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怎样华丽的辞藻来形容这个地方和这个地方的人都不过分——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羽衣霓裳,风姿逸绝。这是巴黎。大地还在春寒料峭中硬着冻着,而这个厅堂里却已春意盎然,盛装的人们更显出一种长冬过后的春情难耐。
汤潘左边的胖女人穿一件黑色低胸羊绒衫,一对乳房仿佛两只肥硕的小兔子随时随地有可能越过那个低得不能再低的胸线跳将出来。笑的时候,她便下意识地扶住胸口,以免一不留神将小兔子溢了出来。
春情虽然难耐,这个厅堂里的人们还是懂得一点节制的,至少在表面上。别忘了这是什么地方——99年巴黎春夏高级订制服饰展示会。在这儿,即便是一块粗麻布也会在千层蕾丝万层绣工的装点下显示出不凡的身价。这儿的人自然也是身价不凡,大到王公贵族,小到世代富贾。全世界只有不到100位消费者能买得起这样的订制服饰,每一套服饰动辄上千小时手工,造价几万美元。
雷恩凑在汤潘耳边,轻轻说出某阿拉伯王储的名字。
一个风度翩翩的小个子男人揽着个身材修长的高个女人走入前排就坐。
胖女人又在笑了。她的右手轻轻按住跳跃的胸部,一副春情难耐又恐怕哗扰视听的样子,汤潘不禁微笑了。其实那女人真的不必如此紧张吧,她不过就是有一个超级丰满的乳房嘛!这儿的人什么没见过?而且,说句实在的,这儿的人是最喜欢被哗扰一下的。
在座的,不容置疑,是全球时装界的精英和最有实力的买家。可是不管他是谁,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时装的追求者,或者说时髦的追求者。追求新颖、完美、精致、精致的粗犷或粗犷的精致。可惜时装总是要穿在人的身上,否则就全无用处。而人,不争气的,只有这么一个脑袋两条腿。在这个永不变更的底座上,再怎么标新立异也出不了太大的新奇。裤腿肥了又瘦了,先是上宽下窄,后是上窄下宽;裙摆短了又长了,先是无开裉,后是长开裉,直开到大腿根,恨不得开到腰上去才痛快!还要怎么样?还能怎么样?汤潘觉得一切正在创造的流行其实都不是什么新鲜玩艺儿,所有的流行都曾经流行过。有人说,这叫来自传统又高于传统。可平心而论,她真没看出高在哪儿。事实是可悲的,可悲的事实是:人类已经走过了她的鼎盛时期,无论是抽像派艺术还是走向怪异的时装设计都异口同声地表达着一种黔驴技穷的黯淡,那哗众取宠的表面之下掩饰不住的黯淡。
人们简直烦透了!烦透了的人们把目光投向新世纪,好像这个“只把新桃换旧符”的2000能够将大家从创造力的困乏中解救出来,给整个世界以无穷无尽的生机与活力,像输血,像心脏移植,像深海鱼油丸,像高浓度维生素胶囊,只消挨过这20世纪的最后一年,人类就得救了,就像刚才开幕式上主持人的那句开场白:“女士们先生们,在这新世纪的前夜……”他说。老实说,他的这句话颇有煽情之嫌,好像在说,在新世纪到来之前,我们总得干点什么,干点什么惊人之举,哗扰一下自己也哗扰一下世界!
可这世界实在见得多了,表面上的标新立异只有一条出路——走向怪异,而在那全球不到100位的高级订制服饰客户中间,敢把裤子当帽子戴在头上的恐怕绝无仅有,因而走向怪异也就是走向死亡。所以,在有生以来头一次参加的高级订制服装展示会上,汤潘以蓝诗波首席设计师的身份展示了一种低调的华丽。她采取的策略是迂回包抄,在绝不怪异的表层下表现出出人意料的革命性。
丽丝从后台轻盈地闪了出来。她的身上穿着汤潘三个月以来的心血,那件从远处看上去是纯黑的百褶长裙。其实那闪亮的不是裙褶,而是几百只闪着金属光彩的小玻璃管造成的视觉上的错觉。这根本就是一条没有褶子的长裙。
丽丝迈动了脚步,向前台飘来,在渐行渐强的灯光照耀下,黑色长裙发生了奇异的变化!
