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意义原本各不相同,但是,在战争的照射下,在所有人都不知所措地面对生命的劫难之时,他们所撞到的物质界限是相同的,是提前到来的生命尽头的隐隐威胁。原先所谓的命运眷顾失去了它所有的意义。并且,只有最不受命运眷顾的人才能够脱出身来,更加不屈从于命运的安排。在《六月风暴》的结尾,米肖夫人面临生活的困境,突然间爆发道:
为什么苦难都是针对我们的?要么就是针对我们这一类
人?针对普通人?针对小资产阶级?不管是战争爆发,法郎贬
值,失业增加或是革命爆发,别人都能从中得到利益。被压垮的
总是我们!为什么?我们究竟做了什么?我们要为所有的错误
付出代价。当然,别人不会怕我们的,我们!工人可以自我捍
卫,富人有的是力量。
这是超越战争的层面,对人的命运的更深的追问,有点出乎我们阅读期待之外。作为一个女性的作家,竟然可以这样的不宿命,竟然可以有这样直接的追问。《六月风暴》中没有一点关于战争的直接描写。对于这一点,作者在其写作笔记中亦解释得非常明确,她说:“我感兴趣的是世界的历史”,因为“好的历史场景是通过人物的眼睛所看见的历史场景”。
平常人眼中的历史和战争——而不是某一类人眼中的历史和战争。
二、没有完成的爱情
逃亡的画面描绘到最后,意外地出现了一段世外桃源的生活。米肖夫妇的独生子让一玛利受了重伤,被送到乡间农庄暂住。他几乎什么都没有了,时昏迷时清醒,成天躺在农庄人家用来暂时搁置死人的灵床上(我们不得不佩服小说家的细心安排,因为在后面的日子里,这张灵床上又出现了另外一个惊心动魄,足以引导小说发展方向的事件)。
然后,他慢慢地恢复了,可以和农庄主家的两个年轻姑娘聊聊天,说说笑话,可以考虑自己未来的事情一一他突然产生了写作的愿望。农庄主家收养的一个女孩儿(实际上是这家未过门的儿媳)玛德莱娜对他产生了朦胧的爱情。就在让一玛利已经与家人取得联系,不日即将离开前的一个夏夜,在豌豆棚下,这个出身不明(因为是孤儿)、几乎没得选择地生长在农村的姑娘却突然没能控制住自己,流着眼泪对让一玛利说:“离开您简直要我的命…”
镜头到这里戛然而止。这月光下的夏夜成了《六月风暴》里惟一牵连爱情的场景。先前的战争、逃难、困苦、汇聚在同一场面里的形形色色的贪婪突然变成这一点忧伤而无奈的感情的流淌和年轻女子的泪水,变成大事件背景之中寻常人的感情向往和失望。而小说急板的节奏也随之一下子舒缓起来,真的会令人感到心脏在怦怦直跳后骤停的疼痛。
我是在这个时刻隐隐感觉到作者的冷静和残忍的,感觉到她能够从容运用对比,把握事件进程,而不让自己沉溺于浮泛的爱恨之中的能力。
果然,这个场面足以拉开《柔板》的序幕——玛德莱娜也成为将两部小说连接在一起的人物。
《柔板》是占领和被占领的故事,是占领军和被占领的法国人之间的故事,是德国军官和法国女人之间的故事,是未完成的、永远也完成不了的爱情故事。
占领军来了,来到法国这个富庶的小镇上,在四月的风雨之中。几乎和所有的战争小说不同,占领军到来的时候,并没有激烈的冲突。只是“天上下着凄冷的雨”和教堂前的一株开着粉红色花朵的桃树在风雨中颤抖。
人们在互相猜度,法国人和德国人。但是在这互相猜度、甚至互相仇恨的人群中,还有一个超然度外的法国女人露西尔。这是一个美丽的女人,丈夫做了战俘,而她和丈夫之间并没有爱情。她的婆婆指责她冷漠,因为她的悲伤并不是只针对丈夫,而是针对整个个人命运的悲伤。用寻常的道德和情感来看,她怎样做竟然都是错的,都是可以被指责的。
露西尔没有仇恨,她也还不曾得到过爱情,婚姻只是一场失败的交易。这些与战争的灾难无关。
骑兵队的中尉住进了她家。年轻、英俊、彬彬有礼、精通音律的德国军官。如果没有战争,没有占领与被占领的关系,爱情或许会是水到渠成的事情,或者即便有爱情之后的争执、眼泪哪怕到分离,也会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可是战争搁置了一切,它使男女之间的对视成为悬而未决的疑案。但是战争对于他们,又是怎样的呢?
