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贝尔放弃了有可能遇见德国人的公路,他穿过小树林。有时他停下来,想要知道自己这是在什么样的位置。五天之内已经进入法国半壁江山的摩托纵队明天一定就能抵达意大利、瑞士和西班牙边境。他躲不开他们。他忘了自己没有穿制服,没有任何可以证明他参加过战斗的东西。他肯定自己会被俘虏。他本能地跑着,将他带至战斗地点的,与现在让他远离那片火海、破桥和让他平生第一次亲眼见到死人的噩梦的,是同一种本能,他神经质地估算着德国人早上所能够行进的距离。他在想象,一座座城市相继沦陷,想象残兵败将,扔的一地的武器,因为没有汽油留在路上的卡车,还有坦克,还有反坦克的大炮——他以前看过复制品,曾经那么为之赞叹,还有所有落人敌人之手的战利品!他在颤抖,一边手脚并用地在这月光下的田野里往前爬,一边哭泣,可是,他还是不相信他们就这样被打败了。正如年轻而健康的生命会将死亡的想法推得远远的一样。士兵应当在稍远一点的地方,他们会重新集合,重新开始战斗,而他会和他们在一起。而他……和他们一起……“但是我都做了什么?”他突然想,“我甚至连一枪都没有开过!”他为自己感到羞愧,那么羞愧,以至于眼泪再次流淌了下来,灼热的,痛苦的眼泪。“这不是我的错,我没有武器,我只有双手。”他又重新看见那个拖着柴堆往河边走去的自己。是的,他甚至连这个都做不了,而他还希望能够冲向铁桥,率领身后的士兵,一边高喊着“法兰西万岁”一边冲向敌人的坦克呢。他沉醉在疲倦与绝望之中。有时,一些奇怪的成熟的想法会来到他的脑海:他想到了灾难,想到了他所肩负的具有深刻意义的事业,想到未来,想到死亡。接着他想到了自己,想到他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渐渐的,他又回到现实中:“妈妈会怎么看我呢,肯定会说哎呀呀!”他喃喃道,在他那张苍白的,缩紧的,似乎两天之间就苍老和消瘦的脸上,有一秒钟的时间里,闪过了孩提时代的美好笑容,天真、灿烂的笑容。
在两片农田之间,他发现了一条深入乡村的小路。这里的一切似乎都与战争无关。泉水流淌,夜莺歌唱,每到整点,钟发出丁当的响声,所有的篱笆间都有花儿,所有的树上都长着嫩绿的树叶。他将双手和嘴唇浸在小溪里,接着又将手合拢成杯状,捧起溪水喝了几口,觉得好些了。他在枝头寻找水果,但是没能找到。他知道现在不是季节,但是他仍然处在相信奇迹的年龄。小路的尽头又是公路。他看到界碑上写着:克莱桑日,二十二公里,他不知所措地停下来,接着,他看见一座农屋,犹豫了很长时间,叩响了百叶窗。他听见屋里传来脚步声。里面的人问他是谁。听他回答说自己迷了路,肚子很饿,屋里的人便让他进了门。在屋里,他看到三个法国士兵在睡觉。他认出了他们。他们也是守卫磨坊桥的。现在他们在板凳上打着呼噜,苍白消瘦、脏不拉叽的脸朝后仰着,像死人。一个女人一边织毛衣一边守着他们,毛线球滚在地上,一只猫和毛线球玩得正起劲。度过了这八天之后,这场面是那么熟悉,同时又显得那么奇怪,于贝尔一屁股坐了下来,盘着腿。在桌子上,放着士兵的钢盔,他们在帽子上插了树叶,省得在月光下太耀眼。
一个士兵醒了,用手肘支撑着,抬起身子。
“你看见他们没有,小伙子?”他的声音嘶哑低沉。
于贝尔知道他说的是德国人。
“没有,没有。磨坊桥之后没看见一个德国人。”
“看上去。”士兵说,“他们都懒得抓俘虏了。俘虏太多。他们缴了俘虏的械之后就随他们去逃命算了。”
“看来是这样。”女人说。
他们没再说话。于贝尔吃了东西:他们给他送来一盘汤和一点奶酪。吃完东西之后,他问士兵:
“你们现在做什么?”
