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伙苦笑笑:"您真是个女呆虫,问我们这一号人要地址。我们这一号人有什么地址?火车站,汽车站,桥洞底下……""那也总有个落脚处吧……最后的……"那家伙一撇嘴:"最后的落脚处?有啊,劳改队,刑场,五花大绑,啪……齐活儿。"
葛平心一颤,不做声了。过了一会儿,她索索地把钱压在一块石头底下,怯怯地对那家伙说了声:"对不起……"拿起自己的箱子和桶式包,转身就走。
那家伙突然上前一把抓住葛平,把她摁倒在一段土墙上,吼道:"给脸不要脸,我花了你!"葛平惊恐万状地看着那家伙。
那家伙突然松开了手:"我也是章台人,也曾读过几年书,也想一辈子做个挣干净钱的人,也到北京告过状,可没等我跑到北京,就让人逮住了。以后的日子,就是抓了又跑,跑了又抓。现在我已经没那个脸再去北京了,我自己浑身上下也没一点干净的地方了。当年,我身边要是有这么些钱,我也就不会让他们抓着了。我也不会落到今天这地步了。我看你面善,恐怕是头一回往北京跑,还是个干净人,带上这点钱走吧。
可惜我大舅子没在中南海,我帮不了你别的什么忙,剩下的,全靠你自个儿了。到北京好好地找个能给老百姓主持公道的大官,把咱们章台的情况跟他白话白话,把我们一直想说的话跟他好好说说。你能这么做了,比还我什么钱都强。女教员,走吧。快走,走!"195
七十三黄江北一上车,他那辆黑色奥迪就飞快地向市内西北角一个高级住宅区驶去。这是一幢老式的洛可可风格的小洋楼。透过那不算高的栅栏墙,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那精心侍弄的小花园,林木蓊郁,特别是那几棵名贵挺拔的水杉树,给这幽静的小环境更增添了几分高雅的情调。稍有些异样的是,它所有的窗户都严严实实地被质地厚重的窗帘密封着。黄江北轻轻推开硬木雕花门,走进小楼,一间空关着的硕大的门厅,便出现在他面前。门厅里光线比较暗,但还是可以看出,这里的一切陈设是那样的精美豪华阔绰。由于长时间没有进人,此刻,它又显得是那样的冷清空落。也许是为了防尘,所有的家具上都蒙着白布,宽大华丽的硬木雕花楼梯扶手上,也厚厚地落上了一层灰尘,甚至空气中都浮游着过多的尘埃,呼吸起来都有些呛人。这幢带花园的别墅小楼,是当年田副省长在章台当市长和市委书记时居住的,后来他调走了,但这幢小楼一直还替他留着。他虽然不止一次捎过话来,让章台的同志把这幢小楼分给更需要的同志住,但是"章台的同志"却一直替他留着。其实,田家每年还是有人回来使用这幢小楼的。当然,回来使用这幢小楼的,更多的是田家的下一代。田副省长本人来得已比较少了,即便来,也不住这幢小楼了。他喜欢住到郊区去,那儿还有一幢带花园的小楼,虽然要更小一些,但他喜欢那儿房顶上那带有北欧风格的铁皮尖顶和窗沿上精细的铸铁花饰。花园的中心花坛上高耸着的是一棵极名贵的紫玉兰。黄江北呆呆地看着这棵只待早春寒风一到,便会放出千百朵玉脂般花苞的"树王",想:田家二公子突然赶到章台来见我,会不会跟这一段章台发生的这一连串的事情有关?不大一会儿,又来了两辆"小面包",送来十一二个男女勤杂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