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还能怎么办?饿死?”
“随他去吧,他做得对。啊!”头上绑着布条的女人说,“你要我们怎么办?那两个人根本不配活着,我跟你说!”
他们都不再说话。头上绑着布条的女人以前是个佣人,嫁给了一个雷诺汽车厂的工人。战争开始时的头几个月,他还得以留在巴黎,但是二月的时候,他还是走了,现在不知在哪里打仗呢。她丈夫参加过一战,他们家的四个孩子中他年龄最大,可这一切都无济于事!特权、例外、照顾,这些都属于资产阶级。在她心里,累积着一层层的仇恨,彼此相叠而不混淆:农民的仇恨,对城里人本能的厌恶;仆人的仇恨,那种厌倦了在别人家的生活,并且因此变得尖酸的仇恨;工人的仇恨,因为就在前几个月,她顶替丈夫去工厂工作,她不习惯这种男人的工作,这份工作让她练就了生硬的胳膊和灵魂。
“但是你见过他们,于勒。”女人对她弟弟说,“有一点我向你保证,我没想到你能下手!”
“可我看见阿丽娜都快昏过去了,而这两个混蛋却满载香槟、鹅肝而归,我就什么都不管了。”
阿丽娜显得更加羞怯和温和,她试探地说:
“我们也许可以问他们要一小块,你不认为吗,赫尔坦丝?”
她丈夫和大姑子都惊呼起来:
“你想什么呢!啊!不,这是因为你不了解这些人!他们会看着我们死,看着我们比狗都死得难看。你真是想好事!我了解他们,我。”赫尔坦丝说,“这些人是最坏的。那个男的,我曾经在那个庸俗可笑的老女人巴拉尔·杜热伯爵夫人家见过,他写书和剧本。一个神经病,他的司机说的,还说他像他的脚丫子一样蠢。”
赫尔坦丝一边说一边把剩下来的食物整理好。她那双红红的、粗壮的手做起事来却是出人意料得灵巧轻盈。接着,她抱过要儿,解开襁褓。
“可怜的卷心菜,多糟糕的旅程啊!啊!他很早就开始了解生活了,这个小东西!也许这样更好。我经常在想,在艰苦中长大并不是件坏事情:知道如何用双手创造生活,有些人就不能说这话!你还记得吗,于勒,妈妈死的时候,我十三岁还不到。我一天到晚得去洗衣服,冬天,破冰舀水,背上背着一包包衣服……我用满是裂口的手捂着脸哭。但是同时,它教会了我应对困难,教会了我无所畏惧。”
“这是当然,你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被难住。”阿丽娜欣赏地说。
给婴儿换好尿布,擦干、洗好身子后,阿丽娜解开上衣,将婴儿贴近胸口,其他两个人微笑地看着。
“至少他还是有东西吃的,我可怜的小东西,快点吃吧!”
香槟上头了,他们感觉到一种轻微的、混乱的醉意。他们带着深深的麻木望着远方的火焰。他们不时忘记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奇怪的地方,为什么会离开自己里昂火车站附近的那间小公寓,为什么会上路,会在枫丹白露树林里跑来跑去,会抢劫科尔特。一切都变得模模糊糊,不甚明了,就像一场梦。鸟笼挂在一根低矮的树枝上。出发的时候,赫尔坦丝还没忘记为鸟儿带上一包稻谷。她从口袋里面挖出几块糖,扔进热腾腾的咖啡里。暖水杯没有在意外事件里受到损伤。她啧啧作响地喝着咖啡,噘起两片又厚又大的嘴唇,一只手挡在宽阔的胸前,防止咖啡滴下来。突然间,人们都在说:“德军今天早上已经进了巴黎。”
赫尔坦丝放下还有一半没喝的杯子,她那张肥嘟嘟的脸更红了。她低下头开始哭。
“我这里有点……这里有点,这里。”她指着心脏的地方说。
她流下了滚烫的泪水,她很少流泪,这是一个很少同情自己也很少同情别人的硬心肠女人的泪水。一种愤怒、悲伤和羞愧的感情占据了她的心,那么强烈,以至于她感觉到了一种肉体的疼痛,心脏附近阵阵尖锐的刺痛。她终于说:
“你知道,我爱我的丈夫……可怜的路易,我们只有两个人,他辛勤工作,不喝酒,不往外跑,而且我们相爱,我只有他,但是人们却告诉我:你再也看不到他了,他在他该死的时候死了,而我们凯旋而归……唉!我更喜欢这样,啊!我向你保证,这不是开玩笑,我更喜欢这样!”
