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凤是着意打扮了的。其实她总是着意打扮的,只是今天得加上特别两字。她身上这袭浅金色织锦缎上绣着水红、浅蓝、浅粉色花朵和暗金色繁枝密叶的长裙少说也得几千块钱的工本费。这件长裙从面料到腰身的剪裁都很像中国的旗袍,但仔细看去,却不难发现其独具匠心之处,颇有点洋为中用,不,是中为洋用的味道。极浅的一字领,无袖,料子上的花朵枝叶自上而下,由繁至简。先是颈下胸部上细小的白花和稀落的蓓蕾,到了隆起处,花朵大了起来,饱满了,娇艳了,在腹部繁茂地盛开着垂挂着,直到大腿。枝叶从这里开始变得稀疏,到膝盖下的裙摆部分就只剩了几支飘零的落叶和破碎的花瓣,好像就要从裙摆上悠悠落下,飘到那女人的脚面上似的。那绣工,一看便知是江南手绣,特别是那些花朵的色彩变幻之微妙传神让人怀疑它们是否真的由一根根丝线组成,而非出自画师的神来之笔。
凌凤一开门,汤潘就说出了设计师的名字:OscardelaRenta(欧洲著名时装设计师)。
“汤潘,你的眼力够可以的!”凌凤兴奋得脸都红了。本来穿漂亮衣服就是件叫女人兴奋的事,更何况又碰上个识货的,就好像俞伯牙遇上了钟子期,正所谓知音难觅!
“你才是好眼力呢!这件裙子配你没治了!”
“迈克尔送的。”
“难怪。”
凌凤转身去关门。
“哎,你的保姆呢?”汤潘突然想起了那极会看主人脸色的女佣弗莱达。
“他们都来了。”凌风似乎完全没听见她的话,一边关门,一边悄声说。然后转过身,正对着汤潘。
“秦岭呢?我以为你们会一块来。”
汤潘一惊。她是叮嘱过秦岭不要把她们的关系告诉凌凤的。他先是不以为然,后来就同意了。对于汤潘所有的固执,他都抱以同样的态度——不以为然,但假如她非要那样的话,他也可以接受,比如结婚。他如此的超然豁达反倒让汤活像一个没有对手的剑客,那剑越舞越没精神,对婚姻的热情也因此降至冰点。她发觉秦岭这人有一种特异功能,就是使一切非神圣化的本事。这并不是说他没有激情,汤潘不可能对一块半死不活的行尸走向以身相许。问题是他根本就不觉得以身相许有什么了不起,或者说,他压根就觉得没必要给男女之间的性爱下一个如此煞有介事的定义。
汤潘正要被迫再次对凌凤说谎的时候,里面一个脆耳的女人声大叫埃玛。
“该死,那女人又叫上了。”凌凤嘟哝着,脸上显出深刻的烦恼和怨恨。通向一楼餐厅的拱形门洞下于是出现了“那女人”。
这是一个身材凹凸有致,年龄在45到55,谁知道呢?也许是65之间的女人。必须承认那女人气度不凡。
她穿了一套平肩窄袖细长腰身的藏蓝色裤装,朴素而略显保守的小方领在脖子下面严丝合缝地扣住,既给人一种女学生般的稚气,又半遮半掩了脖子上的皱纹,可谓聪明。绝笔却在那腰部的尺寸,不多一分,不少一分,恰到好处地裹住。衣袖的剪裁也颇为杰出,手臂下垂时,便显出与众不同的熨帖和流畅。整套衣服几乎没有一条多余的褶痕,熨帖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在凌凤的金碧辉煌面前,那深海一般的藏蓝显示着一种传统贵族低调的华丽。连她的发式也是随意但绝对时髦的——发梢向外卷起的及肩长发。相比之下,凌凤那美容店里精心梳就的贵妇式高发髻就显得老气了一些。
汤活立刻看出这两个可能相差20,甚至30岁的女人之间的紧张空气。
凌凤以惊人的速度调整了脸上的表情。
“来,介绍一下。”她微笑着说。“我的好朋友,汤潘,蓝诗波首席设计师。这是三姨。”
