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没问题的啦!佛隆只要继续努力,一定可以演奏出神曲!问题也会越来越少的!」
「哈哈,嗯。谢谢你的安慰。」
也许是贝尔莎泥朵绞尽脑汁的安慰使然,佛隆脸上再次浮现出笑容。贝尔莎妮朵看着他的笑脸,终於也安心下来,心想:佛隆还是笑着比较好看。
尽管他的外表称不上俊美,不过他羞怯的笑容,却给人一种温柔的感受,纯朴的模样让贝尔莎妮朵非常欣赏。
「对了!」
贝尔莎妮朵彷佛想到什么绝妙的好点子般,双手啪的一声拍了一下。
「佛隆,请你再唱一次刚才的歌给我听好不好?就当作多练习一次嘛?」
「咦?呜……那个……嗯,其实……」羞怯的表情总是离不开佛隆朴实的脸庞。「其实我刚刚不是在练习唱歌……」
「咦?是这样吗?」
「嗯。在我小的时候,每当陷入情绪低潮时,都会爬到孤儿院的屋顶看着天空唱歌。只要我心里不舒服,唱歌都会让我找回一些平常的动力。」
佛隆解释的同时,脸上写满了怀念之情。
「因此……刚好我最近因为许多事情心情有些低落……所以……其实那首歌我已经好久没唱了,不过在学生宿舍里唱,又会打扰到宿舍里的同学……」
「佛隆唱歌的故事背景,听起来好感人哦!」
「有……有吗?」
「有——」
贝尔莎妮朵笑容满面地频频点头。
「所以,我可以请你再唱一次吗?」
「咦……可是……」
面对犹豫不决的佛隆,贝尔莎妮朵接着又补上一句:「我好喜欢佛隆唱的歌哦!超喜欢的!」
「嗯……谢谢……」
听到贝尔莎妮朵的赞美,佛隆连耳朵都红了起来。
贝尔莎妮朵总是毫不害臊地讲出这种话。这既是她的优点,也是她的缺点,不过本人对此似乎完全没有自觉。
「嗯……可是……」
「拜托嘛!」
贝尔莎妮朵直视着佛隆的双眼,恳切地拜托。她这般直视对方眼睛的交涉技巧,几乎无往不利。佛隆一时之间,被贝尔莎妮朵的气势盖了过去,向後退了一步,回望着她。
「——呜,既、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哇啊!太棒了!普利妮希卡也想听佛隆唱歌吧?」
「……请你务必再唱一次。」
就连普利妮希卡也露出少有的坚定态度。「那、那好吧……我们找一个适合的地方——」
佛隆依旧带着犹豫不决的神情,环顾着周围。
此时一个莫名的声音大作——
「叽咿咿咿咿咿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一阵几乎让鼓膜被扯破的尖锐声响。面对这个瞬间撼动整栋校舍的怪异声响,佛隆和尤吉利姊妹起初根本没有意识过来。
它就好像某种剧烈摩擦——几近破坏的声音,或者说,与其称之为声音,却又更接近某种非人为爆炸中的音爆,完全超出任何具有意义的形式,带着强烈的侵略性贯穿听者的鼓膜。
此时所有的玻璃窗户全都为之剧烈震荡。
这声音并非只有大声而已,它尖锐的音频,笼罩整座校舍的每个角落。
「怎么了?怎么会有这种声音?」
这个诡异的声音,听得贝尔莎妮朵心里涌上一股莫名的恐惧。一旁的普利妮希卡也反射性地紧紧靠向姊姊,彷佛要用生命保护她一般。
「我、我也不如道!」
这对双胞胎姊妹用视线向佛隆寻求解答,却只看到对方摇头以对。即使佛隆是这间学校的学生,却也不清楚这阵莫名其妙的声音究竟从何而来。
「该不会……真的是妖怪出现了吧!」
贝尔莎妮朵忍不住铁青着脸发出惊叫。
然而——
「好像……不是……」」
普利妮希卡说话的同时,双眼直视着昏暗走廊的深处。彷佛受到她的牵引,贝尔莎妮朵和佛隆也随即望向普利妮希卡视线的焦点,然後——三个人同时惊讶地当场愣住。
「……?」
