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小藕进门的时候眼里含着泪,圆却带了个尖下巴颏的小脸儿皴了似的红通通的,第一句话就是:“任和要离婚!”
说完,她一屁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大衣也不脱,呆呆地瞧着汤潘。
汤潘也呆了,两人对看了好—会儿。何小藕又说:“他在外边有人了。”一双细细的吊眼儿静静地瞄着汤潘。
汤潘手里的咖啡壶抖了一下,刚开的水泼溅出来,烫了她的手。谁有外遇她都信,任和?不可能!
这样的判断当然基于她对任和与小藕以及他们夫妻关系的深入了解。任和是个认真的男人。在汤潘看来,他是很有些认死理的。比如他对自己的爱慕都到了那个程度,却从没面对面地问过她一句:爱还是不爱。他知道她不爱他,他认定她不爱他。他不问,不是不敢,而是认为没那个必要。可不管她怎样,他是非她不爱的。这一点汤潘早看出来了——他真是孤独啊,那个叫任和的男人,他生活在一个人的世界里。他的爱情并不建立在对方是否回应和如何回应的基础上。说白了,他爱你与你无关,那是他一个人的事。所以他不问不悔。这就是汤潘总是对他狠不下心的原因,她甚至觉得他跟小藕的婚姻其实也是那孤独的爱情的果实。
爱情。不是对小藕,而是对她——汤潘。
任和首先看上的是小藕的贤良。她的一切都远不及汤潘那么出类拔萃。这是她平淡的原因,也是让任和接受她为妻子的理由——她从不争强好胜,喜出风头——像汤潘那样,爬山还要给人个冷不防,包抄到你前头,居高临下地朝你伸出救援之手。那样的事小藕是绝不可能做的。她就是随着他,走到哪儿都随着他。她还有一颗顶能容忍的心,把那男人的痛苦和着她自己的关进心里锁上。
汤潘明白任和的选择——想要个叛逆的得不到,就干脆娶个贤良的。明摆着,只有这样的贤良才能容忍他对另一个女人如此深刻的向往。
正因此,从他们结婚那天起,汤潘就确信任和是不会抛弃小藕的,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需要,就像鱼儿需要水,植物需要阳光,他需要这种无条件奉献出来的爱情——一种良性的调节,使他不至在孤独中发疯。汤潘还知道这世上惟一能跟小藕争夺这个男人的就是她,而她是绝不会那么做的。当初那两口子婚礼在即的时候,汤潘也曾想过作为闺中好友提醒一下小藕,可是她忍住了。那不是她该说的话,假如她还想跟小藕做朋友的话,这个事上最好闭嘴。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执著执拗过于认死理的任和竟然在她和小藕之外而“外边有人”了!
莫名其妙地,她有了种遭背叛的感觉,好像任和的外遇不仅是对他妻子的背叛,也是,或者更是对他崇拜多年的偶像的背叛!男人男人!汤潘禁不住在心里愤愤起来。
“那女的是谁?”汤潘把咖啡壶里的热水往茶杯里倒。
“不认识。挺瘦个女的。汤潘,比你还瘦呢。”何小藕咬了咬牙,圆圆的腮帮子上居然起了个棱子。
这个比喻令汤潘颇为不快,她使劲儿忍着才没朝小藕翻个白眼。
茶水从杯子里满溢了出来,溪流一般在桌上延伸。汤潘惊呼着四处找抹布。
“任和要干嘛?跟她结婚?”她终于找到了抹布,奋不顾身地截住那溪流的去路。
何小藕往沙发背上靠去,她根本没注意到汤潘的惊呼和桌上的茶水,甚至都没听清汤潘问的什么。她还是没脱大衣,在冷风中冻过的脸乍一遇了室内的热便灼红起来;原本顶齐整的短发给风吹乱了,有几缕凌乱地在耳边支棱着。她两手摊在膝上,目光凝滞在空中的某个地方,像是盯着空气的一个分子发呆。
她不能相信,那个有着金子般心灵的男人要将她抛弃了!当年,她是几乎冒着生命危险才获得了这个角色——被那个男人所疼爱与呵护的角色。这是她婚前的想法——一个男人既然决定娶一个女人就一定会珍爱她宝贝她。婚后她发觉其实并不尽然。可她不想承认这个发现。她不想承认,任和娶她不是出于爱情。
她跟任和的关系发生实质性的变化是在那次答记者问之后。她一气之下泄露了天机。她不是有意的,只是心里太满太闷,被这多年来的心事撑得炸开了口子。没想到,一夜之间,她竟有了成百上千的支持者和保护者——全校师生一致认为:伺小藕与任和是天生地设的一对。
她跑去跟任和解释。她当然解释不清什么。任和淡淡一笑,一点没有怪罪她的意思,说:你愿意的话,咱们毕业就结婚。
何小藕完全傻在那儿。这个曾让她憧憬过多少年幻想过无数次的求婚似乎太突然了点,太潦草了点,也太平淡了点。可她还是接受了,还是觉得幸福了——她将成为他的妻子,这是一件多么令她心醉神驰的事啊!