它正缓缓地变成深紫的!变化从肩部开始,斜着流向裙摆,在裙摆的动荡之间漫染着。纤巧的无袖短衫将丽丝诱人的胸部曲线和修长浑圆的双臂衬托得尽善尽美。她迎着灯光,走到T型台的最前头,停住,仰头向灯,微微闭上了眼睛,好像那眩目的照耀着她的不是舞台灯光而是温暖和煦的太阳,春天的太阳!胸部设计在此时一览无余地展现在观众面前——由外向里,由深而浅及至透明的竖式条纹中,半个乳房的轮廓隐约可见。这是革命的一笔。蓝诗波的低胸晚装从来只暴露乳房的上半部。在汤潘的笔下,它们成了竖着的两个半球。自然,变幻了角度之后,乳房显得更加诱人。这是令安瑟尼不齿的。在他的眼里,汤潘——这个众多“世纪末怪胎”(安瑟尼对新生代品牌的统称)中的一个正变着法儿将他苦心经营了大半辈子的时装大牌弄成个不伦不类的玩意儿!有趣的是,在汤潘的眼里,他同样是个怪胎。她不明白,一个能瞒着老婆尽情享受人世间另一种性爱(同性之爱)的人,为何竟对这一点小小的革命如此耿耿于怀。可这回他没说什么。汤潘知道,他在忍着,他也懂“小不忍则乱大谋”的道理。
丽丝款款而行,她的全身开始发出幽光。一种幽蓝,如深海中的发光鱼一般的幽蓝在她的身上泛漫起来。它行进着漫染着,将深紫色侵蚀了,再一点点追逐殆尽。丽丝走得很慢,几乎是在飘。薄纱的裙裾随她的步伐飞扬起来,她陶醉地扬起头来,半闭着眼睛,仿佛阳光下的水中精灵,用整个身心感受着那无声的色彩变幻!
这是一种化学合成又经过光学处理的特殊面料,在时装界,迄今为止没人用过。也许可以把它称为世纪末的革命?谁知道呢?也许在这新世纪的前夜,人们所期待的正是这样一种深刻的来自于本质的革命?反正观众的反应是令人满意的,或者确切地说,让汤潘一颗悬着的心踏踏实实地落了地。
先是满场唏嘘,半呻吟半叹息的唏嘘声随着丽丝身上色彩的变幻从座位的第一排到第二排,第二排到第三排,水中涟漪般地传遍整个大厅。丽丝的全身在漫染着的幽蓝中水光熠熠,胸前那一对丰润的半球隔着透明的薄纱悬垂出一种让人不由得想去触摸的诱惑……全场掌声雷动!
雷恩扭过头凝视着汤潘,一只手轻轻拍在她的手上。他的目光信赖而严峻,像一个战场上的指挥官面对自己最器重的部下。
“Goodjob(干得好)!”他说。
汤潘激动甚至庄严地回望着雷恩。她明白,一场恶战已经揭开序幕。一个多么辉煌的序幕啊!
人们纷纷站起来。上午的展示告一段落。T型台上的顶灯倏地暗了下去,那刚才还被灯光照成明光水滑的台面墓地成了一条铁灰,好像一片死寂的战场。
雷恩轻轻碰一下汤潘的肩头,压低嗓音咬牙切齿地说:“就是那个王八蛋!”
汤潘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通道的另一边,一个小个子男人笑容可掬地从攒动的人头中间向他们发出致意。显然,他是被不断涌向门口的人流阻在那边。汤潘突然意识到,此人就是法国大牌CL的总裁汤姆斯,那个要吞了蓝诗波的人!
