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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伊莱娜·内米洛夫斯基 当前章节:153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3:55

“我不要了。”佩里冈夫人叹了口气,眼睛望着天,在甜美的梦中,她看见了尼姆堆满细布和亚麻珍宝的橱子。

奶妈丢了自己的铁锁箱,还有一只仿皮的手袋,她哭了。佩里冈夫人想让她明白天意不可违的道理,可是没有用。“想想看吧,您还活着,我可怜的奶妈,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驴子一路小跑。农民选择的是近道,路上全是难民,黑压压的一片。十一点钟,他们到了圣一乔治,佩里冈夫人终于登上一辆开往尼姆的火车。周围的人都在说已经签署了停战协议。有些人说这根本不可能。但是无论如何,炮声、炸弹声都没有了。“也许噩梦已经结束?”佩里冈夫人在想。她再一次看了一眼自己带出来的东西,她“救出的所有东西”:她的孩子,她的箱子。她摸了摸缝在胸前的首饰和钱。是的,在这黑暗的时刻,她是那么坚定、勇敢和冷静。她没有乱……她没有丢掉……她没有……她突然发出一声尖叫。她将手放在脖子上,脑袋向后仰去,从喉咙口挤出了窒息一般的嘶哑叫声。

“上帝啊,夫人!夫人不舒服了!”奶妈也叫出声来。

佩里冈夫人嘶哑着嗓子,终于哼哼道:

“奶妈,我可怜的奶妈,我们忘了……”

“忘了什么?到底是什么?”

“我们忘了我公公。”佩里冈夫人哭着说。

22

整整一夜,查尔斯·朗日莱没有离开过方向盘,他在从巴黎到蒙塔基斯的路上,就这样,他也身处大众的不幸之中。但是,他表现出心肠很硬的样子。在他停下来吃饭的小饭店里,周围的一群难民都在哀叹一路上的可怕情景,拖他作证说:“是不是这样的,先生?您看到的和我们看到的一样吧?可不能说我们在夸张!”而他则用干巴巴的语调回答说:

“我什么都没看见,没看见!”

“什么?连个炸弹也没看见?”饭店老板娘吃惊地问。

“没有,夫人。”

“没看见着火?”

“连一起车祸都没看见。”

“那您的运气真是太好了。”老板娘迟疑了一下说,可是她怀疑地耸耸肩膀,仿佛在想,“这可真是个怪人!”

朗日莱用唇边碰了碰才给他端上来的煎蛋,旋即推开盘子,低声说“简直没法儿吃”,然后就结账离开了。这些所谓好心肠的人询问他,原本指望得到些许乐趣,却在他这里碰了壁,他感到一种奇怪的快意,因为这些人,这些卑劣而粗俗的生灵,他们自以为这是一种人类的同情心,实际上只是对传奇事件的低俗的好奇心。“这个世界,粗俗无处不在,真是令人匪夷所思。”查尔斯·朗日莱悲伤地想。每当他发现现实世界里竟然住满了从来没有看过教堂、雕塑、绘画的可怜人,他就会觉得受到侮辱而火冒三丈。更何况,他一向自诩属于极少数幸福的人,然而,这些所谓幸福的人在面对命运时,竟然也是和穷人一样怯懦,一样愚蠢。上帝啊!想想这些人吧,想想他们会怎么说这次“逃难”,会怎么说“他们的逃难史”吧。他们会说些什么,他都知道,自命不凡的老女人会尖声说:“我不怕德国人,我才不怕呢,我冲他们走过去,对他们说:先生,你们是在一位法国军官母亲家——他们一句话也没说。”另一个女人会说:“子弹就在我身边呼啸,可是真奇怪,这一点也不令我感到害怕。”他知道,所有人都会在自己的故事里加入可怕的场面。至于他,他会回答道:“真是奇怪,在我看来一切都很平常。公路上有很多人,如此而已。”他想象着他们吃惊的表情,笑了,得到了某种安慰,他需要安慰。只要想到巴黎的房子,他的心便很疼。有时,在车里,他会转过头去,温柔地看着那些装有瓷器,装有他最珍贵的宝贝的箱子。一件卡波迪蒙特群像瓷器令他颇为担忧:他一直在想是不是在瓷器周围放够了丝纸屑。包装到最后的时候,丝纸不够了。这是一件放在餐桌中央的大瓷器,上面画着年轻姑娘和心上人以及小动物翩翩起舞的图案。他叹了口气。他将自己比作在火山熔岩到达前出逃庞贝城的罗马人,放弃了奴隶,房屋和金子,但是在自己的内长衣里,却放上了几尊陶土的雕像,一个形状完美的花瓶,或是做成美丽的乳房形状的高脚酒杯。想起自己和其他人如此不同,他有一种既欣慰又苦涩的感觉。他垂下了苍白的眼睛。车流一直往前,那些个阴沉、焦虑的脸彼此之间没什么两样;可怜的孬种!他们究竟在担心什么?无非是吃什么喝什么?而他,他想的是鲁昂的大教堂,卢瓦河岸的城堡,想的是卢浮宫。这些值得尊敬的石头啊,只要一块就能抵得上一千条人命。他已经靠近基昂。天际出现了一个黑点,就在一闪念的功夫,他突然想到这条难民流很可能成为诱惑敌机的目标,于是他转到反方向的道路上。十五分钟后,就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那些也想和他一样离开公路的汽车相继冲了出来,惊慌失措的司机完全乱了手脚。汽车纷纷摇晃蹒跚着,直到最后冲进田野,将行李、床垫、鸟笼散了一地,还有好些个女人受了伤。查尔斯听见一阵混乱的响声,但是他没有回头。他向一座茂密的树林逃去。他将车停在树林里,等了一会儿之后又重新出发,准备走乡村小路,因为毫无疑问,国家公路已经十分危险了。

