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潘没看见妈从肯尼迪国际机场民航班机出口出来。她完全搞不懂自己怎么会没看见她。当时那儿挤满了接机的人,汤潘站在铁栏杆边上的第一排,按理说不该看不见她妈。
她是看见一个矮胖的老太太夹在一群显然是山东来的贸易小组成员中间走出来。汤潘知道,妈虽个儿小,还不至于矮胖到那个程度。老太太的脸始终被挡着,不是这个大汉的胳膊肘,就是那个大嫂的大皮包。汤潘只看清了她的背影,拉着一只红黑格布面行李箱,步履蹒跚的背影。那当然不是妈。
可是,除了她,这架班机上好像再没有另一个老年妇女了。
汤潘站得双腿发麻,左肩开始疼起来。这是她和妈的又一个共同之处。她当然不能说,这是妈给她的遗传,或者她是从妈那儿继承了这奇怪的毛病。那样的话,妈准会冷着脸说:得,你的缺点都是从我这儿来的。
所不同的是,她妈在她这个年龄已经有她给捶肩膀了。妈的肩痛一般在晚饭时发作,常常一顿饭吃不完就给疼得躺到床上去。想想,那个时候的汤潘比现在乖巧多了,用妈的话说,盘儿小时候还是很会疼人的。
妈在床上四脚巴叉地趴着的时候,汤潘就脱了鞋,坐在妈的后背上(必须坦言,坐那儿并不特别舒服,有点像骑马背的感觉。),俯下身,用两只拳头猛捶那痛点。妈总是欣快地呻吟着叫起来:舒服,哎哟,这小拳头,真舒服!
此刻,汤潘左肩上的痛点如针扎一般。要知道,今天白天她是开了一整天会的。
蓝诗波和CL的争斗中又爆出新情况。在一个偏要吃,一个偏不给吃的敌我两方之外,出现了第三者——CL在法国时装及精品界的第一大敌手:法国最高档的连锁超市“西蒙娜”的拥有人,驰名业界的风险投资家——西蒙·丹尼。
西蒙·丹尼的实力尽人皆知。据报,仅“西蒙娜”1998年一年的销售额就高达17o个亿。是CL的一倍!前一段,业界报纸上还曾连篇累牍地报道他有意收购欧洲几家规模较小但品味一流的品牌以及那持续了几年的马拉松谈判。
“目前的形势是:西蒙·丹尼对蓝诗波的困境极为同情,愿意伸出救援之手。说白了,就是两家合起来,打垮CU”雷恩的右手攥成拳头,砸在那镜面般晶亮的会议桌上。“我跟丹尼谈过了,计划分几步走。”
雷恩舔了一下有些干裂的嘴唇。他渴了,可他顾不得喝水。汤潘站起来,替他倒了一杯水。她是在座的惟一女性,从年龄上讲也是最年轻的,这样做该不至于有在人前拍马屁的嫌疑。再说,男人一向是被女人伺候惯了的。
雷恩感激地看她一眼,拿起杯子,只湿了一下嘴唇,便迫不及待地开始讲述他们的计划。
计划相当周密。
首先,由西蒙·丹尼以他个人的控股公司买下欧洲几个当红的中小型品牌。然后,再以“西蒙娜”超市之名买下蓝诗波40%的股份(高于CL的37%)。
最后一步:西蒙·丹尼将已归他麾下的几个欧洲高档品牌转卖给蓝诗波,就此形成一个世界范围内的高档时装精品制造核心,其实力之强大足以将CL击垮击烂!
说到最后一步的时候,雷恩的鼻头红了起来。
确实够叫人兴奋的!汤潘要是有一个他那样的鼻子,保准也得红起来!记得哪位大人物说过这么一句话:别怕挫折,你以为对你不利的事常常反过来帮了你。汤潘想:雷恩这会儿的兴奋一定跟她彻底击垮安瑟尼·奥尔森时的相差无几。那是一种战斗的快感,胜利的快感!对了,飞翔的快感!蓝诗波不仅将重新跻身于世界时装大牌的行列,而且,而且,听见了吗?而——且,她还将成为一只飞翔的狮子,前所未有,举世无双!
