城后部署战役。幸亏大家还不清楚,因为从此时开始到明天将会有大队人马涌向火车站和公路。明天一早必须出发,到您母亲家,夏洛特,到勃艮第去。至于我,我的使命很重要,我将与属于我看管的珍宝同命运。”

“我想,我们会在九月疏散博物馆。”于贝尔说。

“是的,但是布列塔尼的临时博物馆不太合适,因为它曾经受过潮,像地窖一样。我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我们曾经组织过一个保护国宝委员会,大家分成三个大组和七个小组,每个小组都由若干专家组成,负责在战争时期将一部分艺术品撤退到临时博物馆,而就在上个月,临时博物馆的保安提醒我们说,油画上出现了一些可疑的斑点。是的,米尼亚尔(1612-1695,法国宫廷画师,画风华丽,擅长肖像画)的一幅肖像画杰作上,人物的双手落上了绿色的斑点。我们赶紧将那些珍贵的箱子又召回巴黎,现在我还在等命令,看看能不能赶紧将它们送到更远一点的地方。”

“但是我们呢,我们怎么走?我们单独走吗?”

“明天,您带着孩子们和两部车子先走,平静一点,把所有能带上的东西都带上,比如说家具,当然还有行李,因为必须承认,从现在起到这个周末,也许巴黎会被彻底摧毁,烧光,市场会被抢掠一空。”

“您真是让人吃惊。”夏洛特叫道,“您谈论这一切的时候竟然能够如此镇定!”

佩里冈先生转向他的妻子,他的脸色渐渐恢复了往日的那种红润,但这是一种垂死的红润,仿佛才遭宰杀的猪一样。

“这是因为我不能相信。”他温和地解释道,“我跟您说,我理解您的意思,我们决定抛掉我们的房子,踏上逃跑之路,我无法相信这是真的,您明白吗?您快去准备一下,夏洛特,明天一早都得准备好,晚上你们就可以到您母亲家吃晚饭了。只要能够脱身,我就立刻来和你们会合。”

佩里冈夫人摆出一副顺从而尖酸的表情,就像她在孩子们一起生病时穿上护士服时的表情。一般说来,孩子们总是商量好似的一起生病,尽管得的病各自不同。那些日子,佩里冈夫人手里拿着温度计,从孩子们的卧室里走出来,仿佛摇动着殉道者的棕榈勋章一般,而她的所有观点只是一声尖叫:“你们会认出你们的亲人的,最后一天的时候,我的小耶稣们!”此时,她只是问道:

“菲利普呢?”

“菲利普不能离开巴黎。”

佩里冈夫人高昂着脑袋走出了客厅。重负从来不会将她的脊柱压弯。她会安排好一切的,明天一早,一家人就可以出发了:不能动弹的老头,四个孩子,仆人,猫,银器,最珍贵的器皿,皮革,孩子们的所有东西,食物,应急的药物。她不禁颤抖起来。

客厅里,于贝尔在恳求自己的父亲。

“请您允许我留下来。我和菲利普一起留下来。您……您不能嘲笑我。您不认为我可以去找同学?我们年轻,结实,做好了一切准备,我们可以组成一支志愿军团……我们可以……”

佩里冈先生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句:

“我可怜的小东西!”

“这就完了?我们已经输了?”于贝尔结结巴巴地说,“这,这不是真的吧?”

突然间他放声大哭起来,令他自己害怕的是,他知道自己会情不自禁地放声大哭。他像个孩子一般地哭着,哭得像贝尔纳一样,张大嘴巴,嘴巴周边满是皱纹,眼泪像潮水一般,弄得满脸都是。夜晚来临,温柔、宁静的夜。一只燕子飞过,在已经暗淡的天光中掠过阳台。小猫发出贪婪的叫声。