有一阵子,他暂时抛下了鲁昂的大教堂,他要好好想想自己可能碰到的麻烦,他,查尔斯·朗日莱。他不想让自己沉浸在这样的思绪之中,可这些最令人不快的情景就是要进人他韵脑海。他细腻而清瘦的一双大手紧紧地抓住方向盘,有些微微的颤抖。他现在所处的地方没有什么汽车经过,也没有什么房子,问题只是,他不知道自己在朝什么地方去。他的方向感一向很差。没有司机的旅行他一点儿也不习惯。他在基昂附近游荡了一阵子。可是,意识到汽油有可能不够的问题时,他更加紧张了。他叹口气,摇摇头。他早就料到会发生这一类的事:他,查尔斯·朗日莱,他根本无法适应这种粗俗的生存。日常生活的重重圈套对于他来说简直无法承受。汽车停了下来。没有汽油了。他做了个小小的,优雅的手势,就像人们在可怜的勇气面前所表现出的某种敬意。这下什么也做不了了,他也许得在树林里过夜。

“您不能让给我一点汽油吗?”他问路过的一个车主。

这个人拒绝了,查尔斯的脸上显出讥讽而忧伤的笑容:“瞧啊,这就是人!自私的、硬心肠的人类。在不幸之中,没有人会给他的兄弟分一口面包,一瓶啤酒,一点可怜的汽油!”那个车主又回过头来冲他叫道:

“距离这里十米的地方,有个小村庄……”

村庄的名字随着他的远去消失在风中,不过查尔斯已经向前走去,绕过一些树。他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一两座房屋。

“可是汽车呢?我可不能把汽车丢在这里!”他绝望地想,“再试试看吧。”可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他浑身上下都是灰尘,简直像根粉笔,此时,有几个看上去像是喝醉了的年轻人,吵吵着,仿佛苍蝇一样粘满了一辆几乎无法前进的汽车,车里面,车座上,甚至还有车顶都是人。

朗日莱不禁战栗地想:“真是一群无赖啊。”可是,他还是用最彬彬有礼的口吻问:

“先生们,你们能给我一点汽油吗?我没法儿开了。”

他们那显然是疲劳过度的刹车发出可怕的声音,然后汽车停了下来。年轻人看着查尔斯,讽刺地笑了。

“您付多少?”终于,他们当中的一个问道。

查尔斯觉得自己本应该回答:“您要多少我就付多少!”但是他很小气,更何况他害怕自己太露富,让这些无赖想入非非。最后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怕自己上当白付钱。 “我会付合理的价钱。”他傲慢地回答。

“没有。”这辆颠颠簸簸、一路呻吟的汽车主人说。

他重新发动车子,沿着林间满是灰尘和沙子的小道向前开去,而朗日莱吓得赶紧挥舞着手臂想要叫住他。

“可是等等!停一下!至少开个价呀!”

他们甚至没有回答,留下他一个人。可是他一个人待着的时间不是很长,因为夜晚来临,渐渐地,难民侵入了树林。他们没能在饭店找到房间,而且沿途的住家也都挤满了难民,所以这些人决定在树林里过夜。很快,这里就好像在七月的伊丽莎白城一样,一派野营的场面,朗日莱有点恶心地想。小孩子你争我夺,青苔上盖满了揉得皱巴巴的报纸,湿漉漉的衣服和空罐头盒。一些女人在哭,另一些在叫或者在笑,可怕的,脏兮兮的孩子走近查尔斯,查尔斯没敢训斥他们,赶他们走,因为他害怕孩子父母纠缠,可是,他瞪圆愤怒的眼睛。“这是美丽城(巴黎移民较为集中的一个区域)的败类。”他惊恐地低声说,“我究竟掉在什么样的陷阱里啊?”究竟是出于偶然,还是他查尔斯过于快速和紧张的想象,巴黎最下三滥的区域之一的居民全都聚集在这里。他觉得所有男人都像是强盗,所有女孩子都像是骗子。一会儿天就完全黑了,在这浓密的树阴下,六月透明的影子被冰凉的白色月光切成一块块黑色的阴影。所有的声音都戴上了一种特别的、可怖的回声:天上的飞机声,落在后面的小鸟的声音,还有沉闷的轰鸣声,谁也不能确定究竟是炮声还是轮胎爆炸声。有一两次,有人在他周围不怀好意地闲逛,凑近了看他。他听到了些让人发抖的话题。平民百姓的精神状态可不是原本应该的那样……他们在说富人逃跑都是为了将自己的皮草和金子藏起来,他们全部都拥堵在公路上,而穷人呢,只有腿,走得几乎累死。“照这样说他们应该不是开车逃难的。”查尔斯愤愤地想,“那这些也许是偷来的车子!”

