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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伊莱娜·内米洛夫斯基 当前章节:153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3:55

在火车站的一个小咖啡馆附近,佩里冈夫人让她的车队停了下来。他们开箱取出了一个食品篮。然后要了啤酒。隔壁那张桌上,有一个漂亮的小男孩正在平静地吃着一块面包片,他穿着优雅,只是绿色的长外套已经破了。小男孩旁边的椅子上,一个躺在垫着衣服的篮子里的婴儿在哭叫。佩里冈夫人凭借自己的眼光,一下子就瞧出这些孩子出生良好,觉得可以跟这样的人家说话。于是她善良地和小男孩打了招呼,等孩子母亲出现时,又和母亲攀谈起来。她是从兰斯来的,她颇为羡慕地看了一眼佩里冈家孩子吃的点心。

“妈妈,我很想要块巧克力来就我的面包。”穿着绿色外套的小男孩说。

“我可怜的小东西!”年轻女人将婴儿抱在膝头,想要让他安静下来,“我没有,我没能有时间去买,今天晚上到了外婆家你会吃到很好的甜点。”

“您能允许我赠送给您几块饼干吗?”

“哦!夫人!您太好了!这可不行!”

“可是我请求您……”

她们用一种最活泼,最优雅的语调在说话,都像是平时接受或拒绝一块小点心或是一杯茶时的动作和微笑,但是婴儿在哭闹。一波又一波的难民走进咖啡馆,带着他们的孩子、行李和狗。一只狗闻到了篮子里小猫阿尔贝的气味,欢快地叫着跑到佩里冈一家的桌下,而穿着绿衣服的小男孩无动于衷地吃着饼干。

“雅克琳娜,你的包里还有麦芽糖。”佩里冈夫人一边说一边做了一个小小的手势,她看了雅克琳娜一眼,意思是在说,“你很清楚,应该和一无所有的人共享,在不幸之中,大家应该互相帮助。这是将你所学的基督教教义用于实践的时刻。”

她觉得颇为自得,一方面她发现自己什么都有,另一方面她发现自己是多么仁慈!应该说这体现了她的远见和她的善心。她不仅将麦芽糖送给小男孩,还送给了一家比利时人,这家人是和鸡笼一起挤在一辆小卡车里来的。她为孩子们添了一点葡萄小面包,又叫人拿来了气泡水,还为老佩里冈先生准备了淡味的浸液。于贝尔离开去找房间了。佩里冈夫人也走出咖啡馆,她问了路,她在找市中心的教堂。很多家庭就在教堂的走廊上和大石阶上安营扎寨。

这是一座白色教堂,很新,她还能闻到刚刷上的油漆的气味。在她的内心世界,她过着双重的生活,一面是世俗的日常节奏,另一面却是狂热而奇怪的存在。教堂的一角,一位修女正在换圣母脚下的鲜花。她不紧不慢地,带着平静的、温和的微笑,将枯枝剪去,把新鲜的玫瑰花扎成很大的一束。大家都能听见她的修枝剪的声音和修女踏在石板上轻轻的脚步声。一位老神父走向告诫座。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在椅子上睡着了,手里拿着念珠。圣女贞德的雕像前点着很多大蜡烛。在这阳光下,在这耀眼的白墙间,所有这些小小的火焰都在舞蹈,苍白的,透明的火焰。在两扇窗户之间有一块大理石板,上面用金字刻着的一次世界大战阵亡战士的姓名在闪闪发光。

但是人越来越多了,他们像潮水一般涌进教堂,震动着教堂的墙壁。女人,孩子,她们来感谢上帝能够让他们一直走到这里,或是在为接下来的旅程祈祷。有些人在哭,有些人受伤了,头上扎着布条或者吊着胳膊。所有的脸上都布满了红斑,衣服都是皱巴巴脏兮兮的,破烂不堪,看上去这些人应该是衣不解带地睡了好几夜。在一些失血的、满是灰尘的脸上,流淌着如同泪珠一般的大汗珠。女人突然就闯了进来,扑进教堂,仿佛扑进一处不可侵犯的避难所。她们是那么激动。那么狂热,似乎根本无法安静下来。她们从一个跪凳移到另一个跪凳,跪下去,站起身,有些女人撞到了椅子上,神情之间充满了恐惧和惊慌,仿佛夜鸟飞进了灯光明亮的房间。但是渐渐的,她们还是安静下来,将脸埋在手中,站在黑色的大十字架前,最终精疲力竭、哭干了眼泪的她们终于找回了安宁。

佩里冈夫人念完祈祷,走出教堂。走到街上,她想补充一下因为自己的慷慨大大减少的饼干,走进了一家大食品店。

“我们什么也没有了,夫人。”营业员说。

“什么?连一小块黄油,一个香料蜜糖面包也没有了?什么也没有了?”

“什么也没有了,夫人。所有的都卖光了。”

“那给我一斤茶,锡兰红茶,可以吗?”