尚没有任何明确的物像,浮现在他们的视线中,然而,有某种东西逐渐朝他们逼近,却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那并非什么幽灵之类瞹昧不清的存在,而是更为巨大——大得彷佛巨浪般充满压迫感的实体。这个逐渐侵袭而来的实体,既没有声音也不会发光,却散发着一股爆炸引发的风压,带着强烈的气势排山倒海而来。
这个情况怎么想都非比寻常。吓得贝尔莎妮朵下意识地几乎要蹲下来,却被普利妮希卡即时伸手将她撑住。终於——……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
一个软质的脚步声——类似赤脚踩在石砖地板上的步行声,传入三人的耳中。
它移动缓慢,却更像是一种戏虐的行径,威吓着早已被恐惧侵龚的三名少年少女。
「……」
窗外洒下皎白的月光,照出昏暗走廊深处的漆黑身影。
「……咦?」
佛隆不经意地吐出心里的讶异——黑暗中映出的形体,显现出一名少女的模样。
少女看来大约十三、四岁,甚至比尤吉莉姊妹更年轻。然而她那般完美无瑕的五官,加上一头仿佛烈焰般火红飘逸的长发,挂在腰际划出优雅的弧线,如此完美的形象,几乎已经呈现出某种极致。
所谓的少女,是女性介於孩童和成人之间的过渡时期,总会表现出一种即将熟成的暧昧感。
然而此时出现在走廊尽头的红发少女,却没有这种少女特有的暧昧感。
她那一张惹人怜爱的脸庞中,同时表现出有如女王般高不可攀的威严气息和华贵印象。
——那并非妖艳,亦非清秀;并非华丽,亦非可怜。
她的容貌不但同时含有上述所有的特质,却也因此超越了其中任何一种词汇所涵盖的范畴。就连唯—适用的『美丽』一词,也在程度上远远不及她给人的强烈印象。
然而——
「是女生?」
面对贝尔莎妮朵茫然吐出的疑问,一旁的佛隆带着紧张的神情加以否定。
「不对,你仔细看。」
「咦?啊……」
少女背後延伸出几根翅膀般的浅色光芒不断闪烁。
「精灵……」
贝尔莎妮朵说话时,表情一片茫然。
「可是她的样子很怪。」
正如同佛隆所言,这柱精灵的模样非比寻常。那彷佛炎浆般炙热的红色双眸,此时散发出疯狂的凝浊气息,口中的呼吸,彷佛猛兽饥饿的喘息般深沉。
红发精灵的身体不断发出细碎的颤抖,彷佛痉挛似的,闪烁的翅膀显得非常诡异——谁都可以清楚看穿,此时这柱以少女模样出现的精灵,正处於暴走状态。然而——
「……我……找……到……你了……」
莫名的词句,穿插在仿佛饥饿的喘息中流露出来——不过这也可能只是纯粹的无意义呻吟。
「……『找到你了』?」
「叽咿咿咿咿咿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红发精灵再次扬起一阵异常尖锐的叫声。
「——呀啊!」
贝尔莎妮朵猛烈地颤抖。
尖锐的嘶吼声中,走廊上所有的玻璃窗全被震碎。如粉末的细碎玻璃,穿过碧色的月光,彷佛夜霜般在半空中漂荡。
可惜佛隆等人根本不可能悠然地欣赏这般美景。
危险了,这情况非同小可——他们脑中下意识地窜过这样的讯息,同时——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红发精灵唐突地扬起一阵咆哮,朝三人冲了过来。
砰——那一个蹬步,带出一步难以置信的长距离跳跃,如箭矢般疾驰、如火炮般凶掹。
「危险!」
普利妮希卡为了保护贝尔莎妮朵,将她扑到了一旁,佛隆也在同时飞快地向侧边跳开。
二人交错移动,让红发精灵扑了空,笔直飞往走廊的另一端,并且因为冲力太过掹烈,直接撞上挡在尽头的墙上。然而……红发精灵却表现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将贴在墙上的身体重新站稳之後,又转头朝着佛隆等人直逼而来。
「呜哇……」
佛隆看着自己制服的胸口处,整个人愣了一下。
整齐的制服仿佛被锐利的刀刃划过似的,在胸前绽开一处锐利的缺口;大概是他被红发精灵突击的动作擦身而过使然。要是他没有先一步跳开,後果不堪设想。