如果说安瑟尼·奥尔森对汤潘突然表现出一反常态的亲昵是事出有因的话,那个原因就在这儿。
汤姆斯是时装界的名人,不光因为他统领的CL是法国乃至全球时装精品大牌之一,还因为他有一个广为人知的嗜好。对,他弹得一手好钢琴。他的第二任,也是现任妻子是一位卓有成就的古典钢琴演奏家。不过,这种高雅而又无害于人的嗜好一般来说是比较容易被忽视的。他的另一个嗜好之所以不容忽视,就在于其危险性——他爱好兼并。好像一个顽童,让他感兴趣的并非游戏本身,而是破坏游戏规则。对,破坏了,还让你说不出什么来。
90年代初,他刚刚接手CL不到三年就盯上了法国另一名牌DD。DD是典型的欧洲家族式企业,规模中等,牌子却极为火俏。DD当然不肯就范,但无奈汤姆斯围追堵截,无所不用其极的手段,终于被擒于他的麾下。四年之内,汤姆斯连续解雇了七位DD的高级主管,并将原有设计班子全部撤换于净。
没人知道汤姆斯是什么时候盯上蓝诗波的,迹象在三个月前才开始明显起来。首先是CL在蓝诗波的股权,两个月中从5%疾升至35%。紧接着,汤姆斯提出:根据董事会中每个股东至少代表10%的股权的惯例,要求在蓝诗波董事会中加入三名代表CL的新股东。
汤姆斯是聪明的。蓝诗波回归的势头虽然有目共睹,但时装业向来风云莫测,别说几年以后,就是一年以后的事也没人敢一口料定。这会儿将蓝诗波一口吞下——他看出来了,难免噎住自己,不如慢慢蚕食来得主动轻便。再说,只要将这头起死回生的狮子罩进笼子,到时候怎样,还不是他说了算?这样大鱼吃小鱼的残酷游戏在华尔街纯属司空见惯,人们说起来大多以谈论一只猫吃了一只老鼠的口气。可真轮到自己被吃了,才知道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没有一只老鼠认为它是天经地义要被猫吃掉的。况且,蓝诗波非但不是一只老鼠,而是曾被誉为套装之王的时装大牌。
那天在雷恩办公室里,蓝诗波的三个灵魂人物就大有誓血为盟同仇敌忾的劲头。只是他们喝的不是大碗的鸡血,而是高脚杯里跟鸡血一样深红的葡萄酒。
“为蓝诗波!”雷恩举杯。
“为蓝诗波!”三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悦耳的脆响。
安瑟尼伸出那显了老态却保养得很好的手紧紧握住汤潘的手。她的手那么小,纤细而且冰凉,让他突然怀疑自己的判断——她真的能救得了蓝诗波么?他突然怀疑自己这样的让步是否值得。
可是,她立刻给了他回答。那只被他握住的小手有力地回握了过来,冰凉却极其坚定的,在两只手就要分开的瞬间竟握着他的手像男人那样掂了一下。她的目光直视着他,像是毫不在乎他的犹疑。
他需要她,蓝诗波需要她。
而她,看出了这需要。他屈服了。她就宽宏大量地接受了他的屈服。
他在心里冷笑了。这个跟他女儿同岁的小女人!她以为他真的举手投降了呢!
汤潘用力回握了他,虽然她敏感的鼻子仍然嗅到或者想象着一年来那场恶战的硝烟味,虽然这突如其来的亲切令她感到相当的不自在,可毕竟,他已经老了;毕竟,是她占了他的位置;毕竟,他先向她伸出了手。她甚至就要开始可怜他了!
几天以后,雷恩在全体员工大会上宣布:第一,蓝诗波将召开全体董事会,就是否允许CL进人董事会进行表决;第二,所有蓝诗波正式员工将在未来一周内得到一笔巨额无息贷款,用以购买本公司新发行的2500万股新股。
会后,蓝诗波职工股票计划小组立即行动起来,几天之内便购进了2200万股。由此,CL在蓝诗波股权中所占的比例从35%直落到ZI%!
