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诗波98春夏时装发布会上的绅士淑女们都被这撼人的场面惊呆了——重击的滚石乐仿佛一块块黑色巨石猛砸在海面上。惊涛骤起,排山倒海般冲向天空。地球引力似乎已在瞬间失去作用,整个海洋在愤怒的欲望中倾倒着自己!巨浪顶着如雪的浪峰在空中凝固了万分之一秒之后,轰然倒下,悲壮如一个王朝的崩溃!紧接着的是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末日来临时的死寂。T型台上没有一个模特,巨大的背景上闪着无数密集的亮点,好像中断了播音的电视屏幕,又似铺天盖地的大雪,欲将末世人的尸骨掩埋!
轰隆一声巨响,台上场上一团漆黑!女人们尖叫起来。
蓝诗波首席设计师安瑟尼·奥尔森在黑暗中微笑了,一个嘴角朝左耳根子斜上去,右手下意识地将那只闪着猩红火光的英国烟斗凑到嘴边。两片薄薄的嘴唇立时尖了起来,嘬成个O型,将那镶着一小块翠玉的烟嘴一口含了进去。
偌大的空间,只有这一点火星星,在一排高大的屏风后面幽灵般地闪烁。
没人看见,那是观众的目光无法企及的地方,但所有的鼻子都嗅到一股烧焦了的野花的芳香。无边的黑暗里,这股芳香肆无忌惮地在人群中弥漫开来。
他又深吸了一口烟斗。猩红的火光狠狠地颤栗了一下。
为了这场时装发布会,他费尽了心机。
本来他对外界的谣言是不屑一顾的。什么蓝诗波走下坡路是因为设计班子老化僵死缺乏灵感啦,什么董事会有意撤换首席设计师啦……执行总裁雷恩早就面对面跟他澄清:绝无此事。不过,那天,在他转身准备离开雷恩办公室的时候,听见这位老搭档叫他安。他这么叫他叫了十几年了。
“也许我们确实需要一些新鲜的刺激。不,是她们,消费者们需要一些新鲜的刺激。是么,安?”
他明白雷恩的意思——蓝诗波要想不垮,就得标新立异。
安瑟尼低下头,耸起肩来深吸一口气。这个动作相当暧昧,头部动作既可以被理解成点头也可以被解释成低头。他使劲扬扬浅灰色的眉毛,将所有叹息咽进肚里。
标新立异并不难,难的是要标得对头,立得合适,标了就有人跟,立了就有人随,那叫领导潮流创造潮流;否则就是嬉皮下三烂,你愿意把裤子脱了往头上套,谁管呢?蓝诗波是不可以随便标新立异的,因为她悠久的历史,高贵的身份。曾几何时,这个时装大牌还拥有套装之王的桂冠?可是,她老了,像一个风华不在的老女人,已经失去了标新立异的资本。
她老了,跟他一样。
45岁开始他就不再开生日Party了。那一年,他开始体味到衰老的可怕和不可阻挡。其实他一点也不显老,跟同龄人相比,他看上去实在年轻得很。他穿着最时髦的男装——黑色纯丝小开领套装,丝麻混纺的立领衬衣也是黑色的,黑鞋黑袜,连挂在胸前的那块墨西哥火山石也发出黑幽幽的光来。黑色是永不衰老的颜色。只有年过半百的老头子才会穿天蓝色衬衣配红色斜纹领带!
他真的还年轻呢!瞧那一头浅金色的头发,在油光水滑的背头后面还能束起一条很是不细的小辫子来。只有亲身活过65岁的人才知道,在这个年纪仍然拥有一条这样的辫子是多么的不简单!
他当然不服老。这辈子他服过谁?除了雷恩。尽管雷恩小他7岁,可老板就是老板。对雷恩的话是不能掉以轻心的——他亲昵地叫着安的时候,也正是他发号施令的时候。
可是一一安瑟尼禁不住又要叹气了——他是多么爱那些美丽的套装啊!它们,不,是她们——每一套出自他手的衣服都是有生命有感情甚至有体温的!那华美的面料,考究的款式,精致到无懈可击的做工……那是蓝诗波的招牌呀!他不明白,如今的人们怎么会为一群嬉皮下三烂着迷,那些既没框架也没线条的简直称不上是服装而只能叫做口袋的东西怎么能火成这个样子!
