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您还在学习?为什么?”
“的确,”他在思考,说,“我也在想是为什么!”
真是滑稽……他和他的同学,他们努力学习,通过各种考试,获取一个个文凭,其实他们都知道毫无用处,什么用处也没有,因为战争就要爆发……他们的未来都已经事先被规定好,他们的事业是上苍注定的,就像人们以前总说“婚姻是上苍注定的”一样。他获准在一九一五年出生。在战争中出生,并且为了战争而生。在他的这种思想里,没有任何病态的成分,他和很多同年龄的小伙子都沟通过,这种思想真是非常逻辑而合理。但是,他在想,既然现在最糟糕的已经过去了,一切都将改变。他再一次有了未来。战争结束了,可怕的、可耻的战争,但是它结束了。于是……有了希望……
“我想写书。”他羞涩地说,这个愿望他几乎从来没有表达过,是他心里的一个秘密,这会儿却对这两个村姑,这两个陌生人说了出来。
接着,他希望知道这个地方的名字,他所处的农庄的名字。
“这里远离一切。”塞西尔说,“是乡下。啊!我们每天过得可不是那么有趣。一天到晚照料牲口,自己都快变成牲口了,不是吗,玛德莱娜?”
“您似乎来这里不久,玛德莱娜小姐?”
“有三个星期了。是她母亲给我喂的奶,和塞西尔一起。我们吃的同样的奶,我们俩是这个意义上的姐妹。”
“你们相处得很好,我看得出来。”
“我们的想法不总是一样的。”塞西尔说,“她想进修道院!”
“有时……”玛德莱娜微笑地说。
她的笑容很美,慢吞吞的,有点羞涩。
“我倒是想知道,她来自何方?”让一玛利想。玛德莱娜的手红红的,但是形状优雅,她的腿和脚踝同样也很优雅。救济院的孩子……他感觉到一点好奇,一点同情。他感谢她,她引发了他的模糊的遐想。这个可以让他分点心,不再想自己,想战争,只是非常遗憾,他现在还这么虚弱。他没法笑,没法和她们开玩笑……但是她们期待的就是这些,也许!在乡村,男孩和女孩之间很流行开玩笑,逗乐的……这样是合适的,历来如此。他不和她们一起笑,她们一定感到失望,一定感到不知该怎么办好。
他努力笑了一下。
“会有一个男孩子来改变您的想法的,玛德莱娜小姐,那时您就不会想进修道院了!”
“我都说过了,只是有时候会想!”
“什么时候呢?”
“哦!我不知道……在悲伤的日子里……”
“这附近没有多少小伙子。”塞西尔说,“我跟您说过,这里远离一切。再说,就算这里有一点,也都去打仗了。所以呢?啊!我们是女孩儿,真是不幸!”
“所有的人。”玛德莱娜说,“都有自己的不幸。”
她在让一玛利身边坐下,活泼地直起身子。
“塞西尔,你忘了!我们没擦地砖。”
“今天轮到你了。”
“真是的,你的脸皮真厚!真厚啊!”
她们争吵了一会儿,最后以两人一起干而告终。她们特别灵巧,充满活力。很快,红色的方砖便在清凉的水下闪闪发光。从门槛那里传来青草、牛奶和野薄荷的混合味道。让一玛利将面颊靠在手掌上。真是奇怪,这绝对安宁的场面和他内心的喧闹之间形成了对照,因为最后六天那地狱一般的混乱一直就在他的耳边,只需片刻的寂静,他立刻又回想起这一切:金属摩擦的声音,铁锤敲击,落在巨大的铁砧上那种喑哑而缓慢的声音……他颤抖着,身上全是汗……这是遭到扫射的车厢的声音,横梁、钢铁爆炸飞溅的声音,还有人的叫喊声。他高声说:
“无论如何必须忘记这一切,不是吗?”
“您说什么?您需要什么东西吗?”
他没有回答。他已经认不出塞西尔和玛德莱娜了。她们摇着头,有点沮丧。
“他的体温又高上来了。”
“你让他说了太多的话,这也是原因!”
“你以为!他什么也没说。一直都是我们在说!”
“这也会让他感到疲劳的。”
玛德莱娜冲他弯下身子。他看见她的脸颊就挨着他的,她的脸颊散发出草莓的味道。他吻了她!她满脸通红的直起身,笑着,整理好掉出来的碎发。
“好了,好了,您让我感到害怕……看来您病得不是那么重!”