“啊!那是当然。”阿丽娜说,她想找到更为有力的表达,但是没有找到,“当然我们会感到厌烦。”
于勒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那只接近于麻痹的胳膊,正是因为这胳膊,他得以逃脱战争时期的兵役。他自言自语道:“我的运气真好!”可同时,又有一种令他感到困惑的东西,他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接近悔恨吧。
“行了,事情就是这样的,就是这样的,我们无能为力。”他对两个表情黯然的女人说。
他们又重新开始谈论科尔特。想起刚才就在这里吃的晚餐,他们感到非常满意。终于,他们在对科尔特做出判断时没那么激烈了。赫尔坦丝在巴拉尔·杜热伯爵夫人家见过作家,院士,甚至有一天,诺阿耶伯爵夫人还对她们谈论过她所知道的作家院士们的逸闻趣事,笑得她们眼泪都掉下来了。
“他们不是坏。他们只是不懂得生活。”阿丽娜说。
16
佩里冈一家在城里没有找到位置,不过,在旁边的小镇上,就在教堂的对面,他们在两位老小姐家找到一间很大的空房。孩子们和衣睡下,他们已经疲倦得难以支撑,雅克琳娜用颤抖的声音要求一定要把猫篮放在她身边,她总是觉得猫会跑掉,再也找不回来,觉得猫会饿死在这路上。她的手从篮子的竹条间伸进去,对于小猫来说,篮子的竹条仿佛一扇小窗,它在这扇小窗里面瞪着它那绿色的、警觉的眼睛,长长的胡子因为愤怒竖了起来,可只有它比较安静。艾玛努埃尔被这陌生的房间吓坏了,看着两个老小姐像受惊的冒失鬼一般不停地跑来跑去,她们一边跑一边嘟哝着:“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事情……真是令人同情……可怜的不幸的人啊,他们是无辜的……可怜的、温和的耶稣……”贝尔纳仰天躺着,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们,一副痴呆相,嘴里吮吸着一块糖,这块糖他藏在口袋里三天了,天气太热,融化的糖和口袋里的一段铅笔芯、一张盖销邮票以及一小段绳子粘在一起。房间里的另外一张床上躺着老佩里冈先生。佩里冈夫人、于贝尔和其他仆人就在饭厅的椅子上过的夜。
从开着的窗户望出去,可以看见月光照耀下的一个小花园。璀璨而宁静的月光流淌在花园小路银色的鹅卵石和一串串散发着清香的白色丁香上,一只猫轻盈地走过。饭厅里,聚集着难民和镇上的居民,他们在一起收听法国广播电台。女人在哭。男人一声不吭,纷纷低下头。他们不是纯粹意义上的绝望,而是拒绝理解所发生的事情,这是一种被魇住了的感觉,仿佛是在梦中,沉沉睡意就要消散、天就要放亮、已经感觉到天光、一切都在向着光明而去、梦里人在想:“这是噩梦,我就要醒了”的时刻。男人一动不动,每个人都掉转头,回避着别人的目光。于贝尔关掉广播,男人一言不发地走了。房间里只剩下一群女人。她们低声交谈着,感叹着:为祖国的不幸而哭泣,透过还在前线作战的丈夫、儿子那熟悉的轮廓,她们看到了这不幸的存在。她们的痛苦比男人的痛苦更加直接、更加单纯、同时也具有更加具有需要交谈的意味。通过指责、感叹,她们可以松一口气:“这样……费了这么大劲真是值得!到了这个程度……这还不算不幸……我们遭到了背叛,夫人,我跟您说……我们被出卖了,现在是穷人最倒霉……”
于贝尔听她们絮絮叨叨,握紧了拳头,愤怒在心中燃烧。他在这里干什么?一堆多嘴多舌的人,他想。啊!只要他再大上两岁!在这之前,他还稚嫩、还肤浅、还显得比他实际年龄小,但是突然之间,一种成熟男人的激情和痛苦在他心中苏醒了:对祖国的担忧,想要牺牲的炽热欲望,羞愧、痛苦和愤怒。不管怎么说,这是平生第一次,如此沉重的命运安排在呼唤着他的责任心,他想。不能仅仅因为背叛而哭泣和叫喊,他已经是个男人了;他还没有到上前线作战的法定年龄,但是他知道自己比起上前线的那些三十五岁、四十岁的老东西来说,更为强壮,更耐疲劳,更加灵巧,也更加精明,而且他是自由的,他可不受家庭和爱情的羁绊!
“哦!我要走。”他低声道,“我要走!”
他冲向母亲,握住她的手,拽住她:
“妈妈,给我食物和我放在您随身小箱里的红毛衣,还有……请亲吻我。我要走了。”他说。
他说不下去了。热泪流过他的面颊。他母亲看了他一眼,明白了他的意图。
“瞧,我的孩子,你疯了。”
“妈妈,我要走。我不能留在这里……如果我必须留在这里,就这样,无能为力,抱着双臂,而……我会死的我肯定会自杀的。您不明白,德国人就要来了,他们会招募、强迫所有的壮小伙为他们打仗。我不愿意!让我走吧。”
他不知不觉提高了声音,现在简直是在叫,他无法控制地叫着。他被一群瑟瑟发抖、吓坏了的老女人围住了。有一个小伙子,看上去和他差不多大,是这里一个地主的侄子,红红的脸,金色的卷发,长着一双单纯的蓝色大眼睛,他加入了于贝尔的阵营,用轻微的南方口音(他的父母是政府官员——他出生于塔拉斯贡)重复道:
“当然得走,而且今天夜里就走!瞧,就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在圣女树林里就有部队……我们只要骑上自行车,溜过去就……”
“勒内。”他的姑妈姨妈都围了过来,扯住他,“勒内,我的孩子,想想你妈妈!”