不过,他明白雷恩的意思。他知道,这回必须动真格的,认认真真开始一些改变蓝诗波形象的举措,不管她将被变成什么模样。这个举措的头一招,就是忍痛把1998春夏装发布会从他一向钟爱的位于纽约图书馆背后的布莱恩特公园搬到这么一座空旷的厂房里。
这是中城八大道上的一座废旧厂房。原先是做成衣的。近几年成衣厂纷纷迁去东南亚,这儿便很少有人光顾了。
时装发布会的请柬一发出,安瑟尼办公室的电话便响个不停——整个纽约时装界都在问同一个问题:八大道489号是什么地方?安瑟尼微笑了。好,戏还没开场,观众已经迫不及待。
出新,是本季蓝诗波时装发布会的第一目标。而实现此目标的第一步就从场地开始——它必须足够新鲜足够刺激,而且,必须就在从五大道到八大道,从宾州火车站到时代广场这方圆十几英里的时装区内。
为此,安瑟尼和他的设计班子好生讨论了一阵子。他们的原则是:别人用过的地方一概不用。很快他们就发现:以此原则排除出去的几乎是所有可去的地方。
一束蓝光幽灵般打到舞台左侧的时候,大片的雪景从黑暗中浮现出来——确切地说,是人工模仿的雪景。紧接着,空中响起直升机螺旋桨的轰鸣声。
人们都随着那噪音仰起头来,只见银色金属架屋顶粗糙荒凉高不可攀;生了水锈的白铁窗棂涂了银粉似的在幽蓝中熠熠发光;纷飞的雪花从空中飘落下来,仿佛亿万个幽怨的生灵……后台,安瑟尼·奥尔森闭上了眼睛。用不着到前面去看,他的耳朵比眼睛更准确地告诉他:一切都如他所预期的那样——蓝诗波的华丽绚烂在这世纪末的荒凉冷寂之中,得到了最充分的展示。他突然想跟谁发几句感慨,给自己叫几声好。他想到了助手汤潘。
一束赭红色光圈打到T型台右侧的时候,后台的安瑟尼在帆布椅上转动着屁股寻找汤潘。
汤潘是在黑暗前的一瞬间离开后台的。前台几十盏聚光灯一齐熄灭的时候,她已经转出由一排屏风挡出来的后台,来到观众席。
尽管经过多次排练,那震耳欲聋的巨响还是让她的心脏猛地蹦了一下。她站住,听见女人们的尖叫。汤潘使劲儿闭了下眼睛,耐着性子,看着那重复了多少遍的把戏在她面前再一次重演:苏迪拉——时下纽约的著名红模身披缀满长穗的白色披风问进那个幽蓝的光圈里。紧接着,另外四个白衣模特分别在赭红、墨绿、深紫和土黄的光圈中随着蓝光中的苏迪拉走上T型台。
受了惊吓的人们自我安慰地鼓起掌来。听得出,那掌声里颇有点重回人类世界的庆幸。
汤潘的脸在奇光中显出鲜明的轮廓来,唇边浮起一个冷笑。在她的眼里,这5个奇光中的白衣女子绝非上天派来拯救人类的女神,而是末日洪荒的收尸者!
这就是安瑟尼的“伟大创意”。而她,必须坦言,从一开始,就是昧着良心捧臭脚的。她了解安瑟尼,让他高兴并不是件难事,你只要挑跟自己想法截然相反的话说就没错。比如:心里想的是恐怖就说引人人胜:心里想的是恶心就说美妙绝伦。这儿不需要诚实,在她和他之间,除了利益关系之外,所剩无几。她之所以对他委屈求全极尽巴结讨好之能事,全是为了下面要发生的事。
灯光大亮。安瑟尼一身纯黑地在白衣模特们的簇拥下向全场致意。灯光在他那油亮而一丝不乱的金发上敲出清晨阳光般的脆响,几条深刻的抬头纹被照得发白而不那么显眼了。挺精致的小脸儿上,两块颧骨因泛滥的笑容而凸起,怪扎眼的,在灯下熠熠发光。汤潘惊讶地发现,那双原本是浅灰色的眼睛竟生出了碧绿!