三姨,谁的三姨?“你好。”汤潘朝她伸出手去,没叫三姨。在弄清她究竟是谁的三姨之前,还是不叫为好。
“你好。早就听说你了。”三姨极为热情地握住她的手,“我是迈克尔的妻妹。”说完,她并没有松开汤潘的手,转头对凌凤说:“埃玛,你去厨房看看。告诉他们,点心要上八大八小,否则不够的。”
凌凤那好不容易调整出来的温和表情一霎时僵死在脸上,那双不太大却黑溜溜的眼睛如两只锋利的猫爪猛地伸出,在三姨脸上狠狠抓了一把!几条深长的血道子立时出现在三姨那细磁样的粉脸上。当然,这是汤潘的幻觉。就是说,假如凌凤那一眼的杀伤力真能用猫爪出击的力度来衡量的话。
三姨“疼”得哆嗦了一下,却忍着,强笑着说:“埃玛过会儿就来。我们那边坐。”
“三姨是最会招待客人的。汤潘,让她陪你一会儿,我就来。”凌凤调高了八度的嗓音听上去有些尖厉得失真。汤潘只是点头,朝这个女人点完,朝那个女人点。除此之外,不知该做些什么。
一楼餐厅是个小型宴会厅。正中一条长桌,紫檀木的,在枝形吊灯数不清的水晶球照耀下发出幽光。桌边的二三十把椅子挺直着镶了浅金色织锦缎的软椅背,那气色同凌凤的长裙颇有些相似。两个佣人正往上铺一条雪白的桌布。
“迈克尔有点感冒,在楼上休息。他的意思,今年的生日不大做,家庭聚会最好。他真的是个很顾家的人。”
离开了那两只锋利的“猫爪”,三姨的神态自如多了,说到迈克尔和“他”的时候甚至还显出几分隐隐的羞涩来。真的,就是那种待字闺中的羞涩。
好了,到此,汤潘基本上体会出这两个女人的冲突焦点——为那个今天满60岁的男人。
三姨在小客厅给汤潘讲解那满墙的家庭照片的时候,凌凤叫着汤潘的名字,冲了进来。没错,是冲了进来。
她穿了一双同样是浅金色的细高跟鞋,由于鞋跟高,步子急,裙摆窄,动静之间,腰胯之灵巧圆润,大腿之丰满修长全由那一流剪裁的裙子衬托着,展现得淋漓尽致。那风风火火的劲头,虽非弱风扶柳,却比之毫不逊色,宛如一棵在春风荡漾中花满枝头的梨树。相比之下,三姨那传统贵族的华丽,虽是身价万千,却仍不免显出些老态来。
“三姨,baby在叫你。”她连看也没看三姨一眼,挽住汤潘的手臂说:“汤潘,咱们走。”
也许因为走得急了,她的颊上泛起两朵娇艳的桃红。汤潘只好又朝三姨点头。三姨的脸白得发青,细腻的粉妆因失了血色的脸而干涩得像个面具。
“那女人,真他妈可恨!”凌凤拉着汤潘上楼,一边用极低的声音咬牙切齿。
“怎么回事?”
“老寡妇呗,做梦都想嫁给迈克尔,想了十几年了。”
楼上,通向阳台的门大敞着。门里,突然爆出一阵大笑。
女人的声音:“我们非要爸爸娶三姨不可!三姨本来就是最佳人选。”
男人:“傻子。你不懂男人的心。哪有老牛不想吃嫩草的?”
“St0P(停止)!我讨厌你那套唯性理论。爱情呢?三姨对爸爸的感情没一个女人比得上。至少那狐狸精不行。明摆着,冲他钱包来的。我们今天一定要跟爸把这话说清楚!”女人的声调慷慨激昂。
“要说你说,我可不想自讨没趣。”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负责任呀?我找大哥小妹说去!”
“其实,她也没你想得那么坏吧。”男人说。
“哟!你还替她说话?!”女人尖叫起来。
“再说,爸并没娶她嘛!就这样,两相情愿,让老头子高兴几年,于我们没多大害处。”
“小弟啊小弟,你真是爸说的: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现在没娶,将来会娶的。你看她现在没我想得那么坏,真成了陈太太,准比我想得还坏!女人,我比你懂!”