他则在想:“这个女孩是谁?”他吻她,就好像是将一杯清水捧到唇边。他在发烧,他的喉咙,他的嘴巴里面好像烫得都裂了,因为火焰的灼热干得要命。这清亮、温和的皮肤能够让他得到缓解。可同时他的脑子很清楚,失眠和高烧给他带来某种清晰的思维。他忘记了两个姑娘的名字和自己的名字。想要弄清现在的状况,在这对他来说又变得陌生的地方里的状况,所需付出的精力已经不是他身体所能承受的。他精疲力竭,可是模模糊糊中,他的灵魂有一种安宁和轻盈的感觉,就像是水中的一条鱼,是被风带走的一只小鸟。他看到的不是自己,不是他,让一玛利·米肖,他看到的是另一个人,一个不知其名的士兵,打了败仗,但是没有屈服,他看到的是一个受伤的,可是不愿意就这么死去的年轻人,一个没有绝望的不幸的人。“必须摆脱这一切……必须从这一切中走出来,这血,这让人身陷其中的泥浆……无论如何不能在这里躺倒,死去……不是吗?嗯?如果这样就太愚蠢了。必须坚持……坚持……坚持……”他喃喃道,是的,他又回来了,他睁大了眼睛,抓住枕头,在床上竖了起来,看着这满是月光的夜晚,这芬芳、静谧的夜晚,这洒满清辉、温柔的夜晚,一天的燥热之后,农庄——与他一向的习惯不同——敞开门窗,迎接着这样的夜晚,好让它抚慰伤者,让伤者得到一点清凉。
25
佩里冈神父带着孩子们重新上路,孩子每人带着自己的包袱,背着一个布袋,在漫天灰尘里拖着脚步跟在他身后,此时,他们正往地区中部走去,离开了危险无处不在的卢瓦河而出发往树林里去的时候,他们发现部队已经驻扎在那里了,神父想,有了这些士兵,飞机很容易确定目标,这矮树林里隐藏的危险并不比卢瓦河沿岸要少。于是,神父放弃了国家公路,选择了一条到处是石子的羊肠小道,他完全将自己交付给直觉,希望能够听凭直觉引导,找到一处远离一切的房子,就像那时候在山间,他领着滑雪的人在迷雾与暴风雪中找到某个避处一样。此时却是极为美好的六月的一天,如此灿烂,如此炎热,孩子们觉得非常陶醉。直到现在为止,他们一直很沉默,顺从,甚至是太顺从了,不过现在,他们在打闹,在叫喊,以至于佩里冈神父听到他们的笑声和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歌声,都觉得有点奇怪。他仔细地听,听到在他身后传来几句淫秽的歌词反复,好像是半张着嘴,从唇间咕哝出来的。神父曾经提议选一首圣诗作为旅途之歌,他起了头,抑扬顿挫地唱着那些歌词,可是几乎没有人应和。再过了一会儿,所有人都闭嘴不唱了。他自己也是,一声不吭地向前走,在想,也许这突如其来的自由唤醒了这些可怜的孩子心中某种难以名状的欲望?是什么样的梦想呢?一个小孩子突然停下来,叫道“蜥蜴!哦!蜥蜴!看哪!”太阳下,两块石头间出现了蜥蜴灵活的尾巴,接着又消失了,它们细而平的脑袋探了出来,颈部一上一下,迅速地、受了惊吓般地抽动着。兴高采烈的孩子们盯着蜥蜴在看。有几个甚至跪在小路上。神父耐心地等了一会儿,接着示意他们出发。孩子们顺从地站起身,但就在这一秒钟的时间,石子从他们的手指间弹了出去,那么灵巧,那么迅速,那么出乎意料之外,两只接近灰蓝色的蜥蜴,最漂亮、最大的两只被就地砸死了。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神父不高兴地大声说。
没有人回答。
“为什么?这样做很无耻!”
“但是它们和蝰蛇一样,是咬人的。”一个面色苍白,长相猥琐,鼻子尖尖的男孩说。
“蠢话!蜥蜴根本不伤人。”
“啊!我们不知道,神父先生。”男孩子用无赖口吻反驳道,里面有一种装出来的无辜,神父才不会上当呢。
但是神父想,重新讨论这个问题,场合和时间都不合适。于是他只是轻轻地侧了一下脑袋,仿佛对他的回答感到满意似的,不过还是加了一句:
“那你们现在知道了。”
他让孩子们排好队,跟在他身后。直到现在,他都没看着他们,就让他们这么跟着他走。但是,他忽然想到,他们当中可能会有人想逃跑。他们如此顺从地听他指挥,如此机械,似乎对哨声、对排队、对顺从和必须的沉默已经非常习惯,以至于神父想到这些,心都揪紧了。他扫了一眼这些突然间阴沉、暗淡的小脸,是的,这一张张的小脸突然关闭了,真的就像一座座看上去已经关闭的房屋,门上了锁,心躲进自己的角落,或者根本没有心,或者心已经死了。神父说:
“我们必须加紧了,这样才能在夜晚来临的时候找到一个避风的地方,但是,只有我知道我们今天可以在哪里过夜,等我们吃完东西后(因为你们很快就会觉得饿的!),我们可以组织篝火晚会,你们想在外面待多久就待多久。”
他走在他们中间,跟他们谈起自己在奥弗涅管的那些孩子,谈起滑雪,在山里上的那些课,努力想提起他们的兴趣,让他们亲近他。可是这些努力都白费了。他们似乎没有听他说。他终于明白,别人说的任何话,不管是鼓励的,责备的,还是教育性的,根本进不了他们的脑子,因为他们的灵魂已经关闭,围上了,不会有任何反应,不会发出任何声音。
“如果我可以陪他们久一点。”他想。但是在他的内心,他知道自己不希望这样。他所希望的,只有一件事情:尽快摆脱他们,摆脱他们加在自己身上的那份沉重的责任和不安。一直以来他都觉得爱的准则还是比较容易执行的,因为上帝给予他极大的圣宠,他谦卑地想,现在他却没法儿听从于此了,“因此,也许这是我平生第一次需要付出值得称赞的努力,这是真正的牺牲。”他叫过了一个总是落在后面的小孩子。
“你累了吗?还是鞋子把脚弄疼了?”