不,不仅於此——(图)
「叽咿咿咿咿咿咿啊啊啊啊啊啊啊!」
红发精灵口中又是一阵咆哮,同时挥拳掼入身旁的墙壁中。
也许不是刻意做出这种动作,只是胡乱挥动的手臂,刚好挥到墙上。然而红发精灵那一双白皙的手臂,却因此整个埋进坚硬的校舍墙壁——为了考虑隔音效果而采用双层隔绝的墙壁——之中,随後又丝毫不以为意地从中拔了出来。
整面墙因此粉碎——残破的砖头和水泥碎片,疯狂地向外飞散。
不妙。红发精灵的破坏力实在可怕。尽管红发精灵身材矮小,身体内却隐蔽着彷佛坦克般的重武器,毁灭性强大。要是刚刚杵在红发精灵身边,无疑会受到波及。而且—旦受到伤害,以人类的身体来说,肯定无法承受这样的威力,说不定就这么一命呜呼了。
「往这边走!快点!」
佛隆大声呼叫,拉着尤吉莉姊妹拔腿狂奔。中途回头,只见红发精灵彷佛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狂乱的力量,毫无意义地朝左右墙壁不断撞过去,校舍的受损情况因此扩散。尽管如此,不过拉远距离来观察,依旧可以察觉她那毫无规律可言的移动方式,其实方向非常明确。
红发精灵朝佛隆他们追过来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贝尔莎妮朵边跑,边带着一脸茫然的模样喃喃说道。
随後只见她一把抓起妹妹的手,像是呼叫一般地问:
「哇!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贝尔莎——」
「怎么会这样?那柱精灵到底怎么了!」
此时她的脑袋已陷入一片混乱。
对她来说,精灵应该是神曲乐士的朋友,并且会乐於为朋友献出自己的力量;是父亲的朋友,也是人类的可爱邻居。这也是许多人对於精灵的共识。『大战争,——即在三国战争中,精灵成为人类的盟友,为人类带来非常大的贡献。因此波利佛尼卡大陆经历了『大战争』之後,许多人名和地名都为了纪念精灵的贡献,采用了精灵式的发音命名,以此对精灵们表示敬意与亲爱。
精灵与人类社会的关系,理所当然因为个体差异而有所不同。有些精灵会与人类起冲突;有些也会因杀人而遭到拘捕、扑杀,不过毕竟精灵也不是个个都是圣人君子。这些『邻居』之中,当然也是有好有坏。即使如此,在多数场合中,人们认为精灵对待人类的态度是友善的,尤吉莉所居住的乡下地区更是如此。然而,此时却有精灵在她们面前,对人类表现出疯狂且带有敌意的一面。因此,眼前这个有些异常的状况,对贝尔莎泥朵而言仅仅是初次体认,也是难以接受的事实。不过——
「她现在完全处於暴走状态呀!」
佛隆面露紧张的神色说道。
「暴走?」
显然贝尔莎妮朵一时之间没办法理解,连忙将问题又丢了回去。
「没错。对精灵而言,神曲是它们的食粮。就好像人类没有食物吃,就会觉得饥饿一样,精灵要是长时间没有听列神曲,一样也会饿得发昏而出现疯狂失序的模样!」
佛隆简单地做出说明,不过这么说其实并不正确。
对精灵而言,神曲彷佛一种麻药,没有神曲的精灵不会饿死。精灵不像一般的生物,以死亡的方式做为生命的结束。然而它们可以藉由神曲,得到强大的力量。假使被召唤出来的精灵,与演奏的神曲越契合,它们便能得到越强大的力量。这对精灵而言是非常愉快的事,也因此它们愿意将自己的力量,献给神曲乐士当作报偿。然而,某些精灵会与特定的神曲乐士订定专属契约——一般称之为『精灵契约』。它们会为此特别配合该神曲乐士的音律,将自己调整到在该神曲乐士的演奏下,能够引发最强大力量的状态。一旦如此,这些契约精灵若是长时间没有听到该神曲乐士演奏的神曲,它们便会承受到远超乎人类想像的痛苦——好比用药成瘾的患者,被药瘾折腾时的模样。若是用比较负面的说法,即精灵为了贪图更强大的力量,让自己陷入神曲中毒的结果。