3

作家加布里埃尔·科尔特在露台上工作,在树林移动的阴影与塞纳河上渐渐暗淡下来的金绿色夕阳之间。周围多么安静啊!他最熟悉的人都在他不远的地方,白色的大狗,它们没有睡着,可是一动不动的,鼻子搭在冰凉的廊柱上,眼睛半闭。他的情人正在他脚边安安静静地收拾着他散落在地上的纸页。他的仆人、秘书都应该在那闪闪发光的落地玻璃后面,这会儿看不见,反正是藏在家里的某个地方,在他所希冀的那种生活的里层,那种如同芭蕾一般光彩夺目、庄严但却遵循一定规律的生活。在不同的日子里,他分别扮演着宇宙主人与可怜的、被艰苦而徒劳的工作压弯了腰的作家的角色。他在自己的写字台上刻着:“为了举起如此沉重的负荷,西西弗斯,我们需要你的勇气。”他的同仁嫉妒他,因为他富有。他曾经不无苦涩地谈起自己人选法兰西院士时,有人提议投他一票,而有个投票人只是干巴巴地回答道:“他有三条电话线!”

他颇为英俊,有着猫一般懒洋洋的残酷神情,柔和的、富有表现力的手,恺撒式的,略微有点胖的脸。他只接受芙洛朗丝——他严肃意义上的情人——睡在他的床上,与他一起过夜(其他女人从来不和他一起睡),也只有芙洛朗丝有可能会知道他有多少张面具,知道在这睫毛和女人一般尖尖细细的眉毛之下,是怎样一颗与只剩了两个空空口袋的过气的风流女人无异的灵魂。

今天晚上,他像平日一般在工作,半裸着。他在圣一克鲁的这幢房子建得非常巧妙,连同阳台在内,基本上都能避开外界的目光,房子很大,很美,周围种着深蓝色的瓜叶菊。蓝色是加布里埃尔·科尔特最喜欢的颜色。如果身边不放上一块深蓝色的,小小的天青石,他就没法儿写作。另外,芙洛朗丝身上最让他心动的,也是她那双一览无余的蓝眼睛,他对芙洛朗丝也经常说,她的眼睛和那小块天青石一样,给他一种清爽的感觉。“你的眼睛让我陶醉。”他常常这样呢喃道。芙洛朗丝有着柔和的、略微显得有些松弛的下巴,女中音的,依旧美丽的嗓音和小牛犊一般纯净的目光,加布里埃尔·科尔特对朋友说,我喜欢这样。一个女人应当像一个小牛犊,温和、可靠、大方,身体如奶油一般白皙,你们知道的,就是那种到了一定年龄的演员的皮肤,长期按摩使得这皮肤变得非常柔软,化妆粉也都深深地渗了进去。加布里埃尔伸展了一下自己细长的手指,像个小混混那样,将指节弄得嘎吱作响。芙洛朗丝递给他一个柠檬,他咬了一口,接着他又吞下了一个橘子和几个冰凉的草莓。他每天都要消耗大量的水果。芙洛朗丝望着他,几乎是半跪在他面前,下面垫着一块天鹅绒的垫子,带着他喜欢的那种欣赏的目光(再说他无法想象,她望着他还能用别的目光!)。他有点疲倦,但是这是幸福工作之后的疲倦,比做爱之后的疲倦要好——就像有时候说他自己会说的那样。他带着某种善意望着自己的情人。

“嗯,进展得还算不错,我想。你知道,中心部分(他在空中划了个三角形,指指三角的顶端),这个部分已经过了。”

她知道他的意思。灵感往往会在小说进展到一半时减退。因此科尔特还得像匹卸不了车的马一样努力工作呢。她的双手作了个表示欣赏和惊讶的优雅姿势,握在一起。

“已经过了!我向你表示祝贺,亲爱的。现在可以比较顺利地进展下去了,我可以肯定。”

他颇为忧虑地嘀咕道:

“但愿上帝能听见你的话!但是吕西安娜让我感到很担心。”

“吕西安娜?”

他扫了她一眼,眼睛中有一种生硬的、冷冷的、让人颇不舒服的东西。在他情绪好的时候,芙洛朗丝就会说:“你又用那种蛇怪般的眼神看人了。”他会笑的,仿佛受了恭维一般,但是处在创作激情之中的他痛恨玩笑。

她一点也不记得吕西安娜这个人物。

她撒了谎。

“啊,当然了,瞧瞧!我刚才都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也在想你是怎么回事。”他用一种苦涩的、受伤的语调说。