安瑟尼·奥尔森好像一下子年轻了20岁!
汤潘把目光从台上移开。她第一受不了安瑟尼·奥尔森的忸怩作态,第二受不了模特身上那些乱糟糟的穗子。
当安瑟尼在模特的簇拥下花心儿一般离去的时候,许多人站起身来,准备退场。
汤潘身上所有的毛发都从根儿上竖了起来!她妈的,Pig!她在心里破口大骂,几乎乱了方寸似地伸出双臂试图阻止那些要退场的人。
他居然不肯替她说句话!居然不肯在吐出他那蘸满英国咖啡或混合着英国烟叶味的“Thankyou!”之后为就要出场的她的18款夏装说一句哪怕是纯粹介绍性的话,以留住这些要走的人!
愤怒使汤潘几乎窒息!
蓝诗波的时装发布会从来是一小时。两个月前彩排的时候发现余出15分钟。上面——也就是执行总裁雷恩说,何不借机推荐一位年轻设计师呢?这也就是汤潘舍生忘死替安瑟尼捧臭脚的原因。她清楚地知道,以此公的心胸,他绝不会喜欢这个建议。问题是这个建议有着一般建议所没有的权威性——谁都知道,雷恩的命令从来是以建议的形式出现的。这是他与众不同的领导艺术。也就是说,不管安瑟尼高兴与否,这15分钟必将不再属于他。
对于蓝诗波那些早就巴望着一鸣惊人却尚无机会崭露头角的年轻设计师们,这15分钟的价值无可估量。这事很有点像上帝造人——若没有他老人家忙里偷闲的那点闲情逸致,也就没有人类,没有千百年来这无穷无尽的繁衍和壮大。
对,这15分钟,毫不夸张地说,举足轻重生死攸关!
对自己的设计,汤潘是有把握的。可她更有把握的是,在这个世上,要办成一件事需要的不仅仅是才华,有时候根本就不需要才华。公关能力,换句话说,在适当的时候把自己变成孙子或伪君子的能力才是制胜的关键。当然,如果设计本身过硬,那就无往而不胜了。以她的判断,安瑟尼选择这位年轻新秀的标准基本上与才华无关。他要找的是一个不会对他构成威胁的人。
他选择了她。
因为他没把她放在眼里。
幸运的是灯光很快转暗,人们才发现接下来还有戏看。不过,他们的注意力已经远不如刚才那么集中了。
汤潘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口干得几乎完全失去唾液。下面的15分钟将决定她的一生!
整个屏幕是晃动的海水,墨蓝色的。音乐也在晃动。她选用了日本青年作曲家弘一幸的作品。乐曲的整个配器造成一种奇异的流动感,仿佛海的呼吸。一缕金色的阳光斜插进海面,苏醒了的海藻摇曳着柔软的光影。随着海水晃动幅度的加大,墨蓝色渐渐漫染成碧蓝……说不出这是哪一种乐器。它听上去既有竖琴的质感又有长笛的流利,还有钢琴的梦幻和小号的忧伤。这就是弘一幸发明的电脑合成演奏器,一种超越了一切乐器的局限让人能随心所欲沉浸如酥的乐器,如果它还能被称之为乐器的话。
她的人鱼出现了!