“什么都没有了,夫人。”

佩里冈夫人问还有没有别的食品商店,但是在别的商店,她也一无所获,什么都没买到。难民把这座城镇抢掠一空。在咖啡店附近,她遇到了于贝尔。他没有找到房间。

她叫道:

“什么吃的也没有,商店里全空了!”

“至于我嘛,”于贝尔说,“我倒是找到两处家具完备的房子。”

“啊!真的?在哪里?”

于贝尔由衷地笑起来:

“一处是卖钢琴的,还有一处嘛,是卖葬礼用品的!”

“你真傻,我可怜的孩子。”母亲说。

“我想,事情照这样发展下去,珍珠花圈一定会走俏的。我们可以囤积一点,您不认为吗,妈妈?”

佩里冈夫人只是耸耸肩。踏进咖啡馆时,她看见了雅克琳娜和贝尔纳。他们满手都是巧克力和糖,正在向周围人分发。佩里冈夫人一步便跳了过去。

“你们是不是想回去!你们都在干什么?我禁止你们碰食物。雅克琳娜,你会受到惩罚的。贝尔纳,你父亲会知道这件事情。”她拽着两个做错了事的孩子,重复道,孩子们都吓坏了,可是她坚如磐石,丝毫不为所动。基督教的仁慈,数个世纪文明所沉淀的宽容仿佛无用的装饰一般离她而去,暴露出她那颗冷漠的、赤裸裸的灵魂。在这充满敌意的世界里,他们是孤零零的,她的孩子和她。她必须保护她的孩子,不能饿着他们。其余的一切都不重要。

11

莫里斯·米肖和让娜·米肖一前一后走在宽阔的、种着杨树的马路上。他们的周围、前面、后面全都是逃亡者。公路起伏不平,一个个地势稍高的地方将公路切成了一块块广场,他们到了其中一个地势稍高的地方后,极目眺望,看见的是在漫天灰尘中拖着脚步的混乱的人群,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稍微有点钱的还能有辆两轮推车什么的,或是孩子的小车,再或是那种架了四层板的大轮推车,车子上堆满了行李,几乎被箱包、猎犬、沉沉睡去的孩子的重量压弯了支架。而这些人都是穷人,最倒霉的人,老弱病残,不知道如何解决问题的人,被挤到最后的人,当然,他们之中也还有一些胆小怕事的人,一些直到最后仍然为了车票价格、旅途花费与危险而犹豫不决的吝啬鬼。但是突然之间,他们也像别人一样,感到非常恐慌。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要跑:整个法国都身处战火之中,到处都是危险。他们肯定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倒在地上的时候,他们在想,他们也许再也起不来了,他们也许就死在这里,而既然是死,还不如死得平静一点。飞机靠近的时候,他们是最早一批站起身来的人。在他们之间,有一种怜悯,一种仁慈,有一种只有平民老百姓之间才会有的,积极、谨慎的同情,特别是在充满恐惧与悲苦的时刻。不下十次,一旁粗壮的大嫂向让娜·米肖伸出胳膊,架着她往前走。让娜自己也牵着别人的孩子,而她的丈夫肩上一会儿背着一包衣服,一会儿又背着一只篮子,里面装着一只活兔子和一些土豆,那是来自南岱尔山脚下一小块古老土地的惟一财产。疲劳、饥饿、焦虑,可是莫里斯·米肖没有感觉到不幸。他的思维方式颇为奇特,他很少关注自己;想到自己时,他不像其他男人一样,觉得自己是无可替代的稀有生物。对于这些正在承受苦难的旅途同伴,他抱有一种怜悯之心,但是这种怜悯是明澈而冷静的。无论如何,人类这种大规模迁徙也许是由自然法则决定的,他想。也许,定期的大规模迁移对于人类来说是必不可少的,就像兽群需要转地饲养一样。他从这样的想法中得到了一种奇怪的安慰。他周围的这些人以为命运特别不愿放过他们,不愿放过他们这可怜的一代人。但是他想的不一样,他想到的是自古以来所发生的人类大规模逃难。多少人就在这片土地上(在别的地方也是一样)倒下,血泪交加,将孩子紧紧地抱在胸口:没有人会满怀同情地想到这些不计其数的死者。在他们的后代看来,他们与被割破喉咙的鸡之间没有多大差别。他想像着,他们那哀怨的身影从公路上竖起来,冲着他耳边低声道:

“我们比你更早地经历了这一切。为什么你要比我们更幸福?”

他身边的一个粗壮的大嫂呻吟道:

“我们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可怕的事情!”

“不,夫人,不是这样的。”他温和地回答道。

看见第一批溃败的军队时,他们已经走了三天的时间。法国人的信心也许是太强了,以至于看到这些士兵时,难民们认为法国是要全面投入战斗了,认为一定是司令部下了命令,让这些至今毫发无损的部队分小队赶到前线会合。这种希望支撑着他们。士兵的话不多。几乎所有人都很阴郁,心事重重。有些士兵缩在卡车里睡着了。坦克在漫天的灰尘里慢慢前行,周身都用树枝做了掩护。在被炽热的太阳晒焦的枯叶间,是一张张苍白、疲倦的脸,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极度的愤怒与极度的疲倦。

米肖夫人总以为儿子就在他们之中。其实没有一天她真正看见儿子部队的番号,但是她处在某种幻觉里;每每出现一张陌生的面孔,每每接触到他人的目光,每每听到耳边响起年轻的声音,她的心都不自觉地揪紧了,以至于她会突然停下来,用手捂住胸口,虚弱地喃喃低语:

“哦!莫里斯,这不是……”

“是什么?”