士兵的同伴也睁开了眼睛。他们讨论起来。一个想要去克莱桑日,另一个回答道:
“为什么要去那里?到处都是德国人,到处……”他一副受惊的样子,仿佛一只不知所措的小鸟,用那种痛苦、惊惧的目光看着四周。
他仿佛真的看见他们就在身边,这些要抓住他的德国人。他不时地爆发出断断续续的、苦涩的笑声。
“上帝啊!一九一四年的战争也参加了,现在看到这……”
女人心平气和地织着毛线。她的年纪非常大,戴着一顶白色的带褶软帽。
“我可看过一八七〇年的战争(普法战争)……”她咕哝说。
于贝尔听他们说,带着某种惊恐欣赏他们。在他眼里,他们显得非常不真实,仿佛幽灵一般,仿佛从法国历史的书页中跳出来的阴影。上帝啊!现在以及现在的灾难总比这些逝去的光荣,比历史中升起的这股子血腥气味要强。于贝尔喝了一杯非常热的黑咖啡,那种咖啡渣似的咖啡,谢过女人,与士兵打了招呼之后,他重新上路,他下决心要在上午赶到克莱桑日。在那里他也许能够联系上亲人,告诉他们自己现在的情况,让他们放心。他走了几个小时的路,在距离克莱桑日几公里的地方,他闻到饭店里飘出来的咖啡和新鲜面包的味道。此时于贝尔觉得自己再也走不动了,觉得双脚不再听他的使唤。他走进挤满难民的小饭店,问是不是还有房间。没有人能回答他。人们告诉他,老板娘出门为这群饥肠辘辘的流民找吃的了,应该马上就能回来。他走到马路上,透过房子底层的窗户,他看见一个女人在化妆。她手里的唇线笔掉了出来,正好滚到于贝尔脚边;于贝尔赶紧将笔拾起来。女人微微弯过身,发现了他,冲他笑了笑。
“现在怎么办呢?”她问道。
她伸出光溜溜的手臂,她的手很白。涂了指甲油的指甲在太阳下闪闪发光,小小的闪电划过于贝尔的双眼,这乳白色的光。这棕红色的头发仿佛一道强光刺伤了他。
他垂下眼睛,嗫嚅道:
“我……我可以给您送过来,夫人。”
“那好吧,烦劳了。”她说。
她又重新绽放出笑容。他走进了饭店,穿过咖啡厅,走上小小的黑色楼梯,看见一间玫瑰红的房间敞着门。太阳透过可怜的红棉布窗帘照进来,整个房间都充斥着一种闷热的、生机勃勃的、仿佛玫瑰花丛一般的深红色调。女人将于贝’尔让进房间,她正在修指甲。她拿过唇线笔,看着他:“哟,他快不行了!”于贝尔感觉到女人拉住他的手,扶着他走了两步,坐进扶手椅里,女人还在他脑袋下面塞了个枕头。他没有昏过去,只是心跳得很厉害。周围的一切都在舞动,就像晕船时的那种感觉,身子一会儿冰凉,一会儿发烫。
他有点害怕,可是又为自己感到骄傲。她问他:“累的?饿的? 可怜的孩子,你怎么啦?”他特别地夸张了一下颤抖的声音,回答道:
“没什么,只是……我从磨坊桥一直走到这里,我们在那里守桥。”
她望着他,非常吃惊。
“可是您才多大?”
“十八岁。”
“您没有参军吧?”
“不,我是和家里人一起出来的。我离开了他们,找到了部队。”
“这很好。”她说。
尽管她确实用他所期待的一种赞赏的口吻在说,可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她的注视下,他的脸红了。凑近了看,她不是很年轻。精心化妆也没能遮掩她脸上的细微皱纹。她非常苗条,非常优雅,长着一双绝妙的腿。
“您叫什么?”
“于贝尔·佩里冈。”
“美术博物馆不是有一位姓佩里冈的馆长吗?”
“他是我的父亲,夫人。”
她一面和他谈话,一面站起身,为他倒了杯咖啡。她才吃完饭,餐盘和空了一半的咖啡壶还放在桌上,餐盘里有一碗奶油和一些烤肉。
“咖啡不是很热了。”她说,“不过还是喝一点吧,对您有好处。”
他听话喝了。
“下面有这么多难民,真是让人不知所措,我原来还以为明天以前他们都到不了呢!您应该是从巴黎来吧?”
“是的,您也是吧,夫人?”
“是的。我先到的图尔,然后从图尔过来。在图尔,我碰到了轰炸。现在我想到波尔多去。我估计大剧院的人应该是撤到波尔多了。”
“您是演员,夫人?”于贝尔尊敬地问。
“舞蹈演员。阿尔莱特·克拉伊。”
除了在夏特莱宫的舞台上,于贝尔还从来没有见过舞蹈演员。几乎出于本能,他好奇而略带贪婪的目光转向她长长的脚踝和闪光丝袜下的柔软肌肉。他脑子彻底乱了。一缕金黄色的头发落在眼睛里。女人用手轻轻地替他将这缕头发顺上去。
“那您现在去哪里?”
“我也不知道。”于贝尔承认道,“我家里人先前停在距离这里三十公里的一个小村子里。我很想去找他们,不过德国人应该已经到那里了。”
“这里不久之后也会有德国人。”
“这里?”
他受了惊一般,站起身来准备跑。她笑着拽住他。
“不过他们能拿你怎么样呢?像您这样的小孩子……”
“可是不管怎么说,我参加过战斗。”他抗议道,这句话伤害了他。
“是的,当然,但是不会有人告诉他们的,不是吗?”