德国军官或许和所有参战的小伙子一样,只是觉得这是国家的召唤,民族的召唤,集体的召唤,是为了“大我”牺牲“小我”的英雄浪漫主义。可是露西尔却想:“这又不是什么新鲜事,他们没有什么新的创造。我们死了两百万人,在另一场战争中,他们也是为了这所谓的‘集体工作的精神’牺牲生命的!他们死了……二十五年之后……什么样的欺骗!什么样的虚荣啊!……”
而我们为之牺牲的爱情呢?
在一个暴风雨的下午,那个因为自己儿子做了战俘而痛恨德国人、每时每刻都在诅咒德国军官的婆婆不在,家里的仆人也碰巧不在,德国军官和法国女人突然间有了一个难得的,只剩下两个人的下午。德国军官在弹琴——如果不是因为战争,他会是一个很出色的音乐家——女人坐在一边听,一边想着关于“集体和个人命运”的问题。音乐,抑或是她所思考的问题令她热泪盈眶。接着,他们用漂亮的器皿喝了一点酒,吃了一点点心。德国军官冲法国女人说:
“夫人,您有没有听说过那种扫过南部海域的飓风?它们形
成圆圈,边缘由暴风雨组成,飓风中心是不会移动的,一点都不
动,以至于处在这飓风中心的小鸟儿或蝴蝶根本不会受到飓风
的侵扰;它们的翅膀都不会被吹皱,而就在周围,暴风雨却横扫
一切。瞧瞧这座屋子!瞧瞧现在正在喝福隆迪涅昂的葡萄酒、
品尝饼干的我们,再想想世界上发生的事情!”
在法国人的眼里,德国人总是带有一点这么不谙世事的单纯,这种骨子里的单纯,似乎真的成了“飓风中心”,哪怕经过战争的严酷,也是没有变化的。德国军官弹自己写的曲子给法国女人听,他弹和平时期,弹战争,弹士兵的死去——但是那么美好和圣洁的音乐并不能阻挡使他成为士兵的“集体精神”:这是德国人和法国人之间的差别,是德国军官的感性和法国女人的理性之间的差别。
记得我译到这里的时候,已经陷入无法形容的焦虑之中。因为不知道这个故事会不会滑向具体的爱情,不知道作者会如何解决个人与集体、唯美的精神与丑恶的现实、德国人与法国人之间的矛盾。如果是爱情,那真的可以预见它支离破碎的结局——这是人世间怎样的悖论啊,再美好的东西,走到头,撞在现实的墙上,也一定是支离破碎的惨不忍睹。
果然,尽管在婆婆的眼皮底下,他们还是不可控制地走近了,越走越近。在小镇最漂亮,同时也是最可怕的房子里。这里有两个人自身的原因,也有小镇的压力——奇怪的是,小镇的法国人那么夸张自己痛恨德国人的心情,却在不得不寻求帮助的时候一定会来找到露西尔,请她代为疏通。
两个人越走越近,心跳得越来越快:《柔板》的节奏走到后面,和《六月风暴》正好相反,反而急了起来。在高潮到来之前有这样一段关于“前爱情”的描写:
没有爱情的表白,没有吻,只有沉默……除此之外就是高烧
一般的,充满激情的对话,他们在谈论各自的家乡,家庭,音乐,
书……他们体会到的奇怪的幸福……这种想要发现彼此心灵世
界的迫切……一种情人的迫切,已经成为奉献,奉献身体之前的
灵魂的奉献。“了解我,看着我。我是这样的。这就是我所经历
的,这就是我曾经爱过的。你呢,我的爱人?”