是的,神父猜的是对的:小淘气的鞋子太紧了,弄得他很疼。神父拉住他,帮助他一起走,他和小淘气温和地说着话,并且,看到他因为支撑不住而拱着肩,弯着背,神父就轻轻地揪住他的颈子,给他一点支撑,让他能够撑住向前走。小东西没有反抗。相反,他的眼睛望着远方,神情冷漠,他将颈部靠在这只手上,靠在这默默的、坚决的压力之上,而这奇怪的、暖昧的亲昵,或者,更确切地说,这份对亲昵的等待让神父禁不住热血上涌。他用手转过孩子的下巴,希望看到他的眼睛里去,但是,孩子垂下了眼皮,他的眼睛根本看不见。
他加快了脚步,就像往日在悲伤的时刻那样,他试着在心里默默念起一种祷告,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那种祈祷。通常,这祷告用的都不是人类通用的语言。这是一种难以形容的静思,而静思之后,他能够得到充分的愉悦和安宁。但是今天,他既没有愉悦也没有安宁。他的同情之心被焦虑和苦涩的情绪破坏了。很显然,这些可怜的存在缺少恩宠:激不起他的恩宠。他原本希望能够将这份恩宠慢慢地倾泻在他们身上,为这些冷漠的心灵灌输信仰和爱。当然,也许需要耶稣基督的一口仙气,需要某位天使轻拍一下他的翅膀,奇迹才能够发生,但是他,菲利普·佩里冈,他难道不是上帝派来温暖这些灵魂,开启这些灵魂的人吗,上帝派他来,不就是让这些灵魂准备好迎接上帝到来的吗?对此无能为力真令他感到十分悲伤。他没有那种怀疑的时刻,教徒所有的这种突如其来的无情没有让他成为这世界的王子,而是将他抛弃在介于撒旦与上帝之间的半路上,将他浸在这深不可测的黑暗里。
不过此番对于他的诱惑是另外的一种东西:一种神圣的急不可耐,希望能够将所有得到救赎的灵魂集聚在他身边,这是一种令人震颤的匆忙,一旦为上帝征服了一颗心,便立即转向别的战役,而他因此一直处在一种对自己感到沮丧、不满和不快的情绪中。这不够!不,耶稣啊,这还不够!这个忏悔、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领了圣体的老异教徒,这个放弃了自己罪行的道德败坏的女人,这个希望受洗的异教徒。不够,不,还不够!他觉得自己好像一个收藏黄金的吝啬鬼一样,总嫌不够似的。然而还不完全是这样。这让他想起小的时候在河边度过的某些时光,想起每次抓到鱼时那种幸福的战粟(他现在真不明白那时怎么能喜欢这样残酷的游戏,甚至现在他都不那么愿意吃鱼。蔬菜、乳制品、新鲜面包、栗子,还有那种乡间浓得可以粘住勺子的汤对他来说已是足够),但是孩提时代他是一个疯狂的钓鱼爱好者,他至今都能想起太阳从水面隐下去时他的那份恐慌,收获还很小,可是假期已经终结。别人一直指责他过于细致。他自己也害怕这些孩子们不是打上帝那里来的,而是来自于另一个……无论如何,他从不曾像今天在这条路上一般体会到这样一种感觉,在这闪过致命飞机的天空下,在这群他也许只能挽救身体的孩子们中间……
他们走了一会儿,终于发现了有个村庄,看见了村庄位于最外边的房子。这是个很小的村庄,没有受损,空落落的:居民都逃走了。然而,在离开之前,他们牢牢地锁上了门窗,带走了狗,还有兔子和鸡。这里只剩下几只猫,在太阳下的花园小径上睡觉,或是在低矮的屋顶上散步,一副满足而安静的神态。由于现在正是玫瑰季节,因此在每家的门廊上,都盛开着一朵怒放的、笑盈盈的美丽的花朵,任由胡蜂和熊蜂进入它,并啃噬它的心脏。在这个被人抛弃的村庄里,既听不见说话声,也听不见任何乡村的声音——两轮车发出的吱吱嘎嘎的声音,鸽子的咕咕叫声,家禽叽叽喳喳的叫嚷声,此时这里成了小鸟、蜜蜂和大胡蜂的王国。菲利普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听见过鸟儿这般震颤、快乐的歌声,也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多飞来飞去的昆虫。干草枝,草莓,黑茶蔗子,还有装饰着花坛四周的香香的小花儿,每一座花坛,每一处树丛,每一根草茎都流淌出水车的那种呼噜噜的歌声。这些小花园都得到过精心的打理,得到过主人充满爱意的照料。每个小花园都有一座盖满玫瑰花的拱廊,一个至今还开放着最后一批丁香的棚架,两把铁质的椅子,一张搁置在阳光下的凳子。这里的茶蔗子很大,透明的,色泽金黄。