但是她看上去如此悲伤、可怜,他不自禁地同情起她来了。他软了下来。

“我一直和你说,你总是不太关注次要人物。一部小说应当像一条满是陌生人的街道,其中只有两三个——仅仅两三个,不能更多——人物是我们真正了解的。看看普鲁斯特之类的作家,他们很善于运用次要人物。他们会运用这些次要人物来嘲弄、淡化他们笔下的主人公。在一部小说中,再也没有比这种对主人公的嘲弄更加让人受到教益的技巧课了。你还记得吗,在《战争与和平》中,在公路上,安德烈王子车前跑过的那些不起眼的农妇,她们笑着跑过来看他,他和她们说话,就在她们耳边,而读者的视野一下子就得到了提升,这不再是惟一的一张脸,惟一的灵魂。读者会发现不同的模型。等等,我想让你读读这一段,这段非常出色。把灯开开。”他说,“天已经黑了。”

“飞机。”芙洛朗丝指了指天空。

他咆哮道:

“他们连片刻的安宁都不给我吗?”

他痛恨战争,战争威胁的不仅仅是他的生命和他的舒适自在,战争每时每刻都在摧毁他的虚构世界,惟一能够令他感到幸福的世界,这种摧毁,仿佛喇叭那刺耳、可怕的声音一般,使得他辛苦建造的,隔绝他与外界的脆弱的水晶城墙轰然坍塌。

“上帝啊!”他叹了口气道,“烦死人了,真是一场噩梦!”

但是他还是回到现实中。他问道:

“你有报纸吗?”

她没说什么,把报纸拿给他。他们离开了露台。他浏览着报纸,脸色越来越阴沉。

“总的来说没什么新内容。”

他什么也不想看。他用一种受惊的、厌烦的手势将现实一把推开,就像一个熟睡的人从梦中突然醒来。甚至连姿势都是一样的,他将手遮在眼睛前面,仿佛为了避免过于强烈的光线刺激。

芙洛朗丝走近广播。他制止住她。

“不,不,还是安静一点。”

“但是,加布里埃尔……”

他因为愤怒而脸色苍白。

“我跟你说,我什么也不想听。明天,明天再说吧。现在,这些坏消息(有了政府里的这些混……只能是坏消息)会抑制我今晚的激情,截断我今晚的灵感,也许会令我处于一种恐惧的危机之中。瞧,你最好把苏德尔小姐叫进来。我想,我要口述几页纸!”

她赶紧服从命令。就在她通知好秘书,回到客厅时,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是议会主席于勒·布朗先生,他想和先生通话。”贴身男仆说。

她小心翼翼地关上所有门,不让一丝儿声音溜进加布里埃尔和秘书工作的房间。不过,贴身男仆仍像往常一样,正在准备主人非常喜欢的凉汤。加布里埃尔饭吃得很少,但是到了晚上经常会饿。除了汤之外,还有冷的小山鸫,桃子,芙洛朗丝本人从左岸一家点心店里订购的奶酪小点心和一瓶波美里香槟、经过长时间的思考和研究之后,加布里埃尔总结出来,只有香槟不会让他的肝病恶化。芙洛朗丝一只耳朵听着电话里于勒·布朗精疲力竭、简直几乎要到失声地步的声音,另一只耳朵里却传来所有家里熟悉的声音,碗盘杯盏柔和的叮当声,加布里埃尔疲倦的、沙哑的、深沉的颤音,让她觉得他仍然生活在混乱的梦中的声音。她挂上了听筒,叫来贴身男仆。贴身男仆已经在他们家待了很长时间,总是站得笔直,就像那种所谓的“家庭机器人”。这种对伟大世纪(法国的十七世纪)风范的下意识的滑稽模仿很是讨加布里埃尔的喜欢。

“怎么办呢?马塞尔?于勒·布朗先生劝我们走……”

“走?走到哪里去,夫人?”