然而,“前爱情”以越来越快的速度进行到这里,却被一个意外事件打断了,曾经处在幻觉一般的“飓风中心”——只能是幻觉,否则又能是什么呢——的法国女人一下子被拖到暴风雨中。《六月风暴》里出现过的玛德莱娜的丈夫(一个逃跑回来的战俘)杀了住在他们家的德国人,他需要藏身之处。玛德莱娜找到了露西尔,就在她已经打算“奉献身体”之前。露西尔一下子从夜晚的梦的氛围中惊醒了,她藏起了玛德莱娜的丈夫。这个事件宛如一声尖叫,划破了属于两个人的夜晚,也中止了即将来到、却永远不能来到的爱情。
一个道德外的故事就这样以突然转折的方式回归到了道德里,而且是常人的,社会的道德里:尽管这碰撞发出了如此惨烈的叫声,但是作为故事,转圜得竟然是游刃有余。这是作者的功力,也是作者的残忍。不明就里的德国人仍然一厢情愿地想要将故事进行下去,在一个傍晚,他将法国女人拥在怀里,然而,法国女人却害怕地挣脱了。因为,在德国军官站在只有亚当和夏娃的伊甸园的时候,法国女人已经因为历史和现实站在了伊甸园之外:也许,伊甸园根本就是人类臆想出来的幻境?
占领军最终走了。临走前,法国女人对德国军官说:“我请求您,作为对我的纪念,一定要尽可能地保全自己的生命”。仍然是个体与个体的对话,只是不再是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说的话,而更像是一个母亲对一个孩子说的话。也许男女间的爱情——至少作者这么认为——是最容易被撞碎的吧。而母爱,因为其绝对性和非解释性,可以超越现实的种种矛盾,获得存在的合理性。
三、人物和细节的力量
译这本书所带给我的惊喜是我始料不及的。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几乎没有再接触过这类传统手法的小说:完整的故事,明确的写作目的,作者置身度外的冷静目光……
我也几乎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女作家:冷静,从容,理性,历经大悲大喜(我们可以从序言中获知,内米洛夫斯基出身大富大贵人家,她的家庭在十月革命之后逃出俄国),身处危难之中,却没有一丝的自恋。
然而她又决然不是充满英雄主义浪漫梦想,想用文字拯救社会与世界的男性作家。她身处悲剧之中,想要努力看清楚这悲剧的面貌——是面貌,而不是具有观念性的根源。根源对她来说,应该是小说之外的东西。
在一个纠缠于自己——或是完全走向反面,纠缠于种种过剩的关于“自我”的观念——的时代,看到这样一部有着鲜明生动的人物,有着充满力量的细节的小说,能够感受到的是怎样一种令人颤栗的快乐啊。
作者细腻而智慧的眼睛,从俄罗斯作家那里生成的成熟的小说技巧几乎让她能够把握一切人物。人物的出身,心理和形象往往通过寥寥几笔便跃然纸上。
她写佩里冈夫人:显然,上帝原本想把她塑造成一个红发的女人。她的皮肤特别细腻,但是由于岁月的缘故,已经起了皱纹。她那庄严而颇具分量的鼻子上布着红宽。绿色的眼睛如猫一般,投射出尖锐的目光。但是,在最后一分钟的时候,造物主大概犹豫了,觉得色泽如此明亮的头发与佩里冈夫人无可指责的道德以及行为举止不太相配,于是便给了她一头棕色的、暗淡的头发。
她写那位声名与财富俱备的男作家科尔特:他颇为英俊,有着猫一般懒洋洋的残酷神情,柔和的、富有表现力的手,恺撒式的,略微有点胖的脸;而这么一个生活规律并且优越的人在逃难时受到种种挫折,他的反应是,“首先是抱怨,然后才是自卫”。
她写在惟一保留了人类尊严和高贵的米肖夫妇在逃难后回到巴黎,历经艰辛,坐在自己的小屋子里:每个人的膝头摊着一本书,但是他们都不在读。最后他们靠着睡着了,手握在一起。
她写在爱情的道路上迟迟不见行动的德国军官:这既不是羞怯也不是冷漠,而是德国人动物一般的深深的、尖刻的耐心,这是在等,等适当的时刻到来,等着迷醉的猎物听凭其宰割的时刻到来。
