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瑟尼·奥尔森真的坐不住了!如果说一年半以前汤潘占据了他在蓝诗波大楼33层的拐角办公室而使他极为难堪却仍能勉强保持表面上的平静的话,那么现在,面对新官上任三把火的首席设计师和盘托出的“革命方案”,他终于暴跳如雷了!
他一直坚信汤潘这个首席设计师是当不长的。选汤潘,绝对是雷恩的一着急棋,急中难免生乱。他不信,以他的天才和在时装界滚爬多年的经验都救不了蓝诗波,她一个来美国总共不过十几年的小小中国女人就能?他等着看她垮下去,倒下去;适当的时候,还会助上一臂之力,将她推了下去。
其实,连雷恩也知道蓝诗波不能没有他安瑟尼·奥尔森。否则,干嘛不干脆解雇了他了事?或许雷恩是等着他自己提出辞职?不,这绝对不可能。跟雷恩共事多年,对老搭档的脾气他还是了解的。雷恩曾口口声声说,让他当蓝诗波时装设计部总顾问。虽然是个虚职,他也忍了。他要坚守住这块阵地,不能为一时的荣辱而失了大局。他知道时间会验证一切,到时候还得是他来收复失地!
他是怀着颇有点幸灾乐祸的心情来到Vermont——纽约州北部一个以红叶著称的小城——参加这个一年一度的蓝诗波首脑会议的。尽管汤潘的人鱼装在98春夏装中成为红极一时的焦点,本季度蓝诗波成衣的总销售额还是比去年同期下降了一个百分点。瞧吧,看她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想到这儿,安瑟尼·奥尔森的的心情竟前所未有地舒畅起来。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第一天开会,汤潘就将一个全新的改革方案和盘托出,其主旨——光想想都叫他咬牙切齿——竟然是打破蓝诗波的招牌套装!
他不能不说话了。套装,那些在套装之王的桂冠之下显赫过多少季节的美丽套装,每一套,都是他的骨血啊!
他突然觉得,首席设计师这个职位相对于他的套装来说其实是多么地微不足道!他突然感到一种庄严的悲壮的像一个人捍卫他的人格尊严一样的视死如归的东西——首席设计师可以不当,他的套装谁也别想动!蓝诗波——想到这儿,他几乎要流泪了——蓝诗波不能没有那些套装——那些渗透了他2O几年心血的套装!没有了它们,还叫什么蓝诗波啊!
他狠狠地盯了一眼对面那张清秀小巧的脸,右手指节重重地敲在光亮如镜的会议桌上。
这个貌似古朴,实则现代化设备武装到牙齿的一流度假旅馆是每年年底董事会开会之前,蓝诗波首脑们共商大计的地方。这会儿,宽敞的会议室里回荡着一个英国口音浓重的浑厚男声。
“档次!”他用了Class一词。“是蓝诗波的百年传统。最考究的面料,无懈可击的套装。我们的套装,其精致完美华丽,至今无人企及!据我所知,许多人把蓝诗波的套装当作一件珠宝或古玩来投资。她是昂贵的,可她正配那昂贵!她是历史,是文化,是艺术!她……是无价的!扔掉套装?扔掉套装就是扔掉蓝诗波!”他几乎颤抖着举起那杯没加糖的英国咖啡。
没人出声,所有的人都沉默着。
汤潘一动不动,看着桌面上映出对面那个男人的脸——颠倒的,还有点扭曲。她搞不清那扭曲是由愤怒所至,还是桌面的折射效果不佳。她就抬起头去看他。
她惊异地发现,那张她看了近十年的脸在这短短的一年半里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他戴了一副长方形宽边琇琅镜(他过去可是极少戴眼镜的),一条深长的皱纹如沟壑一般从两个镜片的连接处直伸到额头正中。原本长而鼓地额头又拓宽了些似的,明晃晃地摆着两列皱纹。她真不记得他脑门上的皱纹有如此的深度和密度——在那条直伸到额头正中的“深沟”两侧各有三条成正弧形的皱纹纵向排列,其整齐划一简直像是手刻出来的。更奇怪的是,“深沟”到了额头正中突然变成了一根青筋,将整个额头一分为二。这会儿,那条青筋暴起着,而“深沟”却越发显得幽深莫测。原本削瘦的脸颊多了些肉,却并不均匀,凸一块凹一块松松垮垮的,像是全靠那块皮拢着,否则就会从脸上脱落下来;眼袋不那么清晰了,被眼镜遮着,连同那双灰色的眼睛,在镜片后面更加难以捉摸。
他没看她,依然沉浸在那理想捍卫者的悲壮情绪里。那最后一句:扔掉套装就是扔掉蓝诗波!让汤潘不禁想起文革时红卫兵的口号:谁反对毛主席谁就是反革命!