她沉思了一会儿,微微皱起眉头。
“听着,您这样。我这就下楼为您要间房。这里的人认识我。这是间很小的旅馆,但是饭菜可口,我在这里过了几次周末。饭店老板会把他们儿子的房间给您的,他们的儿子入伍了。您可以在这里休息一到两天,然后就可以通知您的父母。”
“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夫人。”他低声说。
她离开房间。等过了一会儿,她回来时,于贝尔已经睡着了。她想要撑起他的脑袋,将手臂绕过他宽阔的肩膀和微微起伏的胸膛。她仔细地看着他,替他将散落在额际的金发理好,再一次用一种梦幻般的目光打量着他,仿佛一只馋嘴猫欣赏小鸟一般,叹道:
“他还真是不错,这孩子……”
19
村子的人在等德国人的到来。一些人想到这是第一次看到凌驾于他们之上的征服者,便感觉到一种绝望的羞愧,另一些人则觉得害怕,但是更多的人只是感觉到一种可怕的好奇,仿佛即将上演一出惊世骇俗、前所未有的演出。头天晚上,政府官员,宪兵,邮局职员接到了出发的命令。不过镇长还在,这是个患痛风的老农民,似乎没有喜怒哀乐,任何事情也触动不了他。村子就这样处在没有领导的状况下,不过好像也糟糕不到哪里去!中午,就在阿尔莱特·克拉伊就餐的喧闹的餐厅,途经这里的人带来了停战的消息,女人哭成一片。据说局势非常混乱,有些地方士兵还在抵抗,市民都加入了他们的行列;大家一致认为这样做是不对的,一切都完了,现在能做的只有让步。所有的人同时开口说话,空气都变得无法呼吸。阿尔莱特推开她的餐盘,走出餐厅来到饭店的小花园。她随身带着香烟,折叠躺椅和一本书。从巴黎出来有一个星期的时间,当时她处在一种接近疯狂的恐慌之中,而在经历了许许多多不可否认的危险之后,她变得非常冷漠而安静;并且,她现在已经肯定,不管什么样的困境都难不倒她,她具备在所有情势之下尽可能获得舒适与安逸的天赋。这份变通,这份透彻,这份超脱在她的职业与感情生涯中发挥了巨大作用,但是直到这时为止,她才看清楚,在她的日常生活中,在特殊状况下,这些特质也同样如此有用。
现在,想到自己曾经乞求科尔班的保护,她不无同情地笑了。就在图尔遭到轰炸的时候,他们到了那里。科尔班那只装有个人证券和银行资料的箱子被埋葬在碎瓦残片之中,而她从一片混乱中脱身时却没有丢失任何东西,包括一块手绢,一个粉盒,一双鞋。科尔班害怕得瘫软的样子浮现在她眼前,她想,以后不妨和他谈谈当时的场景,想到这里她觉得很有趣。过了一会儿,她又想起他那深陷的、死人一样的下巴;真是让人想给他装个护颌,好把他的下巴给撑起来。真是可悲啊!她把他留在图尔可怕的混乱与嘈杂之中,自己弄到汽油后便开车离开了。她到这座村镇已经两天,吃得很好,睡得很好,而那些可怜的人只能睡在谷仓里和广场上。她甚至还大发善心,将自己的房间留给那个可爱的男孩儿,那个小佩里冈……佩里冈?这是一个资产阶级家庭,挺无聊的,不过受人尊敬,非常富有,与军界、政界和产业界巨头的关系非常好,因为他们与里昂的马尔泰特家族的血缘关系……关系……一她烦恼地叹了口气,想到这段时间以来,她为了勾引热拉尔·索罗门,弗尔尼埃伯爵的大舅子所付出的努力,想到今后必须修正在这件事情上的所有想法。她的这番努力没什么结果,平白浪费了很多精力和时间。
阿尔莱特微微皱起眉头,看着自己的指甲。看着这十面小小的镜子,她陷入了抽象的思辨之中。她的情人都知道,当她带着这种沉思的神情看着自己的手时,就是要表达自己的某种看法了。对于政治、艺术、文学、时尚的看法,并且,通常来说,她的看法尖锐而准确。就在刚才的这会儿工夫,熊蜂在她身边的鸡冠花丛中采蜜之时,这位舞蹈演员正在思忖自己的未来。最终她的结论是,对于她来说,一切都不会改变。她的财产一部分是首饰——首饰只能越来越值钱,另一部分是土地——战前,在中央高原地区,她做了几笔好交易。再说这还都只是次要的。她最大的财富是她的腿,她的身材,她在出谋划策方面的天赋,而这一切惟一只能受到时间的威胁。不过这倒是个黑洞……她想起自己的年龄,立刻从包里掏出镜子,就像掏出驱除命运魔咒的护身符一般,仔仔细细察看起自己的脸来。这时她想起一件事情,颇感不快:她用的粉是美国的一个牌子,而且只用这个牌子。在未来的这几个星期里,她很难弄到这个牌子的粉。这很破坏她的情绪。好吧,好吧!事情的表面还是会有所变化的,不过实质仍然不可动摇!一定会产生新的富人,所有灾难之后都是如此,这些人愿意花大价钱买乐子,因为他们的钱来得太容易了,爱情也依然如此。但是,上帝啊,但愿动荡早点平息!但愿某种生活方式——不管是什么样的方式——能够很快得以建立。所有的这一切,战争,革命,历史上翻天覆地的动荡,这一切只能激励男人,而女人……啊!女人所能感受到的只是烦恼。她敢肯定,所有女人对于这些事情的想法都和她一样,烦恼得让人哭,烦恼得让人提不起劲来,所有伟大的词汇,所有伟大的情感都没了!至于男人…·“不知道,也不好说……在某些方面,头脑简单的男人不大让人看得懂,但是女人嘛,她们有从一切非日常生活、非尘世生活的东西中恢复的能力,至少能够保证五十年不再受其影响……她抬起眼睛,看见小饭店的老板娘正趴在窗子上张望。
“怎么啦?古洛夫人?”