“今天晚上我们有多么好的甜点啊。”菲利普说,“小鸟不得不和我们分享这美餐,我们采摘这些水果不会对任何人犯下过错。我们每个人的背包都能装得满满的,我们不再会忍受饥饿的痛苦。不过,可别指望在床上睡觉。我想在美丽星光下过上一晚应该不会让你们感到害怕吧?你们都有充足的铺盖。瞧,我们需要什么?一块草坪,一捧泉水。你们也不会介意谷仓和牲畜栏的,我想!我也是一样……天气如此晴朗。来,去吃点水果给自己打打气,跟我来,我们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个好位置。”
他等了一刻钟的时间,孩子们在拼命地往嘴里塞草莓。他很注意地看着他们,怕他们踩到花或者蔬菜,但是他没什么好看的,他们真的很乖。这一次,他没有吹哨子,只是抬高了声音说:
“我们走吧,留一点放到今天晚上吃。跟我来。如果你们在路上不拖拖拉拉的,我就允许你们不排队。”
他们又一次听从了他的指挥。他们望着树,天空和花朵,而菲利普根本猜不到他们在想什么……他只是感觉到,他们喜欢的;能够和他们的心灵对话的,不是能够看得见的这个世界,而是他们呼吸到的纯净的、充满自由的醉人空气,这对他们来说是从未曾有过的。
“你们当中没有人了解乡村生活吗?”菲利普问。
“不了解,神父先生,不了解,先生,不。”他们一个接一个,慢慢地回答道。
菲利普已经注意到,只有在几秒钟的静默之后;他才能得到他们的回答,仿佛他们总是在编造点什么,在编造谎言,或是他们总是弄不懂别人究竟想问他们要什么答案…”总令人感觉到似乎是在和一群……非人的……存在打交道,他想。他高声说:
“走吧,我们快点。”
等他们走出村子,他们看见了一个很大的,维护得不太理想的公园,一个深不可测的、清澈透明的池塘和山丘上的一座房子。
也许是城堡,菲利普想。他按响了铁栅栏边的门铃,希望这座房
子里有人住,但是看门人的小房子关着门’,没有人前来应答。
“这里的草地似乎是为我们准备的。”菲利普用手指着池塘边那块地方说,“你们还想怎么样,我的孩子们!我们的破坏不会很大,总要比在那精心维护的小花园里要好,在这里,我们会比在路上舒服,如果有暴风雨来,我们也许还能躲在小浴室里……”
公园四周只有一圈铁丝,他们非常轻松地穿了过去。
“别忘了。”菲利普笑着说,“别忘了我这是给你们做了个破坏围墙的坏榜样,因此我要求你们绝对不能破坏这里的东西,不要折断一根树枝,不要将一张报纸遗忘在草地上,不要留下一个空罐头盒。说好了,嗯?如果你们听话,明天,我会允许你们去池塘游泳。”
草很高,一直到孩子们的膝盖。他们踩到了花儿。菲利普告诉他们什么是圣母花,那种白色的,六瓣的星状花朵,还有圣一约瑟夫花,一种淡色的,几乎是粉色的丁香。
“我们能摘吗,先生?”
“是的,这些花儿你们尽管摘。只需要一点点雨水和阳光,这些花就又能重新长出来。那边的就需要精心的照料了。”他指着城堡周围的花坛说。一个站在他身边的男孩抬起他那张方方的、棱角分明的小脸,冲着那些禁闭的大窗户说:
“那里面应该有不少东西!”
他声音不高,但是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沉闷的尖锐,令神父不安。由于神父没有回答,小淘气继续说道:
“是不是,神父先生,那里面应该有不少东西?”
“我们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的房子。”另一个孩子说。
“也许吧,也许里面会有很漂亮的东西,家具,绘画,雕像……但是很多城堡的主人都败落了,如果你们以为可以在里面看到什么精美绝伦的东西,也许会失望的。”菲利普活泼地回答说,“你们感兴趣的,我猜应该是食物。不过,这里的人似乎很有远见,他们应该是把所有的东西都带走了。再说无论如何,既然这不属于我们,我们也不可能进去,我们还是不要去想的好,还是用我们有的东西来解决问题吧。你们组成三个小组:第一组去拣枯枝,第二组提水,第三组准备饭盒。”
在他的指挥下,孩子们工作得又快又好。池塘边燃起熊熊篝火;他们吃啊,喝啊,在树林里采草莓。菲利普还想组织他们玩游戏,但是孩子们了无兴趣地玩着,而且很拘束,不叫,也不笑。夕阳下池塘不再那样波光粼粼,光芒有点暗淡,青蛙在池塘边呱呱叫着。篝火照亮了已经钻进被子、一动不动的孩子们。
“你们要睡觉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
“你们不冷吧,不是吗?”