这是汤潘第一次参加蓝诗波首脑会议。会议一开始,雷恩就点名让她先说。
窗外,十月的枫林火一般地燃烧起来,像是暗暗地为这初次挂帅的小女人助阵。
汤潘喝了一口茶。她偶尔也喝咖啡,但重要场合只喝茶,浓浓的铁观音。咖啡让她心跳加快,茶却使她头脑清醒。
她知道,大时候到了。这个看上去如此纤柔的小女人用眼睛的余光环顾了一下四周,她立即决定:省去一切拐弯抹角的铺垫和序言,直切要害。
“我要改一改蓝诗波,我要让她在我的手里从一个雍容华贵却了无生气的贵妇人变成一个自然潇洒,容光焕发——喏,一个从那火红的枫林中向你跑过来的生机盎然的女人!”
雷恩的眼里闪过一道亮光。那亮光仿佛兴奋剂,隔着桌子注进汤潘的血液。此时,她的英语如此流畅,思路如此清晰!
“人民需要‘人民的王妃’(英国首相称戴安娜王妃),也需要人民的时装。听听消费者的声音吧!时装是为人设计的,不是为摆进橱窗,束之高阁的。要是百分之九十的消费者对我们的服装只抱着可望而不可及的态度,我们就该问问自己:问题出在哪里?”
会议室里静极了。没人动,没人咳嗽,没人喝水,甚至没人在椅子上悄悄挪动一下屁股。
“打破套装,发挥单品优势,随心所欲地搭配组合,两套衣服穿出四套的效果。面料上也大有可为,比如:可以用二成的开司米毛料混纺代替造价昂贵的纯毛开司米,完全能够拥有百分之百的温暖质感。这样既降低成本又能争取更多的消费者,何乐而不为?”
汤潘环顾桌于周围几张事关重大的脸,觉得嗓子有点干,可她顾不上喝水。
“我们甚至还可以打破蓝诗波一向只以事业有成的中年妇女为对象的刻板形象,打破灰色、棕色或深色条纹格子这类惯用的中性颜色,用一个系列,尝试一下诸如鹅黄嫩粉之类的暖色,给蓝诗波一个改头换面,让她年轻一点,实用一点,更吸引人一点!”
安瑟尼的雪茄举在嘴边,好久不吸,已没有了火星。他好像并未发觉,继续举着。雷恩兴奋得鼻子发红。
这个好脾气的爱尔兰人有一个高大而生满雀斑的鼻子。鼻子好像他心情的晴雨表。喜了怒了,鼻子就红起来。一颗颗雀斑好像熟透的草莓上晶黄的小点,将鼻子映衬得更加不可忽视。假如他听你说话时鼻子发白,你最好暂停。那说明,你的谈话正叫他腻烦透顶。
雷思是聪明的。对于蓝诗波的现状,他比谁都清楚。连续几年销售量大幅度下降,亏损严重。面对一个个摒弃传统,日新月异得令消费者们痴狂的新生代品牌,时装大牌蓝诗波仿佛汪洋中的一个孤岛,纵然孤芳自赏,洁身自好,却难逃被淹没的命运。
此时更换首席设计师是他的眼光和魄力。他选中了汤潘,就是要给时装大牌一次新生。这是其一。其二,近年来,时装界飚起的中国风不能不算一个因素。他埋在心里没说出来的下一个步骤是:向广阔的中国市场进军!