身高1.80米的丽丝穿出第一款。这是一件轮廓干净的细肩带晚装。光亮的黑色面料上缀满鱼鳞般的光片,低胸的上半身勾勒出胸部魅人的线条;从臀部到大腿极其贴身的裙摆在膝盖以下显出些许放射状,仿佛甩动的鱼尾。她的脸上涂着带银粉的灰蓝色眼影,白色眼线液配上蓝调眼妆和那本来就碧蓝的眸子,给人一种波光粼粼的感觉;颧骨部位则画出人在海中半浮出水面时的光影效果。裸露的脖子、前胸和双臂因涂了一层薄薄的银粉而发出幽幽的鳞光。丽丝完美的身材和那登峰造极的鱼人妆正将这件裙装演绎成活脱脱一张鱼皮——一张出自魔法师之手的鱼皮!谁穿上它谁就能顷刻间变成有着魔鬼身材的海上精灵!
人们开始唏嘘起来。汤潘旁边那个曾被安瑟尼的伟大创意吓得尖叫的女人细眯了眼睛,身体前倾,喉咙里发出一种怪怪的声音,仿佛不由自主地在对某种呼唤作出回应似的。丽丝转过身去的时候,她在手里的本子上抄下这款裙装的号码。紧接着的另外十几款人鱼装,款款新奇灵异又突出实用特点。
全场笼罩在一种陶醉的气氛之中。出人意料的是,安瑟尼的“世纪末日”居然为汤潘的“人鱼梦”提供了最佳的对比和衬托!受了惊吓的人们心甘情愿甚至是迫不及待地从末世毁灭的恐怖之中投入到这水波荡漾的温柔之乡。
汤潘走上台去,对着麦克风清晰而简短地做了自我介绍。她的脸和身体完全暴露在聚光灯的照射之中。
她有着东方女性的清秀五官,她是纤细的——鼻梁脖子胳膊手指,她身上所有成纵向的部分都显示着这个纤细;及肩的黑发,毛茸茸的刘海挺随意地排了一排,半遮半掩着那鼓鼓的小脑门儿;她的皮肤细腻如脂,牙齿不算太齐却光洁如贝。
汤潘的心跳很快。这雷鸣般的掌声说明了什么?人们喜爱我的设计胜于安瑟尼的?这想法让她手心出汗。她甚至感觉到全身的热血正随着捶鼓般的心跳哗哗地流过每一条血管!可是她极力控制住自己,很酷地对所有的喝采只报以程度适当的微笑。她知道,她的激动会刺激安瑟尼。这个生性敏感多疑的男人,是他的女性化性格孕育了他的天才,还是天才给了他这怪异的女性化性格?不管怎样,她清楚一条:现在最该避免的就是让他感觉到自己的竞争意识。她必须给他安全感,证明她仍是他麾下的一员,绝没有丝毫反叛之意。于是,她朝安瑟尼走去,打算踉他谈谈“世纪末日”的独到之处。
安瑟尼看见了刚从台上下来的汤潘。
这个年轻的中国女人完全不符合他心目中细眼睛宽脸盘的东方人脸谱。她的脸是小巧的,眼睛的轮廓很美,上眼皮的多层重叠使双眼深深地凹了进去。她的眼珠也不是一般公认的东方人的纯黑,而是深玛瑙色的,只有眼珠的边缘和眸心黑亮如星。与身材的纤细相比,她的嘴唇却相当丰满,上唇微微噘着,透出一股婴儿般的无辜。她的眉毛没有描过——实际上也根本不需要描——浓密而漆黑,眉心处的几根粗毛极不驯服地支楞起来,像是不肯顺从整条眉毛的走向,给那小小的脸盘搞出些不谐调来。
她颇有些腼腆地对所有热烈高亢的祝贺报以一个轻描淡写的“Thankyou”,像是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成功。
这是一个不令他感到威胁的人,一只羔羊,东方的羔羊。他将她从自己的麾下放出来给人看,纯粹是因为他确信她永远不可能取代自己。
她微笑着,在那条黑色无袖长裙里迈开两条长腿朝他走来的时候,他从帆布椅里站起身,伸开双臂。
她投进了他的怀抱。
他的后脖颈立刻感觉到那象牙色手臂微凉滑润的接触。
可爱的温顺的知恩的女人!他竟真的有点为她今天的成功而骄傲了。