又是沉默。
他们肯定不会都睡着的,神父想。他站起身,走在一排排孩子间。有时他低下身,替那个比别人都要瘦小孱弱的身体或是替这个理着平头、长着招风耳的小脑袋盖好被子。他们都闭着眼睛,装出睡着的样子,或者,也许他们是真的困了。菲利普回到篝火边,读起他的日课经来。时不时地,他抬起眼睛,望着水中的倒影。这静思冥想的时刻平复了他所有的疲劳,补偿了他所付出的所有辛苦。爱再一次进入他的心田,仿佛干旱的土地迎来了甘露,起初是一滴一滴地,沿着卵石间的小道艰难地流淌,接着就变成欢畅、急促的水流,重新流向他的心灵所在。
可怜的孩子!他们当中的一个正在做梦,在梦中,孩子吐出一串长长的、重复的抱怨之词。神父在阴影中抬起手,替孩子们低声念了祈祷,为他们祝福。“Pater anat vos。”他喃喃念道。对教理讲授班的那些孩子,每次他激励他们忏悔、服从和祈祷时,他都喜欢说这句话。“主爱你们。”是啊,他怎么能认为这些孩子,这些不幸的孩子缺乏圣宠呢?也许他得到的圣宠还不如他们?也许这些孩子当中最堕落的也比他享有更多来自上帝的宽容和温情?哦!耶稣啊!原谅我吧!这是骄傲所致,这是魔鬼的陷阱!我是什么?比一切都更加微不足道,我是你可敬的脚下的一粒尘土,主啊!是的,我自童年时代开始就得到了你的爱,你的保护,就被引领着来到你的身边,因此毫无疑问,你完全有权对我有所要求?但是这些孩子……一些孩子是被上帝选中的……另一些……圣徒会将他们重新赎回……是的,一切都很好,都很好,一切都是恩典。耶稣啊,请原谅我的悲伤!
池塘里的水泛着微光,夜晚圣洁而宁静。阴影之中,他从未曾超出的这份存在,这气息,这注视,一切都集中在他身上。一个躺在黑暗之中,依偎在母亲怀抱里的孩子根本不需要光线便能分辨出母亲熟悉的轮廓,她的手和她的戒指!想到这里,他甚至愉快地笑了,声音很低。“耶稣,你就在这里,你又一次来到我身边!留在我身边,我可敬的朋友啊!”一块黑色的木炭中蹿出了长长的、生机勃勃的红色火苗。天色已晚,月亮升了起来,但是他不困。他拿过一条被子,在草丛间伸展开来。他就这么躺着,睁大了眼睛,花朵轻轻地蹭着他的脸颊。大地的这个角落没有一点声响。
他并没有听见,也没有看见,只是第六感告诉他,两个孩子正往城堡的方向溜去。一切发生得如此之快,以至于开始时,他还以为自己是在梦中。他不想叫,不想因此惊醒别的孩子。他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沾着草茎和花瓣的长袍,然后他自己也向城堡的方向走去。厚厚的草皮吞没了脚步声。他现在想起来,刚才自己也曾注意到城堡有扇窗户的百叶窗没有关好,微微露了一点缝隙。是的,他没有搞错!月光照在房子的这一面上。一个孩子正在推那扇百叶窗,拼命想弄开它。菲利普还没时间叫出声来阻止他们,玻璃窗已经被砸碎了,玻璃碎片落在地上。孩子们如猫般一跃,消失在屋内。
“啊!小坏蛋,让我来帮帮你们,我这就来了!”菲利普叫道。
他将长袍卷到膝盖,也和孩子们一样进入了屋内,现在他来到了一间客厅,客厅铺着那种冰冷的大地板,家具都蒙上了罩子。他摸索了一会儿,找到电源开关。把灯打开后,他一个人也没看见。他犹豫了一会儿,望着周围(孩子们肯定是躲起来了,要不就已经跑掉了):这些沙发,这架钢琴,这盖着波状褶裥的罩子的扶手椅,还有窗前飘动的湖蓝色窗帘都可以藏人。他在一扇很深的窗洞下往前走去,因为那儿的窗帘在动。他突然拉开窗帘,一个孩子就站在那里,是年纪最大的一个孩子,基本上可以算是个男人了,黑糊糊的脸,非常漂亮的眼睛,低额,厚厚的下颌。
“你们到这里来做什么?”神父问。
他听见身后有动静,于是转过身去,另一个孩子也在房间里,就站在他身后,他的上下嘴唇紧紧地抿在一起,在黄黄的脸上显现出一种不屑,这就是人们所说的暗藏着兽性的那种人。神父已经有了戒备,但这两个孩子来得太快了,一瞬之间他们已经冲向他,一个将他绊倒,另一个掐住了他的喉咙。菲利普没有叫,却十分有效地抵御了他们的进攻。他抓住一个孩子的领子,完全抑制住他的攻击,于是孩子只好放开手。就在他摆脱之际,从他的口袋里掉出了点东西,落在地上:是钱。
“不是我夸你,你的动作还真快。”菲利普有点气喘吁吁地说,他坐在地板上,在想,“不管怎么说千万不要发生任何悲剧,把他们带出城堡,他们会像狗一样地跟着我。明天,我们走着瞧!”他接着说:“够了,嗯!你们做的蠢事够多了……快滚出去。”
他们没说什么,可他才说完这句话,他们再一次冲向他,这一跃野蛮而绝望,其中的一个孩子咬了他,鲜血溅了出来。