神曲药瘾发作的精灵,会失去理智而出现攻击性行为,只要是出现在它们周遭的人或精灵,都会成为它们的袭击对象——这即是所谓的『暴走』。
当然,人们鲜少可以看到陷入这种状况的精灵。毕竟以精灵的整体数量来看,契约精灵原本就是极端少数,加上订定契约的神曲乐士,为了避免契约精灵陷入神曲药瘾发作的状况,都会定期为契约精灵演奏神曲,这点在规范神曲乐士的法律中有明文记载。
然而在极少数的状况下,例如订定契约的神曲乐士忽然死亡,或是精灵被长期囚禁在结界中等特殊状况,契约精灵都会发生『暴走』的现象。
「不能阻止暴走的契约精灵吗?」
拥有少女外型的精灵,摇摇晃晃地朝着佛隆等人接近过来。尽管红发精灵此时看来已露出疲态,不过对佛隆等人来说,无疑还是一大威胁。
本来精灵就具有强大的力量,一旦它们无法掌控自己的力量,就好比保险栓脱落的炸弹、没有煞车的卡车一样。万一佛隆他们在处理上有什么闪失,可不只自己出事而已,还会弄得周围的一切一起陪葬。
「要阻止发狂的精灵——」佛隆说话的同时,开始思索记忆里的相关知识,然後皱起眉头。「唯有演奏能满足那柱精灵的神曲,让它镇定下来,然後慢慢地修正契约。可是……」
佛隆话说至此便忽然顿了下来。
「可是什么?」
「我们没有可以演奏神曲的单人乐团。即便有,以我这种半吊子,也不可能演奏出可以让她觉得满足的神曲……」
要停止陷入神曲药瘾发作状态下的精灵,只要满足它们对神曲的『渴望』即可。就理论上来说非常简单,然而就好像前面说到的.契约精灵已经为了在专属的神曲乐士演奏下,能够发挥最强大的效果,因而配合该神曲乐士的音律自我调整;换句话说,别的演奏者几乎不可能满足神曲药瘾发作的精灵,也正因为得不到满足,所以它们才会呈现药瘾发作的状态。这不是只要演奏出神曲,就可以轻松解决的问题——若非在神曲的表现,高过原先与该精灵订定契约的神曲乐士,绝不可能帮它们解除神曲药瘾。追根结柢,眼前的状况比起演奏神曲还要难上数倍。
一旦精灵恢复神智,处理时间上的紧迫状况就会大幅舒缓许多,不但可以联络与负责处理精灵事务的医院寻求协助,也可以寻找技术高超的神曲乐士帮忙处理。总之方法不只一种;不过反过来说,若是当下无法帮助精灵恢复理智,那就根本无计可施。这对以担任神曲乐士为目标的学生来说(何况佛隆绝对称不上是优秀的学生),眼前的状况几乎令人感到绝望。然而——
「佛隆!」贝尔莎妮朵高声说道:「你这样不行啦!要是在动手之前就先一步放弃,那将会什么事也做不成的!」
「可是——」
「就算成绩不好,你也没有放弃一直努力到了现在不是吗?都做到这种程度了,你怎么可以在这种时候,就这么轻易舍弃希望呢!」
「尤吉莉……」
在他们交换对话的过程中,红发精灵的美丽脸庞,又逐渐添上一层疯狂的气息,朝佛隆三人一步步逼近。他们之前之所以得以闪过对方的攻击,是因为彼此之间还有一段距离,不过若是在近距离再来一次,他们绝对无法做出适度反应。
「再说——」
贝尔莎妮朵转头望向那名红发精灵,脸上忽然流露出哀伤的神色。
「再这样下去,她实在太可怜了!」
「——咦?」
面对这个出乎意料的说法,佛隆惊讶得眨了眨眼睛,接着便流露出感动的神色,茫然地看着眼前的贝尔莎妮朵。他完全能够理解,贝尔莎妮朵想要表达的意念。
即使在这个状况下,贝尔莎妮朵依旧担心着身後那柱暴走的精灵。
「对——你说的对。」佛隆点点头。
那柱红发精灵,这般疯狂的暴走举动,并非出自本意。红发精灵从根本上就希望与人类共存,希望成为人类可爱的朋友,成为人类的好邻居,总归是选择亲近人类的精灵。
然而,与红发精灵缔结契约的神曲乐士,不知道因为什么样的理由,拒绝履行提供神曲的义务,恐怕红发精灵根本连与专属的神曲乐士解除契约,或修正自己的时间都没有,就这样唐突地陷入神曲药瘾发作的状况。想想,这是多么悲哀且痛苦的事呀?