“不!没什么……”

但是他没有被糊弄过去。他摇摇头。

“你看谁都是你的儿子,我可怜的让娜!”

她只是叹口气。

“他们很像,你不觉得吗?”

不管怎么说,这是有可能发生的。他可能会突然出现在她身边,她的儿子,她死里逃生的让一玛利,用他那快乐、温柔的声音,那种虽然男性化可是非常温柔的声音冲着她喊:“你俩在这儿干什么呢?”

噢!只要能看见他,紧紧地抱着他,用唇去感受他那清凉、粗糙的面颊,看见他那美丽的双眼,与之四目相对,看见他那具有穿透力的生动的目光,这就够了。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像女孩子一样有着长长的睫毛,这双眼睛看得透那么多事情!从他孩提时代起,她就教他如何看待周围人滑稽而感人的一面。她喜欢笑,总是对人抱有同情之心,“你的狄更斯精神,小妈妈。”他总是说。他们之间是多么心有灵犀啊!他们总是在一起快活地——有时也会毫不留情地——嘲笑他们不喜欢的人。接着,只消对方一个词,一个动作,-一声叹息,他们就立即作罢。莫里斯和他们不一样:莫里斯更严肃,更冷漠,她爱莫里斯,欣赏他,但是让一玛利……哦!我的上帝啊,让一玛利是她想要成为的人,是她所梦想的一切,他具备她身上最优秀的品质,她的快乐,她的希望……“我的儿子,我的小爱人,我的让诺特。”她想,他五岁的时候,她就给他起了这么个绰号,那时,她总是轻轻地拽过他的耳朵,抱着他,让他的脑袋冲后仰着,她用她的唇逗弄着他,他爆发出一串串的笑声。

越往前走,她的思维越是混乱和狂热。她很擅长走路:年轻的时候,逢到短假,莫里斯和她总是背着背包在乡间流浪。没钱住旅馆,他们就这样不停地走,带上食物和睡袋。因此,比起她的同伴来,她并不觉得非常累,但是这万花筒一般的场景,这些不停地从她面前经过,出现在她眼前、又从她眼前离去、消失的陌生的脸令她感到一种揪心的痛苦,比体力上的疲劳还要糟糕。“就像旋转木马,我掉进了陷阱。”她想。在人群之中,汽车就像水面上漂浮的草茎一样,激流经过,它们会因为某种无形的东西彼此连在一起。让娜转过头,不去看那些汽车。汽车所散发出来的汽油味污染了空气,它的喇叭声震得行人耳朵都要聋了,可是毫无作用,人们根本不会给它们让道,让它们通过。看到司机无可奈何的愤怒,看到他们只好闷闷不乐地服从,难民的心里感到一种快慰。他们互相告慰:“他们并不比我们跑得快!”一种共同承受不幸的感觉让他们感到很温暖。

逃亡者分成一个个小组。谁也不知道是怎样的偶然性让他们在巴黎的城门口彼此团结在一起,反正现在他们不会分开了,尽管没有人知道身边的人叫什么名字。和米肖夫妇走在一起的是一个又高又瘦的女人,穿着一件可怜的破旧长外套,还戴着假首饰。让娜一直在想,出于什么样的动机,能够让一个女人逃亡时还不忘在耳朵上挂两个镶碎钻的大颗人造珍珠,在手指上套几个红红绿绿的石头,在外套上别一个镶黄玉的玻璃别针。跟在米肖夫妇身后的是一个看门人和她的女儿,母亲是小个子,面色苍白,女儿胖乎乎的,很粗壮,两个人都穿着黑衣服,拖在身后的行李中有一张画像,画像上是一个留着浓密的黑色小胡子的男人。“这是我丈夫,他是守公墓的。”母亲说。母亲的妹妹已经怀孕了,也和她走在一起,还推着一辆婴儿车,车里睡着个孩子。这个女人还那么年轻!她也是的,每当经过军人的车子,她总是颤抖着,在人群中找寻什么人似的。“我丈夫就在那里。”她说。那里,或者也许是这里……一切都是可能的。而让娜也上百次地告诉过她……但是她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我的儿子也是,我儿子也是……”