汤潘搂住这个瘦高个子英国人。在她的脸将要贴上他的脸的一瞬间,也就是在他们的脸颊相距也许不到一英寸的时候,他左脸上的全部细节都在她的眼中放大了——几条从眼角直划到颧骨的深刻皱纹,因皮肤的松弛而明显向下耷拉着的眼角,灰白的鬓发和尖锐的鼻子,每一根毛都长得弯下去的眉毛。汤潘想起很多年前她曾在一个90岁的老头儿脸上见过这样的眉毛。那时候她想,每一根眉毛都长到这个长度是需要一辈子的时间的。
她感觉到他的拥抱。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仿佛一个慈祥的长“汤一盘!”一个女人压低了嗓音叫着。
确切地说,她叫的是“汤一盘儿”。这个名字和那圆润灵巧的卷舌音让汤潘几乎灵魂出窍!在她的印象里,全美国没一个人知道这个名宇,也没一个人会用这样的叫法来叫她。
汤一盘是她那极富幽默感的父亲给她取的学名。父亲是中学语文老师。可在她的印象里,年轻时的爸更像个演员。其实,他的穿着极其朴素,就那么两套洗了穿穿了洗得几乎发白了的蓝布中山装。六七十年代的中国人在衣着的颜色上是没有太多选择余地的,冬天黑灰蓝,夏天白衬衫。可料子却有优劣之分。例如,比普通棉布高级的就有的确良、毛涤、哗叽……没说的,用高级料子做出来的中山装就是比布的挺。可汤潘她爸从来只穿布的。奇怪的是,普普通通的蓝布中山装到了他身上却显出些不同来。他的脸白净而清秀,腮帮子连到下巴是剃得发青的连鬓胡子,头发又浓又密,而且呈一种汉族少见的深棕色,前额处用火钳子烫出个大大的波浪,蓬松自然又气派。这样的头脸配一身朴素的蓝布制服和制服里露出来的雪白的衬衣领子,在那个时代,是多少姑娘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形象。这还不够,爸还有一双很亮的眼睛,当然是大眼睛,而且挺容易脸红。
爸烟酒不沾,除了舞文弄墨之外,平生最大的爱好就是自制模型。大大小小的硬纸板在他不声不响的一通剪贴裱糊油漆之后,变戏法似的成了《现代兵器大全》上最尖端的飞机坦克大炮。汤潘从妇产医院的婴儿室转移回家的当天,一睁眼就看见了这些土黄的草绿的漆黑的怪物,神气活现地摆满所有书架的第一层。
那时汤潘家的家具——除了那张木制双人床——几乎都是爸妈结婚时爸从他们学校借来的。书架只有半人高,几块薄板拼成的,漆成了桃木红色,每个书架的侧面挡板上都有一串白油漆刷出来的号码,确切地说明着它们的公有身份。不过,说真的,在那个刚刚成立的小家里,能称得上财富的恐怕也就是那几架子书了。7个书架并排绕墙一周,虽然简陋却也成了些气势,给那小小的屋子添了满室的书香。
那天,妈把汤潘从襁褓里抱出来的时候转了个身,汤潘的脸就正对着床边书架上一架黑魃魃的B29轰炸机。尖尖的机头虎视眈眈,直逼新生儿的嫩脸蛋儿,距离之近恐怕只有一尺之余。汤潘哇地大哭起来。
正在厨房里杀鸡的爸带着两手水和一身鸡毛跑进来,看见手足无措的妈正诚惶诚恐地哄着怀里愤世嫉俗的婴儿,慌乱之中,他抓起一只巴掌大的银色小飞机举到女儿眼前,嘴里发出类似飞机滑翔时的轰鸣声。
“得了得了,别吓着孩子!”妈扭过身去,将女儿的小身子更紧地搂进怀里。
不知是那银色飞机的荧光真的迷住了汤潘,还是妈怀里充溢的奶香给了她巨大的安全感,汤潘果真不哭了。在进人又一个甜梦之前,她听见爸的笑声,极惊喜而得意的,几乎有些忘形了。
“真管用了啊!”爸叫道,声音都颤抖了,“我说呢,我女儿怎么会不喜欢我的飞机呢?哈!”