一辆小车停在他身边,车里的小伙子和年轻姑娘看来比其他的难民要上流一点,查尔斯感到特别宽慰。小伙子的胳膊稍稍有些变形,他故意一直将这只胳膊伸在前面,仿佛贴上了一行大字“不适合参军”。女人年轻、漂亮,脸色特别苍白。他们分了块三明治,似乎很快就要入睡,并肩坐着,脸靠在一起。查尔斯也想这么睡一会儿,但是,疲倦,超常的激动和恐惧让他难以入睡。一个小时以后,查尔斯的邻居,那个小伙子睁开了眼睛,他轻轻地动了动,点燃一根香烟。他看见朗日莱也没睡。

“真是难受啊!”他冲查尔斯轻声说遭。

“是啊,非常难受。”

“不过,一个晚上很快就过去了。我希望明天能到博让西,从反向的小路走,下面的公路已经没法儿走了。”

“真的吗?好像那里遭到了猛烈的轰炸。您能走真是幸运。”查尔斯说,“我一滴汽油也没了。”

查尔斯犹豫了一下。

“也许我能请您帮我看一下车子(这个人看上去是个诚实的人,他想),我想去附近的村子里看看还有没有剩下一点,有人说那里有。”

小伙子摇摇头。

“唉,先生,什么都没有了。我要了最后几罐,价格简直离谱。我到卢瓦河边应该是没问题的。”他指着绑在汽车后备箱上的汽油罐说,“可以在他们炸掉桥之前过去。”

“什么,我们要把桥炸掉?”

“是的。所有人都这么说。据说要在卢瓦河边打上一仗。”

“那么说您认为已经没有汽油了?”

“哦!我可以肯定!我很想让给您一点,但是我自己也刚刚够。我必须把我的未婚妻带到安全的地方,带到我父母家。他们住在拜日拉克。只要穿过卢瓦河,找到汽油也许比较容易,我希望是这样。”

“啊!这是您的未婚妻?”查尔斯说,他实际上在想别的事情。

“是的。我们本应该六月十四号结婚。一切都已准备就绪,先生,请帖发出去了,戒指买好了,婚纱应该今天早晨送到。”

小伙子陷入了遐想之中。

“不过暂且搁一搁而已。”查尔斯·朗日莱彬彬有礼地说。

“啊!先生!谁知道我们明天在哪里?我也许不该抱怨。像我这样的年龄,本该去当兵,不过,我的胳膊……是的,因为中学里的一次事故……但是我觉得,在这场战争中,市民所承受的风险比军人所承受的还要大。据说某些城市……”

他压低了声音:

“据说某些城市已经化为灰烬,到处是死尸,遍地都是。他们还说了好些非常残忍的故事。您知道吧,监狱、疯人院全都开了门,先生。我们的领导人丧失了理智。犯人没人看管,满街乱跑。据说有个监狱长就在接到打开监狱大门的命令时被犯人杀了;这事就发生在距离这里两步之遥的地方。我亲眼看到好些人家被抢,一片狼藉。而且他们还袭击过路的,偷汽车……”

“啊,他们偷……”

“这种大规模的出逃过程中会发生什么事情,我们永远也不知道。他们现在说:‘你们只要待在自己家中就可以了!’他们还真是好。待在家里,等着被飞机扔下的炸弹和枪炮杀死。我在蒙弗尔_拉默里租了一座小房子,想结婚以后在那里安静地过上一个月,然后再去我的岳父母家。可是六月三号,小房子被炸掉了,先生。”他气愤地说。

他说了很多,而且很兴奋,他似乎已经累得脸色灰暗。他温柔地用手指轻轻抚弄了一下熟睡中的未婚妻的脸蛋。

“但愿我能救出索朗日!”

“你们俩都很年轻吧?”

“我二十二岁,索朗日二十岁。”

“她这样很难受。”查尔斯·朗日莱突然温柔地说,声音温柔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仿佛蜜一样甜,而他的心却跳得厉害,“为什么你们俩不到稍微远一点的草地上去伸展一下呢?”

“可是汽车怎么办?”

“哦!我会帮您看着的,别担心。”查尔斯压抑地笑了一下说。

小伙子还在犹豫。

“可我想尽早走。但是我睡觉很沉……”

“我可以叫醒您。您想什么时候走?瞧,现在刚刚十二点。”他看着表说,“我四点钟叫醒您。”

“哦!先生,您真是太好了!”