新婚之夜,她问了他一句所有女人都曾不厌其烦地问过她们的男友或丈夫的话:你爱我吗?这辈子,她只问过他这一次。她不是早个想问,而是不敢。直到那喜盈盈的红色窗花在密闭的窗帘后向过路的夜行人宣告这小屋里的幸福的时候,直到她对那可能得到的答案有了百分之百确实的把握之后,才问了。
他没说是或不是,只嗯了一声,便将她揽人怀里。
那就够了。她笑自己问得多余。不爱,他娶她干嘛?他是有一颗金于一样的心的。小藕觉得一个男人对爱情的态度绝对反映了他的人品。当年任和对汤潘的那份深情是颇让她感动的。现在他娶了她——她知道自己不如汤潘那么叫他魂不守舍,可那句话怎么说的?平平淡淡才是真呀!他既然决定娶她,就一定会宝贝她。她就使出浑身解数先宝贝起他来。
任和是朝鲜族,却不吃猪肉,饮食习惯完全是回民式的。而何小藕在大学里就是有名的“食肉动物”,三天不吃红烧肉就馋得流口水。为了“他不喜欢猪肉味”,她居然放弃猪肉,改吃牛羊肉!任和是北方人,天天要吃面食,馅饼肉饼葱油饼,打卤面热汤面炸酱面,还要佐以各色小菜——炸辣椒炒干丝拌海蜇。酱牛肉腌咸鱼臭豆腐……却从不自己动手。而何小藕是江南女儿,在学校里顿顿打米饭,从没见她吃过馒头面条。为了“他喜欢”,她愣是练就了一手面案功夫。
朋友们来了,成群结队,小藕就是厨师;人走了,她摇身一变,成了清洁工洗碗工!
任和抽烟。他双指夹烟,皱起眉头猛吸一口的老道劲儿在大学里曾被女生们视为无人可比的男性美。结婚以后小藕才知道,任和嗜烟如命,睡前一支睡醒一支,像一日三餐一样准时无误,睡前这一支还非得在被窝里抽。小藕是提了意见的,不奏效。怎么办呢?她就跟他生了个儿子。从此,跟儿子睡一个屋了。
不过,这些都是小节。问小藕幸福不幸福?回答绝对是肯定的。一个贤良女人想望从男人身上得到的一切都在那儿——可靠的为人,出众的才华,一流的人缘儿。他本身就是座金矿,能让她,总有一天能让她过上最甜美的生活!还要什么呢?是啊,还要什么呢?世上本没有十全十美的人呀!
汤潘从佐治亚州立大学转到纽约时装大学的第二年,小藕作为公派留学生到了紧邻纽约的宾西法尼亚州立大学。那以后,他们夫妻俩为了小藕是否按期回国的事发生争执,最后还是小藕延了期,任和带孩子来陪读,再考上哥伦比亚大学的硕士研究生。
任和毕业那年,他的原单位——某中央直属部门来信催他回去,似乎还放出口风说,将予以破格提拔重用。小藕那时候已在宾州大学留校执教,并有资格参加讲师的评选。要知道,像社会学这样的文科教职是极为难寻的。可任和要走,她就跟着他走了。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呗。”这是她的原话。心甘情愿,千金难买个心甘情愿!过去大家为任和的侠肠义骨而折服,如今小藕的德才兼备却着实有点胜他一筹的意思。
作为何小藕最铁的姐们儿,汤潘第一个出来摆公道。她说:“任和,你上辈子一定当牛做马来着。不然,怎么修得小藕这么个贤惠媳妇?”在场的人都笑。任和也笑笑,没露牙,不那么灿然。小藕细长的眼睛从一旁淡淡地瞄着他。
于是,举家回国。
可是,回到原单位的任和,重用的事却耽搁下来。原因是顶头上司跟他不对付。
这样在国内呆了三年,他始终是处里资格最老的处员,比处长年龄还大。两年前,一个驻纽约的国际组织需要一个英语好有学位的中国官员,拐弯抹角找到了任和。他往司里一报,居然批准了!