古洛夫人用一种严肃然而发抖的声音回答说:
“小姐,是他们……他们到了……”
“德国人?”
“是的。”
她本想站起身来,到栅栏那里去,因为那里看得见街上的情景,但是她害怕自己一离开,就会有人强占她的帆布躺椅和树阴下的这个位置,因此她没动。
其实这还算不上德国军队,只是一个德国人:第一个。村子里的所有人都躲在紧闭的门后,透过半闭百叶窗的缝隙或是谷仓的小天窗看他。他将摩托车停在空地上,他双手戴着手套,穿着绿色的军服,戴着钢盔,当他抬起头的时候,便会露出帽檐下那张瘦长的粉色的脸,甚至可以说是一张颇为孩子气的脸。“他很年轻!”女人低声道。她们在不知不觉中认为自己原本应当看到个怪物,反正是奇怪而可怕的魔鬼的样子。他环视周围,想找什么人问问。于是那个参加过一次大战的办事员走出小店,他穿着胸前别有十字勋章和军功章的军服走向敌人。有一会儿,两个男人就这么面对面地站着,一句话没说。接着德国人指了指香烟,用蹩脚的法语问办事员借火。办事员用蹩脚的德语回答他,因为在一九一八年的时候,他曾经占领过马恩斯。小镇太安静了(整个村镇都屏住了呼吸),因此听得清他俩所说的每一句话。德国人在问路,法国人回答了他,然后进一步大胆问道:
“停战协议签了吗?”
德国人张开双臂。
“我们还不知道,希望是这样。”他说。
这句话当中所包含的人性的成分,这个手势,所有这一切都表明,眼下这个人不是个凶残的魔鬼,而是一个普通士兵,和其他人一样,这突然之间打破了村里人与敌人之间、打破了农民和入侵者之间的坚冰。
“他看上去不坏。”女人悄悄地说道。
他将手举到帽边,不过动作一点也不生硬,而虽面带微笑,这是一个不确切的手势,仿佛还没有完成,不能算是军礼。和普通市民之间彼此说再见的手势没什么不同。他向紧闭的窗子投去好奇的一瞥,摩托车重新发动,很快消失了。人们陆陆续续打开房门,村里的人都出来了,走到广场上,围住办事员,而办事员仍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双手插在口袋里,皱着眉头凝视远方。他脸上的神情表达着某种矛盾:一切都结束了的轻松和一切以如此方式结束的悲伤与愤怒,过去的回忆与对未来的恐惧。所有的这些情感都反射到其他人的行为上。女人擦拭着满是泪水的眼睛,男人一声不吭,一副顽固和生硬的神情;一度心思不在游戏上的孩子此时回到了他们的弹子和造房子游戏的方格上。天空泛着银色的光芒,如同每一个明媚灿烂的日子一样,一团不易察觉的柔和的虹彩在天际飘过,虹彩里似乎汇聚了六月里所有新鲜的颜色,而且更加丰富,更加柔和,就像透过水面看到的种种颜色。
时间静静地流逝。公路上的汽车少了。不过自行车仍然全速前进,就像仍然被那股一个星期以来从东北面方向呼啸而来的狂风夹带着一般,那股不幸的人组成的狂风。又过了一会儿——令人震惊的场面——一些汽车出现在公路上,只是和一个星期以来车流的方向正相反,这些车是回巴黎的。看到这个场面,人们真正可以相信,一切都结束了。每个人都要回到自己家中。主妇在厨房里洗碗的丁当声再度响起,还有给兔子喂草的小个子老妇人轻巧的脚步声,甚至某个小姑娘一边用水泵汲水一边还在哼着歌儿。小狗在打架,在灰尘中打着滚儿。
现在已是晚上,柔美的黄昏,透明的空气,蓝色的阴影,最后一缕夕阳抚弄着玫瑰花丛,还有召唤信徒前去礼拜的教堂钟楼,就在此时,公路上出现了一种声音,而且越来越大,不像是这些日子以来的那种喧闹声。这声音低沉,沉着,似乎是不紧不慢地前进的轰鸣,令人窒息,冷酷无情,一队卡车往村镇的方向驶来。这一次真的是德国人来了。卡车在广场上停下来,车上的人也陆续下了车。第一批卡车之后,紧接着又是一批;然后又是一批。很短的时间里,从教堂到市政府,整个灰色的古老广场便停满了钢铁色彩的汽车,阴沉沉的一片,一动不动,远远望去,还能分辨出些许伪装后留下的枯枝。