“不。只是二十二岁,我也曾经爱过……”

小伙子做了个局促不安的手势。

“我们应该在六月十四日结婚的。”他叹着气重复道。

“是的,当然,当然……我们处在一个可怕的时期…:一但是我可以向您保证,这样抱着方向盘那才叫荒唐。您的未婚妻非常疲倦呢。您有什么可以盖一下的?”

“我的未婚妻有件很大的风衣。”

“草地上是那么美好。如果我不是因为风湿病,这病有些年头了……啊!年轻人,二十岁是多么美好啊!”

“二十二岁。”小伙子纠正道。

“你们还能看见更加美好的时光,你们总能摆脱困境,而像我这么一个可怜的老人……”

他就像一只要打呼噜的猫,垂下了眼睛。接着他用手指着一块借助月光才能勉强分辨出的浓密树阴下的空地说:

“到那里一定好极了……会忘记一切。”

他等着年轻人的回答,然后又故意用一种假装出来的无所谓的声音说:

“您听到夜莺的歌声了吗?”

鸟儿已经叫了一段时间,它栖息在一根很高的树枝上,对一切声音,对难民们的嘈杂声,对他们在草地上燃起的驱逐湿气的火堆不理不睬。它啼唱着,乡间的其他夜莺都在和鸣:小伙子听着鸟儿的歌声,歪着脑袋,胳膊环着熟睡的未婚妻,过了一会儿,他冲未婚妻低声说了点什么。她睁开眼睛。他又凑近她说了几句,像是在恳求什么。查尔斯转过头。可是还是听到了一点。“因为这位先生说可以帮我们看着车子……”还有,“您不爱我,索朗日,不,您不爱我……可是您……”

查尔斯故意毫不掩饰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用一种蹩脚演员的夸张语调,似乎也不针对谁地低声说:

“我大概很快就要睡着了,我……”

于是索朗日不再犹豫。她紧张地低声笑着,吻着小伙子,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否认说:

“如果妈妈看见我们这样……哦!鲍勃!您真是可怕……您以后不会因此指责我的,是吗,鲍勃?”

她倚在未婚夫的怀里走远了。查尔斯看见他们在树阴下往前走,搂着腰,互相轻轻亲吻。接着就不见了踪影。

他在等。这半个小时似乎是他平生所度过的最漫长的时光。但是他没有思考。他觉得害怕,同时还有一种出乎意料的快感,他的心跳得如此猛烈,简直有点疼,他呢喃道:“这心脏不好……真是承受不了!”

但是他知道,自己从未曾有过这么强烈的欲望。好像一只猫,平素都是躺在天鹅绒垫子里,嚼着美味的鸡肉,出于偶然来到乡间,站在一根冰凉的、嫩红的干树枝上,齿间是仍在扑腾的血肉模糊的小鸟,它体会到的应该是同样的恐惧,同样的残忍的快感,查尔斯想,因为他太聪明了,不可能不知道自己正发生着什么样的变化。他轻轻地,轻轻地爬上身旁的车子,尽量不把车门弄出什么响动,他解开汽油罐(他还拿了食用油),打开油罐的封口——打开封口时他划破了手,为自己的汽车加满油,然后,趁着好几辆汽车发动的机会,他上了路。

出了树林,他回过头,微笑着欣赏了一下月亮的清辉下那银绿色的树梢,想道:“不管怎么说,他们六月十四日要结婚的……”

23

街上的嘈杂声惊醒了老佩里冈。他睁开一只服睛,惟一的一只眼睛,混浊的,苍白的,这只眼睛里满是惊讶与责备。“他们这是在干什么,那么吵?”他想。他忘记了这一路的旅程,忘记了德国人,忘记了战争。他以为还是在儿子家呢,德莱塞大街,尽管他的目光停留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他根本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在他这个年龄,过去的情景总是比现实显得更具力量。他看见的仿佛是巴黎寓所床上的绿色床罩。他那颤抖的手指伸向桌子,每天,他一早醒来的时候,桌上总是放好了二盘麦片粥和几块指定牌子的饼干。没有盘子,没有杯子,甚至没有桌子。就在这时他听见附近的房屋着火的声音,闻到了烟味,他猜到一点所发生的事情。他张开嘴,无声地喘着气,仿佛一条游出水面的鱼,接着他就昏了过去。

但是屋子没有被烧掉。只是屋顶的一角被烧坏了。极度混乱和可怕的场面之后,火灾平息下来。低处广场的瓦砾之中仍然隐藏着火苗,而且还能听到爆裂的声音,但是小旅馆没事,傍晚,人们发现了老佩里冈,一个人躺在床上。他咕哝着,言语混乱。人们把他抬到了修道院的收容所。

“他还是在那里更好,我没有时间照顾他,想想看!”老板娘说,“难民,还有马上就要来的德国人,还有火灾,这一切……”

她没有说出最让她揪心的事:丈夫和两个儿子都不在身边,三个人都上了前线,音信杳无……三个人都处在这不确定的,一直在摇摆不定的,可怕逼近的被称之为“战争”的区域里……