“他们要杀了我。”菲利普不无恐惧地想。他们粘在他身上,像两匹狼。他不想弄疼他们,但他还是尽力防卫。他又打又踢,将他们推开,可是他们又再次发疯般地冲上来,几乎丧失了所有人性,完全成了魔鬼,动物……原本不管怎么说,菲利普应该比两个孩子的力量都大,但是他的头被家具打了一下,那是一张青铜桌角的小圆桌。他倒在地上,倒地的时候,他听见一个孩子跑向窗户,吹了声口哨。这之后他便什么也没能看见:他没看见二十八个突然间醒来的孩子,穿过草坪向这里跑来,爬上窗户;他也没看见涌向这些脆弱家具的人潮,对这些家具,孩子们开膛破肚,抢掠一空,还从窗户把家具扔出去。他们沉醉其中,围着躺在地上的神父跳起了舞,他们叫啊唱啊;一个很小的、小姑娘模样的孩子双脚并拢跳上沙发,沙发的老弹簧发出了吱吱嘎嘎的声音。年纪比较大的孩子发现了一个利口酒酒箱,他们把酒箱拖进客厅,用脚将箱子往前踢;打开箱子后,他们发现箱子是空的,但是他们根本不需要酒就已经醉了。杀人这件事已经足够令他们感到兴奋,他们从中感受到一种可怕的幸福。他们拖着菲利普的脚,将他拽出城堡,把他弄上窗子,再让他重重地摔落在草地上。到了池塘边,他们控制住他,摇晃他,就像在摇晃一只包裹——哦!站起来啊!去死吧!他们用嘶哑而尖厉的声音叫着,其中有些孩子还没变声呢。但是他落进池塘里的时候也还没死。一种自卫的本能,或是最后的勇气进发将他留在生命的这一边,他双手抱着一根树 .枝,努力地想将脑袋浮出池塘水面。他的脸因拳打脚踢受伤非常严重,红红的,肿了起来,变得很大,很可怕。孩子们朝他扔石头。开始他还挺着,牢牢地抱住摇来摇去、即将断裂、滑出他双手之外的树枝。他努力想游到池塘的另一边,但是石头如雨点一般落在他身上。最后他只好抬起胳膊,护住脸,孩子们就这样看着他直直地沉入水中,穿着他那件黑色的道袍。他不是溺水身亡:他被池塘的泥沙托住了。他死的时候就是这样,竖在水中,水深到腰际,脑袋往后仰着,一只眼睛里还插着块石头。
26
在尼姆的圣母院教堂,每年都会为佩里冈一马尔泰特家族过世的人举行一次弥撒。但是,由于住在尼姆的只剩下佩里冈夫人的母亲了,通常,这个仪式都是在侧面的小礼拜堂举行的,速度很快,参加的人只有那个半瞎的、肥胖的、嘶哑的喘息声盖过了神父声音的老太太,还有在老太太家已经做了三十年的厨娘。佩里冈夫人出生于克拉冈家,与马赛靠食用油生意起家的克拉冈家族有姻亲关系。当然,她觉得这个出身也挺体面的(她的嫁妆是两百万法郎,战前的两百万法郎),只是在夫家的光芒之下显得有点暗淡。她的母亲,老克拉冈夫人在这点上和她看法一致,因此,隐居在尼姆的她一直非常忠诚地参与这些庆祝祭祀仪式,为逝去的人祈祷,为生者祝福,逢到有人结婚或受洗,她就奉上贺信,就像伦敦在庆贺英国女皇生日的时候,远在殖民地的英国人只好自己喝得酩酊大醉。
对于克拉冈夫人来说,这每年一度为死者举行的弥撒真是件让人惬意的事情,因为在仪式之后,从教堂回家的路上,她总是去点心店坐一会儿,在那里喝上一杯巧克力,吃两个羊角面包。克拉冈夫人非常胖,医生让她严格控制饮食,但是在这样的日子,她起得比平时早,再加上需要穿过整个教堂,从雕花的大门一直走到自己的凳子旁,这让她颇为疲倦,于是她一点也不内疚地吞下这些滋补性的食物。甚至在有些时候,令她颇感畏惧的厨娘转过身子,直直地、默默地站在门边,手上拿着两个人的祈祷书,胳膊上搭着克拉冈夫人的黑头巾,她还会趁机拽过点心盘,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神态,吞下一个圆形泡芙,或是一个樱桃小蛋糕,再或两个都吃了。
外面停着克拉冈夫人的马车,两匹老马,由一个几乎和克拉冈夫人一样肥的马车夫驾着,马车静静地在阳光下和苍蝇的环绕中等待她们。
今年,一切都乱了。六月事件之后躲在尼姆的佩里冈一家刚刚得到了老佩里冈一马尔泰特和菲利普的死讯。老佩里冈先生的死讯是修道院收容所的嬷嬷宣告的,说老人有一个“非常安宁的,值得欣慰的基督教徒的结局”,圣体教堂的玛丽在信中写道,“他充分表达了对自己亲人的善意,想要在遗嘱里尽早地传达清楚,不遗漏任何细节。”
最后一句话,佩里冈夫人又重新读了一遍,叹了口气,眉宇之间有一种焦虑的神情,但是她随即换上了在得知自己所爱的人被圣人带走之后,那种基督教徒应有的严肃表情。
“你们的爷爷现在就在亲爱的耶稣身边,我的孩子。”她说。
两个小时之后,这个家庭承受了第二次打击,但是这一次没有提供任何细节。卢瓦雷一个小镇的镇长告诉佩里冈夫人,菲利普·佩里冈神父被发现死于一场事故,镇长寄来了可以确定无误死者身份的神父的证件。至于他领的那三十个孩子,他们都不见了踪影。由于此时的法国,大家都忙着找来找去的,所以这件事情没有惊动任何人。据说就在离菲利普出事地方不远,有一辆卡车翻在河里,因此,菲利普的亲人一直都认为,这辆卡车一定是和菲利普以及那三十个孤儿有关。最后,佩里冈夫人还被告知,于贝尔在磨坊战役中牺牲了。这一次,灾难真的是完整了。达到圆满的痛苦让佩里冈夫人发出了一声尖叫,尖叫里带有一种绝望的骄傲。