这哈字的余音在空气中回荡了一阵子,直到汤潘渐渐进人梦乡的时候仍然感觉到那波纹般颤动的气流在娇嫩的小脸四周荡漾。
汤潘真的就喜欢起那些飞机来了。其实,严格地说,那不是一种喜欢,那是比喜欢更深刻更具渊源的。
不久,汤潘发现南墙正中的书架有了一点变化——一张放大了的婴儿照片被镶进框子里,摆在了第一层,那稚嫩的毫无防备而又漫不经心的笑容由一群全副武装的战斗机护卫着。
她于是认同了它们,好像第一次被父亲抱过去的时候,他陌生的气味使她咧开嘴巴哭了两声,但很快就停止了——莫名其妙地,她认同了他——那个高个子大眼睛白净斯文的年轻男子——也认同了他的喜好。他所有的兵器都成了她的守护神。
汤潘满月的时候,爸把几个班干部叫到家里来对女儿进行参观,极为自鸣得意地告诉他们那别具一格的名字。有一个大个子副班长,就是长了一脸粉刺的那个问了一句:老师,您什么时候结婚的?汤潘她爸竟腾地红了脸!
他看上去实在是相当的羞愧。汤潘那时除了吃就是睡(她妈说的)。可这一幕发生的时候,她醒着。她很不满意爸的脸红。结婚生孩子有什么可脸红的?她一不是私生子二不是丑小鸭,这么一个堂堂正正年画似的婴儿还不够当爹的骄傲么?后来她才知道其中的真正缘由——妈是在跟爸结婚半年零一天的时候生的她。其实问话的那个学生并不一定有所指,只是正捅到爸的痛处。从那以后,汤潘家再没有了参观者。
到汤潘3周岁的时候,妈的身材仍没有恢复到从前的杨柳细腰。奇怪的是,爸倒瘦了。这一年他当上了先进班主任,班上两名学生分别在全市中学生语文和数学竞赛中拿到名次。他的班被市教育局选为教育改革试点班。同时,他还有了一个副班主任——一个高个儿丰满大脸盘儿的姑娘。
更奇怪的是,一向温和有礼的妈脾气越来越坏,动不动就大发雷霆。爸则大多是沉默,相当顺从地按妈的旨意做。可不管他做得多好,妈也不说他好。这里头的奥妙到两年后他们终于闹离婚的时候汤潘才明白——爸早就另有所爱了。他爱上了他的副班主任。
法院把汤潘判给了妈,爸出抚养费。本来爸想协议离婚,妈说:你事情做到了这个份儿上,还想要什么面子?!她非上法院不可。爸说:那你的面子呢?妈恨恨地说:我的面子早让你给丢尽了!
结果,爸的先进班主任给撸了,他的班也不再是教育改革试点班,刚填好的入党志愿书交上去就没了下文,副班主任也被调到了远郊的一所中学。因为作风问题,爸没能加入他梦寐以求的中国共产党,直到退休,仍然是白丁一个。也许从那以后他再没申请过,也许他重新振作起来却遭拒绝。这段历史是个盲点。奇怪的是,爸并没跟妈所说的“这一切的根源”——那个高个儿丰满大脸盘的副班主任结婚。他从此终身未娶。是出于对她们娘儿俩的歉疚还是和副班主任情缘未断?汤潘不得而知。这是历史上的又一个盲点。
升初中时,汤潘决定甩掉这个成人笑柄的名字。促使她下决心的有两个因素。一是小学毕业那年,班里来了个转学生,一个圆头圆脑的家伙。他听说了汤一盘这个名字,先一瞪眼又一伸脖儿,然后便嘟起嘴巴,发出唏唏溜溜喝汤的声音,于是全班哄堂大笑。她当时是班长,这事让她伤透了心。倒不是为那圆头家伙的恶作剧,而是为全班20多个人,居然因为一个新来乍到的转学生而完全失去原则!只有一个人没笑——她最好的朋友,那时候被同学们称做汤潘死党的凌凤。汤潘赌气坚决辞去班长职务,搞得全班同学都在她面前羞愧难当。她真的是个记仇的人,这可能来自妈的遗传基因。