到司里告别的时候,他感觉司长的态度格外热情,不像以往一见他就耷拉下眼皮子,恨不得当时就双目失明似的。这回,司长的脸笑开了花,大声招呼他坐坐坐。从这罕见的热情里,任和听出一点东西——如释重负。很巧,他也有同感。
于是,再度举家西行。
那是1995年的春天,美国东部各大学正嚷嚷着教育经费紧张而大张旗鼓地精兵简政的当口儿,何小藕居然又悄没声儿地在纽约的一所大学里找到了教职。还是照样把丈夫孩子照料得好好的,学年末又拿了个优秀教师的证章回来。
这么个女人,公平而论,只用贤惠二字来评价已远远不够。
这么个女人,既有为家庭甘愿牺牲自我的传统美德,又能随时随地在充满竞争的白人世界里踢蹬出自己的一片天地,若是蒲松龄在世,准是“聊斋新编”里的人物!
这么个女人,居然也难逃离婚大潮的荡涤而沦为被抛弃的对象?!
她不叫屈,汤潘也得替她叫屈!
汤潘见小藕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便不再问什么,只催他脱了大衣。小藕却说不,我坐一会儿就走。汤潘说:“你急个什么?这时候还不晾他一晾?他不来请你,就别回去!”小藕抿一口茶说:“儿子没人管呢。”汤潘说:“让他管嘛!让他也知道知道没有你是个什么滋味!”
话音刚落,汤潘就在心里愣怔了一下。这话,她是想说得理直气壮些,绝对替天下受苦人打抱不平的劲头儿。可不知怎么,说出来,听起来,却有那么一丝丝的虚弱和空洞——任和能不能没有小藕且不说,小藕能不能没有任和呢?还有她,汤潘,她明确地拒绝了他一辈子,真真心心怜惜了他一辈子,现在他突然离她而去,离她们而去——她才猛然发现,这么多年来,她其实——天哪,谁说她不在乎那个不爱说话的男人?——她一直都在享受着他的爱呀!他的不求回报的关怀,不厌其烦的提醒,他的隐忍他的沉默,在这冰冷无情的世界上,他是她永远的归宿啊!那个怀抱,她随时可以扑进去哭诉;那份深情,随时准备给她天底下最纵容的娇惯。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象征——她的生命价值的象征。不是么?被一个如此优秀的男人如此深刻地爱着,对于任何女人来说都是绝对的骄傲。
可是他不干了。没有预兆没打招呼,冷不丁地就这么扬长而去!
而她呢?却突然发现,这个世上其实没人能代替得了任和。荀大路?不;秦岭?也不。
任和离她而去的时候,汤潘的心里有了一个永远填不满的空洞。
汤潘慢慢走到落地窗前,弯下腰,一盏一盏地,把放在地板上的十几盏蜡烛全点亮了。
那其实是十几只玻璃杯,每个杯子里有一截短粗的白蜡。映了夜景的落地窗像一面带画的大镜子,将烛光收了进去;摇摇曳曳的烛光又将那镜上的画映照得似真似幻起来。
汤潘就地坐下,看见一盏盏烛光里都是任和的脸。这辈子,她头一次这么想他。
何小藕的声音喃喃地从沙发那边飘来:“他说他是铁了心了……”
汤潘回过神来,说什么,铁了什么?她回头看见何小藕已经脱了大衣,侧卧在长沙发上,胸前紧搂着一个蓝黄两色图案的织锦缎小靠垫。那个靠垫——印有Cartier(法国著名时装珠宝品牌)金豹图案的——蓝得深沉,黄得璀璨的精美靠垫,是汤潘某一年过生日任和送的。
“我也铁了心了……”
泛漫的烛光里,躺着的女人目光迷离。她挺费劲地翻了个身,“我跟他说了,要想出我这个门,只有一个可能:躺着出去……”说完,便脸朝里睡了。
汤潘哆嗦了一下,不知是被那人命关天的梦呓吓的,还是被没关严的窗缝里漏进来的冷风吹的。烛光也跟着哆嗦起来,瑟瑟地,抖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