多少人啊!人们重新走出家门,静静地,专注地望着广场上的人,听他们说话,估算他们大概有多少人,可是根本算不出来。德国人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占满了广场和街道,而且一批又一批地接着到达。自从九月份以来,村镇已经不习惯听到脚步声、笑声和年轻人的声音了。在这绿色军服的浪潮所带来的喧闹声中,在这健康人的气味中,在这新鲜的肉体的气味中,尤其是在这陌生的语言中,小村镇似乎有点闷住了,喘不过气来。德国人闯进镇上的人家,闯进商店和咖啡馆。他们的靴子踩在厨房的红砖上发出响声。他们要吃的,要喝的。他们抚弄着走过的孩子。他们做着大幅度的手势,唱歌,冲女人笑。他们那幸福的表情,那种胜利者的醉意,那种狂热,那种疯狂,那种掺杂着怀疑——仿佛他们自己对发生的一切也不敢相信似的——的极乐,这一切都形成了一种压力,一种震颤,好像是暂时忘记了忧伤和仇恨的被征服者一般。而真正的被征服者则张大嘴巴,看着他们。
在那座小饭店里,就在于贝尔一直沉睡的房间楼下,大厅堕回荡着叫喊声和歌声。很快,德国人开始要香槟(Sekt(法语,意为香槟和食物)!Nahrung!),香槟瓶盖在他们的手中蹦来蹦去。有些人在玩弹子球,有些人把一堆红彤彤的生肉片带进厨房,扔在火上,肉劈啪作响,冒出浓烟.士兵们还从地窖里将小瓶啤酒拿上来,不耐烦地推开想帮他们的女招待。一个脸蛋红扑扑的金发小伙子自己在炉边敲鸡蛋,还有一个在花园里摘第一茬草莓。两个几乎脱光了的小伙子将脑袋浸在才吊上来的冰凉的井水里。他们大嚼大咽这尘世里的所有好东西,他们逃过了死神,他们年轻,充满活力,他们是胜利者!他们用急促的、快速的语句,用蹩脚的法语倾吐着他们极度的欢乐,他们和每一个愿意听的人说,他们指着自己的靴子,重复说:“我们走,走,同志倒下,一直在走”……大厅里,他们的武器、腰带和帽子丁当声此起彼伏。在睡梦中,于贝尔隐隐约约感觉到了这一切,他将这一切与前天的记忆混在了一起,似乎又看见了磨坊桥战役。他非常激动,叹着气,推开他也不知道是谁的一个人,他在抱怨,他觉得很难受。终于,他在这陌生的房间中醒来。他睡了整整一天。于贝尔受惊似地动了一下,揉着眼睛,他看见了在他熟睡之际走进房间的舞蹈演员。
他结结巴巴地说着感谢和抱歉的话。
“现在您大概饿了吧?”她说。
是的,真的,他饿极了。
“但是最好就在我房间里吃晚饭,您知道吗?楼下简直难以忍受,全是士兵。”
“哦!士兵!”他冲向门口,“他们说什么?形势好些了吗?德国人在哪里?”
“德国人?他们就在这里。楼下是德国士兵。”
他吃了一惊,害怕地从她身边跳开去,好像一只被追捕的动物,。
“德国人?不,不,您是在开玩笑吧?”
他想找到另一个词,可是没能找到,于是他用颤抖而低沉的声音重复道:“是开玩笑肥?”
她打开门,伴随着一股酸酸的浓烟,胜利士兵的声音传了上来,让人一辈子也忘不了:叫声,笑声,歌声,靴子的声音,将重型手枪扔在大理石桌面上的撞击声,钢盔撞到腰带铁扣发出的声音,总之是来自幸福人群的欢愉的轰鸣,是因为胜利而产生出的狂热与沉醉,“就像赢得比赛的橄榄球队。”于贝尔想。他好不容易才忍住了谩骂和泪水。他冲到窗边,向外看去。大街现在已经开始空了,但是四个人并排走过,用拳头敲着家家户户的门,他们叫着:“灯,都关上!”灯光顺从地相继熄灭。只剩下月亮皎洁的光芒,照在他们的钢盔与枪管上,发出蓝色的幽光。于贝尔两手紧紧抓住窗帘,神经质地用窗帘捂住嘴,哭出声来。
“轻一点,轻一点。”女人说,她带着一丝同情,轻轻抚摸着他的肩膀,“我们也没有办法,不是吗?我们能怎么办?世界上的所有泪水加起来也不能改变什么。日子会好起来的。必须活下去,才能看到好日子,无论如何,必须活下去……必须挺着……不过您已经表现得很勇敢了……如果所有人都能这么勇敢……而您还这么年轻!几乎还是个孩子……”
他摇摇头。
“不是吗?”她低声道,“是个男人了?”