他们还没有遭受到扫射。因此开始时,他们丝毫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听到了一声爆炸,接着又是一声,然后是叫喊声:“快逃命啊!卧倒!趴下!”他们本能地将脸贴在地上,让娜混乱地想:“我们的样子一定很滑稽!”她不害怕,但是她的心狂跳不止,她气喘吁吁地用手捂住胸口,靠在一块石头上。她感觉到自己嘴巴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摩挲着她,是一株顶着玫瑰色铃铛花的小草。她想起来了,刚才他们躺在地上的时候,有一只小蝴蝶不紧不慢地从一朵花飞到另一朵花。终于,她听见耳边有个声音在说:“结束了,他们都走了。”她站起身,机械地掸了掸满是灰尘的裙子。她觉得似乎没有人受伤。但是走了一会儿,他们看到了第一批死人: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他们的身体已经被炸散,但是出于偶然,三个人的脸都完好无损,那么暗淡,那么平庸的脸,神情愕然、专注,甚至有点愚蠢,似乎想要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上帝啊,对于战争中的死亡,人们是多么无能为力,对于死亡,人们又是多么无能为力啊。女人终其一生大概只说过“韭葱又涨价了”,或是“是猪弄脏了我的地砖吗”之类的话。

但是我又知道些什么呢?让娜问自己。也许在这不高的额头下,在这暗淡、散乱的头发下有着某种智慧财富和某种柔情。可是在别人眼里,莫里斯和我,我们不就是一对贫穷的小职员吗,除此之外我们还能是什么?从一方面来说的确如此,可从另一方面来说,我们是罕见的,珍贵的。我也知道这一点。“多么可耻的浪费。”她接着想到。

她靠在莫里斯肩上,颤抖着,满脸的泪水。

“再往前走一点。”他轻轻地拽着她。

两个人都在想:“为什么?”他们也许永远也到不了图尔。银行还存在吗?科尔班先生没有和他的卷宗一起被埋在瓦砾下吗?他的股票呢?他的舞蹈演员呢?还有他妻子的首饰!但是真这样就太好了,让娜突然间残忍地想。然而,莫里斯和她还是一瘸一拐地上了路。只有向前走,只有将自己重新交付到上帝的双手间。

12

星期五晚上,米肖夫妇和同伴组成的这支小队被收容了,一辆军用卡车带上了他们。这天的剩余时间他们是在卡车上度过的,就睡在箱子中间。他们到了一座也许他们永远也不会知道名字的城市。他们被告知铁路完好无损。他们可以直接乘火车去图尔。在往小镇方向走的路上,让娜走进了她所遇到的第一户人家,请求主人让她稍事梳洗。厨房里已经挤满难民,他们在洗碗槽里洗衣服,不过主人还是将让娜带到小花园,她就着花园里的水龙头洗了洗。莫里斯买了面带根小链条的小镜子,他将镜子固定在树干上,刮了胡子。接着他们都感觉好一些,可以去军营前排长队了,那里在供应汤,他们还要去排更长的一列队伍,那就是火车站三楼柜台前的队伍。他们吃过饭,穿越火车站广场,而此时,轰炸开始了。三天以来,敌人的飞机一直在这座城市的上空盘旋。警报不停地在响。警报器用的是过去一个旧火警警报器。在汽车的喧闹声、孩子的哭叫声和受惊人群发出的声音中,这低沉而可笑的叮当声依稀可辨。人们到达这座城市,从火车上下来,听到这声音都会问:“嗨!这是警报吗?”人们回答说:“不,这表示警报已经解除了。”可五分钟过后,这低沉的鸣音再度响起。人们都笑了。这里还有商店开着门,走廊上也还有小女孩在玩造房子游戏,古老的教堂附近,小狗在灰尘中奔跑。甚至对于静静地在城市上空逡巡的意大利和德国飞机,人们也不感到担心。大家最终都习惯了。

突然,一架飞机离开天空,冲向人群。让娜想:“飞机掉下来了。”接着,她又想:“不,它要开火,它会开火的,我们完了……”她本能地捂住嘴,没让自己叫出声来。炸弹落在火车站和稍远一点的铁道上。玻璃门窗被炸得粉碎,弹到广场上,广场上的人死的死,伤的伤。一些女人害怕极了,仿佛扔掉一个沉重的包袱一般扔开孩子逃命去了。另一些则抓住自己的孩子,紧紧抱着他们,要把他们再度塞回肚子里似的,仿佛那里才是惟一安全的地方。一个不幸的女人滚到了让娜的身旁:就是那个戴假首饰的女人。假首饰仍然在她的颈部和手指上闪闪发光,血从她碎裂的脑袋上流下来。热血喷溅上让娜的裙子,胳膊和鞋子。幸好她没有时间欣赏身边的死人!受伤的人在碎裂的石头和玻璃间喊着救命。让娜终于和莫里斯会合了,还有另外几个试图清扫碎瓦碎玻璃的人。但是她没法儿安静下来,她做不到。她想到了那些在广场上跑来跑去寻找自己母亲的可怜的孩子。她呼唤着他们,牵着他们的手,将他们带得稍微远一点,让他们集中在教堂的门廊下,然后她重新跑向人群,她看见一个急疯了的女人,从一个广场跑到另一个广场,她用平静而有力——如此平静,如此有力,连她自己都感到吃惊——的声音说:

“孩子们都在教堂门口。快点去带他们。所有和孩子失散的都到教堂去找。”

女人们冲向教堂。有的女人哭了,有的女人大笑起来,有的女人发出一声狂野的,令人窒息的尖叫,这尖叫和任何场合的叫声完全不同。孩子们平静得多,他们的泪水很快就干了。母亲们将他们各自领走,紧紧地抱在胸前。没有人想到对让娜表示感谢。她回到广场上,人们告诉她,城市基本没有遭受什么损失,只是一节载着伤病员的火车驶进车站时遭到了轰炸。不过,往图尔去的这条铁路线没有受到影响。甚至火车这会儿已经在挂车厢了,一刻钟以后出发。于是这些人已然忘记了死者和伤者,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救生圈一般牢牢抓住他们的箱子和帽子盒往火车站冲。人们为了一个座位又吵又打。米肖夫妇看见了第一批担架,上面躺着受伤的士兵。实在是太拥挤了,他们没有办法接近这些担架,看清上面的面容。人们把他们卸到匆匆忙忙征集来的卡车、民用和军用汽车上。让娜看见一个军官跑向一辆装满孩子的卡车,一位神父带着这些孩子。她听见他们说:

“我很抱歉,神父先生,但是我不得不占用您的卡车。必须把我们的伤员带到布洛瓦。”

神父冲孩子们做了个手势,孩子们开始下车。

军官重复道:

“我很抱歉,神父先生,这大概是所学校?”

“是孤儿院。”

“如果我能找到汽油,我会将车子还给您的。”

孩子们大约在十四岁到十八岁间,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个小行李箱,下了车以后,他们围在神父身边站好。莫里斯转向他的妻子。

“你过来吗?” .

“我要过来的,不过等一下。”

“还有什么事?”

她努力地想要看清陆续穿过人群的担架。但是人实在太多了,她什么也看不见。在她身旁,有个女人也踮起脚尖。她的双唇在嚅动,可是没说什么让人听得清楚的话:她在祈祷,或是重复某个名字。她看了让娜一眼。

“我们总以为很快就能看见自己的亲人,是不是?”她说。

让娜轻轻地叹了口气。也许,的确是没有任何理由,她的亲人,她的儿子,她最心爱的人突然出现在她的眼前,而不是别人的亲人。也许他正在某个安静的角落?即便是最可怕的战争也会有所遗漏,总有些区域没有受到任何攻击,在战火的屏障之间得以完善地保留下来。

她问身边这个女人:

“您不知道这列火车是从哪里来的吗?”

“不知道。”

“死了很多人吗?”

“据说有两车厢的死人。”

她不再反抗,任由莫里斯将她拽走。他们好不容易为自己开辟出一条小路,一直走到火车站。一路上他们踩着碎石子,成堆的石块儿和碎玻璃。最后他们终于来到了没有遭到轰炸的第三站台,那里,开往图尔的火车正在挂车厢,外省的那种小火车,静静地,黑色的小火车,车头吐着浓烟。

13

让一玛利两天前受了伤:他就在那辆遭到轰炸的火车里。这一次他倒是没有被炸到,可是车厢着火了。他想要离开自己待的地方,挣扎到门边,这一来伤口又开了。等到人们过来将他抬上卡车时,他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他直直地躺在担架上,车子每颠一下,他的脑袋就重重地撞在空箱子上。三辆装满士兵的车子沿着一条刚刚遭到扫射、才勉强恢复通行的道路慢慢前进。敌人的飞机就在车顶盘旋。有一阵子,让一玛利从高烧中短暂地苏醒过来,他还想:“大概遭到山鹰袭击的家禽和我们此时的感受是一样的吧……”

在混乱之中,他似乎重新见到孩提时代放复活节大假时总会去的奶妈的农庄。院子里洒满了阳光:鸡在地上啄食稻谷,在烟灰中嬉戏,接着奶妈瘦骨嶙峋的大手向它们伸去,抓住其中的一只,把它的脚绑起来,带走,五分钟以后……血流出来,伴随着它轻微的、滑稽的咕咕声。这就是死亡……而我也给抓住了,带走了,他想……抓住了,带走了……明天,消瘦的我会被剥光衣服,扔存地上,我不会比一只鸡好看到哪里去……

他的额头又撞在了箱子上,那么重,以至于他发出了虚弱的反抗声,他没有力气叫,但就这小小的声音惊动了睡在他旁边的同伴,他伤在腿部,可是比让一玛利的伤要轻。

“怎么啦?米肖,好点了吗?”