凌凤轻咳一声,拉着汤潘的手大步闯进门去!汤潘被她拽得踉跄着,高跟鞋在厚厚的地毯上绊了一下。可她未及细想,更来不及劝阻凌凤,人已到了阳台里。
“哟,彼得,玛丽,点心都上来了,怎么不去吃?”凌凤双颊绯红,一双黑眼珠好似两只快要烧透的煤球!可她,居然微笑着。
“这是我的老朋友,汤播。你们一定知道的,蓝诗波首席设计师。”
“Hi,pleasuretomeetyo。(你好!很荣幸见到你!”)一个打着黑领结,自称是迈克尔的小儿子的瘦高个儿年轻男人极有教养地站起来同汤潘握手。
“你好。”汤活用中文回答。她知道凌凤的英文程度也许只够听懂这几句寒暄话的。
“这是我姐姐,玛丽。”彼得仍然操着标准的英文说。
那个叫玛丽的女人笑容可掬地向汤潘伸出手来。她的相貌真应了“女儿像爹”那句老话。从脸型到身材,甚至皮肤都像极了迈克尔。眼睛不大,而且位置太靠上了一点,使那张多肉的脸更显得满而且大。她穿了一条镶有米色花边的黑绸裙,肩下两寸处斜切上去的坡袖和短到膝盖以上的宽裙摆如同那位置过高的眼睛,将她身体的满涨更夸大了几分。还好,在化妆方面,她没有显出同样的无知。跟她肤色相近的浅棕色粉妆细腻均匀,本来有些过厚的嘴唇涂了薄薄一层肉粉色湿润型唇膏倒显得颇为清新而性感,平淡无奇的小眼睛在精心画就的黑色眼线映衬下也顾盼出几分神韵来。这一切使你不得不原谅了她在穿着上的缺陷,而把那归结为:傻得可爱。
“Hi!”她握手的方式也跟她爸一样,热情而有力。
“真高兴见到你。我父亲曾经谈起过你,历史上第一个领导一流品牌的美籍华人时装设计师。这还不算,你还是个妇女!你知道,我对你的人鱼装欣赏极了。我的衣柜里有四件你设计的裙子呢!”
这一串连珠炮似的热烈表白完全是用英语说的。尽管汤潘考虑到凌凤的尴尬,一直坚持说中文,可他们好像丝毫没有领会她的暗示,只管操着口音纯正的英语滔滔不绝。汤活简直怀疑,刚才隔墙听到的是不是这两个人。
到她猛醒到个中缘由的时候,才发觉被人利用了!汤潘纵然无法免俗地具有人类最本质的自私天性,但朋友的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于是,她在两人喋喋不休的英语声中转向凌凤。
“埃玛,你不是有事要跟我说么?”
凌风得救了似地使劲儿点着头站起来。千分之一秒的冷场之后,彼得也站了起来。
“你们慢慢聊。”他说着,看一眼她姐姐。“我和玛丽下去看看吧!”