我们不会为了一开始就不存在的事物疯狂,唯有在尝到甜头之後,才会为失去痛苦。今日令我们心里感到空虚和恐惧,甚至导致暴走的原因,正是为了填补心灵,慰藉在过去温暖氛围下,教人爱恋不已的事物。这对人、对精灵来说都是一样。果真如此——
「我们非救她不可……」
听到佛隆的回答,贝尔莎妮朵脸上随即浮现笑容。
「对!」
「我们得先找到单人乐团——」
佛隆口中的言词忽然停顿下来。笼罩在夜色中的校舍走廊,此时忽然染上鲜艳的色彩。
「——!」
佛隆惊讶地猛然回头,只见红发精灵身边窜出红色电光,不断来回打转。
「——精灵雷!」
红发精灵体内放出的闪电,每当接触到墙壁和地板的瞬间,就会发生小规模的爆炸,极具强大的破坏性。
这是人们口中的精灵雷。
精灵们将自己的构成能源,以光和热的形式放出。这些能量看来就好比闪电,因而有精灵雷的称呼。
至於呈现暴走状态的精灵,究竟如何唤出精灵雷这点,没有人能够给出合理的解释。尽管红发精灵始终呈现无法精准控制自己身体行径的现象,不过这道精灵雷一旦在近距离底下爆发,佛隆等人肯定尸骨无存。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红发精灵张开的嘴唇中,吐出发狂的气息。同时,这柱精灵裸身上的扭曲符纹忽然消失。精灵雷与周围擦出的强烈光芒,在红发精灵身上留下重重黑影。
此时红发精灵连自己的精灵雷都无法控制了。
红发精灵的精灵雷开始出现闪烁的状况,然後频率逐渐加快——
「——!」
佛隆见状,瞬间抓住贝尔莎妮朵和普利妮希卡的手,飞奔了出去。
下个瞬间,精灵雷随即爆炸一般地向外扩散——
轰隆!
在佛隆等人弯进转角的瞬间,原先那—段走廊,忽然像是怒涛排壑一样,整个没入光芒之中。尽管难以置信,不过那全部是精灵雷。红发精灵的精灵雷划破墙壁、掀开地板和天花板,排山倒海地朝佛隆等人侵袭过来……
「呜……」
佛隆将尤吉莉姊妹往转角处用力推了出去,接着自己跟着向前扑倒。毁灭性的光芒擦过他的背部,便往原先的方向飞窜出去。瞬间.精灵雷的咆哮撼动整栋校舍,强烈的音爆侵袭着佛隆等人的鼓膜。承受精灵雷的那道墙,此时恐怕已经被轰得粉碎了。
要是我们弯进转角的速度再慢一点——佛隆一想到这点,就差点当场瘫软下去。然而,要是他们现在就停下脚步,肯定免不了一死。现在他们非得要尽可能与红发精灵扯开距离不可。
不过——
「好痛……」
贝尔莎妮朵倒在地上发出呻吟。
「尤吉莉?」
佛隆听到声音,反射性地望向声音的源头,眼前的情况,让他整张脸顿时失去血色。
倒在地上的贝尔莎妮朵,双手按着自己的脚踝露出痛苦的表情。看来是佛隆将她推倒时扭到脚了。
抱歉——话没说出口,佛隆直接赶往贝尔莎妮朵身边,一口气将她抱了起来。不知是否因为肾上腺素爆发,或是女生的身体本来就此较轻,此时佛隆觉得手中的重量,远远没有自己想像的重。
「佛……佛隆?」
这个举动让贝尔莎妮朵惊讶地叫了出来。此时她的脸上亦可以看出羞怯的红潮。
「往这边走!」
佛隆没有时间应答,只是对着普利妮希卡叫了一声,同时赶忙飞奔出去。
其他的事暂且不提,他们现在非得先找到单人乐团不可。然而价值不菲的单人乐团,肯定全部锁在安全的置物柜中。直到练习结束为止,佛隆的确还使用着一具校方提供给学生使用的单人乐团。不过收纳那具单人乐团的钥匙,已经让佛隆连同实习教室的钥匙,一起丢进教务处的邮筒,现在不可能拿回来了。虽然他们也曾经有人想过,直接逃到校园外寻求协助,不过考虑到那柱红发精灵的移动速度,逃出去的时候,是否三人都能安然无恙则是个大问号。
现在仿佛做什么都没有用了——正当佛隆这么想的时候。
「我们今天来学校参观的时候……曾经在一间实习教室里看到一具单人乐团,那个不晓得能不能用?我记得那间教室里,还有存放着单人乐团的置物柜没有上锁……」