她不再说话。手指微微地颤抖着,指甲嵌进了小伙子的手臂,仿佛俘获了一个活生生的猎物,在塞进齿间饱餐一顿之前还要好好揉捏一番。她用一种残忍的语气低声说:
“不要哭。孩子才哭。您已经是男人了,一个男人在不幸的时候知道自己能够寻找到……”
她在等答案,可是没能等到。他低下眼睛,紧紧闭着痛苦的双唇,鼻子皱着,鼻孔仍在抽动。她只好用虚弱的声音继续说:
“爱情……” ·
20
在佩里冈家孩子们睡觉的那个房间,小猫阿尔贝已经做好了自己的床。一开始,它跳上了雅克琳娜脚边的提花压脚被,它搓揉着被子,轻轻撕咬被子上的提花图案,觉得有一种胶水和水果的味道,但是奶妈突然进来,把它赶跑了。如此反复了三次,于是等她一转身,它便静静地一跃,姿态如飞机一般优美,重新占据自己的位置,但是最后,它还是不得不放弃了斗争,在扶手椅上入睡,椅子上放了件雅克琳娜的裙子,它就睡在裙子下面。房间里的一切都在睡梦中。孩子们安静地休息,奶妈在数念珠做祷告,念着念着睡着了。小猫一动不动地睁着一只绿色的眼睛瞪着月光下闪闪发光的念珠,另一只眼睛仍然闭着。它的身体藏在玫瑰红法兰绒裙子里,然后,它慢慢地伸出一只爪子,接着又是一只,动作异常轻柔,它的爪子向前伸去,踏在藏在柔软温暖毛皮下的弹簧上,它感觉到从高处的关节一直到尖利透明的爪子都在颤抖。它纵身一跃,跳上了奶妈的床,一动不动地望着奶妈,观察了很长一段时间,只有它那纤细的胡子的两端有一点微微的颤动。它探出爪子,玩起了念珠。开始时仅仅是轻轻地摇动珠子,接着它觉得这些在它爪子间滚动的完美小球触上去非常光滑,而且凉凉的,很好玩;它加大了动作的幅度,念珠滚落在地上。小猫害怕了,消失在扶手椅下。
过了一会儿,艾玛努埃尔醒来,发出了尖叫。窗子和百叶窗都开着。月亮照耀在小镇的房顶上,房顶上的瓦片仿佛鱼鳞一般闪闪发光。花园里静静的,散发着一阵阵的香气,银色的月光好像透明的水波,晃动着,又轻轻地落在果树上。
小猫用嘴挑开扶手椅的流苏,用一种严肃、吃惊,做梦一般的神情望着眼前的场景。这还是一只年龄很轻的猫,只知道城市的生活。在城市里,只能远远地感受到六月的夜,比如说有时能够呼吸到那种湿热的、醉人的空气,但是在这里,鼻子里都是香气,香气包围着它,让它无处可逃,浸透它身体的每一个毛孔,弄得它昏昏然。半睁着眼睛,它感觉到一阵阵强烈而柔和的气味向它涌来,最后一批百合花的味道,带一点即将腐败的臭味,在树间流淌的汁液的气味,深不可测的土地散发出来的泥土清香,动物的气味,小鸟、鼹鼠、老鼠等所有猎物的气味,毛发、皮肤散发出来的麝香,血的气味……它贪婪地打了个哈欠,跳上窗台。它在窗台的沟槽上踱了很长时间。前天晚上,就是在这里,一只有力的手捉住它,将它扔到抽泣的雅克琳娜的床上。可是今夜,它不会被捉住的。它用眼睛测量了一下从窗台到地面的距离。穿越这段距离对于它来说有点玩命的意味,不过也许它很愿意通过自己的眼睛,通过夸大这一跃的困难程度来抬高自己。它用一种凶蛮的、胜利者的姿态抬起臀部,黑色的长尾巴扫过窗台,耳朵向后一撤,冲了出去,落在一块刚翻过的土地上。它犹豫了一下,嘴巴拱进地里,而现在它站在中心,站在最深的中心所在,站在黑夜的中心。它必须感受到的就是这大地;香气是在这地里,在树根与鹅卵石中间,香气还没有蒸发,还没有消散在天际,没有溶解在人类的气味里。这香气在倾诉,有一种秘密的意味,热热的。这香气充满了生命力。每一种香气都包裹着一块小小的生命,幸福的,可以食用的……金龟子,田鼠,蟋蟀,还有这声音中似乎含着晶莹泪珠的蟾蜍……小猫的长耳朵竖了起来,粉红色的耳朵,银色的绒毛,尖尖的,不过在耳朵里犹如旋花一般精巧地卷起来。它听着黑暗中的各种声音,如此之轻,如此细腻,如此神秘,只有它能够听得清楚:鸟巢里,小鸟孵蛋时稻草摩擦发出的沙沙声,羽毛的声音,小鸟啄树干时的声音,扑腾翅膀的声音,鞘翅的声音,老鼠的爪子轻轻擦过地面的声音,甚至还有正在发芽的种子发出的爆裂声。金黄色的眼睛在黑夜里闪过,在树叶下沉睡的麻雀,巨大的黑色山鸫,山雀,还有雌夜莺;雄夜莺醒着,它在歌唱,在森林间,在河岸上与雌夜莺彼此呼应。
我们还能听见别的声音:每隔一定时间就会响起的爆炸声在空中升起,如花朵般绽放,爆炸声停下的时候,便能听见村子里所有的玻璃窗都在颤抖,黑暗中,百叶窗打开、又重新关上,充满忧虑的话语在空中飘荡,从一扇窗传到另一扇窗。开始的时候,每一声爆炸都会 让小猫受惊跳起来,尾巴竖得笔直:一道道波光掠过它的毛皮,它的胡子因为激动而陡然翘起,接着它就习惯了,而且爆炸声越来越近,也许它把这爆炸声和雷声混淆了。它在花坛里翻了几个筋斗,用爪子揉碎了一朵玫瑰:玫瑰已经盛开,只消一口气便能让它坠落,逝去;白色的花瓣雨轻轻地飘落在地上。突然,小猫爬到一棵树的树顶;它的跳跃与松鼠一样迅捷,树皮在它爪子下纷纷裂了开来。受惊的小鸟四散飞开。站在一根树枝的顶端,它跳起了一种野蛮的舞蹈,仿佛战争之舞,傲慢而大胆,嘲弄天,嘲弄地,嘲弄动物,嘲弄月亮。它不 时地张开那张狭而深的嘴,发出尖锐的喵呜声,这是对周围所有猫的召唤,挑衅的,尖利的召唤。