在圣体教堂嬷嬷们的打理下,修道院收容所非常干净。人们把老佩里冈先生安置在窗边一张舒适的床上。透过窗户可以看见六月里郁郁葱葱的大树,在他周围有十五个安静的老者,都不说话,静静地躺在雪白的床单上。但是他什么也看不见。有时,他似乎在和自己那双青色的,交叉放在灰色被罩上的手说话。他断断续续地讲了几句,非常严厉,然后他一直在摇头,直到喘不上气来才闭上眼睛。他没有被烧到,也没有受伤,但是他正发着高烧。医生正在邻近的另一座城市里抢救在轰炸中受伤的人。很晚的时候,他终于来替佩里冈先生做了检查。他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医生太累了,他已经四十八个小时没有睡觉,抢救了六十个伤员。他给佩里冈先生打了一针,答应第二天再来。对于嬷嬷们来说,问题已经得到了解决,她们成天和奄奄一息的人打交道,从他们的一声叹气中,一句埋怨或是冰凉的汗珠和麻木的手指中就能嗅出死亡的气味。她们还找来了陪医生一起到邻近城市的神父先生,这位神父先生睡得可不比医生要多!他替佩里冈先生做了圣事。老人似乎神志清醒过来。神父先生离开收容所时,对嬷嬷们说可怜的老人正在和上帝交涉,说他会有一个完美的基督教人生结局。

一个嬷嬷是小个子,很瘦,白色的修女帽下是一双深邃、狡黠、充满勇气的蓝眼睛;另一个则温和,羞涩,红红的脸蛋,总是牙疼,因此在诵经的时候,她总是将念珠举到疼痛难忍的牙边,她的笑容总带一点谦卑的味道,好像觉得在这悲伤的几天自己所受的苦难太轻似的。佩里冈先生就是对她突然说道(已经过了十二点,白天的嘈杂平息下来,此时只能听到修道院花园里的猫叫声):

“媳妇儿,我感觉不好……赶快把公证人叫来。”

他把嬷嬷看成自己的儿媳妇了。在他半糊涂半清醒的状态下,看见儿媳妇戴着这样的修女帽照顾他,他还是感到非常惊讶,可是无论如何,这只能是她!他温和地,耐心地重复说:

“诺加莱先生……公证人……最后的遗愿。”

“怎么办?”圣体教堂的玛丽嬷嬷问天使教堂的玛丽嬷嬷。

两个头戴白色修女帽的人弯下身来,脑袋几乎在那具平躺的身体上方碰到一起。

“这个时候公证人没法儿来,我可怜的先生……睡觉吧……明天

我们叫公证人来。”

“不……没时间了。”佩里冈低声说,“诺加莱先生会来的……打电话给他,我求您。”

两位修女又商议了一番,其中一个走开了一会儿,回来时拿来一杯很热的药茶。佩里冈试图喝几口,但是很快他就将药茶还给她们,药茶沿着他白色的胡子流下来。突然间,他好像特别激动,咕哝着发出命令:

“让他加紧点……他答应过我……只要我喊他……我求您了……得快点儿,让娜(因为此时在他脑中出现的不再是他儿媳妇了,而是他已经去世四十年的妻子)。”

圣体教堂的玛丽此时感到牙齿一阵钻心的剧疼,以至于她没法子表示任何反对意见。她一边点头表示同意,一边用手绢摩擦着面颊,一动没动,可是,她的同伴下定决心地站起身来。

“得去找公证人,嬷嬷。”

她具有炽热而好斗的个性,同伴无所作为的样子让她绝望。她本来想跟医生和神父一起去城里的,但是她不能把收容院的十五个老人就这么留下来(她不太相信圣体教堂的玛丽,她做事可不那么主动)。着火的时候,开始那个玛丽只知道戴着修女帽哼哼。她成功地将十五张床推出室外,还自己准备了梯子,绳子和水桶,不过火没有蔓延到距离被炸的教堂两公里的收容院。于是她等着,看到受惊的人群,闻到烟火的气味也不自禁地发抖,但是她一直牢牢地坚守岗位,并且准备好应付一切。然而什么都没发生。受伤的人全都被送到医院去了。要做的事情只是准备十五个老人的汤,当然还有佩里冈先生的突然到来,这在瞬间激发了她的所有能量。

“必须去找公证人。”

“您这么认为吗,嬷嬷?”

“也许他有什么非常重要的愿望要说。”

“可是公证人夏尔波夫先生也许不在家?”

天使教堂的玛丽嬷嬷耸了耸肩。

“十二点半的时候不在家?”