他们终于在通道上跟汤姆斯碰面了,仿佛两颗行星的相遇,纯属偶然而又不可避免。汤潘这才看清了他。
汤姆斯小个儿,大头,那对在报纸的影印照片上总显得巨大溜圆的眼珠于是蓝绿色的,像两只透明的水晶球,在灰白而乱蓬蓬的粗眉毛下熠熠发光。汤潘立刻想起一个早逝的美国童星,那个长相极可爱的小男孩就有这样一对眼珠。他穿了一身深蓝色套装,蓝白条纹衬衣和同样色调的领带。那条领带,一看就是高档手织品。
“法兰西欢迎你们!”他几乎热情洋溢地说。
他的手温暖、有力而且光滑细腻,一双大眼珠子相当仔细地端详着汤潘。那目光只能用端详来形容,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古董商面对别人客厅里的稀世之宝所发出的目光——艳羡、惋惜、遗憾。好奇,好像在说:啧啧啧,这么好的玩艺儿怎么让他弄到手了?“早就想打电话给你,”他仰望着雷恩说:“可不知你们在哪家酒店。如果中午没有别的安排的话,想请二位到顶楼餐厅用个便餐,能赏光么?他们有世界上最好的鱼子酱。”
见雷恩点了头,他几乎跳跃着走到前面去带路,并以极其殷勤周到的主人风度请他们上电梯。
顶楼餐厅不算大,墙上几乎没什么装饰,只有几幅配在细黑框子里的素描或速写,淡淡的,若不是有那框子托着,就要融进后面的墙里去似的。它的考究和豪华全在家具上。首先是屋顶上悬着的几簇水晶吊灯。多棱的小水晶球串成珠链从几十只蜡烛状的小电灯上垂挂下来,将那灯光映得璀璨。灯下,是这厅堂的精华所在——几百把红色天鹅绒坐垫椅。那绒红得真纯,绝不含一丝紫调,在某些角度,被灯光照出些杏红来,软暖地招人去坐。木椅背好像一个个花窗,精雕细刻之上是手工慢慢涂成的漆画——金的底色上飘着水红的花朵和草绿的枝叶。
汤潘瞧一眼雷恩——那紧绷的脸上果然松弛得多了。她暗暗佩服汤姆斯调查研究的功夫可谓到家,连雷恩喜欢什么样的家具都摸得一清二楚。
侍者托来个银盘。汤姆斯从银盘上拿起一瓶密封的鱼子酱。他慢慢转动玻璃瓶,肉红色的鱼子粒便随之游动起来。他停下,轻轻吐出一个法语词。侍者立刻接过瓶子放在银盘上,用一只同样是银色的小刀啪地一声打开瓶盖,再拿起一只精致的小木勺从瓶里盛了两勺鱼子放在一只小小的水晶碗里。汤潘这才注意到那碗里是垫了半碗碎冰的。
连雷恩也禁不住轻轻发出了感叹。
平铺的碎冰上,鱼籽仿佛两团粉嫩的珍珠,浑圆剔透,温润无比。碎冰屑冷峭的莹光好似舞台上的脚灯将那主角衬托得尽善尽美。
汤姆斯俯下身,把又高又尖的鼻子凑上去闻了闻,然后朝侍者伸出左手。侍者立刻心领神会地用小勺将几颗鱼籽轻轻放在他左手的虎口处。
两片极薄的嘴唇微微一抿,鱼籽被汤姆斯毫无声息地吮了进去。
“嗯。”他点点头。“请我的客人试试。”
汤潘学着他的样子做——舌尖刚刚感受到那颗粒绽破时轻微到极致的爆发力,甘鲜的汁液便溢了满口。
“这样。”汤姆斯微笑着用两个指头在刚放过鱼籽的虎口处揉搓几下:“闻一闻,完全没有腥味,要这样才保证是新鲜的。”他说着,示意侍者将鱼籽拿去烹调,继而举起酒杯。
“为我们的合作!”他说。
汤潘的手犹豫着。他说合作?雷恩笑着拿起酒杯。看来汤姆斯的鱼子酱外交相当奏效。
“蓝诗波正在实现她的回归,今年年底CL可望得到可观的红利。为红利干杯!”雷恩的声音听上去几乎是朗朗的。
汤潘迅速拿起酒杯,三只杯子轻轻碰在一处。
汤姆斯也笑了。
“其实我们之间不必如此戒备。”他说:“CL不是一只狮于,蓝诗波也不是一只兔子。我们之间不存在谁吃谁的问题。我们要的是合作。蓝诗波和CL的合作将创造一个前所未有的时装王国,一个时装界名副其实的狮子王!”他略停了一下,对两位听众的冷漠反应毫不在意。语调表情反而越发地语重心长。
“对于蓝诗波这两季的表现我是极端欣赏的。人鱼装几乎创造了一个潮流,新型套装又是另一种解放和革新。可是广告和销售渠道方面呢?这朵盛开的鲜花……”他朝汤潘伸出一只手,好像她就是那朵鲜花。“需要养料、水分、阳光,而这就是CL的长处——强大的广告力量和更广泛的销售渠道。没有这些,再美的花也无法避免夭折的命运啊!”
他停下来,目光诚恳真挚得恨不得把心掏给你。
“再说得明确点吧!我请你们二位留下。一切待遇只会比现在好,好得多。我们可以组成一个一流的领导核心。想想看,当蓝诗波以崭新的姿态走进ZI世纪时装领袖的行列的时候,你们会失去什么?你们失去的只是一个奄奄一息的烂摊子,得到的呢?却是无比辉煌的未来!”