玛丽的脸色倏地阴沉下来,极不情愿地瞥她弟弟一眼,还是站了起来,圆鼓鼓的臀部于是出现在跟汤潘视线平行的地方,两只涂着咖啡色指甲油的厚而长的大手,在那地方抚了又抚,好像非把每条皱褶都抚平了才肯罢手似的。然后,她朝汤潘点点头,看也没看凌凤一眼就跟在彼得身后下楼去了。
凌凤关上阳台门。
“看见了吧?这帮兔崽子,多他妈可!”她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一层晶亮的水雾迅速蒙上眼睛,鼻头也跟着红了起来。
“凌凤,你到底打算怎么办?”汤潘问。
凌凤长出一口气,金鸡独立着用一只脚卸掉另一只脚上的高跟鞋,然后试图将身子蟋缩进靠墙的那只宽大柔软的单人沙发里。不行,窄长的裙摆将双腿紧紧箍住,根本弯不到那个角度上去。她索性两腿一摊,一屁股坐在地毯上,似乎全忘了身上穿着的是件出自名家的手工活儿。
“怎么办?”她说着,做了一个标准的“凌凤动作”——下牙咬住上唇,同时使劲儿吸一下鼻子,人中顷刻间拉长了一倍。与此同时,眼睛朝屋顶翻上去,露出两只硕大的白眼球。前一个动作汤潘熟悉,后一个却是头一次见,想必是来美之后的新成果。
“迈克尔对我不错,可他根本不理解我。我知道不能永远靠他。前两天我提出两个要求,一是把女儿办来,二是以我的名义注册一个公司。我想学着做点生意将来也能养活自己和女儿。头一条,他答应了。第二条,他不同意。他说:你不会做生意。我说:不会可以学。他说:我不喜欢做生意的女人。否则,我也不会带你来美国了。我说:你带我来美国就因为我不会做生意?北京大街上卖冰棍的老太太不会做生意,你怎么不去找一个来?他就有点喘起来。最近他的气喘症状越来越明显。他说:你不要不讲理。我也急了,说:你带我来美国干什么?饱食终日,无所用心,心甘情愿当你的情人小老婆?跟那些终身太太们混在一起,泡泡咖啡馆,逛逛博物馆,然后就是shopping,shopping,shopping(购物)?!哪天你不要我了,我就带着女儿滚回中国去?!他气得脸都红了,嚷嚷起来:你看我是那种人么?我要想找个女人解闷,纽约这么大地方,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何必舍近求远?我一口气顶在那儿,对他不依不饶。我说:就是,你现在后悔了吧?没想到舍近求远找了个大麻烦!然后,我就哭起来,好像这辈子受的委屈一股脑儿都涌了上来,说不清究竟为了哪一桩。我觉得自己真是倒霉透了。最好的年华跟了那个愚钝自私的余国凯。人到中年了,又他妈背井离乡,连女儿也管不了!你瞧我穿的是名设计师的衣服,开的是名牌轿车,好像享尽了荣华富贵似的。其实,我自己最清楚,这些都是水上浮萍,没根的。”凌凤说到这儿,鼻头再—次泛红。还好,没哭出来。
“我知道迈克尔人不坏。特别是对我,他老是把我当他的救命恩人。只要让我高兴,他什么都乐意做。不瞒你说,包括在床上。我不愿意,他从不勉强,也绝不会为此生气,比余国凯强多了。可做生意,他就是不同意。他说:我早不想做了,只要有个得力的接班人,我马上交出去,带你周游世界去。我说:你当然啦,什么都有了,可以退休享清福了。我可不行,还得为后半辈子和女儿打算。他说:好吧,先给你10万块钱,放你账户里。这样总行了吧?我想:这10万块,5万当公司的注册资金,5万当第一笔费用和货款。他像看穿了我的心思似地说:不能用它开公司。没有钱了,我会给你。他当时就写了一张10万美金的支票。把支票交在我手里的时候,他说:埃玛,不要想钱。你不会缺钱,我不会让你缺钱。可是,你不要想。钱不是好东西。
钱是不是好东西,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人活着,没它不行。当然我没这么跟他说。他那时候,挺伤感的样子。我也心软了,不想再气他。
什么?结婚?他不会跟我结婚的。我要真成了他太太,就是他财产的合法继承人。那帮兔崽子能干?他们反对我,就是害怕我将来跟他们分财产。他不会为了我跟亲生儿女闹翻脸的。现在已经够他受的了。那个三姨,一听说我和迈克尔的事就犯了心脏病。谁知道真的假的,反正叫了救护车了。其实她的病根儿呀,要我说,就叫迈克尔情结。她是迈克尔前妻的三妹。我看过迈克尔当年婚礼的照片,这个当伴娘的妻妹对姐夫那个小鸟依人的劲儿,比新娘还娇呢!她十几年前死了丈夫,一直没嫁。好不容易熬到姐姐死了,谁想到……”
门外,忽然传来一连串痰气很重的咳嗽声。
凌凤从地毯上一跃而起。
“迈克尔!”她叫着,打开阳台门。“感觉好点么?”她真像个贤妻似的扶住老头子的一只手臂。“我在跟汤潘聊天呢!”