普利妮希卡忽然回想起下午发生的事。
「……没上锁?」
佛隆重复了一次普利妮希卡的说法,脑中也浮现出同样的记忆。
「第四实习教室!」
他今天的第一节课,便是在那间教室里面参加实习考试。这么说来,他确实曾听蓝伯特说过那间实习教室的置物柜,有几个门的钥匙怪怪的。
「原来如此!太好了,也许有机会也说不定!」
—路上佛隆等人几乎有几次都要被那柱红发精灵追上,还好他们终究勉强避过了红发精灵的追击,安然抵达佛隆所说的第四实习教室。
原本佛隆心想:最糟的情况.可能得要打破实习教室的窗户闯进去不可,不过所幸实习教室的门扉并没有上锁。毕竟学生出入第一排实习教室的频率非常高,因此即使空下来的时候,也常常不会锁门——可能是今天哪个最後使用这间教室的学生,忘记离校时应该上锁吧。
佛隆跑进实习教室,将贝尔莎妮朵放下之後,立刻赶住收纳练习用单人乐团的置物柜。贝尔莎妮朵和普利妮希卡则忙著关上教室两端的门扉,并将门上锁。
「这样应该可以多少争取一些时间。」
「嗯。」
尤吉莉姊妹为了保险起见,慎重地检查了一次,接着便快步跑到一一检查着置物柜门开阖状况的佛隆身边。
门锁坏掉的置物柜总共有二具,其中每一具都收纳着一个军人乐团。
「啊,有这么多单人乐团呀?」
贝尔莎妮朵看着整排置物柜,喃喃说道。
这些单人乐团虽然基本上都是设计成双肩背的型态,不过仔细一看便会发现,其实每个单人乐团的形状,彼此之间都存在着些许微妙的差异。
「嗯,这是因为演奏者惯用的乐器不同。」
佛隆从这三具单人乐团中,挑选了其中一具拉出来将它背上。那是一具以键盘做为主奏乐器的单人乐团。虽说钢琴是他最擅长的乐器,不过事实上这也是因为在孤儿院长大的他,直到进入托尔巴斯神曲学院就学以前,除了钢琴或其他简单的打击乐器外,根本没什么机会接触其他乐器。
「请你们退後一点……」
佛隆警告尤吉莉姊妹,随後便很快地伸手按下单人乐团的开关。瞬间,这个原本以箱型状态呈现的单人乐团,其所有的变形结构便在佛隆背上一口气向外伸展开来。它彷佛在齿轮和发条声中绽放的机械花朵——或者说它像是长脚的蜘蛛,伸展着节枝状的足部。许多配件顺着单人乐团的机械手臂向外延伸,围绕着佛隆,划出美丽的弧线然後固定下来。接着几个『乐谱显示器』在空气中投射出影像,同时提示着单人乐团的状况,和使用者周遭的环境。
气温、湿度、时间、磁场、空间形状等资讯。这些环境变因,都会影响到演奏者奏出的神曲。毕竟随着温度不同,音苻在空气中传导的方式也会改变,若是要凭一己之力使唤具有强大力量的精灵,演奏者所奏出的神曲,就一定得掌握所有细节才行。
——一阵音爆大作。
实习教室厚重的隔音门被炸成两半,一个人影出现在飞散的烟沬之中。这个人,毫无疑问就是那柱红发精灵。
「……找到……你了……」
看到被冲破而掉在地上的门扉,佛隆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实习教室为了提高隔音效果,采用钢铁制的门板,门板中的夹层,则是采用海绵状的吸音材质和砂粒。厚度不说,坚固程度自然不在话下,绝对不是一般材质的门扉可以比拟的。
然而这般坚固的门扉,此时却像是厚纸板一样被折成两半。
「叽叽叽叽叽叽咿咿咿咿咿咿啊啊啊啊啊啊啊!」
尖锐的声音中,教室里的窗户、玻璃灯管,彷佛全部耐不住压力而出现龟裂,然後瞬间迸开,粉碎。
「呜……」
一股恶寒袭上佛隆背脊。
强烈的恐惧总会扰乱正常的心理,导致实力无法发挥——这般理所当然的道理,随着恐惧一起涌上他的心头。
(我怎么可能镇得住拥有这种力量的精灵呀……)
佛隆还是个学生,他从未成功召唤过精灵。因此眼前这柱红发精灵的存在,对他而言实在太过巨大。要是佛隆无法成功奏出神曲——甚至成功奏出神曲,却完全悖离这柱精灵的喜好——那么这柱精灵会不会变得更加凶暴,又朝他们攻击过来?