给我点水喝,把我的头整整好,赶走我眼睛上的这只苍蝇,让一玛利想说,但是他只是叹了口气。

“没什么……”

他闭上眼睛。

“他们会安排好的。”同伴咕哝道。

就在这时,炸弹落在车子周围。一座小桥被炸毁了:去布洛瓦的路就此被截断。必须向后退,在难民中开辟出一条道路,或是经旺多姆走,反正半夜之前大概到不了。

这些可怜的小伙子,少校看着米肖想,米肖是受伤最严重的。必须给他注射一针。车子重新出发了。两辆载着轻伤士兵的车往旺多姆的方向驶去。让一玛利所在的车走一条斜路,这样可以缩短几公里的路程。但车子很快就停下来,因为油不够了。少校开始找寻可以安置他的士兵的房子。这里离撤退的大军有点距离,车流在下面流淌。少校登上一座山丘,透过这六月温和、安宁,呈现出一种浅紫色的黄昏,他看见了远处黑色的人群,正是从这人群之中,流淌出喇叭不和谐的、模模糊糊的声音,叫喊声,呼唤声以及一种揪心的,滞重而阴郁的喧闹声。

少校看见了几座彼此相连的房屋。房子里都有人,不过只有女人和孩子,男人都在前线。他叫人把让一玛利抬进了其中的一户人家。旁边的人家接待了别的伤员,少校发现一辆女式自行车后,宣布他要去最近的城镇找急救人员、汽油和卡车,总之,找他能找到的东西……

“如果真是命该他死。”就在女人正在暖床、铺被时,少校告别了一直躺在担架上、此时正等在人家厨房的米肖,他想,“如果他真的要在这里长眠,至少他可以躺在干净的床单上,这总好过死在路上……”

他往旺多姆的方向骑去。他骑了一夜的车,进了城,最终落在德国人手里,成了德国人的囚徒。然而,由于没看见他回来,村里的女人自己跑到镇上,把情况告诉医生和医院里的嬷嬷。医院已经人满为患,因为在上次爆炸中受伤的人都被抬到这里。士兵只好继续留在村里。女人很有怨气:男人都走了,她们的活够多的,除了强加给她们的这些伤员以外,她们还得干田里的活,还得照看牲口!让一玛利勉强睁开灼热的眼睛,看见床前有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长着长长的黄鼻子,一边织毛衣一边看着他叹气:“如果我知道那个老家伙在哪里的话,可怜的孩子,他得到的照顾就是一个与我没有丝毫关系的人得到的照顾……”让一玛利听见钢针碰撞的声音,毛线球在他的压脚被前跳跃。由于高烧,他觉得毛线球似乎长着尖尖的耳朵和尾巴,于是他伸出手抚摸它。有时,农妇的儿媳会走到他身边来。她很年轻,面容娇嫩,红扑扑的,轮廓稍微有点粗,有一双棕色的、生动而清澈的眼睛。一天,她为他带来了一捧樱桃,放在他的枕边。他不能吃任何东西,但是他将樱桃贴近像火一般灼热的面颊,他心安多了,几乎有一种幸福的感觉。

14

科尔特一行人离开奥尔良,往波尔多方向继续他们的行程。让事情变得复杂的是,他们并不清楚自己究竟要去哪里。开始时他们朝着布列塔尼的方向,接着他们又决定去中央高原。现在,加布里埃尔宣布他要离开法国。

“我们不可能活着走出去。”芙洛朗丝说。

她感到的不完全是疲惫和恐惧,更是愤怒,一种内心油然而生的,令她窒息的,盲目的而疯狂的愤怒。她觉得加布里埃尔解除了将他们联系在一起的某种心照不宣的合同。对于他们这样的情况,在他们这样年纪的男女之间,爱情就是一种等价交换。她将自己交付于他,因为她希望作为交换,她从他这里能够得到一种保护,不仅是物质上的,更是精神上的,在这之前,她的确以金钱的方式,以名誉的方式得到了这种保护。但是突然之间,她觉得他是那么脆弱,那么让人蔑视。

“你能不能告诉我,我们去国外干什么?我们怎么生活?你所有的钱都在这里,因为你做了件蠢事,把钱全从伦敦弄回来了’说到这个,我还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以为英国比我们受到的威胁更大。我对我们的国家,对我们国家的军队充满信心,你总不能因为这个指责我,不是吗?再说你有什么好担心的?感谢上帝,我到哪里都很出名,我想应该是这样!”

他突然住口,将头靠在车门上,然后又愤怒地仰起头。

“又怎么啦?”芙洛朗丝朝天翻着眼睛,嘟哝道。

“这些人……”

他指了指超过他们的那辆车。芙洛朗丝望了一眼这些占据他们位置的人。在奥尔良,他们的车挨在一起过了一夜,就在广场上:破车,膝头抱着孩子的女人,头上包着布条的女人,鸟笼,还有戴鸭舌帽的男人,这些都很容易辨认。

“哦!不要看他们。”芙洛朗丝有点厌烦地说。

他用力敲着手肘下的箱子,敲了好几次,那是一只饰有黄金和象牙的随身小箱。

“像撤离这样痛苦的插曲,像大批逃难这样的事情,如果不具备一种高贵的意味,一种伟大,那就根本不值得经历!我不能接受这些商店小老板,这些看门人,这些脏兮兮的人,不能接受他们又哭又闹的样子,他们那副猪相,他们的粗俗,这让一出悲剧变得猥琐。但是,看看这些人!他们又来了。他们在冲我按喇叭,是冲着我的话来的!……”

他冲司机叫到:

“亨利,加点速,瞧瞧!您就不能甩掉这些贱民吗?”