汤潘估摸着自己是想白天开会的事走了神儿,难道竟把妈错过了不成?候机厅的人越来越少。她越来越感到情况不对头,便决定到服务台去查一查妈是否真的在这趟航班上。她一边揉着左肩上的痛点,一边离开铁栏杆,朝服务台走去的时候,听见一个颤巍巍音叫道:“哎,是盘儿吗?”
汤潘猛地回转身来。
红黑格布面行李箱赫然在目!__这个脸色青黄,右眼角下方有着明显的褐色老人斑的矮小而臃肿的老妇人是谁?“妈!”汤潘大叫。
她是妈!可汤潘没法把她和印象中的妈重合起来。妈从不矮小和臃肿,她的身材,到汤潘出国的时候,仍属于娇小而丰盈的一类。而且,妈的脸,即便在最愁苦的时候,也是又红又白俊俏的鹅蛋脸。还有那双眼睛,黑亮得叫人过目不忘。爸的话:妈妈天生丽质。
这就是妈么?这就是她那天生丽质的妈么?其实,即便现在,妈也不丑。比起其他同龄的妇女来,妈仍然是好看的,虽然脸色不好,但五官里仍看得出昔日的俊秀。身子是发胖了,可在同龄的美国女人眼里,还算是相当地苗条。所以,必须申明,这里所说的妈的矮小和臃肿是跟过去的她比,比她10年前的娇美和丰盈。这是他们一家三口的通病。他们不大懂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道理,不大懂得拿自己的有去比别人的无以求得心灵快慰的精神胜利法。他们认死理,自己跟自己过不去,苦行僧似地只拿今天的自己跟昨天的自己比。他们要当那最好的。事实上,他们也从来是最好的。爸在有“作风问题”之前,年年被评为市级优秀教师,有一次还作为教师代表参加了市人代会。妈呢?自汤播有记忆以来,一直是她所在的市重点中学的数学教研室主任,她的学生几乎年年在全市数学竞赛中夺冠。至于汤潘,早说过,她知道优异的学习成绩是对妈孤身养育的最好报答,便豁了命去奔那优异。她不笨,除了学业的优异,还从初中到高中连当了5年的班长。
在他们所属的人群里,他们都是最好的。汤潘有时候觉得奇怪为什么这样三个最好的人却不能组成一个幸福的家庭。妈和爸其实早就在互相思念了。可以肯定,他们曾有过破镜重圆的念头。可是没成。究竟为什么没成,汤潘到现在还是不明白。
自从汤潘她爸有了外遇,确切地说,自她妈知道她爸有了外遇,就害上了失眠的毛病。那时候汤潘才三岁,妈为了夜里看护她方便。一直让她睡大床。常常是汤播一觉醒来,看见床头灯下妈头发蓬乱的侧影。妈总是轻声问尿尿么,汤潘说不。妈就拍她重新入睡。她知道妈又失眠了。就这样,失眠成了汤潘掌握的第一个医学词汇。而且,对其含义的理解之深远非任何其他词汇所能比拟。
曾经有一次,妈带学生学农劳动回未,吃了晚饭不久就跟汤潘一起上了床。一个故事还没讲完,妈已经轻轻打起鼾来。第二天,她对汤潘说:“盘儿比安眠药还灵!”
所以许多年来,在追求优异的学习成绩之外,汤活又多了一个报答她妈的方法——在妈需要的时候睡到她的床上去,当她的安眠药。妈的睡前故事不算丰富,最常讲的是那个小人鱼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大海里生活着一种叫人鱼的动物。她们的上身是人,下身是鱼尾。那些小美人鱼啊,个个都长得天仙似的。她们常常在晴天里浮出水面,靠在礁石上看过往的船只。
这一天,来了一艘大船,是一艘皇家游船。甲板上站着一个英俊的王子。小人鱼们都说,这王子真帅真精神,只有最小最美的那一个没说话……”
没错,没说话的却是动了真情的——她爱上了王子。每当这个时候,躺在黑暗中的汤潘就重复同一个念头:唉,她多希望多希望啊,自己就是那条美丽的小人鱼!