“生日快乐!”汤潘站起来,朝黑礼服红领结的迈克尔走去。
“汤小姐,你好!你来得好,来得好!你来了,埃玛就不寂寞了。”他说着,朝汤潘伸出一只又厚又长的手。
呀!汤潘吓了一跳——那手竟是冰凉的!
她抬头看他,黑胖的脸上有一点点倦容,但依然红润,位置过于接近额头的小眼睛一如既往的犀利过人。除了这冰凉的一握,迈克尔看上去跟前些日子没什么不同。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三姨出现在阳台门口。
“迈克尔!”她唤着他。对,是唤不是叫,万般柔情委屈都在那一唤之中。
三姨朝汤潘点点头,又转向那昔日的姐夫今天的负心郎。
“怎么就起来了?好一些么?”
“我没事的。我本来就没病。”迈克尔的语调里听得出强压着的烦躁。连他自己也奇怪,近来自己对三妹这种大庭广众之下的体贴关心越来越受不了了。他还不老嘛!有个头疼脑热的有什么了不起?年轻人就不感冒了么?何必如此小题大作地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不舒服了?他知道三妹的心,31年前,他娶她大姐做新娘那天起就知道——三妹是钟情于他的。
那年三妹只有19岁,整整小他10岁。他只把她当小妹妹看,连她的钟情也看作是小女孩的心血来潮。她有没有跟他吐露过衷肠呢?好像是有的,也好像没有。
那是她大学毕业前夕,他去学校宿舍帮她把东西搬回家。那可以说是他跟她大姐结婚以来,他们第一次单独相处。东西全放进汽车后箱之后,她上了车,关上车门,突然叫他迈克尔。她从来是叫他大哥的。她定定地看着他说:我毕业了。他笑着祝贺她,说再不用考试了,好好享受生活吧!她的一只小手突然抓住方向盘说:下一步怎么办?他愣了一下说:愿意的话,找个工作;不愿意的话,就嫁个好男人。她的眼泪刷地流下来说:你不能再把我当小孩子,你没权利……他没什么权利呢?她没说下去。巨大的悲哀使她泣不成声。也许她想说的是他没权利忽视她的爱清,或者根本就没权利拒绝她的爱?那以后,他跟妻子为三妹介绍了不下一个排的适龄男子,她一个也没看上。更出乎他们意料的是,29岁那年,她突然在圣诞晚宴之后,当着全家的面宣布:终身不嫁。迈克尔的妻子吓坏了,鼻涕眼泪地问:小妹,谁伤了你的心了么?三妹淡然一笑说:这辈子,再不会有谁能伤我的心了。
还好,她没真像自己说的那样终身不嫁。32岁那年,也就是迈克尔42岁那年,她嫁给了他最要好的一个朋友。可惜,好景不长,那个朋友偏偏短命,结婚没几年就命归黄泉了。
这一回,她可真的不肯再嫁。十几年来,眼见着一朵娇嫩的花一年年枯萎下去,迈克尔觉得很可惜。可他知道,自己是最不能说什么的。
5年前,他的妻于死了。她第二次向他吐露衷肠,如果那能算是吐露衷肠的话。
那是葬礼当天的晚上,亲友和孩子们都走了,他一个人坐下,精疲力竭。他从来没觉得这么累过。如果说曾有过类似的感觉的话,那就是二十几年前结婚的时候——跟所有的客人握手,对所有的祝福致谢的确是件累人的事。当然,除了同样要跟所有人握手和致谢之外,这回,大伙儿说的不是祝福的话,而是安慰,毫无用处的安慰。他的两条腿就在这些安慰的话语之中站成了棍子。