“他不会愿意来的。”

“我倒要看看!这是他的职责;如果需要,我就把他从床上拽起来。”年轻的修女气愤地说。

她走了出去,可是来到外面她又犹豫了。修会里有四个修女;其中两个在帕莱一勒莫尼亚修道院,还没能回来。修会还有一辆自行车,但是直到现在没有一个修女敢骑,她们害怕骑车会让村民感到不够庄重,而天使教堂的玛丽嬷嬷自己也一直说:“必须等到上帝赐给我们紧急情况时再骑。比如说,有个病人快不行了,必须通知医生和神父!每一秒钟都很珍贵,我跨上自行车,大家都不会说什么的!可是如果再有第二次,他们就不会再大惊小怪了!”紧急情况还没有出现过。可天使教堂的玛丽嬷嬷已经迫不及待地想骑上这器械了!以前,她还没有进入修会的时候,和姐妹们有多少快乐的聚会啊,经常上街买东西,经常野餐。她将黑色面纱翻到脑后,对自己说:“这是最好的机会。”她抓住了车把,心因为兴奋突突地跳着。

过了一会儿,她就来到了村里。她费了点功夫才让夏尔波夫先生醒过来,夏尔波夫睡得很沉,然后,她又费了点口舌说服他必须立刻赶到收容院。这里的年轻姑娘都叫夏尔波夫先生“大宝宝”,因为他长着胖嘟嘟的红脸蛋,嘴唇也很红润,而且他性格随和,他还有个总是能吓住他的老婆。他叹了口气,穿好衣服,往收容院赶。他到的时候,佩里冈先生醒着,因为发烧满脸通红。

“公证人来了。”修女宣布道。

“请坐,请坐。”老人说,“别浪费时间了。”

公证人叫来了收容院的花匠和花匠的三个儿子作为证人。看到佩里冈先生如此急切,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准备执笔。

“您请说,先生。先请告诉我您的姓、名和身份。”

“您不是诺加莱?”

佩里冈恢复了神智。他看了一眼收容院的墙,床对面的圣约瑟夫石膏雕像,还有天使教堂的玛丽在窗口采的,插在蓝色窄花瓶的两朵玫瑰。他想要弄明白这究竟是在哪里,他又为什么会一个人待在这里,但是他还是放弃了。他快死了,就是这样,必须按照程序死去。这最后一幕,这死亡的情景,这遗嘱,他曾多少次地想象过,一个佩里冈一马尔泰特家族的人在世界舞台上最后的、精彩的演出。十年来,他只是一个需要别人为他擤鼻涕、穿衣服的老人,不过在最后的时刻他可以突然间找到自己的全部重要性之所在!他可以根据自己的意愿来进行惩罚,补偿,他可以让人失望,可以让人满足,可以让人平分他的地产。可以统治别人。影响别人。可以占据首要的位置。在这之后?只有在某个仪式上他还能占据首要的位置,不过那是在一个黑箱子里,被搁在支架上,在鲜花丛中,但是那时他只能作为一个象征或是飘荡在空中的某种精神代表而出现,而此时,这一次,他还活着……

“您怎么称呼?”佩里冈低声说。

“公证人夏尔波夫。”公证人谦卑地说。

“好吧,叫什么都无所谓。开始吧。”

他慢慢地、费力地开始听写,仿佛他念给公证人的,是专门为他本人写下的句子,也只有他本人才能看得见。

“当着夏尔波夫先生……公证人的面……兹有……见证。”公证人咕哝着,“佩里冈先生亲立……”

佩里冈先生只是稍稍做了一点努力,想要丰富、美化一下这个姓氏。他必须省着点气,再说他根本已经无法呼喊出这些充满魅力的音节了,他那双青紫色的手在床单上挥舞了一阵,像个木偶:在他看来,公证人正在白纸上画着黑色的,粗黑醒目的符号,就像以前他在卡片、证券、买卖单据和契约的下方签的那样:佩里冈……佩一里一冈,路易一奥古斯特。

“家住?”

“巴黎德莱塞大街89号。”

“虽身体状况不佳,但神智清醒,这一点公证人和证人都可以见证。”夏尔波夫抬起眼睛,怀疑地看了他一眼。 .

但是他被这个垂死之人震住了。夏尔波夫有点经验,他的客户当然主要是周围的农庄主人,但是富人立的遗嘱几乎大致相同。这是个富人,他肯定不会搞错的,尽管让他睡觉的时候人们给他穿上了收容院的粗布衣衫,可是能感觉出来,这可能是个大人物!可以这样见证他临死的场面,公证人夏尔波夫感到有点飘飘然。

“您希望将您的儿子列为所有遗产的继承人,是吗?”