“随便到哪里。布列塔尼。中央高原。德国人迟早要渡过塞纳河。怎么办呢?”她重复道。

“我可不知道,夫人。”马塞尔用一种冷冰冰的声调说。

现在正是问他意见的时候。他暗地里在想:“应该前一天就走的。能看到这些富人、名人的判断比动物高明不了多少,这也不算一桩很糟糕的事情,而且动物还有感知危险的能力呢!”对于他来说,他不害怕德国人。一九一四年战争的时候他就见过德国人。他已经不属于征兵的范围了,所以不会拿他怎么样的。但是如果不拿这座房子、家具和银器当回事的话,他就会觉得受到了侮辱。他暗暗叹了口气。他,他应该早一些打点好的,将一切都藏在箱子里,放在看不见的地方。他对于自己的主人怀有一种充满感情的蔑视,就像对那种白色小猎兔一样,它们很漂亮,就是没脑子。

“夫人最好早点通知先生。”他最后总结说。

芙洛朗丝向客厅走去,但是才开了一点儿门,加布里埃尔的声音就传到了她耳朵里:加布里埃尔的声音告诉她,这是他最糟糕的日子,充满忧虑的时刻,他的音调缓慢,声音嘶哑(并且时不时地被神经质的咳嗽声打断)。

她对马塞尔和贴身女仆交代了一下,在想哪些东西最为珍贵,哪些东西是逃命时和身处危险之中一定要带的。她将一口轻便但是结实的箱子放在床上。首先,她将自己小心翼翼从保险箱里取出的珠宝放了进去。在上面,她放了一点换洗衣物,梳洗用具,两件可以替换的外套,一条晚餐时穿的小裙子——这样,在抵达某地时可以有衣服穿,因为路上肯定要耽搁一些时间——一把梳子,绣花拖鞋,粉盒(粉盒占了很大的位置),当然,还有加布里埃尔的手稿。可箱子关不上了。她挪了挪首饰盒的位置,又重新试了一次。还是关不上,看来一定要拿掉一点东西。但是拿掉什么呢?一切都是那么必不可少。她将膝盖抵在箱子上,用力往里推,试图将锁扣上,还是不行。她简直要发疯了。最终只好喊来了贴身女仆。

“也许您能将它关上,朱丽叶?”

“塞得太满了,夫人。肯定关不上。”

芙洛朗丝迟疑了一会儿,在粉盒与手稿之间,最终她选择了粉盒,关上了箱子。

可以把手稿塞到装帽子的纸箱里,她想。啊,不!我了解他,他一定会狂怒的,会因为恐惧而发病的,得带上他的心脏药洋地黄。明天就清楚了,最好今天夜里准备好一切,明天就出发,他自己什么也不知道。然后再看事情会怎么发展……

4

里昂的马尔泰特家族遗赠给佩里冈一家的不仅仅是财产,还有易感染结核病的素因。结核病夺走了亚德里安·佩里冈两个姐妹的生命,在她们年纪还小的时候。就在几年前,菲利普神父也感染了这种病,不过在山间度过的两年时光似乎让他得以痊愈,就在他终于被任命为神父之后不久。但是他的肺由此变得非常脆弱,所以战争宣布开始时,他退役了。不过,从外表上看,他是个强壮的男人,脸色红润,眉毛又黑又浓,看上去质朴健康。他是奥弗涅省一个村庄的神父。自打他决定了自己的志向开始,佩里冈夫人就把他丢给了主。不过她原本希望,作为回报,他应当给她带来一种上流世界的荣耀,能够有远大的前程,而不是在布伊一德一多姆给微不足道的农民上天主教的教义课。既然教堂没有赋予他伟大的责任,那她也宁愿他主持一座修道院,而不是主持这个可怜的堂区。这是浪费,她对他说,字字铿锵有力。你浪费了上帝赋予你的天赋。但是想到恶劣的气候反倒比较适合他,佩里冈夫人多少觉得有所安慰。他在瑞士的两年使得他似乎已经离不开高山上的那种空气了。回到巴黎曾经熟悉的马路上,他大步地穿街走巷,脚步灵活,跨度很大,以至于行人不自禁地要笑出声来,因为教士似乎不应该用这样的步态走路。