“我生了一个英雄,一个圣人,”她说,“我的儿子们为他人付出了自己的生命。”她凄切地喃喃低语,看了一眼克拉冈家族的一位表姐妹,这个表姐妹的独生子在图卢兹的居民防空部门谋得了一个平静的小职位。亲爱的奥黛特,我的心在流血,你知道,我曾经为我的这两个孩子而活,我曾经是他们的母亲,仅仅做一个母亲该做的事情(克拉冈夫人在年轻时举止轻佻,此时她低下了头),但是我向你发誓,我所感受到的骄傲让我忘记了自己的丧子之痛。
她挺挺地站着,非常骄傲,威严,已经感觉到黑纱在身边飘扬,她陪着表姐妹一直走到门口,而她的表姐妹谦卑地叹道:
“哦!你是个真正的罗马女人。”
“我只是一个善良的法国女人而已。”佩里冈夫人干巴巴地回答说,冲她转过身。
这几句话稍微减轻了一点她的痛苦,活生生的,深切的痛苦。她一直很尊重菲利普,在某种程度上,她知道他不属于这个世界,她知道他梦想过要做传教士,如果说他后来放弃了,那是出于一种特别纯粹的谦卑,为了侍奉上帝选择了对他而言最为艰苦的事业:屈从于最为平常的责任。她敢肯定儿子此时一定在耶稣身边。在谈到自己的公公时,她也这么说,但是带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她自己也觉得不应该的怀疑,可不管怎么说……至于菲利普,她想:“我看得见他,就像我在他身边一样!”是的,她可以为菲利普感到骄傲,这颗灵魂的光芒照耀在她身上。但是最为奇怪的是于贝尔在她内心所引起的这一切,在中学得鸭蛋的于贝尔,咬指甲的于贝尔,弄得满手都是墨水的于贝尔,他那胖乎乎的脸蛋,他那张大大的、红润的嘴。于贝尔英雄地死去,这……真是出人意料……当她随深受感动的朋友们讲起于贝尔的离去时(我想留住他,我也知道我不可能留住他。他还是个孩子,一个勇敢的孩子,他为法国的荣誉而倒下)。就像罗斯唐(1868-1918,法国诗人,剧作家)说的那样,“在没有用的时刻,一切都更加美丽”。她重建了过去。她觉得仿佛是自己讲出了这些令人骄傲的话,是她亲手将儿子送上了战场。
尼姆的人,一直到此时为止都觉得这个女人不无尖酸,但此时对于这个身处痛苦之中的母亲表现出了一种几乎接近温柔的尊敬。
“今天,城里所有人都会来。”老克拉冈夫人带着一种悲伤的满足叹道。 。
今天是七月三十一日。十点钟,为佩里冈家族故去的人所举行的弥撒就该开始了,如今,故去之人的名单上又悲剧性地添上了三个名字。
“哦!妈妈,这是干什么?”女儿回答说,也不知道这句话是因为这种安慰方式令她感到颇为受用,还是因为压根儿就看不上她的同乡。
城市在炽热的阳光下闪闲发光。在居民集中的区域,有一股暗暗的、干燥的风摇动着门口珠色的门帘。苍蝇到处乱叮,能够感觉出暴风雨的气味。往常的这个时候,尼姆还在沉睡之中呢,如今却挤满了人。因为缺少汽油和卢瓦河暂时封锁,涌进城里的难民至今仍滞留在这里。街道和广场变成了停车场。没有一间空房。到了今天,对于没有床的人来说,能在街头占个位置或是有捆稻草已经是很奢侈的事情。对于承担、并且超额承担这些难民,尼姆不无得意之情。它张开双臂迎接这些难民,将他们揽入怀中。然而,没有一个家庭对这些不幸的人表达了好客之情。只有遗憾,遗憾这种状况持续的时间太长了。食物会成问题,而且,尼姆认为,这些长途跋涉、精疲力竭的可怜难民很容易感染上各种传染病。因此,每天,尼姆的居民都在不停地祈求上苍让他们尽快走,报纸上在隐晦地祈求,居民则更为直接地祈求,可是眼下的状况根本不允许难民离开。
克拉冈夫人将自己的家人全部安排好,这样她正好有充分理由拒绝对其他难民施以援手,连两张床单的请求也可以拒绝,不过她也尝够了不断传到她耳朵边的这份喧闹,话里不无嫉妒之情,好在嫉妒的色彩如今算是与日俱减。她在吃早饭,同时吃饭的还有佩里冈家的孩子,过一会儿他们要去教堂。佩里冈夫人看着他们吃,却一点没碰自己面前的东西,虽然在数量上有所缩减,这些食物还是非常诱人的,多亏宣战之后,家里的大橱里贮藏了不少食物。
克拉冈夫人将雪白的餐巾铺在自己肥硕的胸前,她已经吃完第三片黄油烤面包,她感觉到自己很难消化这些面包片。女儿用冰凉的眼神盯着她,让她感到很难受。有时,她会停下来,不好意思地看着佩里冈夫人。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吃,夏洛特。”她说,“其实根本消化不了!”