不仅是人物。在小说情节的安排上,故事的逻辑也往往是由致命的细节串连起来的:一根相当精巧的,由小珠子串成的链子。小说处处在不经意的地方留下了机巧,把看似不相连的人物全都组合在同一幅画面上,让相同的灾难的光照射着他们。
老佩里冈先生创立的,并且留下了五百万法郎财产的所谓慈善
团体葬送了他长孙的命——而且他的长孙还是一个神父,专门救赎
那些可怜的灵魂!多么可怕而残忍的讽刺。
抢夺科尔特食物的赫尔坦丝实际上就是科尔特在路上不愿正视
的“丑陋的女人”,而这位赫尔坦丝在小说的结尾处又出现了,出现在
收藏家朗日莱的家里,如果不是朗日莱命丧克拉伊之轮下,她就会成
为朗日莱新的佣人。
还有克拉伊,她是银行老板科尔班的情人,一个很善于在一切环境下尽量让自己得到舒适的女人。她硬生生地挤上了科尔班逃难的车子,使得米肖夫妇无法随整个银行一道撤离(然而这也是一种幸运)。在南方的小镇上,她碰到了献身抵抗事业未果,可笑的佩里冈家的二儿子于贝尔。她凭藉本能一下子嗅出了于贝尔身后那个声名显赫的家族所散发出来的气味。我们有理由相信,如果作者真的完成了《囚徒》(原计划《组曲》中的第三部),这个细节还将埋下具有深远意义的影响。
同样是这个克拉伊,她葬送了朗日莱的性命。朗日莱回到巴黎,回到自己收藏的珍贵艺术品之中。在他熟悉的酒吧,他遇到了戴着“两块紫貂皮”缝制成的,“比餐巾环大不了多少”的小帽王的克拉伊,他一下子觉得自己又找回了美的世界。他不会知道,正是这美的世界彻底葬送了他的性命。“他的脑袋受到了可怕的撞击”,撞在克拉伊车子的挡泥板上,而与此同时,他最心爱的镜中维纳斯雕像——因为赫尔坦丝的到来被他意外地搁在桌子边缘——也被打扫卫生的门房带了一下,跌落在地上,和他一般,脑袋成了碎片。
还有让一玛利曾经躺过的灵床。被分配到玛德莱娜家住的德国翻译官——一个很年轻,并且因为年轻而残忍的小伙子——好奇地问,这是用来干什么的?而在这之后,这位翻译官果然就躺在了这张灵床上:他死于战争所制造出来的合理仇恨的观念。
所有这些细节中的巧合和伏笔会让人相信,也许冥冥之中真有命运这只无形的黑手。让人在不甘心的宿命之外又安慰地想:或许命运真的会有它的眼睛,只是时间的问题。
而对于整个组曲的结构来说,《六月风暴》中的让一玛利和《柔板》中的露西尔应当是两个重点人物。法国男人和法国女人,属于民众一分子的普通而高贵的法国男人和法国女人。从写作笔记上来看,如果没有中断,两个人物应当会相爱——会是一场真正的,充满痛苦的爱情。虽然小说到第二部就不无遗憾地结束了,可是这两个人物相遇的可能性已经用隐性的笔触被埋藏在前两部小说中:米肖夫妇逃难,曾经得到露西尔的帮助,在露西尔家稍作休息,并且在这之后写来感谢信;然后是收留让一玛利,并且对让一玛利产生了朦胧爱情的玛德莱娜;玛德莱娜的丈夫伯努瓦杀德国人,逃难,求助于露西尔,露西尔慨然应允,并因此逃过了几乎逃不过的德国军官的爱情;最后是德国驻军离去,露西尔准备将藏在家中的伯努瓦送到巴黎:她立刻想起了在巴黎惟一认识的米肖夫妇。《柔板》结束之际,就这样,下一部小说的大门已经悄然开启。
由小说家精心操纵的情节推进与真实得近乎残酷的细节相得益彰:这就是这部《法兰西组曲》的魅力所在。写实的意义也因此获得了全面的延展。而在这样一个读者几乎已经忘记古典小说家最为迷人的传统魔术手法的时代,内米洛夫斯基用她生命最后几年的痛苦和光彩夺目的才华,以虚构世界的方式为我们呈现了那个曾经的过去:人物、事件和背景。正如她自己在写作笔记中所说的那样:永远不要忘记战争总会过去,历史的所有部分都将变得模糊。要尽一切可能努力尝试人们会在一九五二年到二〇五二年间关注的事情和论战。
一百年间的议题:这才是真正的历史,才是真正关于历史的小说罢。
译者
二〇〇五年十一月于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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