「……可恶……」
这实在是没什么胜算的赌注,他极可能因为自己的没用,使得尤吉莉姊妹陷入更危险的状况中——一想到这里,佛隆便害怕得不敢动手。
他现在脑里一片混乱,根本无法理出具有正面意义的想法。尽管如此,佛隆仍旧拚命试着构思着该如何演奏神曲。
第—个音符应该怎么处理呢——佛隆的脑中满是犹豫不决的想法——接下来又该如何演奏?这是最好的演奏方式吗?这柱精灵会对这样的演奏方式感到愉快吗?会吗?我该加上什么样的音效呢?是合声好?还是延迟好?或者我根本应该用破音效果?这么做真的好吗?持续时间应该怎么设定?定音呢?
我确认过周围,有没有会反射声音的材质了吗?如果考虑到声音的反射状况,我该站在什么样的位置呢——许多非思考不可的问题,在佛隆脑中一一浮现。然而,在他想要理清此时得以仰赖的理论之前,这些东西却早已先一步从他脑中消失不见。毕竟人在焦急的状况下,总是无法抓住平时能够掌握的要领,甚至越是焦急,越是不知这该如何是好——
「佛隆,快点演奏神曲呀!」
「嗯、嗯……」
尽管佛隆点头,却迟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此时的他不论是精神或肉体,全部被恐惧占领,完全无法动弹。
「……佛隆?」
一旁的贝尔莎妮朵也察觉到佛隆的手正在颤抖。
他无法动弹,无法演奏神曲。键盘上透露出一种极致的恐惧,让他深怕一下子,就会出现致命的错误。他深怕自己不成熟的技术,一开始就会将整件事带往更危险的方向。
然而眼前的红发精灵却丝毫不顾佛隆此刻的心绪,依旧朝他一步步逼近过来。
「这样的话……」
贝尔莎妮朵拖着扭伤的脚踝,赶忙跑向教室角落的置物柜。
「贝尔莎!」
普利妮希卡惊声叫着。
然而贝尔莎妮朵全然不理会妹妹的叫唤,擅自从置物柜中取出另一具单人乐团,用不熟悉的动作将它扛上肩膀。
「你想干什么?」
「这还用问吗?由我来演奏神曲阻止那柱精灵!」
「等一下!你这么做实在太乱来了——」
贝尔莎妮朵完全不听普利妮希卡的劝告,也打算仿效佛隆将身後的单人乐团展开。然而这东西的操作方式,绝不是外行人可以有样学样模仿得来的。贝尔莎妮朵就连其中一支机械手臂也无法让它展开。她带着焦虑和困惑的表情,胡乱敲击着单人乐团的箱型外壳。
「为什么?为什么它一动也不动!」
她口中的言词和每一个举动,都深深刺激到了佛隆的内心深处。
「我们怎么可以就这样放弃嘛!快动呀!」
「贝尔莎……」
「我们要像爹地一样,成为优秀的神曲乐士!说什么都要做到!所以我才不要就这么放弃呢!快动呀!」
没错——这点对佛隆来说也是一样,他不能在这种地方死掉。
他一定要成为神曲乐士——这不仅是他的目标,也是他人生的意义,是今日佛隆的原点。
「啊……」
过去的记忆此时忽然间全涌上了心头……
在佛隆记忆深处的深邃夜色中,一头红发和绯色双眸乍然涌现。
彷佛鲜血、彷若火焰,那是一种带有极致纯粹感的浓烈红色,美丽至极。
他究竟是为了什么,志愿成为一名神曲乐士?