今天早上他就是迈着这样的步子,来到了一幢灰色的大楼前,走进了散发着白菜味道的院子:十六世纪小小忏悔者慈善团体占据着这里的一座旅馆,旅馆的前面是一座用来出租的高房子。正如佩里冈夫人在每年写给慈善团体赞助人的信中所说的一样(创建会员:每年五百法郎;施恩者:每年一百法郎;参与者:每年二十法郎),孩子们在这里生活得很好,物质条件和道德条件都很好,他们在这里学习不同的职业技能,做一些健康的体力活动:在屋子的旁边建一座有玻璃的小工棚,小工棚里有一个细木工活车间和一个修鞋铺。透过玻璃窗,佩里冈神父看见两个孤儿圆圆的脑袋,听见他的脚步声,这两个小圆脑袋抬了一下。在台阶与工棚之间的一小块花园里,有两个十五六岁的男孩子在学监的命令下干活。他们没有穿制服。这里可不愿延续某些人已经经历过的作为苦役犯的记忆。他们穿着慈善人士捐赠的衣服,而慈善人士正好也借此机会把自己穿剩的羊毛衣物处理掉。一个男孩儿穿着一件苹果绿的粗羊毛衫,露出了细长的、长着汗毛的手腕。他们在翻土、除草,十分听话地、默默地将花栽进盆里。看到佩里冈神父冲他们微笑,他们也致以问候。神父的脸很平静,这脸上的表情是严厉的,有点忧伤。但是他的微笑很柔和,带一点羞怯和温和的指责,似乎在说:“我爱你们,为什么你们不爱我呢?”孩子们看着他,默不作声。

“天气多好啊。”他轻声说道。

“是的,神父先生。”他们回答道,声音冷冷的,非常克制。

菲利普又说了两句,便进了前厅。房子里的基调是灰色的,非常干净,他所在的这间房里几乎什么都没有。两把藤质的椅子就是所有的家具。这是探望孩子用的会客室,这个慈善团体还能容忍有人来看望孩子,但不鼓励!再说几乎所有的孩子都是孤儿。隔上很久的时间,才会有几个认识孩子去世父母的邻居,或是外省的、还记得孩子们的年长的嬷嬷,他们的探望是被接受的。但是佩里冈神父从来不曾在这会客室碰到过人。而这里负责人的房间与会客室朝向同一个平台。

负责人是一个苍白的小个子男人,红色的眼皮,鼻子尖尖的,老

是像嗅到食物味道的鸟嘴一样抖个不停。这里的孤儿都叫他“老鼠”

或是“貘”。此时他向菲利普张开双臂,两只手凉冰冰,潮乎乎的。

“对于您的好意,我真不知道应该如何感谢才好,神父先生!您真的能够带这些孤儿离开。”

孩子们明天必须撤离。而他却因为远在中央高原的妻子生病而无法……

“学监还害怕局面无法控制呢,害怕一个人应付不来我们这三十个孩子。”

“他们看上去很听话。”菲利普指出道。

“啊!他们都是好孩子。他们已经被我们训练得比较温顺了,对于那些特别顽固的,我们进行了严格的教育。我倒不是自我吹嘘,这些事只有我一个人做。学监们都比较胆小怕事。再说战争使得我们的人越来越少,今天走一个,明天走一个……”

他不满地噘了噘嘴。

“如果能够不改变自己的习惯,那当然是最好了,但是也就不能有任何的创新,一杯水就能把这样的人淹死。回到正题上来吧,我真的不知道该向哪个圣人祈祷,让他保佑圆满地完成这次疏散,就在这时您的父亲对我说,您恰好路过这里,说明天您才出发回山里,而且您不拒绝帮我们一把。”

“我非常乐意。您计划如何让这些孩子离开?”

“我们可以给您两辆卡车。我们的汽油也够量。您知道,孩子们暂时躲避的地方离您的郊区只有五十公里的路,所以这不会让您绕太大的弯子。”

“一直到星期四我都有空。”菲利普说,“我的一个同事暂时顶替我的工作呢。”

“噢!旅程不会占用这么长的时间的。您父亲曾经和我说过,说您知道那位女施主暂时借给我们用的房子?房子很大,坐落于森林之中。房子的主人是去年继承的遗产,战争爆发前不久,她将房子里的漂亮家具都卖了。孩子们可以在公园里露营。在这美丽的季节,他们会多么高兴啊!战争才开始的时候,他们就这样在科来兹的一座城堡里过了三个月,那也是一位女施主非常友善地提供给我们的。在那里,我们没有取暖设备。早晨起来必须将罐子里的冰打碎。可孩子们的身体从来没有这样好过。时间过得真快啊。”负责人说,“那是战争之中小小的安逸与甜美。”

神父看了看时间。

“如果和您一起用午餐,我将十分高兴,神父先生?”