妈困了,口齿变得含糊起来,句与句之间的停顿越来越长,有时非要汤潘“嗯?”一声才会接着讲下去。结尾总是哀伤的,小人鱼没能成为王子的妻子,她的全部痛苦和牺牲都化成了泡影……汤潘正为此感动得双眼潮湿的时候,听见她妈含糊不清地吐出两个字:“睡觉……”然后很响地翻过身去,睡着了。
那样的夜里,汤潘也睡得特别安稳。真的,有种身在襁褓中的安全感。她知道,那是因为妈身上的气味,那种只有妈才有的暖香围绕着她的缘故。她就在小人鱼的哀伤和妈的暖香里睡着了。直到高中毕业,汤潘和她妈还常常睡在一张床上。
没错,她们是深爱着对方的。这爱,世界上无人能比。
可是,她们也互相折磨。汤潘觉得世界上除了爸,没一个男人配得上妈,她妈觉得汤潘喜欢的男孩子没一个配得上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汤潘真不明白。在她,也许是无法接受家庭破裂的现实;在妈呢?她想,是妈对她的爱太深切,从而不忍心看她犯哪怕一丁点儿错误。还是在潜意识里,妈害怕女儿有了自己的小巢,离她而去?无论如何,在彼此的深爱中,她们失去了自由。汤潘常想,不知道别人家的母女是如何相处的。她和妈却是这样:深爱着,又彼此痛苦地折磨着。
“妈,刚才那老太太就是你啊?!”汤潘叫道。
“什么老太太?!”妈反诘道。长时间等待的焦虑累坏了她。而且,汤潘明显地感到“老太太”三个字让她很是不快。
“我看见这箱子了。可没认出你来!”
“你,心不在焉。”妈淡淡地把目光移向别处。
得,刚来就是这么个开始。汤潘本来是设想着奔向妈,紧紧地抱住妈,像所有久别重逢的亲密母女那样,好好跟妈亲热亲热的。可谁想?这样的开头始料未及。
回家的路上,汤潘始终心猿意马。她是有话要跟妈说的,一件特别重要的事,非在到家前说出来不可。
从皇后大桥向曼哈顿隔河相望的璀璨夜景早已使妈的情绪由阴转晴,她几乎是兴致勃勃地看着窗外,还不停地问这问那。汤潘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里却在寻找时机,谨慎措词。
“妈,”汤潘叫,明显地底气不足。“有个事告诉您,您先答应我别生气。”
“什么事?”黑暗中,妈用含笑的声音说:“你有男朋友了,怕我看了不喜欢是不是?唉,只要你喜欢就行!妈都这把子年纪了,没别的指望了,你生活得幸福美满就是我最大的指望呀!”
汤潘刚想说不是那么回事,可妈没等她开口又接着说:“觉着行就赶紧把事儿办了,盘比你拖不起了!”
这后几个字是汤潘景不爱听的,她立时烦躁起来,刚措好的词儿全忘了。直到车子在公寓楼门口停下,她还没把那非说不可的事说出来。
一进大厅,身着黑制服的看门人就以百倍的热情向远道而来的客人表示欢迎,并以极其殷勤周到的态度把妈的行李箱直拖到电梯门口。电梯来了,他还舍不得走似的,把箱子提进去放好外加一句恭敬有礼的“晚安!”汤潘这才意识到没给小费,慌忙掏兜儿。那件重要的事自然没机会出口。
随在他们身后又有一男一女进了电梯,汤潘看见那女的按下23楼的键,偏偏就比她高一层。当着外人,那件事还是没法说。其实汤潘倒不是怕那两个大鼻子偷听,只怕妈的反应之强烈会吓着人家。
22楼到了。从电梯到汤潘的单元只有几步之遥。
“楼道的地毯也这么软呢!”妈跟在后面说,显然心情极好。
汤潘没吭声,把箱子往门口一横,背靠着门,挡住妈的去路。非说不可了,否则将要出现的尴尬局面将令她无法收拾!