妈一辈子也不原谅爸。
第二个因素是她听说爸要结婚了。听说,说白了就是听妈说的。这时候,她就想起了那首什么时候唱什么时候让她声音发颤鼻发酸的《小白菜》。
“小白菜呀,碧绿的黄呀,三两岁呀,没了娘呀。跟着爹爹,好好的过呀,只怕爹爹娶后娘呀……”
妈就常说:找不着合适的,妈就不再结婚。妈不能让你受委屈。妈所说的合适,就是那人必须视汤潘为己出。这样的人妈果真没找到。有一次险些找到了,可偏偏汤潘不喜欢,于是妈坚决作罢。
汤潘想:爸现在是我的爸,娶了别的女人,自然就是别人的爸了!她没法想象跟一个或几个素不相识的人分享一个爸!她当时觉得,爸要结婚就是要跟她们母女彻底决裂,她犯得着再留着他给她的这个走到哪儿都让人取笑的名字么?于是,她对妈说:“我要改姓。”妈吓了一跳,她不同意,说:“他是你的父亲,再结多少次婚也是你的父亲。他得负担你的抚养费!”这次汤潘懂事地顺从了妈,因为她知道,在钱的问题上,妈从来不容半点马虎。
汤一盘决定用妈的姓做她的名,以表达对妈多年呵护的感谢,更表达对爸的愤慨。汤潘就在这样的背景下诞生了。
可是,爸并没有结婚。对于女儿的质问,他说:没有的事儿。汤潘说:妈看见你跟一个女的走在一起。爸说:她看错了。那副神态既不动气也不惊讶,整个一个也无风雨也无晴的坦然。然后他说:汤潘这名字好,谁想出来的?连问也没问她为什么突然改了名字。
通常汤潘是在爸那儿过周末的,星期天晚上爸把她送回妈那儿。爸总是看着汤潘进了院门才离开。有一天,就在汤一盘变成汤潘之后的某一天,一个星期天的黄昏,汤潘决定让爸先走,自己再进门。不知道为什么,那天她很想看看爸的背影。
爸的手里提着一个布口袋,里面装着一只他新近才做的坦克薛尔曼M4。他本说再给汤潘做一只,可汤潘不肯,非要这只不可。爸只好依她,而且一路上给她提着。
汤潘说:爸,你走吧。爸说:你先走。汤潘又说:我想看着你走。
爸的眼圈竟一下子红了,右胳膊下意识地往起抬了抬又垂下去,最后将左手里的口袋递给汤潘说:快回去吧!你妈都看见你了。
汤潘知道妈看见了就会出来接她,而爸是不愿意见妈的。也许他还不能原谅妈当年让他丢了面子?她顺从地接了口袋,进了院门,却没回家,躲在门背后等了几秒钟又打开门。她看见爸走了。她看见他的背影。
爸的身体已经完全没有了年轻时的挺拔,背微微地驼了,两条曾经像篮球运动员一般的长腿居然有点罗圈儿似的朝外弯着,将那本来就皱褶累累的蓝布裤子搞得更没了型儿。他的头发剪得半短不长,是比分头短又比寸头长的那么个长度。这个不伦不类的长度使他看上去老像该理发了似的。汤潘使劲儿想回忆他年轻时的样子,就是妈说的风流倜傥健壮修长的样子,可她完全想不起来。她甚至压根儿没想过她的爸妈也曾是一对热恋的少男少女。反正从她真正认识他们,他们就已经是一对人近中年的怨偶了。不过,她相信妈说的话,如果没有那个讨厌的可恶的不知羞耻的女人,他们的家该是多么地美满!