他朝椅背上靠去,粗眉下深陷的大眼珠好似两只灯泡,薄薄的嘴唇向前撮起,停在最后一个音节的形状上。
雷恩抬起头来。汤潘拿酒杯的手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她预感到雷恩有话要说。
“谢谢你的美意。”雷恩说。
还好。他没骂人。
“蓝诗波不是一只兔子。它不仅不是一只兔子,还有可能成为一头雄狮,因为他曾经是。它所需要的只是重振雄风。这就是你的动机。在它站稳之前吞掉它,你就安全了。”
雷恩的语调出奇地平静,连他的鼻子也平静得近乎怪异。
汤姆斯耸耸肩,笑了。
“知道我喜欢美国人的什么吗?直率。直率和忠诚是友谊的基础。雷恩,你说,”他说着,身于前倾,又是一副掏心窝子的样儿。“假如你是我,会为一个你想毁掉的东西花10亿美元么?请相信,我不是在寻找敌人。”
“那好极了。我很愿意相信你的真诚。如果你肯出这个价钱,把整个公司买下来,我们可以立即成交。”雷恩说出了一个比昨天纽约股票交易所蓝诗波每股单价高得多的数字。
汤姆斯愣了一下,继而头一扬,不出声地笑了。他轻轻呷一口香槟,几乎是漫不经心地说出下面的话。
“想必你还没接到法院的传票吧?”他瞟一眼雷恩。“弗罗伦萨法院商会将在不久的将来通知贵公司出庭,为你们在股票市场上的非法人为控制行为做出解释并对是否以股东投票形式决定CL在蓝诗波的控股权做出裁决!”
雷恩的鼻子红了起来,鼻头上的小点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变成晶黄?隔着餐桌,两个男人对视着。
这样的场面汤潘还是头一次见。空气仿佛燃烧的火焰,那接近熔点的热度和呛鼻子的硝烟味让她有些透不过气来。
她想,他们就要大打出手了!可她一时不知该怎么做。劝架么?既然汤姆斯已经撕破脸,把蓝诗波推上被告席,合作的可能就已不复存在。她突然想起小时候常念的那段毛主席语录: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你不打,它就不倒。这会儿她想:要是雷恩的大拳头真的砸在汤姆斯那张精巧的小脸儿上,倒也怪痛快的!
“你知道,我这个人是从来不接受NO的!”汤姆斯脸上挂着冷笑,语气倒颇心平气和。
哗啦啦!一阵玻璃器皿相撞的声音在汤潘听来惊天动地。郁金香状的高脚杯随之像开败了的花朵一般颓然倒下,深红的酒汁在雪白的桌布上血一样漫染开去。雷恩的一只拳头猛地砸在桌上!
“那就走着瞧吧!”他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句话,抓起皮包,昂然走出餐厅。
汤潘紧跟着雷恩出来,上了电梯。雷恩突然笑了起来。
“刚才我吓着你了么?汤潘。”他靠着电梯的大理石墙壁,长出一口气。“我是故意做给他看的,让他以为我急了,没路走了,他才好放心。非法人为控制股票市场?”他轻轻一笑,“走这一步之前,我早就查过了,因为没有先例,欧洲法院根本没有关于这种情况的法律条文。我们是意大利注册公司,美国法律又管不着我们。”
汤潘看了他老半天说:“你是说,这是一个法律上的漏洞?”
“一个大漏洞!”雷恩得意得鼻头发亮,“我早就瞄上了这个漏洞。否则,我这个法学博士岂不愧对我的博士帽?走,咱们吃牡蛎去!”