亨利甚至没有回答。小车往前走了三米,停了下来,陷入一团难以想象的混乱之中,周围布满了汽车、自行车和行人。再一次,加布里埃尔看到那个头上绑着布条的女人就在距离他两步之遥的地方。她的眉毛又黑又浓,牙齿很白很亮,长长的,排列紧凑,嘴唇上方的汗毛很重。布条上都是血渍,黑发贴在棉花和布条上。加布里埃尔觉得恶心,他呻吟着,转过头,但是那个女人却兀自冲他微笑,而且还要和他说话。

“真是走不快呢,是吧?”她讨好地、透过摇下的车窗说,“不过我们还算幸运,走了这一边,另外一边遭受到了可怕的轰炸!卢瓦河沿岸的城堡都被炸毁了,先生……”

终于,她看见了加布里埃尔呆滞、冰冷的目光。她没再说下去。

“也许你不明白,我是摆脱不了这些人了?”

“别看他们就是了!”

“说的倒是简单!真是一场噩梦!哦!这群人是如此丑陋、粗俗,如此可怕得低贱!”

图尔已经离得不远。加布里埃尔打了好一会儿哈欠:他饿了。从奥尔良开始,他几乎没有吃什么东西。他总是说,他就像拜伦一样,平日奉行节制饮食的原则,只吃蔬菜、水果,喝一点气泡水,但是每个星期,他需要吃一到两餐丰盛的、热量比较足的饭。现在他觉得自己有此需要。他一动不动,一声不吭,闭着眼睛,英俊而苍白的脸上掠过一种痛苦的表情,就像刚才他在脑子里构思书的开头时一样,他的开头总是没有水分的、纯粹的句子(他喜欢这些如同知了一般轻盈、喧闹的句子,过了开头以后他会使用一种喑哑的、充满激情的语调,他所谓的“我的小提琴声”——“让我的小提琴来吟唱。”他接着会说)。但是,今天晚上,他的思维被别的东西占据了。他强烈地想念起芙洛朗丝在奥尔良递给他的三明治来。那时候他看到这些因为天热而显得软塌塌的三明治,觉得一点胃口也没有。一些是涂了鹅肝酱的奶油圆球蛋糕,另一些是夹着黄瓜薄片和生菜叶的两片黑面包,想上去这种三明治应该不错,有一种可口的、新鲜的、酸酸的口味。科尔特又打了个哈欠,他打开柳条箱,只找到一张斑斑点点的餐巾和一瓶酸菜。

“你找什么?”芙洛朗丝问。

“三明治。”

“没有了。”

“什么?刚才还有三块呢。”

“蛋黄酱都流出来了,不能吃,我给扔了。我们也许可以到图尔吃晚饭,我希望。”她补充道。

图尔的市镇就在眼前,但是车流不再往前动。路口交叉处竖起了一道路障。只好等,等轮到自己接受检查。一个小时就这样过去了。加布里埃尔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现在他所梦想的不是一块三明治,而是淡淡的热汤,有一天从比亚里茨回来时在图尔吃过的那种用黄油炸的小点心(那一次他和一个女人在一起。他从比亚里茨回来。真是奇怪,他想不起那个女人的姓名和面容。留在他记忆里的,只有这种黄油小点心,在甜腻、光滑的点心里还藏着一块半月形的块菰)。接着,他又想念起肉来:一大块红色的、带血的烤牛肉,上面是贝壳状的黄油,在柔嫩的牛肉上慢慢融化,多么美味啊……是的,他需要的是这个……一块烤牛肉……一块牛排……烤牛排……迫不得已也可以换成一片羊肉,一块羊排。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是一个清爽的、金色的夜晚,没有一丝风,也没有令人窒息的暑气,神圣的一天结束了,温馨的阴影笼罩着田野和道路,仿佛一扇翅膀……从附近的树林里散发出淡淡的草莓味道。有时,透过因为汽油和尾气而变得滞重的空气还能看见草莓。汽车走两步停一下,就这样慢慢地来到了一座桥下。女人在小河里静静地洗衣裳。在这安宁场面的烘托下,这些事情显得尤为可怕和奇怪。很远的地方,磨坊的风车依旧在转。

“这里应该出产鱼。”加布里埃尔满怀值憬地说。两年前,在奥地利,在一条和这条河一般水流湍急、清澈的小河边,他曾经品尝过蓝色鳟鱼!在珠蓝色的鱼皮下,鱼肉如同小孩子的肉一般,泛着玫瑰色!还有那些蒸土豆……那么简单,那么传统的菜,放了一点新鲜的黄油和香芹末……他充满希望地望着城墙。终于,车子进了城。但是他们的脑袋才伸进城门,就看见了一群难民站在街上等。大家说那是一个施汤站,在给饥民分发食物,但是已经没有什么东西了。

一个穿着讲究的女人手里牵着个孩子,转向加布里埃尔和芙洛朗丝说:

“我们在这里已经待了四个小时。”她说,“孩子在叫,真是可怕……”

“真是可怕。”芙洛朗丝重复道。

他们身后,那个头上包着布条的女人突然跳了出来。

“没必要再等下去了。施汤站已经关门。什么也没有了。”

她微微做了一个干脆的手势。

“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连一小块面包皮都没有了。和我一起走的朋友分娩才三个月,她从昨天开始就什么都没吃了,而且她还得给小家伙喂奶。之后他们还会冲你说:多生孩子。孩子就是不幸,是的!他们真让我觉得好笑!”