鸡棚里,鸽棚里,所有的动物都醒了,都在颤抖,它们把脑袋埋在翅膀里,感受着石头和死亡的气味。一只小白鸡跳到了吧台的小木 桶上,打翻木桶之后匆匆忙忙地逃走了,咕哒咕哒地乱叫着。但小猫此时跳到草地上,它没有动,它在等待。它那金色的圆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接着是树叶晃动的声音。等它回到原地时,嘴巴上已然叼着一只失去知觉的小鸟。它轻轻地舔噬着从小鸟伤口中流出的血。它闭着眼睛,怡然地饮着热血。它将爪子放在小鸟的胸前,一会儿松开,一会儿深深地嵌进小鸟柔软的肌肉和轻巧的骨头里,它的动作缓慢而富节奏感,直至最后,小鸟的心脏停止了跳动。然后它不紧不慢地将小鸟吃完,舔着自己的尾巴,给这尾巴上光,刚才,湿润的夜在这条漂亮的毛尾巴的顶端留下了一条潮湿的、闪光的印记。现在,它觉得自己已经做好发善心的准备了:一只鼩鼱在它爪子下溜过,它没有抓住它,接着是一只鼹鼠,它也只是给鼹鼠的头部来上一击,鼹鼠的嘴角边流下鲜血,而它就听凭鼹鼠处在这样的半死状态,没有再做什么。它的鼻孔倨傲地抽搐着,它欣赏着眼前的鼹鼠,不过没有碰它。现在它感觉到了另一种饥饿,是来自腰间的饥饿,它抬起脑袋,又喵呜了一声,而喵呜声最终变成了王者嘶哑的叫声。鸡棚上,一只棕红色的老雌猫出现了,在月光下卷成一团。六月的夜很短,马上就要结束,星光渐渐暗淡下去,空气中散发着奶味和潮湿的青草味道:月亮的一半身影躲进了树林里,只剩下玫瑰色的一角,也渐渐在晨雾中隐去,此时,猫懒洋洋地回来了,一副胜利者的姿态,身上沾着露水,嘴里在嚼一根稻草,它溜进雅克琳娜的房间,窜上她的床,在她瘦小的脚边寻找一块温暖的地方。它仿佛一只开水壶般打起呼噜来。
不久之后,火药库爆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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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药库爆炸了,可怕的爆炸声才勉强平息(这地方的一切似乎都搬了家,所有的门窗都在颤抖,公墓的一面矮墙也坍塌了),教堂钟楼那里便燃起了熊熊火焰,而且还发出巨大的呼啸声。火灾的爆裂声与军火爆炸的声音混在一起。仅仅一秒钟的时间,整个村镇都沦为火海。工具仓里还堆放着干草,谷仓里有稻谷,这些都是燃料。屋顶掉了下来,天花板一裂两半;逃难的人群冲向外面的街道;村镇里的居民则冲向鸡棚与马厩,想要救出家畜家禽;马在嘶叫,直立起来,因爆炸声和火灾的声音受了惊;它们拒绝离开马厩,而是用仰起头,抬起蹄,与火墙奋力抗争。一头牛跑了出来,头上还顶着着火的干草,于是疯狂地甩着头,它发出痛苦而惊惧的哞哞吼声;燃烧的草秸在四面八方飞舞。花园里,一棵棵正在开花的树被这血一般的神奇光芒照耀着。如果是在平常的日子,救援工作是可以开展的。而人们在经历了最初的可怕时刻之后,也基本能够安静下来。但是这次不同,接踵而来的不幸令他们完全丧失了理智。再说,他们知道消防队员在三天前就接到命令开拔了,并且带走了所有的救援物品。他们觉得完全失去了方向。“男人,哪怕只要有男人在也行啊!”农妇叫道。但是男人都在远方,淘气鬼们跑啊,叫啊,忙成一团,使得这一切更是乱上加乱。难民也在叫唤。他们当中就有佩里冈一家,衣服还没穿整齐,脸都是黑黑的,披散着头发。就像在公路上那回,爆炸之后,所有的呼唤声同时响起,彼此交错,所有人都在叫——村镇整个地陷入一片喧闹之中“让!苏珊娜!妈妈!爷爷!”——所有人一起在喊。可是没有人回答。几个从着火的车棚里救出自行车的小伙子推着车子冲向人群。但是,奇怪的是,这些人仿佛都还保持着冷静,似乎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并没乱了方寸。佩里冈夫人将艾玛努埃尔抱在手上,雅克琳娜和贝尔纳挨着她的裙子(妈妈把雅克琳娜从床上拎起来的时候,雅克琳娜甚至还得空把小猫放进篮里,此时她神经质地将猫紧紧地贴在胸口)。佩里冈夫人在脑子里不停地重复着:“最要紧的是逃命!上帝保佑!”她的首饰和钱都缝在一个鹿皮袋里,用别针别在她的衬衫里,此时就在她的胸前,她一边跑一边能感觉到这东西在撞她。她还记得带出了她的毛皮大衣和放在枕边的那只装满钱的箱子。