好不容易坐下来,屁股刚沾沙发,腿和脚还没来得及放到对面的搁脚凳上就听见门铃响。是三妹。
他一开门,她就叫他迈克尔,说:我忘了拿手套。
手套,一双小巧精致的黑羊皮手套就在客厅大镜子边的琴桌上。她拿了手套,转过身,朝他扬起脸来说:你,要杯热牛奶么?他真的正想要杯热牛奶呢!妻子在世的时候,他什睡前都是要喝半杯热牛奶的。
他说:可是,冰箱里没牛奶了。她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手套又放回琴桌上,转身进了厨房。
她用一只小托盘端出两杯牛奶的时候,他的心猛地一动。她真像她死去的姐姐啊!连举着托盘的姿势都像!他突然想起妻于临死前说过把小妹托付给他的话,他突然想:那是什么意思?他们对坐着喝牛奶,她的脸在浓浓的热气中显得那么红润娇娆。她确实不老啊。那一年,她才45岁。
她是在喝完了牛奶之后告辞的。什么也没说。她走了之后,他才想:她是从哪里搞来的新鲜牛奶?他不是不喜欢她。她是个好女人,跟她姐姐一样,是个聪慧娴淑的好女人。可他偏偏就是不想娶她,或者说,他偏偏就是不想再娶一个那样的女人。他当然不是说聪慧娴淑有什么不好。他只是觉得,他需要一点变化。燕窝鱼翅再好,餐餐都吃,不是也没味道了么?两年前,他遇到了凌凤,一个跟他生命中所有的女人都毫无相像之处的女人。他—下子就被她吸引过去了。重要的是她根本没想吸引他。正相反,一开始她是一股劲拒绝他的。他突然感受到追求的快感。追求一个比自己小二十几岁的女人,他真是发狂了!可就是这疯狂让他发现自己其实还不老呢!那一年,他往大陆跑了五趟,平均每两个月就出现在她面前一次。她是惟—一个不要求跟他结婚的女人。她说,如果非得结了婚才能去美国,她就不去了。这其实对他正好。爱情不需要婚姻做形式,而形式往往失去了内容。他认为,没有婚姻做前景的爱情也可以是幸福的,而且是更幸福的。
即便如此,孩子们仍然反对。他就骂他们不肖子孙,谁不愿意要我这爹,可以滚!三妹是全家最后一个知道的,她一下子休克过去,叫了急救车。
凌凤来了,可三妹反倒对他更好了。他感到了两个女人无声的竞争像两个无形而激烈对峙的磁场。而他,就处在那磁场的中心,感觉到被挤压的强烈不适。
“客人都到齐了。”三姨隐忍地柔声说。
“好,Let’sgo.汤小姐,请,”迈克尔以一种浑然天成的绅士风度陪汤潘下楼。
楼梯口,站着打了领结的秦岭。
“秦先生,你可来了。埃玛念叨你好几遍了!”三姨含笑握住秦岭的手,仰望着他,满眼的殷切。
凌凤笑吟吟地从迈克尔背后走出来,略带娇嗔地说:“大哥,我想着你跟汤潘住那么近,怎么不把她一块儿带来?所以,她一进门,我就问你在哪儿。还是三姨心眼活,她说,秦先生大忙人,说不定会女朋友去了。”说到这儿,她竟扭过头来,黑溜溜的双眼紧盯着汤潘。
汤潘一惊。嗬,这连环套甩来甩去,竟甩到她头上来了!眼见着那两个女人如两股激流相撞,水花迸溅之后竟夺路朝她奔来。汤潘暗想:凌凤啊凌凤,你倒真有点神机妙算和为自己解围的本事呢!可我汤潘也早不是那个意气用事的汤一盘了,跟个把个凌凤周旋周旋还是游刃有余的!
她昂起头,当着那几只灯泡似的眼睛,朝秦岭扔过去一个坦然而略带娇媚的微笑。
“秦先生,听见了么?就是说,再没有女朋友就说不过去了?”