“是的,我将所有的动产和不动产遗赠给亚德里安·佩里冈,并委托他立即、毫不耽搁地为我所建立的十六世纪小小忏悔者慈善团体注人五百万资金。慈善团体必须保证为我制作一幅肖像,大小等同于我葬礼上所用肖像,或者制作一个能够重现我轮廓的半身雕塑,上述肖像或雕塑需交付给一位杰出的艺术家制作,完成后放在该慈善团体的前厅。我尊敬的母亲,亨利埃特·马尔泰特,她留下的财产曾经引起我和我深爱的姐姐阿黛尔一爱弥莲娜一路易丝之间的不和,为了补偿她,我现在将我在一九一二年得到的敦刻尔克的所有地产遗赠给她,同时包括在敦刻尔克所建的所有房屋和同样属于我的码头。我委托我的儿子完全执行该承诺。我希望将位于卡尔瓦多斯省(法国下诺曼底大区的一个省份,以盛产苹果烧酒而闻名)沃朗日镇的布雷沃城城堡改造成战争重伤员收容所,那些瘫痪的和精神受到严重创伤的伤员可以优先考虑进该收容所。我的要求仅仅是在墙上挂上一块简单的匾,上面写着:佩里冈一马尔泰特家族慈善机构,谨纪念在香槟省阵亡的两个儿子。等战争结束……”

“我想,我想……战争已经结束了。”公证人夏尔波夫怯怯地低声说。

但是他不知道,佩里冈先生已经回到了另一场战争中,那场夺 去他两个儿子生命、使他财产翻了三倍的战争。他回到了一九一八年,胜利的前夕,那时,一场肺炎差点要他的命,全家人都聚集在他的床前(包括北面和中央高原的旁系亲属也都闻讯赶来),他基本上完成了临终时必须重复的那些步骤:他也让人记下了他的临终遗愿,而现在,他觉得这些遗愿基本没有什么改变,只是他又进行了一定程度的发挥。

“等战争结束,我同意在我的遗产中拨出三千法郎,在布雷沃城建立阵亡纪念碑。纪念碑上方首先用金色大字写上我两个长子的名字,接着空一段,再……”

他闭上眼睛,精疲力竭。

“再写上其他人的名字,用小一号的字体……”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以至于公证人焦虑地看着两位嬷嬷。他怎么了?……一切已经结束了?但是天使教堂的玛丽嬷嬷平静地晃动着她的修女帽。他还没死,他在思考。尽管这身体一动不动,回忆却已经跨越了大段的时空距离。

“我所有的财产几乎折换成了美国证券,据说收益非常好。我不再相信这个说法。”

“我不再相信。我希望我的儿子立即将证券兑换成法国法郎。还有黄金,现在也没有必要持有黄金。还是卖了吧。在布雷沃城城堡底楼的大厅,也要放上我的一张复制肖像。我遗赠给我忠实的贴身男仆每年一千法郎的年金和养老金。对于以后出生的家族后裔,我的名字可以让他们继承,如果是男孩,可以叫路易一奥古斯特,如果是女孩,可以叫路易丝一奥古斯蒂娜,孩子们的父母可以自行选择。”

“完了吗?”夏尔波夫公证人问道。

他摇动着长胡子,示意是的,结束了。对于公证人、证人和嬷嬷来说,这些断断续续的时刻也许非常短暂,但是对于眼下的佩里冈一马尔泰特来说,这些时刻却是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如同一场高烧,如同一场梦,就在这些时刻里,他反方向地再次穿越他在尘世间的旅程:家里的晚餐,德莱塞大街,客厅的午睡,那只叫阿纳道尔,坐在他膝头的猫;他和哥哥的最后几次以两个人的怒气冲冲而告终的会面(他私下里买了哥哥的股份)。让娜,他的妻子,因为风湿病蜷缩在花园里的一张稻草编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把纸扇(八天后她就死了),还有三十五年前,在布雷沃城的让娜,那是他们新婚的第二天,蜜蜂从窗户飞进来,叮在婚礼用的百合花束和扔在床跟头的橘花花冠上。让娜笑着,躲在他的怀里……

接着他也许感觉到了死神的来临。他做了个非常简短,幅度很小的手势,似乎表示吃惊,好像走过一扇对他来说过于狭窄的门,他说:“不。您先请。请。”他的脸上显现出吃惊的表情。

“是这样吗?”他似乎在说,“就是这样吗?”

吃惊的表情不见了,这张脸变得严肃,阴沉,夏尔波夫公证人赶紧写道:

“……正在我们意欲将笔递给立遗嘱人,让他在该遗嘱上签名之际,他努力想要抬起头,可是没能成功,随即他便断气,此场景公证人与证人均准确观察无误,公证人与证人在阅读该遗嘱后均按照法律所赋予的权利署上各自姓名。”

24

不过让一玛利还是苏醒过来了。整整四天,他发着高烧,处于昏睡之中,直到今天他才感觉自己有了一点体力。医生前天晚上终于来了一趟,他重新包扎了伤口,让一玛利的体温降了下来。从让一玛利躺的这个位置,在他躺着的这张灵床上,可以看见光线有点暗的大厨房,有个带白色便帽的老妇坐在厨房的一角,让一玛利看见墙上挂着的锃亮的锅,还有一本日历,上面画着一个法国士兵,脸色红润,胖乎乎的,抱着两个年轻的阿尔萨斯姑娘,这是前一场战争的纪念品。看到另一场战争的回忆在这里竟然如此栩栩如生,还是有点让人觉得奇怪。在最显眼的位置,有一张四个穿军服的男人的肖像画,肖像的一角挂着一个小小的三色领结和绉纱的饰结,在他身旁,还放了一套,从一九一四年到一九一八年的图画书,黑色和绿色的装帧,是准备让他在康复期间打发时间的。