人群低声咕哝着,彼此之间传递着不幸消息:

“什么吃的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他们什么都没有了。他们说‘明天再来’。还说德国人已经靠近了,说部队今天夜里就开拔。”

“你们有没有到城里看过,那里也什么都没有了吗?”

“想想看吧!所有的人都走了,几乎是座空城。而且有人已经开始囤积,您想得倒美!”

“真是可怕。”芙洛朗丝再次呻吟道。

她激动地冲着破车里的人说。那个将孩子抱在膝头的女人面色苍白得如同死人。另一个女人则阴郁地摇摇头。

“这?这根本不算什么。这里的都是富人,工人才最受苦受难。”

“我们怎么办?”芙洛朗丝转向加布里埃尔,做了个绝望的手势。

他暗示她离开这里。他大步往前走着。月亮才升起来’,借助月亮的光辉,他们毫不费力地辨别出城里的方向,向城里走去,家家户户都是紧闭门窗,没有一盏灯,没有一个人出现在窗口。

“你要知道。”他压低声音说,“这不会是真的……只要付钱,就不可能找不到吃的。相信我,总会有疯子留下来,还有些精明鬼,把食物藏在安全的地方。就是要找到这些精明鬼。”

他停下脚步。

“这是帕莱一勒一莫尼亚勒,是吗?瞧瞧我找到了什么。两年前我在这家餐馆吃过饭。老板应该还记得我,等着。”

他拼命敲着紧锁的大门,用一种盛气凌人的声音叫道:

“开门,开门,我的老朋友!是一位朋友!”

奇迹真的出现了!先是脚步声,接着是钥匙在锁孔中转动的声音,最后出现了一只焦虑不安的鼻子。

“瞧,您应该还认识我,是不是?我是科尔特,加布里埃尔·科尔特。我都快饿死了,我亲爱的朋友。是的是的,我知道什么吃的都没有了,可是对我……再好好找找看……您真的什么都不剩了?啊!啊!您现在想起来了?”

“先生,我很抱歉,我不能让您进来。”饭店老板嘟哝道,“我会被包围的!您一直往下走到街角,在那里等着我。我会来找您的。我只希望您能够尽量舒服一点,科尔特先生,但是我们一无所有,我们是那么不幸,好好找找看……”

“是的。是这样的,好好找找看……”

“对了,您不会和任何人说吧?您简直不能想象今天发生的事情。疯狂的场面,我的妻子因此生了病。他们会吞掉一切东西,然后,不付钱就跑了!”

“我相信您,我的老朋友。”加布里埃尔将钱塞进老板手里说。

五分钟以后,芙洛朗丝和他重新往车子的方向走去,神秘地挽着一只篮子,上面盖着餐巾。

“不知道里面都装了些什么。”加布里埃尔小声说,用一种冷淡却满怀憧憬的语调说,平素他对女人、对那些他想得到又还没得到的女人就用这样的语调说话,“不,我一点也不清楚……但是我想,我应该是闻到了鹅肝酱的味道……”

就在这时,一个阴影从加布里埃尔和芙洛朗丝之间蹿过去,一把抢过他们手上的篮子,一拳将他们俩分开。受了惊吓的芙洛朗丝用两只手抓住脖子,叫道:“我的项链,我的项链!”但是项链一直都在,和他们带在身边的首饰盒一样都在。小偷只抢食物。她感觉自己没什么事,便跑到加布里埃尔身边,他一面用棉条擦拭着生疼的下巴和鼻子,一边重复道:

“这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我们处在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中……”

15

“你不该这样做。”那个把新生儿抱在怀里的女人叹了口气说。

她此时恢复了点面色。几乎散了一半架的破旧的雪铁龙还真够灵巧的,摆脱了混乱的人群,车里的人正坐在一片小树林的青苔地上休息。一轮皎洁的圆月照耀着他们,即便没有月亮,地平线那头熊熊燃烧的烈火也足以照亮这场面:到处都躺着人,这里、那里、松树下,这些一动不动的汽车,还有就是年轻女人和鸭舌帽男人身边这只打开的食物篮,篮子已经空了一半,旁边还有一瓶开了瓶的香槟。

“不,你不该这样……这让我感到很尴尬,不得不这样做真是不幸。于勒!”

男人又瘦又小,整张脸上只看见额头和眼睛,嘴巴很小,石貂一般的下巴,他反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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