“让我走,我的姑妈,这不是女人的事情。”他一边回答一边推开她们,可爱的脸兴高采烈的。他为自己能说出这样精彩的话而骄傲。
他看了一眼泪痕已干的于贝尔,于贝尔站在窗前,面色阴沉,态度坚决。他靠上去,在他耳边轻轻说:
“我们走?”
“我们走,一定要走。”于贝尔用非常低的声音回答道。
他想了一下,又补充说:
“夜里十二点,我们在镇上的出口处等。”
他们彼此偷偷地握了握手。他们周围,所有的女人都在劝说他们,恳请他们放弃计划,为未来保存如此珍贵的生命,可怜可怜他们的父母。就在这时,楼上传来了雅克琳娜的尖叫。
“妈妈,妈妈,快来啊,阿尔贝跑了!”
“阿尔贝,您的第二个儿子?啊,上帝啊!”两个老小姐惊呼道。
“不不,是小猫阿尔贝。”佩里冈夫人觉得自己都要疯了。
然而,深沉而喑哑的声音撼动着空气。远处传来隆隆的炮声,周围到处都是危险!佩里冈夫人跌坐在椅子上:
“于贝尔,听好了!你父亲不在的时候,由我掌管一切!你还是个孩子,只有十七岁,你的责任是为未来保存好你自己……”
“为了下一次战争?”
“为了下一次战争。”佩里冈夫人机械地重复说。“而在此期间,你惟一可做的就是闭上嘴,服从我i你不许走!如果你还有点良心,像这样残忍、这样愚蠢的念头,你根本连想都想不到!你是不是觉得我还不够不幸,也许?你还不明白吗,一切都完了?德国人马上就到,你跑不出一百米就会被他们逮住,杀掉?你给我住嘴!我根本不想和你说话,你真的要出去,就踩着我的尸体出去好了!”
“妈妈,妈妈。”可是雅克琳娜还在那里叫,“我要阿尔贝!去给我把阿尔贝找回来。德国人会把它带走的!它会被炸死,被抢走,它会迷路的!阿尔贝!阿尔贝!阿尔贝!”
“雅克琳娜,闭嘴,你会吵醒哥哥弟弟的!”
所有的女人都在叫。于贝尔颤抖着双唇,离开这群混乱的、做着各种各样姿势的、头发乱蓬蓬的老女人。她们怎么就不明白?生活是莎士比亚式的,是令人激赏的,是悲剧性的,她们却将生活贬低为一种快乐。世界正在坍塌,成了一堆废墟残瓦,而她们丝毫未变。这群低等的生物,她们没有一丝英雄主义,没有一丝成就伟大之心,没有信仰,没有牺牲精神。她们只知道将自己所能接触到的一切,将自己范围内的一切变得渺小。哦!上帝,看看一个男人,握住一个男人的手!甚至爸爸也行,他想,但尤其是亲爱的、善良的、伟大的菲利普。他那么需要菲利普在身边,以至于泪水再次涌上眼眶。接连不断的炮声让他备感焦虑,他十分激动,身体一阵阵发颤,他像一匹受了惊的马,猛然把头转向右边,然后又转到左边。但是他不是害怕。不,不是的!他不害怕!他迎接死神的到来,甚至能够抚摸死神。为了这已经失败的事业,死神将如此美丽。这总比像一次大战那样滞留在壕沟里强。如今,我们在开阔的天空下作战,在六月美丽的太阳下,或是在这璀璨的月光下。
他母亲已经上楼,去雅克琳娜身边了,但是她采取了措施:他想去花园时,发现门已经锁上。他拼命地敲啊,摇啊。房子的主人也已回到自己的房间,她们抗议道:
“不要动大门,先生!很晚了。我们很疲倦,我们困了。请让我们睡觉。”
她们当中的一个补充道:
“您快去睡吧,我的小朋友。”
他愤怒地耸耸肩膀。
“她的小朋友……这个老菜皮!”
他母亲回到了餐厅。
“雅克琳娜太紧张了,神经出了点问题。”她说,“幸亏我的包里有一瓶桔子味花露水。别咬指甲!于贝尔,你真是让我恼火。好了,躺在这张椅子上睡觉。”
“我不困。”
“我不管,睡觉。”她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而且非常不耐烦,就像在对艾玛努埃尔说话。
带着充满反抗之情的一颗心,他一屁股坐在老的印花扶手椅里,椅子在他的重压之下吱嘎作响。佩里冈夫人翻了翻眼睛。
“你真是够笨拙的,我可怜的孩子!你把椅子都要弄坏了!安静地待在那里。”
“好的,妈妈。”他顺从地说。
“你有没有记着把车子上的雨衣拿下来?”
“没有,妈妈。”
“你什么都想不到!”