汤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又是什么时候进人了梦乡。梦乡是个很美的字眼,有种温柔之乡的意味。她的梦不是梦乡,是梦魇。
她梦见自己睡在20年前她和她妈的那个家里——景山后街四号那两间坐东朝西的公寓房。
风,像野兽般嚎叫。所有的窗户都紧闭着。没有灯光,连隔一条夹道正对着的电视机厂大楼也是一片漆黑。那儿从来是彻夜亮着灯的,流水线24小时不停。夏天的时候,无论汤潘什么时间打开窗帘,对面的千窗百孔里准会冒出一颗头来,大叫:嘿!好像他早就等在那儿而且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似的。待她哗地一声拉上窗帘,那边还在喊:“看见了看见了哎!”由此可以想见两座楼的距离之近,尽管汤潘完全不清楚也不特别在乎那边究竟看见了什么。
在她的梦里,这是一个熟悉的冬夜。西北风遇上了两幢楼的阻碍之后便一头钻进中间窄窄的夹道。狭窄的空间夸大了它的威武和凶猛。风也跟人一样,是禁不住夸的。它就忘乎所以真的威武了起来。
哗啦啦——玻璃粉碎!
嘭——整扇窗子带着残留在窗棂上的玻璃碎片从五楼坠落。那声音是远的,不如刚才的哗啦啦那么惊天动地。
这嘭的坠落声遥远而舒缓,仿佛一种安慰。睡吧,困倦之极的她对自己说,那是别人家的窗户,掉下去的是别人家的窗户。
汤潘微睁开眼,看见一半窗帘陡地飞舞起来,鼓胀着抖动着,在跟风的嬉戏中欢叫着!
嘭!这一次的巨响近在咫尺。她的房门重重地撞到墙上!
“窗子又掉啦?!”
是妈颤抖而尖锐的——汤潘只能说是哀鸣,真正痛彻心腑的哀鸣!这哀呜忽地就远了,从楼下传来。妈到楼下——那条西北风戏谑着的夹道里去找那可能已经粉身碎骨的窗框了。没有窗框,房管处是不会来修理窗子的。
哀鸣在暗夜里夹着冷风断断续续渗进汤潘的耳谷。她醒了,跟梦里的她一起醒了。
汤潘伸手打开床头灯,深蓝色天鹅绒帏幔和那上面缀着的铜色穗子在昏暗的光线里发出幽光。这儿是巴黎RitzHotel(著名五星级饭店)。
那个冬天她们掉了三次窗子。这就是第三次。妈说房管局的人都认识她了,可他们不愿意管。
“她们不派人来修,我就坐那儿不走。总得给人条活路吧!”
她的声音有点尖,焦灼而烦躁,好像跟谁吵架似的。妈是有一副好嗓子的。她能用很美的颤音唱歌,唱起京剧来更是千回百转。那时候,汤潘总觉得妈应该去搞文艺,就是现在说的进入演艺界。她这么说的时候,妈就不以为然地撇撇嘴,然后满面春风地重复那个说了多少次的故事——上中学的时候,北京京剧院到她的学校挑演员,挑上了她,若不是家里反对,她现在早就唱成名角了。
汤潘知道妈最怕求人,可她们的生活却让她只能去求人。汤潘说:“下回窗子再掉,我去找房管局。”妈白了她一眼说:“没什么下回了,掉窗子还掉出瘾来了?”汤潘不说话了,扭头去做她的事。她知道,妈的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因为妈不住地看她。妈是觉得对她的抢白没道理,想对她表示歉意。可汤潘就是不看她。
汤潘跟她妈的关系,就是那句老话说的——冤家。好像她们对彼此的爱只能在相互的折磨之中存在。
其实该忏悔的是汤潘。窗户的第三次坠落完全是因为她的疏忽。头两次掉窗事件之后,她们发现汤潘那屋的西窗整个朽了,包括所有将它固定住的机关也都老了糟了顶不住劲了。妈想出个主意,用塑料绳将玻璃窗和纱窗的把手系在一起。这样即便插销豁了,螺丝掉了,窗子也不会掉下去。那个白天汤潘开窗透气,晚上睡前忘了检查,把绳子系好,才酿成又一场悲剧。是她的疏忽使妈在那样的冬夜里奔进无人的空巷,顶着嚎叫的狂风寻找那可能已经摔碎的窗框,是她让妈不得不硬着头皮再去求人。