菲利普拒绝了。他今天早上才到巴黎,赶了一夜的路。他还害怕于贝尔,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来,于贝尔来找过他,不过今天全家就要出发去尼埃弗勒。菲利普打算送送他们。多一个人帮忙总不嫌多的,他微笑着想。

“我去对孩子们说,您将要替代我陪在他们身边。”负责人说,“也许您想对他们说几句,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和年轻人沟通一下。我本来想亲自和他们说几句的,让他们意识到祖国正在遭受战争,但是我四点钟就要走了,而我……”

“我会对他们说的。”佩里冈神父说。

神父垂下眼睛,将合拢的指尖抵在唇上。他韵脸上出现了一种沉重而忧伤的表情,与他本人相违背的、与他本心不符的沉重和忧伤。他不喜欢这些不幸的孩子。他温和地、怀着自己所能够有的最大诚意接近他们,但是他们的存在只能让他感到冷漠和厌恶,没有一丁点爱的绽放,没有一丁点那种救赎最可怜的罪人时所能体会到的神圣的激动。比起这些孩子的话语与目光,一个老无神论者,一个冷酷无情辱没神灵的人的自吹自擂都要显得谦卑许多。他们表面的顺从十分可怕。尽管受过洗,尽管这个慈善组织也举行圣事,尽管他们做忏悔,任何救赎的光都未曾照耀在他们身上。黑暗中的孩子,他们甚至都没有足够的精神力量向往光明。他们感受不到光明的存在,他们不希冀光明的来临,他们不因为缺少光明而心存遗憾。佩里冈满怀温情地想起了他堂区里的那些天主教的好孩子。哦!他对他们可不存在过多的幻想。他也知道恶已经扎根于这些年轻的灵魂之中,牢固而坚硬,但是有时,当他谈起耶稣受难,这些灵魂又会进发出怎样的柔情,怎样纯洁的感恩之心,怎样怜悯与害怕的战栗啊!此时他真希望赶紧再见到他们。他想起在下个星期天,是他们第一次领圣体的仪式。

但是他还是跟着负责人来到了大厅,慈善组织的孩子们才集合好。百叶窗关着。黑暗中,他在跨越门槛时踩空了一级楼梯,打了个趔趄,为了不至于跌跤,他不得不抓住负责人的手臂。他看着孩子们,等待着,甚至希望他们爆发出某种压抑的笑声。有时这一类可笑的突发事件可以打破老师和学生之间的坚冰。但是没有!没有一个孩子动弹一下。苍白的脸,紧闭的唇,低垂的眼睛,他们站成一个半圆,背靠着墙,年纪小的孩子站在前面。前排的孩子在十一岁到十五岁之间。孩子们比他们的年龄看起来还要小,都很瘦弱。后面站着的是十五岁到十七岁之间的少年。他们当中的有些人额际较低,还长着杀手一般的沉甸甸的双手。再一次,和这些孩子站在一起时,佩里冈神父感到一种极度的憎恶,甚至害怕。但是他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战胜这种感情。他向他们走去,而他们不知不觉地往后退去,仿佛想嵌进墙里。

“我的孩子。从明天开始直到旅程结束,我都将代替负责人先生,和你们在一起。”他说,“你们知道,你们即将离开巴黎。只有上帝知道属于我们的士兵、我们祖国的命运,只有他,以他无边的智慧,知道在未来的日子里,我们每一个人即将面临的命运。非常可能,我们的内心都承受着痛苦,因为大众的不幸是由无数个人的不幸组成的,只有在这种情况下,像我们这样盲目的、庸庸碌碌的人才能够意识到,我们是一个整体,彼此相连,我们是同一个身体上的肢体。我希望从你们这里得到的,是对上帝的信任。我们每个人嘴上都在重复:‘但愿您的愿望能够实现’,而实际上,我们都在内心深处叫着:‘但愿我的愿望能够实现。’但是,为什么我们要找寻上帝?因为我们希冀着幸福:正是基于对幸福的渴求,人才之所以为人,而这幸福,上帝可以立刻给予我们,无须等到死亡与复生,只要我们接受他的意愿,只要我们把他的意愿当成我们自己的意愿。我的孩子们,但愿你们都把自己交给上帝。但愿每个人都能像对待父亲一样对待上帝,但愿每个人都能够将他的生命交付到上帝无与伦比的双手之间,而神圣的和平很快就将降临到他的身上。”