“可是我不需要。天气很好。”
“明天可能会下雨。”
她从包里拿出毛线。毛线针丁丁当当地响着。于贝尔小的时候,他上钢琴课,她就这样坐在他身边打毛线。他闭上眼睛假装睡着。过了一会儿,她也睡着了。于是他从打开的窗户跳了出去,跑到停自行车的小棚子那里,将栅栏门打开一小条缝,溜了出去。现在,一切都在沉睡之中。炮声也听不见了。屋顶上的猫在哭叫。在难民们用来停车的一条大道间,矗立着一座教堂,大玻璃窗在月光下闪耀着蓝色,美得令人赞叹。没有在居民家找到安身之处的人睡在车里或草地上。即便在睡梦中,他们苍白的脸上仍然保留着害怕和恐惧的痕迹。但是,他们睡得如此深沉,看来不到白天,任何东西也惊醒不了他们。这一点非常明显,他们可以在不知不觉中从熟睡步入死亡。
于贝尔从他们之间穿过,怜悯而又惊讶地望着他们。他一点也不觉得疲倦。超乎寻常的激动支撑着他,推动着他。他不无悲伤与悔恨地想起了被他抛在一边的家庭。但正是这悲伤与悔恨让他尤为激动。他并非一无所有地投入这冒险,他为祖国所牺牲的不仅是他自己的生命,还有所有亲人的生命。他仿佛一个年轻的神,背负着现在,前进在自己的道路上。至少他是这么看待自己的。他出了村子,来到一棵樱桃树下,趴在樱桃树的树枝下。一种温馨的激情让他的心突突直跳:他想到了即将与他分享光荣与危险的新同志。他几乎不认识他,这个金发的小伙子,但是他对他怀有一种强烈的、难以言表的柔情。他曾经听说过,在北方,一支德军部队踩着在战斗中倒下的同伴的尸体过桥,他们一边过桥一边唱:“我有一个同志……”他理解这种感情,这种纯粹_的爱,这种几乎称得上野蛮的感情。下意识里,他想找人替代菲利普,他那么爱菲利普,但是菲利普带着一种无与伦比的温情摆脱了他,一种太过严厉、太神圣的柔情,于贝尔想,菲利普所表现出来的不是别的,就是基督的那种爱,那种激情。
于贝尔这两年真的感到非常孤独,就像故意安排好似的,他的同窗不是粗人就是贵族。而且他自己几乎都不知道,他对肉体之美也非常敏感,勒内就有一张天使的面孔。是的。他在等他。每听到一点声响,他都不自禁地颤抖,抬起头来。十二点差五分。一匹马经过,上面没有骑手。不时地会出现这样一些奇怪的场面,让人想起灾难和战争,但是剩下的时候,一切都是那么安静。他摘下一根长疯了的草,放进嘴里嚼着,接着他翻了翻自己的口袋,看看里面都有些什么东西:一块面包皮,一个苹果,几个榛子,一点已经揉碎的香料蜜糖面包,一把小刀,一团绳子,还有他的红色小记事簿。在第一页,他写道:“如果我死了,请通知我的父亲,巴黎德莱塞大街18号的佩里冈 先生,或者我的母亲……”他又添上了尼姆的地址。他想起他还没做晚上的祈祷呢。他跪在草丛间,专门为家里人念了一遍信经。他深深叹口气,站起身来。他觉得自己在对待他人与上帝时应该说是无可指责的。就在他祈祷的时候敲响了夜里十二点的钟声。现在得准备出发。月亮照着那条路。可是他没看见任何东西。他又耐心地等了半个小时,然后便有些急了。他将自行车放倒在沟里,迎着勒内所在的村庄走去,但是他找不到。转了半个圈后,他又回到樱桃树下,继续等,翻了他的第二个口袋:几根揉皱的香烟,钱。他点了根烟,没觉出有什么好抽的。他还不习惯烟草的味道。他的双手神经质地颤抖着。他掐下几朵花,接着扔掉。一个小时过去了,也许勒内……不,不,……他应该不会食言的,因此……他也许是被姑妈姨妈什么的留住了,关起来了,但是他,于贝尔,母亲的措施不是没能阻止他逃走吗?他母亲。她应该还在睡着,她很快就会醒的,然后呢,她会怎么办?人们会到处找他。他不应该留在这里,这里离镇上那么近。但是如果勒内来了呢?……他会等他一个晚上,直到太阳升起再走。
当朝阳的光芒洒满道路时,于贝尔终于离开了那里。他来到丘陵上的圣女树林。他小心翼翼地爬上去,手里推着自行车,心里正在准备待会儿见到士兵时的演讲。他听见有人讲话,还有笑声,马的嘶叫声。有人在叫。于贝尔停住了,几乎不能呼吸:是德语。他迅速躲在一棵树后,看见就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出现了那种灰绿色的军服,他丢掉自行车,兔子般撒腿就跑。接着,他回到了国家公路上,掉进了难民的汽车阵中。汽车发疯般地向前开,真是疯了一般的速度。他看见一辆汽车(一辆灰色的鱼雷型敞篷汽车)将一辆小卡车撞翻在沟里,而司机甚至没有减速便一溜烟跑了。他越是向前走,发现这车流的速度越快,就像在一部失常的影片里一样,他想。他看见一辆装满士兵的卡车。他做着绝望的手势。卡车没有停下,不过车上有人伸出手。将他拽上去,拽到大炮和防雨布箱间,大炮还伪装着树叶呢。
“我想要告诉你们。”于贝尔气喘吁吁地说,“就在这附近的小树林里,我看见了德国人。”