汤潘故意不去看她妈,可心里觉得很对不起她。她对不起妈的事太多。有时候她觉得她的存在就是对妈最大的对不起。要是没有她呢?要是没有她,妈的生活会更好些么?这一点她毫不怀疑。妈可以重新嫁人,至少可以想上哪儿就上哪儿,用不着为她而瞻前顾后。只有一种时候,汤潘感到了妈为有她这个女儿而幸福和骄傲。那就是学校开家长会的时候。汤潘永远是班里成绩最好的一个。她想这是她惟一可以给妈的报答。她就拼命地去报答。
“妈。”她叫着,可并没抬头。
“嗯?”妈立刻停下手中的事,朝她转过身来。
“我昨晚没检查窗子,忘了系绳子,我真对不起……”
不知为什么,汤潘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喉头哽咽,整个鼻子都塞住了。
妈走过来把她揽进怀里。妈站着,汤潘坐着,汤潘的头就正在妈的胸腹之间。她闻见妈身上那股特别的好闻的气味,混合着绿宝牌香皂和紫罗兰牌雪花膏以及温热的体温的芳香。那种芳香,她在任何其他女人身上都不曾闻到过。那是母亲的味道,她的母亲。
“我又没怪你。”妈揉着她的头发说。
汤潘竟呜呜地哭了起来。她真说不清为什么这样哭,是为了昨晚的疏忽而悔恨,还是为了她们这支离破碎的生活?那年她不小了,大学都快毕业了,可她哭得像个孩子。像所有对母亲认错的孩子一样,认错是为了得到原谅和抚慰,其终极目的是倒在母亲怀里痛哭一场。这样的哭很过瘾很舒服,或者说得极端点,很快乐。因为哭的时候有人抚慰,真正温柔的抚慰。汤潘相信,妈的手揉着她的头发的时候,心里一定充满了温存。因为这时候的她,在妈的眼里又成了一只羔羊。妈是世界上最渴望她迅速强壮起来的人,可是妈不知道她真正爱的其实是一只羊羔,妈妈的小羊羔。这是一个矛盾,可没人意识到。在这样的矛盾之中,女儿越来越长成一个独立的倔强的不听话的孩子。孩子,在妈眼里,汤潘永远是个孩子,可爱的或不可爱的孩子,是妈使她长成了这样,可是妈不喜欢。
“那窗子的插销还是你爸爸钉过的呢。”妈突然喃喃地说。
汤潘一下子不哭了。妈是从来不提爸的。自从父母离婚以来,妈什么时候主动提过爸?她抬起哭得稀里哗啦的脸看妈。
“才几年呀?这么不结实。”妈的脸在西窗照进来的光里显出一种——怎么说呢?一一汤潘觉得没法形容——就是那么一种让人说不上是什么表情的表情。怀念?不是;向往?不是;怨恨?更不是,绝对不是!
黄昏前暧昧的光在妈的脸上铺下一层阴影。汤潘惊讶地发现,原来阴影是光造成的。那混合着太阳的焦黄和夜的幽蓝的光将妈的脸笼罩得讳莫如深。黄昏时的太阳落得真快,只一会儿工夫,焦黄就全退尽了,妈的表情在那单纯起来的光线里渐渐变得清晰了。
汤潘睁大了眼睛,她的心几乎停止了跳动!
从妈的脸上,她看见了什么?不是怀念不是向往不是怨恨,竟是满得盛不下沉得抬不起深得说不出的——一个字:悔!
她突然想起那块罩在坦克上的绿纱巾,还有许多年前中秋过后的那个早晨,妈的脸,在晨光中苍白而忧郁的脸。
汤潘突然非常地想妈。她想,这许多年孤身一人的冬夜里,妈是怎么过的。她想对妈说,其实一切都还来得及,只是要快呀!她突然想偎在妈的怀里,像小时候那样,闻妈身上的香味。
床头桌上的睡前酒在灯下的高脚杯里琥珀色的光。那是每晚跟睡前服务一起送来的。这儿的一切都在催人人梦,那种充满幻想和浪漫诗意的梦。而往事是顽强的,那个你,曾经是你的那个你绝不甘心被遗忘。
躺在20世纪最豪华的酒店软硬适度的席梦思上,盖着绵软雪白的被单和细羊毛毯,汤潘居然回到了20年前的那个冬夜。肉体和灵魂竟可以分开得如此遥远。惟一说得通的解释是,今天中午餐桌上玻璃器皿破碎的哗啦声同ZO年前那个冬夜窗户坠落的哗啦声在她大脑沟回的某个阴暗处不期而遇,悄然重合。
她喝了一口酒,翻身下床。在去卫生间的路上,看见门边地板上有一只白色的信封。
信是汤姆斯写来的。他以极其殷勤而亲切的口吻邀汤潘在明天的任何时候,一起喝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