『没什么好害羞的。你的歌声——很棒哦。』
因为这句话让他感到无比高兴。
『你——今後是不是可以为我唱歌?』
因为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有人对他感到渴望。
『我想将你据为已有。』
因为初次听到有人对他如此渴望而高兴得不能自己。
佛隆喜爱的事物,初次得到认同。他知道自己喜欢的事物,也能带给别人快乐;是夜,那名美丽的女性如此告诉他。
因此——
(对了……我……)
我是为此希望成为一名神曲乐士的。
佛隆为了达成当时的约定;为了让此时已然不知去向的女性,再一次听到自己唱歌——他希望这次能够尽其所能,为她献上一首最好的神曲。
——为了让她高兴。
所以佛隆绝对不能在此丧命。
为了镇住暴走的精灵——他绝不能因为这点小事,离开他应走的道路。
他得前往更高更远的地方。
那么……
一个透明的音符回荡在空气间。
「……佛隆?」
贝尔莎妮朵在声音中猛然回神,望向声音源头。
这个音符在延迟中连渐转弱,消逝。然而随後便听到多个音符接连涌出,紧密地结合,织出悦耳的旋律。
美哉。
音乐中没有千锤百链的精致技法,也距离顶尖极致的表现甚远——然而佛隆却完全将自己置身於旋律之中。
心灵的颜色;灵魂的形式——
佛隆将他所有的感性,以几近冲动的方式,置入他的音乐中。
他绘出自己纯真质朴的内在,将它化成音符跳跃在周围的空气中。
「佛隆……」
一股冲动驱策着贝尔莎妮朵奔向佛隆身边,却被一人伸手拉住。
——是普利妮希卡,她脸上此刻浮现出的严肃表情,就连姊姊也从未见过。
「你不可以打扰他。」
「普利妮……」
「交给他处理吧……」
普利妮希卡的声音中,透露出某种坚定的信任。
然後——
(对,这不是能不能做到的问题……)
——我只要将自己所有能做的一切,全都表现出来即可,毕竟我也只能做到这么多了。既然如此,那么我只需要坦率地、直接地、毫不掩饰地表现出自己所有能做的事即可。
此时佛隆的心里,再也看不到任何迷惘。
一如他坚定的决心,他手中的音乐也变得更为澄澈,回荡在整个实习教室中。
耳边的音符跃动而滑顺,时而高亢,时而低沉。歌声中,就连单人乐团也成了他的忠实仆人,舍弃自己身为机械的身分,化身为某种为演奏而生的生命,在复杂的音乐声中,织出辉煌的旋律,几经重叠,交织出更为浑厚且具有深度的音乐。
(你心里怀着什么样的渴望?)
佛隆两眼直视着眼前的红发精灵,用眼神寻找他的音乐目的。
(我想取悦你,给你需要的安慰。)
那是佛隆心底再真切不过的渴望。
(所以我要为你演奏神曲。)
他下定决心。
(这是我所有的一切——献给你。)
佛隆忘却所有的恐惧,用眼睛摸索着眼前这柱红发精灵的内心。
这中间没有言语。
有的只是他生命中的一切——佛隆的灵魂形式。
神曲。
(你——愿意接受这样的音乐吗?)
「这是怎么回事……」
贝尔莎妮朵全身上下的毛孔全部竖了起来。
「这和刚才的歌声不一样……这是……这是……真正的……」
「——神曲。」
普利妮希卡接过姊姊卡在喉咙里的词句。
此时红发精灵身体周遭,那一道道绯色闪电正凶猛地咆哮着。
那毁灭性的光芒,破坏周围所有接触到的物体,例如实习教室的墙壁、地板、天花板……聚集起来,准备瞄准佛隆所在的位置攻击。
然而,此时佛隆脸上早已看不到任何畏惧的神色,他没有余裕留意身旁的惨状。
所谓专心致志,即是佛隆此时的表徵。
他投入所有心思演奏神曲,视线所及之处,只看得见眼前这柱红发精灵;连贝尔莎妮朵和普利妮希卡的存在,都早已被他忘记。
佛隆的指尖在键盘上舞动。
时而轻揉,彷佛爱抚。
时而浑厚,彷佛重击。
旋律在手指的舞蹈中流泻而出。
绯色光芒饥渴狂妄。
随後,一记夺命的深红色电击,朝着佛隆扑了过去——
「——佛隆!」
一旁的贝尔莎妮朵不禁扬起一阵哀鸣。然後——
「……」
当她又回过神来,眼前的景象让她整个人呆住了。
「……咦?」
红发精灵原先的攻击性动作,此时完全停滞下来。
「……」
此时红发精灵脸上的表情,仿佛将一切寄托到神曲的旋律中。那悠然的模样,让方才发狂似的紧张气息不复见。那一副华贵的肢体中,紧绷的情绪逐渐消散,流露出自然柔和的模样。
红发精灵。
贝尔莎妮朵。
普利妮希卡。
三名少女同时带着陶醉的表情,沉浸於佛隆的乐音——神曲之中,
随後——
「……呼~~~」
佛隆收起最後一个音符,小小声地呼了口气。
周围的声音逐渐变得稀薄,消逝,却仿佛留下歌曲的余韵,始终漂荡在空气中。
一种宁静中仍有余韵的感觉,还遗留在此地。
事实上曲子尚未结束。尽管音符早已止歇,却因为无声与乐音间的落差,让这片静默成为曲子的休止符。
佛隆的脸颊浮现出一种成功做完某件事情的满足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