“他们无处不在,我的小伙子。”士兵回答道。
“我能和你们一起走吗?”于贝尔羞涩地问道,“我想要(因为太激动,他都没法儿连贯地说下去),我想要投入战斗。”
士兵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看上去,无论什么样的话,无论什么样的场面都不能令这些人感动或震惊。一路上,于贝尔得知他们还收留了一个怀孕女人,一个在爆炸中受伤的、被扔掉或者自己迷了路的小孩,一只被炸断了脚的小狗。他还了解到我方想要尽量拖延敌人过河——如果可能的话。
“我再也不离开他们了。”于贝尔想,“现在好了,我已经参与到战争中来了。”
越来越庞大的难民队伍围住卡车,挡住卡车的路。有时,士兵根本无法前进。他们抱着胳膊,等人们让出路来,让他们经过。于贝尔坐在卡车后面,双脚吊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混乱喧杂的思绪和感情令他激动不已,但是在他心中,最为强烈的是对整个人类的蔑视。这种感情几乎是一种物质性的。好几个月前,平生第一次,同学让他喝了酒——劣质红酒残留在嘴巴里的那种胆汁与烟灰的可怕味道,此时他仿佛又体味到了。他小的时候是个乖孩子!世界在他的眼里单纯而美丽,人人都值得尊敬。人……一群懦弱、野蛮的动物。那个煽动他逃跑,此时却躲在羽毛被子里享受美好生活的勒内,而法国正面临着重重危机……这些拒绝给难民提供一杯水,一张床的人,这些将鸡蛋卖到天价的人,这些在汽车里塞满了行李、包裹、食物、甚至家具,却对从巴黎一路步行过来、疲倦得要死的女人和孩子说“您不能上来……您没看见没有位置了吗”的人。还有这些浅黄色皮箱,这些坐在一卡车军官中间、画得五颜六色的女人,如此自私自利,如此怯懦,如此残忍而徒劳的冷酷,这一切令他的心揪紧了。最为可怕的是,对于牺牲、英雄主义以及某些人身上所具有的善良,他做不到无动于衷。比如说,菲利普就几乎是个圣人,还有这些没的吃没的喝(军需处的军官一早就走了,他没能按时回来)却要为绝望的事业而战斗的士兵,他们都是英雄。人类中存在着勇气、忘我和爱,但是这本身就很可怕:善良的人背负着事先注定的命运,菲利普曾经用自己的方式解释过这一点。他在说话的时候,似乎光彩照人,激情涌动,浑身发烫,好像被纯净的炭火笼罩着,但是于贝尔经历过宗教危机,菲利普离他远了。外面这个失去和谐、丑陋的世界是用地狱的色彩绘制的,地狱,耶稣永远也不会降临的地狱,“因为他们活该被砸得粉碎。”于贝尔想。
敌人向卡车进行扫射。死神在上空盘旋,突然之间,在苍穹上排开了一列飞翼,钢嘴向这条沿着公路蜿蜒的、蠕动的黑色之线投掷下炸弹。所有的人都趴在地上,女人趴在孩子身上,想用自己的身体保护他们。等火熄灭的时候,人群中出现了几道深沟,仿佛经过暴风雨的麦穗或是被击倒的树所形成的那深而窄的沟。只安静了一会儿,人群中便响起了呻吟声、呼唤声,此起彼伏,任何人都听不见的呻吟声和徒然的呼唤声……
人们重新上了停在路边的汽车,再度出发,但是一些车就这样被抛下了,车门还开着,车顶上还系着行李,有时,由于司机逃命心切,想躲开袭击却出了事故,一只轮胎就在沟里躺着。不过,这司机也许再也回不来了。车里,在被遗忘的包裹间,有时能发现一条拖着皮带的狗在狂吠,或是一只猫被关在篮子里喵呜喵呜地狂叫。
17
加布里埃尔·科尔特的某些反应不像是他这个年龄的人所应该有的:别人伤害他的时候,他首先是抱怨,然后才是自卫。此时他拖着芙洛朗丝,匆匆忙忙地在帕莱一勒一莫尼亚勒找市长,找宪兵,找议员,找署长,总之,找任何一个权力机构的代表偿还他失去的晚餐。但是真是奇怪啊……街上没有人,屋子里也都静悄悄的。在一个十字路口,他撞到一群似乎毫无目的地在闲逛的女人,那些女人回答了他的问题:
“我们不知道,我们不是这里的人。我们和您一样是难民。”其中的一个补充道。
六月柔和的风将一阵淡淡的烟味送到他们面前。
过了一会儿,他们想起了自己的车子,车子在哪里呢。芙洛朗丝认为车子应该在火车站附近。加布里埃尔想起那附近应该有座可以作为标记的桥;安宁的、美轮美奂的月光照耀着他们,但是这座古老的小城里,似乎所有的街道都是一样的。到处都是鸽子,古老的界标,街道旁微微倾斜的阳台,黑色的胡同。
“舞台剧的拙劣背景。”科尔特呻吟道。
气味本身也像是剧院的,寡淡、满是灰尘,远远的还有股厕所的臭味。天很热,汗水顺着科尔特的额头流下来。他听见身后芙洛朗丝在叫他:“等等我!停下来,胆小鬼,混蛋!你在哪里,加布里埃尔?你在哪里?我看不到你,加布里埃尔,你这只猪!”她的叫喊在古老的墙间回荡,声音像子弹一样地反弹回来,到处都可以听见这回音:“猪,老混蛋,胆小鬼!”