孩子们都在:三个孩子!有时,她的脑海里会闪现出菲利普和于贝尔,虽然像闪电般一闪而过,可是会刺痛她,两个大孩子此时都不在她身边,也许都身处危险之中。于贝尔的逃跑曾令她非常绝望,然而她又为他感到骄傲。这的确是未经思考、不听话的举动,不过这是一个男人的举动。这两个,菲利普和于贝尔,她不能为他们做些什么,但是这三个小的!她救出了她的三个孩子!前天晚上她好像有预感似的,她想,她让他们半和衣而睡。雅克琳娜没穿裙子,但是在她裸露的肩头披着一件紧腰上衣,她不会着凉的,这比穿衬衫要强;婴儿包在被子里;贝尔纳的头上甚至还带着他的贝雷帽。至于她,她没有穿长筒袜,赤脚穿了双红色高跟凉拖鞋,胳膊紧紧地围住婴儿,小东西倒是没叫L,不过眼睛害怕得骨碌碌直转,佩里冈夫人在充满恐惧的人群中开辟出一条道路,根本不知道自己将走向什么样的世界;而天上,她觉得有数不清的飞机(实际上只有两架!)在来来去去,发出邪恶的胡蜂般的嗡嗡声。
“但愿别再向我们投炸弹了!但愿别再炸我们!但愿……”这些话一直在她低垂的脑袋里盘旋,同样的话。她高声叫着:“别松手,雅克琳娜!贝尔纳,别叫了!你又不是小姑娘!好了,我的小宝贝,没什么的,妈妈在这里!”她机械地吐出这些话,自己心里则在不停地祈祷,“但愿别再炸我们了!但愿炸的是别人,上帝啊,不是我们!我有三个孩子!我要救他们!怎么样都行,就是别炸我们!”
终于走过了村里狭窄的街道。她现在身处旷野之中,火海已经在她身后,火焰在天边像扇子一般地弥散开来。此时距离榴弹投在钟楼上的黎明时分才只有一个小时。公路上,还有从巴黎,第戎,诺曼底,洛林和法国各地逃出来的汽车。车里的人在打瞌睡,有时他们会抬起头,无动于衷地看着远处的火海。他们看了太多的事情!奶妈跟在佩里冈夫人身后,似乎害怕得丧失了说话的能力;她的嘴唇在颤动,可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手里拿着她才烫好的打褶便帽,帽子两边还有平纹细布的带子。佩里冈夫人向她投去了愤怒的一瞥。“怎么,奶妈,您就真的不能带点有用的东西吗?”老太太费了很大的劲想说点什么。她的脸都憋紫了,满眼是泪。“主啊。”佩里冈夫人想,“这个人已经疯了,我又会怎么样?”然而,女主人严厉的声音倒是让奶妈神奇般地恢复了说话的能力……她又找回了以往一贯的语调,那种恭敬却尖酸的语调回答说:“夫人不会希望我落下它吧,它可并非一钱不值!”这顶便帽是她们之间不和的导火索,因为奶妈讨厌强加给她的这种发型——“这种发型多么合适。”佩里冈夫人一直认为,“仆人就是应该梳这样的头发。”在佩里冈夫人看来,每_个社会阶层都应该佩戴表明自己境况的标记,这样可以避免判断上的错误,就好像商店里都要给货品贴上价格标签一样。“谁都能看出她不是干洗衣、熨烫之类的活儿的!”奶妈总是在配膳室说。她颤抖着手,将帽子蝴蝶似的缎带系在脑袋上,夜里她就已经梳好了用来戴这顶帽子的头。佩里冈夫人望着她,觉得有点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是说不出来。一切都是那么模糊,世界是一个可怕的梦。她在一个大土坡上坐下来,将艾玛努埃尔交到奶妈手里,用尽气力说:“现在的问题是必需离开这里。”她仍然坐着,等待奇迹的出现。没有奇迹,不过一驾驴车正好经过,看到驾车人看了她和孩子们一眼,并且慢了下来,佩里冈夫人的直觉又起作用了,这种直觉源于富有,有钱人知道什么时候,什么东西可以卖。
“停一下!”佩里冈夫人叫道,“离这里最近的火车站在哪里?”
“圣一乔治。”
“乘您这车,需要多少时间能到那里?”
“嗯,大概四个小时吧。”
“还有火车吗?”
“据说还有。”
“那就好。我上来了。来,贝尔纳。奶妈,抱着小东西。”
“但是,夫人,问题是我不走那个方向,这样来回就要耗掉我八个小时。”
“我会出个好价钱的。”佩里冈夫人说。
她上了车,计算着,如果火车正常运转,她明天早晨可以到尼姆。尼姆……她母亲家,她的卧室,浴室。想到这里,她感到有些支撑不住了。火车上还会有位置吗?“有这三个孩子。”她对自己说,“我什么都能办到。”佩里冈夫人总是一派王者风范,因为她是一个大家庭的女主人,所以在任何时候都自然而然占据着首要位置…”·她可不是那种随随便便就可以让别人忘记其特权的女人。她抱着双臂,用胜利者的姿态欣赏着乡间风光。
“但是夫人,汽车呢?”奶妈呻吟道。
“估计汽车已经在某个时刻化为灰烬了。”佩里冈夫人回答说。
“那箱子呢,孩子们的东西呢?”
箱子都在仆人的小卡车上。灾难发生的时候只剩下三个了,三个箱子里盛满了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