在他听到的谈话中,他经常听到“万多姆,查内尔,马恩省……”这样的地名和“在另一场战争中,我们……”,“我占领穆尔豪斯的时候……”这样的话。关于现在的这场战争,关于溃败,人们很少谈论,这场战争还没有进入人们的脑海,只有在几个月之后,也许是几年之后,甚至要等到让一玛利在门前的栅栏上方所看到的那些个脏兮兮的孩子长成人之后,它才会在人们的眼里变得生动而可怕。这些个孩子都带着破烂的草帽,长着棕色的或是红扑扑的脸蛋,手里拿着长长的绿树枝,又害怕又好奇地穿着木鞋爬上栅栏,想要踩高一点,看见里面受伤的士兵,而只要让一玛利稍微动一下,他们就立刻消失了,就像青蛙跳入水中一般没了踪影。有时,门开着,会进来一只鸡,二只面容严肃的老狗,或是一只巨大的火鸡。只有在吃饭的时间,让一玛利才能看见收留他的这家人。白天的时候,他都由那位戴着便帽的老妇人看管。等到了晚上,会有两个年轻的姑娘坐在他的身边。一个叫塞西尔,另一个叫玛德莱娜。开始时,他以为她们是姊妹。但不是!那个叫塞西尔的姑娘是这里的女农庄主的女儿,而玛德莱娜是这家人救济的孩子。两个姑娘看着都挺让人愉快的,谈不上漂亮,但是充满朝气,塞西尔的脸很大,红红的,一双棕色的眼睛非常生动,玛德莱娜是金发,长得更细巧,双颊很有光泽,光滑粉嫩,宛如苹果花一般。

通过这两个姑娘,他知道了这一个星期所发生的事情。所有的这些事,通过她们的嘴巴说出来,通过她们那种略有些叽叽喳喳的语言说出来,似乎都失去了原本的悲剧色彩。她们一直在说:“这真让人难过。”“看到这样的事情当然不会让人感到愉快……”“啊!先生,大家都烦恼极了!”听到这些,他就在想,是不是这个地方的人都这么说话,或者是更深层一点的原因,是因为这些年轻姑娘的心,是因为她们的青春,一种直觉告诉她们,战争总要过去,侵略者总要离开,即便生活已经变形,已经残缺不全,却一样会继续。让一玛利的母亲以前总是和他感叹,一边看着炉子上炖的汤,一边织着毛衣说:“一九一四年?那年我们结婚,你父亲和我。我们后来非常不幸,不过开始时非常幸福。”然而,在爱情的照耀下,这凶险的一年变得柔和了,带上了别样的色彩。

同样,对于这些年轻姑娘来说,无论如何,一九四〇年在她们的记忆里仍然会是她们二十岁的花季,他想。他不愿去想;思考问题比肉体的病痛更加糟糕,但是所有的一切重新回到他的脑际,所有的一切都在围绕着他的脑袋不停地转:五月十五日他应征入伍,在昂热待的四天,火车走不了了,士兵就睡在车厢的地板上,像牲口一样吃饭,接着是警报,轰炸,雷泰尔战役,撤退,索姆河战役,再一次撤退,那些从一座城市逃往另一座城市的日子,没有头,没有命令,没有武器,最后就是那节着火的车厢。他激动起来,呻吟着。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现实中真的作战,还是在因为饥渴和高烧引起的梦中作战。瞧,这不可能……有些事情根本是不可能……好像有个人在讲瑟当?那是一八七。年的事,在那本红封皮历史书某一页的上面,他好像能看见那本书呢。那是……他轻轻地、抑扬顿挫地朗诵着:“瑟当,瑟当溃败……瑟当的那场可怕的战役决定了战争的命运……”墙上,挂历上的脸,这个笑容满面,脸色红润的士兵和那两个露出白袜子的阿尔萨斯姑娘。是的,是梦,是过去,而他……他开始颤抖,说:“太好了,没什么的,太好了,没有关系……”此时,有人在他冰凉、僵硬的脚上塞进了个热水袋。

“您今天晚上看上去好些了。”

“我是感觉好多了。”他回答说。

他要来面镜子,看到下巴上长了一圈黑胡子,他笑了。

“明天我得刮刮胡子……”

“如果你有力气刮胡子的话。您为谁收拾的那么漂亮啊?”

“为你们。”

姑娘们笑了,走近他。她们很好奇,想知道他从哪里来,在哪里受的伤。可有时她们又犹豫上了,打断自己的话题说:

“哦,不能让我们跟您这样聊天……这会让您感到疲劳的……再说我们之间也会因为您争吵的……您是姓米肖吗?……叫让一玛利?”

“是的。”

“您是巴黎人?您做什么的?工人吗?不,我知道了!我从您的手就看得出来。您是公司职员,或者也许是公务员?”

“我只是个大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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