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不泼水了,图个便当利大,烧出来的砖,一律很浮躁干热的那种土红色,没有了从容和沉稳,少许多宽容和平静……当即,田卫明从一个灌木丛里跃出,向荒草岗跑去。他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儿跑,只知要跑。他绝望了,连自己的亲弟弟都在落井下石。
一千四百万就是一千四百万,为什么还要给他加这一百七十万呢?田卫302
东带人追上去时,田卫明跑进一个废弃了的小教堂。田卫东追进小教堂。田卫明跑上塔顶。田卫东追上塔顶。田卫明一脚跨出栏杆,回过身来威胁道:"田卫东,你他妈的再往前一步,我就跳了!"田卫东忙收住脚步:"你冷静些……别乱来……"田卫明完全失控地喊道:"田卫东,今天我才算看透了你,你他妈的有刀就净往死猪身上砍。你想着还要往我身上栽多少赃?我错了,我挪用了一千四百万公款,我他妈的该枪毙、该杀头……我他妈的彻底算完了……可我只拿了一千四百万,多一分钱我也不承认!我不知道还有什么一百六七十万的黑账!我还没掉到井底哩,你要落井下石,太早了!你就这么对待你这个哥哥……当年家里的人都把你看做是外来的野种时,你以为只有田曼芳那婊子待你好?你想想,我这个当哥哥的是怎么对待你的!你狗日的恩将仇报,不得好死!"田卫东做了个手势,让跟他一起追上塔来的大汉们走开,而后,他疲惫万分地在楼梯板上慢慢地坐了下来。
沉默。
老鼠索索地从积满尘土的大梁上溜过。
灰暗的氤氲中,我们可以看到两行眼泪,慢慢地慢慢地从田卫东脸上流淌了下来。他恨田家。但他的确不希望田家有朝一日居然要落到这样一个下场。如果真的走出田家这个圈子,今后等待他的又会是什么?什么?什么……一百零三我们说不清田曼芳是怎么得知中央要派工作组来章台的。她经常能得到这种只有省委常委们才能及时得知的消息。她说她能把电话直接打303
到好几个省委常委的桌子上。而这一点,许多地县级干部还不一定能办得到。因此,对于这种话,你听了也就听了,不必全当真。但今天,她的举止证明,她的确得到了内部消息。你看她此时在万方公司本部她的办公室里,竟然清理起存放她私人物件的抽屉来了,该销毁的销毁,准备带走的,便一一放进一个皮包里。最后,她走到那个挂在墙上的大电钟面前,犹豫了好大一会儿,还是拔去电源插头,让电钟停了下来。她想表示什么?她生命的最后一刻?还是她作为万方副总经理而存在的最后一刻?还是做了某种重大决定的那一刻?还是……什么也不是,她只是想把时间停下来,静静地(自欺但欺不了人地)不再让那人类基本的存在方式之一的"时间",来催促自己。够了,她拥有过时间,这就够了。可对于任何一个活过的人,又有谁没拥有过时间?但时间就像爱情一样,当你拥有它的时候,往往觉不出它的珍贵,只有你一旦要失去它时,你才会觉出,你曾经是多么的富有光彩而今日已悔不可及……她呆呆地看着那停走了的电钟,心里一阵阵翻涌,她忙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