奔腾而来的白水顷刻间失去了张狂的势头,谁都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了。大家于是各怀心事地哈哈一笑,随迈克尔进人餐厅。
餐桌上,杯盘刀叉各就各位。餐桌的纵向中线上一字摆开三大瓶殷红欲滴的郁金香,衬着那被沉甸甸的花朵坠弯了腰的嫩绿色花茎,好似一群围成环形婆娑起舞的舞女,可谓婀娜多姿,风情万种。
菜是四季餐馆送来的法式套餐,连带两位侍者。大家先为寿星祝酒,然后由侍者将分好的菜一道道放在各人面前。
迈克尔胃口奇佳,大谈纽约的法国菜属四季餐馆的味道一流。他突然停下手中刀叉,朝长桌对面女主人席上的三姨望去。
“龙虾呢?今天没有龙虾么?”
“order(预订)了。不过,你那喘病,最好少吃一点。”女主人席上的三姨看上去简直像那瓶里的鲜花,幸福得欲滴!凌凤倒老老实实,坐在离迈克尔老远的地方低头吃菜。汤潘和秦岭是客人,被奉为上座,在老头子的两侧。
“汤小姐,秦先生,让你们见笑了。我有个老习惯,过生日不论吃什么菜,一定少不了大红园的龙虾。这里头还有个故事。”迈克尔用雪白的餐巾抹抹嘴。“我从小死了爹,家里一直很穷,小时候,每到过年过节,妈就在爹的照片前放一个大盘子,盘里盛一只通红的龙虾,旁边焚两个小香炉。我一直很馋那龙虾。可我人小,站到家里最高的椅子上还是够不着那高台面,只能伸着脖子看。
常常是供上几天,那盘子和龙虾就都不见了。我问妈龙虾哪里去了。妈说是爸吃了。阴间里的饭没味道,爸饿了,所以把龙虾都吃了。我想,爸的胃口竟跟我一样好。我一个人吃掉那只龙虾也是后来有一年,我终于能踩着凳子够到那台面了,就趁妈在厨房烧饭的时候,一把抓起那通红的龙虾!正要剥开来饱餐一顿,却发现它其实是一个木雕!那天,我就发誓,一定要赚大钱,让妈和爸能天天吃上真正的龙虾!”
所有的人,除了汤潘和秦岭为这段忆苦思甜中抖开的小小“包袱”而由衷地唏嘘一番之外,其余的人都僵笑着,显然已被这不知重复了几百回的革命传统教育折磨得有些不堪了。
汤潘斜对面的玛丽正拼命朝对面的大哥使眼色。大哥却装聋作哑,佯装不见。
龙虾上来了一只巨大的白瓷盘里,十几只开了壳的龙虾,通红的壳,雪白的肉,沾着嫩黄的姜末,混着翠绿的葱段,拥拥挤挤。热热闹闹。轰轰烈烈,那效果犹如中国传统的喜庆锣鼓,紧密的鼓点,憋足了劲儿的唢呐,一出台便将那文雅庄重,低吟慢咏的《婚礼进行曲》淹没了下去。
真理在此又一次受到实践的检验:你天生是什么就是什么。
大哥一家站起来祝酒,自然是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之类的吉祥话。然后玛丽站了起来。玛丽行二,她的下面还有一双弟妹。弟弟就是在阳台上见过的彼得。
玛丽举起那只盛满香摈的酒杯,脸上的笑容因紧张而有些发僵。
“爸这辈子为我们四个付出了太多的心血,没有爸就没有我们的今天。可惜,妈妈不在了……”她的声音在这儿绊了一下,但她旋即重整精神,抬起头来。那劲头让汤潘想起舞剧《红色娘子军》里的红军女战士在掩埋了死难的战友之后化悲痛为力量的动作——擦干眼泪,昂起头来,继续向前进!
“我提议,为爸后半生的幸福干杯!”
众人应和着,水晶高脚杯刹那间蜂拥一处,叮叮咚咚一阵轻响,好似檐下不断的风铃声。
玛丽却并没有要坐下的意思。
‘三姨!”她拿起酒杯,转向三姨。“这些年来,多亏了三姨,待我们像亲生母亲。有了你,我们这些没娘的孩子……”她又哽住了,这回似乎真是悲从中来。三姨的眼泪却先落了下来。
“唉,Many,好孩子。你们就跟我自己的孩子一样啊!”