“妈,”汤潘一只手伸进小皮包里,紧攥着钥匙,手心渗出冷汗。
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汤潘的身体朝后仰去!当然,她没摔着,一个人从后面稳稳地托住了她!
连空气也给惊得不会流动了,仿佛一块无形的玻璃砖。而门里门外的三个人全成了镶在砖芯里的昆虫标本——看似活物却动弹不得!
还是那受了惊吓的人先出了声。
“你?!”一股气流从妈的口中喷射而出,滚烫的,将那凝固了的空气搅得上下翻腾起来。
汤潘看见,妈杏眼圆睁,所有的皱纹,所有将那双美目埋没了的皱纹都在一瞬间被强力撑开了!
门里的人干咳了一声。汤潘的身体这才像弹簧一般从他的怀里弹跳出来。她感到头晕目眩心跳过速,两手冷汗淋淋!
“先进来吧。”他用浑厚而柔和的男中音说:“进来说话吧。”
汤潘她妈原地不动,已不再杏眼圆睁,可仍然感到心慌气短。大意外太意外,实在太意外了!她做梦也想不到等在女儿家里的竟然是他!
他,那个将她带上天堂又抛下地狱,给了她幸福又将其剥夺殆尽,让她爱怨了一辈子的男人——汤潘她爸!
“盘儿?!”她几乎以一种遭背叛的目光望向女儿。
“妈……”汤潘快要哭出来了。
一瞬间.她突然对自己这个筹划了几个月的“天才的创举”产生了怀疑。瞧妈的眼神,多么惊恐多么委屈!她已经不爱那个男人了,她只想安安静静舒舒心心地过几天清静日子。可这不省心的女儿啊,却偏偏自以为是地搞出这么一个叫所有人骑虎难下的名堂来!
汤潘真的后悔了。她是有意安排爸比妈先到一周的。爸会听她的,无论怎样,无论他多么地不情愿,对于女儿的眼泪,他硬不起心来。所以汤潘请爸先来其实是为了争取—个同盟军。
爸对妈是怀恋的负疚的,他甚至说,只要妈同意,他们可以在一起生活,做个伴儿。这简直让汤潘欣喜若狂。可对于妈的态度,他们谁都没把握。汤潘问爸该怎么对妈说,老头子只说了四个字:先斩后奏。
那么,这就是一个圈套了。不论其本心用意善良与否,圈套就是圈套。也难怪汤潘她妈怒目圆睁——老太太觉着自己整个被涮了!
汤潘感到鼻子发酸,刚要哭,却见妈抬腿进了屋。没错,是跟着爸进了屋!
走过门边的衣架时,爸说:把大衣给我。妈就真乖乖地脱了大衣交给爸。爸又说:我给你熬好了绿豆稀饭,还有豆豉鱼干。先洗洗手吃饭吧。
汤潘听见妈居然对爸说话了!妈抬起头看了爸一眼说:你什么时候会烧豆鼓鱼干了?爸笑一笑说:来,卫生间在这儿。
汤潘站在门厅里看得发呆。这样平静和谐的生活她憧憬了多少年啊!在妈的面前,爸显得那么高大魁伟,藏蓝色敞口毛衣里衬衣雪白耀眼,一头银发映衬下的脸庞光芒四射!妈呢!娇小柔媚,她的侧影——从汤潘这个位置只能看到妈的侧影——丰盈滋润,像一朵饱吸了雨露的桃花。汤潘惊讶地发现,机场上那个脸色青黄的小老太太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她那天生丽质的妈!