她终于在火车站附近追上了他。她向他扑来,打他,扇他,啐他,而他则用尖声的叫喊进行防卫。真是难以想象,加布里埃尔·科尔特平素一贯低沉、疲倦的声音竟然包含如此具有震颤力、如此尖锐、如此女性化、如此野蛮的音符。饥饿、害怕、疲倦令他们丧失了理智。一眼之间,他们看见了空荡荡的广场大道,立刻明白上面已经下命令疏散了。
其他的人都已走上了那座月光下的桥。只有几个精疲力竭的士兵席地而坐,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坐在人行道上。其中一个非常年轻,面色苍白,戴着_副大眼镜的小伙子站起身来,过来分开了芙洛朗丝和科尔特。
“行了,先生……瞧,夫人,你们不感到羞愧吗?”
“但是我们的车哪里去了?”科尔特叫道。
“都走了,上面的命令。”
“谁下的命令?为什么?可是我们的行李!我的手稿!我是加布里埃尔·科尔特!”
“我的上帝,您会找到的,您的手稿!我可以告诉您,别人失去的可比您要多!”
“没有教养的人!”
“的确如此,先生,但是……”
“谁下了这个愚蠢的命令?”
“这个,先生……我必须向您承认,我们得到很多并不比这个高明的命令。您会找到您的汽车和您的手稿,我可以肯定。不过在找到它们之前您不能留在这里。德国人一时半会几就要进来了。我们奉命炸毁火车站。”
“我们上哪里去?”芙洛朗丝呻吟道。
“回到城里去。”
“可是我们住在哪里?”
“地方可不缺。所有的人都逃走了。”一个士兵走近他们说,他站在离科尔特几步远的地方。
一轮明月默默地洒下蓝色的光辉。站在科尔特身边的男人长着一张严厉的,厚嘟嘟的脸:在他丰厚的面颊上有两道竖褶子。他搭上加布里埃尔的肩膀,似乎还没怎么用力,就让他转了一圈。
“快走吧,快点!我们不想再看到你们了,明白吗?”
加布里埃尔有一瞬的冲动,想要扑向那个士兵,但是肩膀上的那只手如此坚硬有力,在它的重压之下,加布里埃尔弯下了身子,后退了两步。
“我们自星期一开始就在路上了……我们饿了……”
“我们饿了。”芙洛朗丝像回声一般地叹道。
“等到早上。如果我们还在,你们会有汤喝。”
戴着大眼镜的士兵仍然用他那温和而疲惫的声音重复道:
“你们不能待在这里,先生……好了,走吧。”他拽住科尔特,轻轻地推了他一下,就像把客厅里的孩子赶出去睡觉时那样。
他们再次穿越广场,只是现在他们肩并肩地走着,拖着疲倦的脚步;他们的愤怒烟消云散,支撑着他们的那股子蛮劲儿也随之烟消云散。他们实在是没劲儿了,都没有气力再找一家饭店。他们敲门,可是门都紧闭不开。最终他们麻木地跌坐在教堂边的一张板凳上。芙洛朗丝作了个痛苦的表情,将鞋子脱掉。
夜晚过去了。什么也没有发生。火车站一直还在广场上。有时能够听到从附近的街道上传来士兵的脚步声。有一两次,几个人从板凳前经过,他们甚至都没有看一眼芙洛朗丝和科尔特,这两个人在黑暗里蜷作一团,两颗沉重的脑袋靠在一起。一股变质的肉味飘过来:镇上的屠宰场遭到了轰炸。他们昏昏沉沉地睡着了。等他们醒过来的时候,他们看见士兵拿着饭盒从眼前经过。芙洛朗丝发出了觊觎的叫声,声音虽然柔弱,不过他们也听见了,士兵给了她一碗汤和一块面包。光明重现,加布里埃尔也找回了一点做人的尊严:他没敢和情人争这一口汤和面包!芙洛朗丝慢慢地喝着。然而她停了下来,转向加布里埃尔。
“把剩下的吃了。”她对情人说。
他还反抗道:
“不,你自己也就这点点吃的!”