不管情愿不情愿,他知道蓝诗波非改不可。可心里,却又与即将成为往昔的一切难舍难分。所以,他留着安瑟尼,像是留住一点旧日的情怀,这对他是个安慰。对于汤潘和安瑟尼之间不可避免的矛盾和冲突,他佯装不知。
不过,汤潘知道:他既然选中了她,就会不遗余力地扶持她,她的成功就是他的成功。因此,在他面前,关于安瑟尼的尖酸使坏,她只字不提。她清楚他们老哥俩的感情,这事上得特别小心。
她只跟他谈工作。常常是她前脚从他办公室里出来,后脚安瑟尼就被叫进去。至于雷恩对安瑟尼是安抚还是命令,汤潘才无所谓呢!只要她的计划得以实施,她对一切都不在乎。
今天,汤潘明显地感觉到安瑟尼的愤怒与往日不同——这个改革方案比抢了他首席设计师的宝座更叫安瑟尼·奥尔森坐立不安,简直就像是要他的命!作为同行,汤潘的心中倒颇升出几分同情和敬意来了。
“如果我们现在还保持一成不变的模式,可能,在不久的将来,蓝诗波真的会丢在我们手里。”她平静地说,有意避开安瑟尼那老狼盯着胆敢造次的小羊羔似的目光。
安瑟尼在鼻子里冷笑一声。
“现在最容易做的就是以挽救经济效益为名,短视地去迎合那些必然是短命的低级趣味!蓝诗波是从传统里走来的时装大牌,是时装界的贵族,不是马路边草棚里的——”他用了“SonofabitCh!”——“狗娘养的!”
汤潘睁大了眼睛!在座的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雷恩的鼻子更红了。
“O—K—。”雷恩出来和稀泥了,这个想要革命又不忍与传统告别的人痛苦地干咳了一声。
“这个,我们明天继续讨论。”他相当抱歉地看了汤潘一眼,又赶紧把目光移开。
这是蓝诗波一行在Vermont度假旅馆逗留的第三夜,也是最后一夜。明天下午,所有的人都将启程返回纽约。这个晚上,雷恩说,大家好好轻松一下。
这件怪诞之极的事就发生在那大夜里,其怪诞绝对超出了汤潘的想象力。汤潘并不是个太自负的人,但对于自己的想象力,她一向认为还算丰富——比如那无所不至的敏感——她觉得,就跟她那与众不同的想象力有些关联。可是,敏感如她,对那件事却没有丝毫的预感。
其实,什么也没发生。既没有蒙面人跳窗而人,也没有鬼魂从壁橱里钻出来,窗外,月光如水,万籁俱寂,被夜色染成墨黑,又被月光照亮的枫林轻轻地唱着催眠曲。
晚饭后,雷恩说,去楼下吧台坐坐吧!没人反对。
去酒吧之前,汤潘回了趟房间,给秦岭拨个电话。没人接。他的录音电话简单至极,只有三个字:请留言。汤潘留了言,告诉他明天就回纽约,今晚就不用打电话了。她知道,如果她不先下手为强的话,秦岭的电话准会在半夜三更把她从酣梦中拽出来,让她灵魂出窍地以为闹了火警。他是个作息时间极不规律的人。
她已经对命运臣服了——她并不了解他,绝不深知他,可是她爱上了他!就是这么回事。她认命了。除了命运,还能什么别的解释么?整了一下脸上的妆,又在吃饭吃掉了口红的嘴唇上重新涂一层多维润唇膏,再补一道肉色珠光口红。
镜子里的这张脸清丽而沉静。漆黑蓬松的短发配一袭白色无袖长裙,一条柔软的黑色开司米披肩随意地揽着纤柔的肩膀。像牙白色的手臂,修长,像古典油画中仙女的手臂,是可以摘取圣果的。
这儿有一道皱纹。不,是多了一道皱纹,是那种再长的睡眠也去不掉的皱纹。朝镜子笑一下,别矜持,最放肆地笑一下。
鱼尾纹肆无忌惮地透过化妆水、美容液、营养霜、粉底、香粉和淡淡的胭脂跃然脸上,没有丝毫羞怯,不见一点矜持!