“来,为三姨的幸福干杯!”玛丽再—次化悲痛为力量,以更大的热情发出号召。
迈克尔大声咳嗽起来。众人举杯的手便在这痰气很重的咳嗽声中匆匆举起又放下。玛丽脸色绯红。
迈克尔终于停止了咳嗽,棕色的胖脸上泛起两片潮红,表情详和却不见笑容。
“好,我谢谢大家的好意。长女如母,玛丽是个细心的孩子。你们妈妈在天之灵会为此感到安慰的。不过,我还是那个规矩,在这个家里,我的事我自己来管。我还没有老到管不了自己的地步嘛!真的比比体力,不一定就输给你们。嗯?至于三妹,这些年让你费心了。我跟孩子们都希望你能有一个好的归宿。那时候,我这个做姐夫的一定好好再给你办上几十桌酒!”
三姨脸上带着隐隐的泪痕,并没有看那姐夫,却盯住不远处的花瓶,明光瓦亮的吊灯照见她脸上一丝凄楚的笑意。玛丽咬住了嘴唇,右手神经质地摆弄着一只银叉。凌凤则像什么也没听见一样,专心地品着口中的佳肴。
“来,为全家的幸福!”大哥出来得及时众人于是都松了口气,欢天喜地地将酒杯又碰一回,便开始各自享用已被侍者分在小盘中的龙虾。这顿饭总算吃得消停。
上咖啡前,汤潘去了趟卫生间。回来的时候却听玛丽尖着嗓子说:“汤小姐是大陆出来的,她最有发言权!汤小姐,你给我们说说,大陆女人是怎么看台湾男人的?”
汤潘正不知如何回答,迈克尔阴沉着脸,将手中的叉子咣当一声搁在盘上。
“什么大陆女人,台湾女人的。你妈妈就生在大陆,按血统说,你也是大陆女人。”
玛丽的脸刷地红了,又白了。再红起来的时候,她强笑着:“我可没说大陆女人不好啊!像汤小姐这样的,在全世界女人中都是出类拔萃的。人家靠个人奋斗成功,由不得别人不服!可有些人就不是那么回事。爸你知道么?前天,我带朋友去大红园吃饭。一进门,是他家老太爷当领座。我好惊讶,就问约翰哪里去了。记得么?约翰是他家老大。老人家起初不愿意讲。后来偷偷告诉我,约翰为了一个大陆妹跟老婆闹离婚,财产给前妻分去了一半。去年终于和那个大陆妹结了婚,可还不到一年,那大陆妹又在跟他闹离婚了。而且,口口声声要分一半财产。现在正闹得不可开交,约翰连作生意的心思都没有啦!”
玛丽一通伶牙俐齿的学说引得在座的女人们一阵喟叹。当然,除了两个真正的大陆女人——汤潘和凌凤。
“你是说,大陆女人嫁给台湾男人都是为了分财产,对不对?”迈克尔的脸色更加阴沉了。
玛丽看一眼她爸,有点害怕,但一时颇不好下台,嘴硬地说:“我不是说……”
老头子却突然爆发了!
“你说什么?你是说,你妈当初嫁给我是为分我的财产,还是埃玛今天想嫁给我是准备日后分我的财产?!”
所有的人都吓呆了吓傻了吓得说不出话发不出声!整整一桌子人,呆若木鸡!
迈克尔的脸上泛起潮红,两只过于靠近额头的小眼睛亮得发烫!
“且不说埃玛昨天刚刚拒绝了我的求婚,就是她真的愿意嫁给我这个比她大20岁的老头子,又怎么样?她犯着谁了?她何罪之有啊?!”这声音颤抖着,在高音处撕裂了似地刺痛人的耳膜。
迈克尔抓起手边的香摈酒杯,一饮而尽!
“今天,我还要向她求婚。她不答应,我就……明天……再求!”
这后半句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猛烈咳嗽淹没了。迈克尔咳得弯下腰去,喉咙里发出咝咝的痰声。
凌凤推开椅子,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此刻的她已经满脸是泪。
“迈克尔!”她惊恐地大叫:“快送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