她将盛满滚烫液体的铝杯递给他,汤散发出白菜的味道。他用颤抖的双手抓住杯子,将嘴巴凑到杯子边缘,大口地喝着,几乎都没有停下喘口气,喝完了之后,他幸福地叹了口气。
“现在好些了吗?”士兵问道。
他们认出来,这正是昨夜将他们从广场上赶走的那个士兵,不过,清晨的阳光让这位野蛮队长的轮廓变得柔和了些。加布里埃尔想起自己口袋里还有几根烟,他将烟递给队长。两个男人静静地抽了会烟,没说话,而芙洛朗丝在一边穿鞋,但鞋子穿不上了。
“如果我是你们。”士兵终于开口说,“我就赶快逃命,因为德国人肯定会来的。他们现在还没到已经够让人吃惊的了。但是他们不用着急。”他苦涩地补充道,“现在这太容易了,一直到拜约那……”
“您认为全完了吗?”芙洛朗丝羞怯地问。
士兵没有回答,突然离开他们。他们蹒跚地向前走去,往城里小镇的方向。这座到目前为止似乎一直空无一人的小城突然间三三两两地蹦出了许多带着行李的难民。到处都是,彼此挨着,就像暴风雨之后彼此找寻、重逢的迷途羔羊。他们走向士兵把守的桥,士兵让他们过去。科尔特和荚洛朗丝此时便在桥上。他们头上是闪闪发光的蓝天,没有一丝云彩,没有一架飞机。脚下流淌着美丽的、波光粼粼的河水。桥的对面是通向南方的公路,还有一座小树林,树的年份不是很长,长着嫩绿色的叶子。突然,树林似乎在动,迎着他们的方向前进。伪装好的德国卡车和大炮向他们驶来。科尔特看见前面的人举起胳膊往回跑。就在这时,法国军队也开了火,德国的机枪在回应。在两股火力之间,难民朝各个方向鼠窜,剩下的就在原地转圈,似乎疯了:一个女人跨过护栏,跳进河里。芙洛朗丝抓住科尔特的胳膊,指甲深深嵌在他的肉里,吼道:
“我们回去,来!”
“可是桥就要被炸毁了。”科尔特叫道。
他抓住她,拖着她往前去,突然间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非常奇怪的念头,炽热、尖锐,就像一道闪电,他觉得他们是在跑向死亡。他将她拽到身边,用力护住她的脑袋,将她藏在自己的外套底下,就像处死某人前绑上他的眼睛一样,他蹒跚着,气喘吁吁地,几乎半抱着她走了几米,来到河对岸。尽管心仿佛一日钟一样突突地跳着,他并非真害怕。他怀着某种模模糊糊的炽热愿望,想要救芙洛朗丝的性命。他有信心,一种无形的信心,仿佛有一只庇护之手向他伸过来,伸过来,他是那么脆弱,那么悲惨,那么小,以至于很可能被命运之神忽略,就像无能抗争风暴的一根麦秸。他们穿过桥,紧挨着德国人往前跑,穿越枪林弹雨,穿过德国人灰绿色的军服。公路没有关闭,死亡被他们甩在身后,突然之间他们发现——是的,他们没有弄错,他们都认出来了——那里,在一条森林小路的人口处,停着他们的车子,忠实的仆人在等他们。芙洛朗丝禁不住呻吟道:“朱丽叶,谢天谢地。朱丽叶!”司机和贴身女仆的声音传到科尔特的耳朵里,就像那种在昏迷状态里时隐时现的嘶哑而奇怪的声音。芙洛朗丝哭了。过了一会儿,在半信半疑、半清醒之中,科尔特才好不容易慢慢明白过来,他的车子回来了,他的手稿回来了,他的命回来了,而他,已经不再是个平庸的、痛苦的、饥饿的、既勇敢又怯懦的男人,而是一个上帝特别眷顾的,摆脱了所有恶的生物——加布里埃尔·科尔特!!!
18
于贝尔终于和路上遇见的人一起抵达阿里埃河沿岸。他们到达时是六月十七日星期一的中午,支援者加入了士兵的行列——游击队,塞内加尔人,还有军人,队伍溃败,重新组建不成,怀着绝望的勇气加入每一场抵抗战役的军人,当然,剩下来就是像于贝尔·佩里冈这样离开家庭或是半夜出走,要“加入队伍”的淘气鬼。这些话从一个村庄传到另一个村庄,从一座农场传到另一个农场,“我们就要加入队伍,避开德国人,在卢瓦河后面重新整合”,一张张十六岁的嘴巴在重复。这些孩子背上背着小包(含泪的母亲匆匆忙忙将前天晚上吃剩的点心与毛衣衬衫裹在一起);他们都有着红扑扑、胖嘟嘟的脸蛋,沾满墨水的手指和喑哑的声音。其中三个孩子是父亲一块儿陪着来的,他们的父亲都是一次大战的老兵,因为年龄、伤口或是家庭原因,自九月宣战以来,总算一直远离战火。大队指挥部设在平交道口附近的一座石桥下。于贝尔数了一下,铁道和河岸上大约有两百人。由于毫无经验,在他看来,面对敌人的这支队伍已经足够强大了。他看见排放在石桥上的数吨麦宁奈特炸药,他不知道的仅仅是他们已经找到了用来引爆的比克福特导爆线。士兵们一声不吭地工作,再不就是席地而卧。自昨晚以来他们什么都没吃。将近傍晚,开始分发瓶装啤酒。于贝尔不饿,但是这金黄色、带着苦味和泡沫慢慢退去的液体给了他一种幸福的感觉。他需要凭借它来得到勇气。的确,似乎没有人需要他。他从一个人身边跑到另一个人身边,羞涩地为他们提供服务,可是没有人对他做出任何反应,甚至没有人看他一眼。他看见两个士兵拖着稻草和木柴向桥那边走去,另一个推着沥青桶打他面前经过。于贝尔抓住了一大捆木柴,可是他太笨拙了,松枝弄伤了他的手,他发出小小的呻吟。过了一会儿,估摸着应该没有人听见,他正暗自羞愧难当,好不容易将木柴扔在桥前,此时听见一个男人冲着他叫:
“你在那干什么呢?没看见你多碍事吗?嗯?”