汤潘扭开脸,走出洗手间,一边用两个食指轻轻抚看两边的眼角,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厚颜无耻的鱼尾纹抚平似的。她突然想起妈说过:我年轻的时候,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化妆品。爸说过:妈妈年轻的时候比你漂亮,而且她从不化妆。
妈是美丽而贤良的女人,可爸却背叛了她。这就是世道的不公平。
妈为什么不再找一个呢?难道除了爸之外,再没有任何男人叫她心动么?酒吧里,乐队正在把一首著名的摇滚乐曲演奏得震耳欲聋。一阵哄笑声透过那乐曲吼叫的空隙从吧台那边传过来。
汤潘走过去。5个坐在高脚凳上的男人一起转过身来,那本来可能爆发得更大更放肆的笑声在他们的喉咙口被强压了下去,以至于其中两个人咳嗽起来。只有安瑟尼·奥尔森悠然地斜倚着吧台,张开着的嘴巴里放出一连串毫不抑制甚至故意放大的笑声。
“什么这么好笑?”汤潘搭讪着,并不看安瑟尼。自从那天他对她口出不逊以来,她还没正眼看过他。
雷恩关照她要了一杯加勒比著名的咖啡酒Tiamaria加冰。汤潘明显感到,那天的事之后,雷恩对她似乎倍加关怀,好像以此表达某种难以启齿的谢意或歉意。她明白,这是因为她没有当场回敬他的老搭档一记耳光而酿成一场无法收拾的混战——这给了他面子。她当然得给他面子。他是她的依靠她的大树她成功的基石。还有一点,他忘了。她是一个来自孔子的故乡,深谙“小不忍则乱大谋”的华夏女儿。
“亲爱的,你不会想知道的!”安瑟尼·奥尔森端起他的伏特加。铜质的笑声使杯中透明的液体不安地晃动起来。
汤潘立即后悔问得多余。男人在一块儿谈论得最热烈的还能是什么?那一瞬间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性别——蓝诗波六人首脑中惟一的女性。
酒保笑眯眯地看着她。在她看来,这个男人笑得那么不怀好意!
他妈的,连酒保也是男人!她在心里骂道。
又是雷恩出来和稀泥,扯起别的话题。汤潘强撑在那儿,可她明显地感觉到——她坚信这不是她的过于敏感——男人们对于刚才的话题意犹未尽,包括雷恩在内。
看来这个酒保是个很会说笑话的家伙。而且,当然是荤笑话。
她提前告退。她知道,这是在座的男人们此时此刻最希望的事。他们当绅士当得有些累了。于是,她识相地成全了他们,也成全了自己。
她也真的累了,回到房间冲了澡,倒头便睡。
电话铃声大作的时候已是午夜1:45。
汤潘强睁开眼睛,抓起话筒。
一定是秦岭。她想,看来先下手为强并没能阻止他的夜袭。
拿起听筒。那边是一个有着纯正美国口音的男人。
——对不起,这么晚打扰你,汤潘小姐。
——你是谁?——我叫克里斯·瓦利亚诺,是何小藕的朋友。
他的声音低沉甚至暗哑,吐字缓慢,好像每个字都在喉咙里称了斤两之后才出来。
汤潘一激灵,睡意顿消。
——何小藕?她怎么了?!
她的脑海里立时闪过一连串可怕的念头。车祸?飞机失事?虽然睡眼朦胧,汤潘的大脑却立即开始了运作。她想:要真是这类事故,干嘛不通知任和而来找她呢?难道他们夫妇都……她吓得简直不敢想下去。哦,或许,还有一种可能,鉴于何小藕目前的精神状态,事情也许更可怕。她突然想起那天何小藕说任和要想离婚就只有死路一条的话,身上立时起了冷战!
“没事,我想她没事。”话筒那头的他说。
汤潘疑惑得无以复加。第二个系列的猜测飞快闪过。此人是精神病患者,私人侦探,或者联帮调查局!
“是这么回事。请听我解释。”那个人说得更慢更费劲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汤潘警觉地问。
他好像在那边喝了口水。
“小藕跟我提起过你。那是……很久以前了。”他低沉的声调里仍能听出对往昔的怀念。
汤潘实在按捺不住了。
“请你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知道我在这个旅馆的!”她提高了声音,用命令的口吻厉声说道。
“从一个朋友那儿。世界,有时候很小……”他的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那强打精神的幽默就此夭折。“我知道,找到了你就找到了她……”
汤活已经基本断定此人属精神病患者之列,她决定不再跟他纠缠下去。
“我能为你做什么吗?”这句话完全出于她一贯的教养,她就准备放下听筒了。
“我跟小藕,我们曾经相爱。八年前,她还怀了我们的孩子。”那声音再度暗哑下去。
“什么?!”
仿佛心脏中弹,汤潘本能地用中文大叫一声。这个男人刚说的几句话在她心里引起的反响,其怪诞程度就如同有人告诉她:何小藕其实是个男人!
“我快死了。”他的声音反而清晰了一点。“是喉癌。”他又没了声,好一会儿才接着说下去:“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她,想再见她一面。或者,至少再听听她的声音。可是,旧的电话和地址都找不到她,我找不到她了……”汹涌而出的语流又一次被堵在喉咙口。汤潘听得出,话筒那一头,他正憋红了脸,艰难地与喉咙搏斗。
“能再说一遍你的名宇么?”她颤声说。
“克里斯·瓦利亚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