汤潘盯着爸的背影发呆的时候,突然悟出一个道理,就是妈说的:她该恨的不是爸,而是那个女人。她突然想:好像妈井不愿意她恨爸。而爸也从没在她面前说过妈一句坏话,可他们又像避瘟疫似地躲着对方。这让她很是惶惑了起来。
她把坦克摆在自己卧室的窗台上,并没跟妈提这件事。第二天放学回来却发现那上面罩了一块浅绿色的纱巾。汤潘一下就认出那纱巾是妈的,一个亲戚从香港买回来送给她的。妈总是舍不得戴。她的第一反应是:用这么好看的纱巾挡灰尘实在太可惜了。她想去揭下来,手却停在了半路。
下午的阳光透过抽了细金丝的浅绿色纱巾照在那辆全副武装的薛尔曼M4上,高扬的炮口将纱巾的一角挑了起来,在窗口的微风中似有若无地摇曳。
它的全身发出微光,是纱巾上的金丝被阳光照耀之后的效果。它整个地变了——杀气腾腾的暗军绿色在那层薄薄的覆盖之下,柔和而明亮了起来——它看上去像一个被女人征服了的强者,所有坚硬的棱角都在那泛滥的柔情之中融化了。
汤潘盯着纱巾下的坦克,坦克上的纱巾,想到了她的父母亲。那不就是爸和妈么?她突然想起恩爱两个字,作为一个尚未涉足男女之情的少女,她忽然早熟地明白了这个词的含义。
于是,她便再一次没头没脑地惶惑起来。
“汤一盘儿,真不认识我啦?”
汤潘看着眼前这个盛装的女人。这套浅绿色细毛料裙装,深深的窄沿帽和配套的领巾一看便知是法国名牌罗兰时装今年最火的秋冬装。她的臂弯里搭着一件水獭皮大氅,显然是取了衣帽之后又折回来的。帽檐下一双风情万种的眼睛,此时因充满了泪水而晶莹无比。汤潘不认识她。
“我是凌凤呀!”
女人几乎猛扑过来,用涂了深枣色指甲的手抓住汤潘的胳膊。一股浓郁的香水味劈头盖脸而来。汤潘打了个喷嚏。到美国后的第五年她开始花粉过敏,后来发展到香料过敏。所有的香水,不管多美妙的味道,都只能带给她无数个喷嚏。
哦,凌凤,20年前她的那个死党!那个中学一毕业就幸运地穿上了军装,后来据说成了连级军官的凌凤!汤潘记得凌凤当兵之后来找过她一次。军装肥了点,可还是很棒。一身草绿配上鲜红的领章帽徽竟把个黑瘦的小黄脸映衬得光彩照人。几年以后凌凤所在的部队奉命迁到外地,她们便失去了联系。
时间和记忆的巨大断层使她从眼前这个女人身上找不到一点凌凤的影子。
“你一上台我就看着眼熟,一听汤潘两个字,就认定了是你!”
她的下牙轻轻咬住下唇,同时使劲儿吸一下鼻子,人中顷刻间被人为地拉长了一倍。
记忆的大门在此刻洞开!汤潘的嘴立时张成了O型!
“凌凤,你怎么在这儿?”
“哟,汤一盘儿,我怎么就不能在这儿?看看,你不是也在这儿么?”叫凌凤的女人十分不屑地瞟了汤潘一眼。她的身后,传来一个老年男人的声音。
“埃玛,你在哪儿?”
“在这儿!迈克尔,我在这儿呢!”凌凤转过身去。
一个一身咖啡色套装的高胖老头朝她们走过来的时候,汤潘又一次大吃一惊!
瞧他,黑红的两颊微驼的背,一双位置过于靠近额头的小眼睛在肿泡的眼皮里犀利过人。他就是纽约时装业界大名鼎鼎的华裔业主迈克尔·陈呀!
就是说,凌凤——跟——迈克尔·陈有什么关系?汤潘费了好大劲儿才把这两个名字连在一块儿。
“我男朋友。”凌凤似乎早看出老同学的疑惑,颇为谅解地一笑。然后亲热地挽住迈克尔的手臂,把汤潘介绍给他。汤潘立时感到自己伸出去的右手被一只粗胖有力热乎乎的大手牢牢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