于贝尔受到伤害,走远了。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圣一布尔桑公路上,面对着阿里埃河,他看着那些人正在完成在他看来根本不可理解的事情:将浇了沥青的稻草和木柴堆放在桥上,旁边就是装了五十升汽油的油桶;他们希望凭借这道堤坝阻挡敌人军队,而一门七十五毫米口径的大炮正准备随时引爆麦宁奈特炸药。
接下来的一天都是如此,晚上和第二天早晨他们也都在忙这个。时间就像高烧一样,似乎没有尽头似的,非常奇怪,非常不和谐。一直没的吃没的喝。年轻的农民不再像以前那样水灵灵的,因为饥饿,他们脸色苍白,再加上尘土满面,头发蓬乱,双眼灼灼,他们一下子就老了,成熟了,显现出一种固执、痛苦和生硬的表情。
河对岸出现第一批德国人时是下午两点。是今天早晨跨越帕莱一勒一莫尼亚勒的摩托纵队。于贝尔张大了嘴巴看着他们顺着桥迅速前进,速度之快令人难以置信,仿佛一道蛮横的军人之电闪现在安宁的乡村之上。这一切只持续了一瞬:炮弹引爆了数吨的炸药,形成一道屏障。桥、军车和人的碎片在空中横飞,接着又落在阿里埃河中。于贝尔看见士兵在他面前奔跑。
“太好了!我们发起了进攻。”他想,他的皮肤一下子变得冰凉,喉咙发紧,就像小的时候听见大街上响起军乐时那样。他往前冲去,撞在已经开始燃烧的稻草和柴堆上。沥青的黑烟进了他的嘴巴和鼻孔。在这面保护性的幕帘后,机枪齐鸣,阻止德国坦克的进攻。于贝尔被沥青呛得咳嗽流涕,往后退了几步。他很绝望。他没有武器,无能为力。人们在战斗,但他只能抄着双手,不能动,没有用。不过,想到周围的人也只能是忍受着敌人的炮火无法回应,他感到了些许的安慰。他还以为,他们之所以这样,是出于战术的考虑,直到他终于明白,他们根本没有弹药。然而,他对自己说,既然让我们留在这里,这本身就说明人们需要我们在这里,说明我们是有用的,说明人们都知道,我们在保护法国主力部队。他在每一个时刻期盼着,希望看见精神饱满的队伍出现在圣一布尔桑的道路上,一边向他们冲来一边叫道:“我们来了,孩子们,别担心!让我们来对付他们!”或是其他什么战争的豪言壮语。但是没有。他看见身边有个人满头是血,像喝醉了酒似的踉跄了几步,最终倒在壕沟里,坐在树枝之间,姿势非常奇怪,非常不合适,下巴垂在胸前,双腿弯在身子下面。他听见一个军官愤怒地感叹:
“没有医生,没有护士,没有救护车!你们要我怎么办?”
有人回答他说:
“征税处花园还有个伤员。”
“可是你们要我去那里干什么,上帝啊?”军官重复道,“就让他在那里待着吧。”
炮弹点燃了城市半边天。在六月灿烂的天光下,火焰有一种玫瑰色的、透明的色彩,形成一缕缕烟柱升上天空,在阳光的照耀下,硫磺和硝烟划出一道道金色的痕迹。
“小伙子们都跑了。”一个士兵指着放弃钢桥的机枪手对于贝尔说。
“为什么?”于贝尔沮丧地叫道,“这是溃败!我参与了一场最大的溃败,比滑铁卢还要糟糕。我们全都迷失了,我再也看不到妈妈,看不到亲人。我要死了。”他觉得自己迷了路,对什么都失去了兴趣,处在一种疲倦而绝望的可怕状态中。他没有听见撤退的命令。看见人们在枪林弹雨中奔跑,他也冲了出去,翻过花园的栅栏,花园里还有一辆混乱中留下的婴儿车。然而战斗还没有结束。人们还在抵抗,没有坦克,没有大炮,没有弹药,就在这几平方米的范围内,在这桥头,胜利的德国人从四面八方涌进法国。于贝尔突然爆发出一种绝望的勇气,像疯了一样。他想,他这是在逃跑,而他的责任应该是冲向战火,冲向这不断在耳边响起的由手枪机枪组成的德国人的枪林弹雨,和德国人一起死。冒着每一秒钟都可能失去生命的危险,他再一次穿越小花园,花园中散落的玩具全被他踩扁了。这家的人上哪里去了?他们逃跑了吗?在子弹的呼啸声中,他先是在金属栅栏上匍匐前进,好在没有受伤,接着他掉在公路上,重新开始往河的方向爬去,手和膝盖全是血。他也许永远也爬不到河边。不过爬到一半的时候,世界完全安静下来。此时他发现天色已黑,他明白过来,他先前应该是累昏过去了。但是,突然,正是这奇怪的寂静让他回到自身。他坐了下来。脑子空荡荡的,一口钟似的响着。明亮的月光照在路上,不过他藏在一棵大树的阴影之下。维拉尔区仍然在燃烧,只是所有的武器都闭上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