他等了一会儿,望着他们。

“让我们一起念一小段祈祷文。”

三十个孩子尖厉、冷漠的声音一起背诵着《天父》,三十张消瘦的脸庞围绕着神父;当他为他们划十字的时候,他们的额头突然低下,动作非常机械。只有一个长着苦兮兮的大嘴巴的淘气鬼将目光转向窗户,透过关闭着的百叶窗的缝隙钻进来的一缕阳光照在他娇嫩的、满是雀斑的脸上,还有他那细细窄窄的鼻子上。

没有一个孩子动一下,也没有一个孩子有所回答。随着学监的哨声,他们排好队,离开了大厅。

5

街上空荡荡的。商店的铁制卷帘门关上了。在一片寂静之中,只听得铁门发出的金属声,在暴乱或是战争时期的清晨穿透人耳膜的那种声音。就在这条街稍微远一点的地方,米肖夫妇看见停在各大部门前塞满了东西的卡车。他们摇摇头,和往常一样,手挽着手,穿过歌剧院大街,来到办公室大楼前,尽管今天早上,街上根本没有什么人和车。他俩都是银行职员,供职于同一家机构,不过丈夫已经在这家银行工作了十五年,是个会计,而妻子是几个月前才受聘来这里工作的,只是“战争期间的临时职位”。她原来是教唱歌的老师,去年九月份,她失去了所有的学生,因为害怕遭到轰炸,学生都被家里送到外省躲起来了。丈夫的薪水从来不够养活一家人,他们惟一的儿子又应征上了前线。多亏了这份临时的秘书工作,他们得以摆脱困境,维持到现在,就像她总说的那样,“不要奢求不可能的事情,我可怜的丈夫!”自打违背父母意愿逃出来结婚的那天开始,他们的生活一直比较拮据,长期以来都是如此。在她消瘦的脸庞上,还保留着美丽的痕迹。她的头发已经灰白。男人个子很小,神态疲倦、漫不经心,只是有时候,当他转向妻子,看着她,冲她微笑的时候,眼睛里才会燃起略带嘲讽的、温柔的火焰——她还是那样,他想,是的,真的,几乎和过去没有分别。他搀着她跨上人行道,拾起她掉在地上的手套。她轻轻捏了一下和她握在一起的他的手,表示感谢。其他的职员正急急忙忙地冲向银行敞开的大门。他们当中的一位看到米肖夫妇经过,问道:

“我们终于能走了?”

米肖夫妇一无所知。这天是六月十日,星期一。前一天晚上他们离开时,一切似乎都还很平静。银行只是把证券送到外省,而对于如何安排银行职员没有做出任何决定。他们的命运将在一楼得到裁决,负责人的办公室都在一楼,还有两扇加厚的、漆成绿色的大门,米肖夫妇迅速地、默不作声地走过大门。在走廊的尽头,他们分手了,他上楼到会计部,而她则留在特权地带:她是负责人之一、银行真正的管理人员科尔班先生的秘书。另一个负责人是弗利埃尔伯爵(他和索罗门一沃尔姆斯家族的女子结了婚),他主要负责银行的外联,他所掌握的客户虽然有限,但都是一流的大客户。这个银行只优先接受大地主和冶金界的巨头。科尔班先生一直希望他的同事弗利埃尔伯爵能够帮助他进入马术协会。这几年来,他一直处于这份期待之中。弗利埃尔伯爵则认为他为科尔班先生所提供的好处,比如邀请他参加晚宴或弗利埃尔家族的狩猎活动已经大大抵消了银行为他提供的某些便利。晚上,米肖夫人会为丈夫模仿两位负责人见面的情景,他们尖酸的笑声,科尔班先生的怪相,伯爵的目光,这样可以稍微平复一下日常的单调劳作。但是这段时间以来,这项娱乐活动也无法进行了:弗利埃尔先生应召入伍上了阿尔卑斯山的前线,科尔班先生独自一人掌管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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