佩里冈夫人冷冷地讽刺道:
“是啊,您得花点劲儿才行,妈妈。”
佩里冈夫人将摆在母亲餐具面前的满满的巧克力推开。
“好了!再给我来半杯,夏洛特,但是不要超过半杯!”
“您知道吗,这已经是您的第三杯了?”
但是克拉冈夫人好像突然间耳朵聋了似的。
“是的,是的。”她一边摇头一边含糊地说,“夏洛特,你说得对,在悲伤的典礼前必须吃饱。”她一口气便将泛着泡泡的巧克力喝了下去!
然而此时门铃响了,仆人为佩里冈夫人带来一个包裹。包裹里是菲利普和于贝尔的肖像照。她将儿子们的照片送去装裱了。此时,她久久地端详着孩子们,然后她站起身来,将照片放在靠墙的小桌子上,后退一步,判断一下效果究竟如何,接着她走进房间,拿着两朵玫瑰花形绉纱徽章和三色缎带回到厅里。她用这些东西将相框周边装饰好。就在这时,站在门口,抱着艾玛努埃尔的奶妈哭了起来。雅克琳娜和贝尔纳也开始哭。佩里冈夫人一手拉着一个,轻轻地将他们拽起来,走到墙边的小桌子前。
“亲爱的孩子们!好好看看你们的两位哥哥。向圣人祈祷吧,让你们也成为哥哥这样的人。要努力向他们学习,做一个听话、顺从而勤奋的孩子。他们曾经是那么好的孩子。”佩里冈夫人因为痛苦有些.哽咽,“所以,上帝为他们颁发殉道者的荣誉,对此我一点都不感到奇怪。不要哭。他们都在圣人身边。他们在看着我们,保护着我们。他们会在那里迎接我们,在天上,在这一刻来到之前,在尘世的我们应当为他们感到骄傲,就像所有的基督徒,所有的法国人都会为他们感到骄傲一样。”
现在所有人都在哭。克拉冈夫人也抛开了巧克力,用颤抖的手寻找她的手绢。菲利普的照片与本人非常相像。真的再现了他那深邃而纯净的目光。他似乎面带有时会浮现在他脸上的那种温和、宽容和亲切的微笑,欣赏着自己的亲人。
“……还有,不要忘了为那些和他一起不见的孩子祈祷。”佩里冈夫人在结束前说道。
“也许,他们并没全死?”
“也许。”佩里冈夫人心不在焉地说,“很可能。可怜的小东西……从另一方面来说,这项慈善事业负担很重。”她补充道,思维回到公公的遗嘱上。
克拉冈夫人擦拭着眼睛。
“小于贝尔……他是那么可爱,那么爱开玩笑。我还记得,有一天,你们到这里来的时候,午饭后我在客厅里睡着了,他撕下了荧光灯上的粘蝇纸,把苍蝇轻轻地抖在我的头上。我醒了,发出尖叫,那天你好好教训了他一下,夏洛特。”
“我不记得了。”夏洛特干巴巴地答道,“不过,妈妈,喝完你的巧克力,我们得赶紧了。车子在下面等着。很快就要到十点了。”
他们陆续下楼来到大街上,先是外祖母,沉沉的,呼吸短促,拄着拐杖,接着是佩里冈夫人,一身的黑纱,接着是两个身着黑色衣服的孩子和穿着白衣服的艾玛努埃尔,最后是几个身着丧服的仆人。马车已经就绪。车夫跳下车开门,这时,艾玛努埃尔突然用她那小小的手指指着人群中的某个人说:
“于贝尔,是于贝尔!”
奶妈机械地转过头,望着孩子手指的方向,面色一下子变得煞白,发出一声窒息的叫声。
“耶稣啊!我的圣母啊!”
母亲的唇间也发出一种嘶哑的吼声,她将黑色的面纱撩起来,往于贝尔的方向走了两步,接着滑到了人行道上,这时马车夫及时上来扶住了她,她瘫倒在马车夫的臂弯里。
真的是于贝尔,一缕乱发耷拉在眼睛里,油桃一般红扑扑的,闪着金色光芒的皮肤,没有行李,自行车也不见了,可是也没有负伤,他向前走去,大嘴咧着,微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