由爸一手炮制的夜宵简单可口——绿豆稀饭、豆豉鱼干、清炒盖菜和一盘极人味的酱肉。没人说后,只是在爸给汤潘娘儿俩布菜的时候,三个人才说出几个诸如吃啊够多啦你吃你吃之类的字眼,好像每个人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因自己的不慎而打碎这天堂般的美梦。谁也不敢开口,因为谁也当不起那个罪魁祸首。
可是,难题接踵而来。首先是睡觉问题。汤潘知道,一上来就让爸妈同床共枕绝对操之过急,属于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为此,她特意把原来卧室中的大床换成了两张单人床。
饭才吃到一半,汤潘就发现妈有点心不在焉起来。妈的目光开始在房间里四处打量,停在客厅的长沙发上,好半天,像在研究那粗麻布料上的浅色花纹。
到夜宵接近尾声的时候,老太太终于熬不住了。她第一个站起身来,离开桌子,走进客厅,弯腰打开放在沙发边地板上的旅行袋,窸窸窣窣地开始摸索。
“妈,您找什么?”汤潘停下筷子。
妈并没理会她,撅在那儿又摸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来。
“盘儿。”妈叫道,手里拿着一小叠毛巾和换洗衣服之类。
“您洗澡吧?妈。”汤潘放下手中的筷子。
汤潘她妈未置可否,看着女儿站起身来,朝卫生间走。这个标准的一室一厅,不算太大,所谓餐厅其实就是客厅靠厨房的一角,卫生间就在客厅通向卧室的走廊边上。老头子已经开始收拾桌子,细瓷碗碟碰撞出轻微的细响……汤潘她妈捏着毛巾和汗衫的手渗出汗来。她知道不能再犹疑了,一个箭步,就一个箭步,她几乎是蹿到了女儿跟前。那件半旧的丝绸小褂趁人之危地从她手中滑落下去,正绊住那急迈向前的脚!
汤潘一个愣怔,忙不迭伸开双臂接住猛扑过来的妈,还来不及定定神,叫出个声来,已被妈死拽住胳膊拖进卧室。那件海蓝底带浅粉色小碎花的绸子小褂在慌乱的喘息声中被踩成一堆抹布!
“你打算怎么个睡法?”妈压低了嗓音,气喘吁吁。
汤潘瞪着妈愣了一会儿。妈的双颊升起两朵潮红,连眼皮也因微微充血而成了粉红色的。她的眼睛睁得挺大,不似刚见到爸时的惊恐,却是极严肃地——或者说严重更确切些——紧盯着汤潘。
汤潘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疏忽。她本该一进门就宣布就寝安排的。她赶紧说:“咱俩睡这屋,爸睡客厅。您看行么?”
妈深吸一口气,垂下眼去,弯腰捡起那件快被踩烂了的小褂,转身将手中的织物放在属于她的那张床上说:今天累了,明天再洗澡吧。汤潘看见妈的脊背,穿了浅灰色麻纱衬衣的微驼的背。她从那背上看见四个大字:如释重负。
妈的身子朝床边倾着,一只手伸出去,像要掀开被子似的,却又突然停在了半路。落地灯柔和的光线里,她侧过脸来。
“你爸他……”妈顿了一下,“那沙发能打开么?”
也许因为心安了,妈的侧影在灯光里很是柔和起来,小巧挺秀的额头在眉眼处斜斜地挡出一块不大不小的阴影,使整个脸庞显得温和又神秘。
这一夜总算平安度过。妈跟汤潘睡一屋,爸则在客厅的沙发床上安然就寝。
可问题并没有解决。问题不是汤潘的爸妈,问题出在汤潘。
简单地说就是这么回事:妈打呼噜,致使早就患有轻度精神衰弱的汤潘彻夜不眠。
几天下来,汤潘的脸已瘦成了瓜条。第四天晚上,爸妈都发现了,忙问原由,汤潘只好如实说了。至于解决的办法,显而易见,得让汤潘和她妈分居。
爸笑了,说:“妈妈从年轻时候就打呼噜,盘儿你忘了。”
汤潘怎么听怎么觉着爸那语气里有股子幸灾乐祸的劲头。
妈红了脸说:“人说年轻时候打呼噜,上了年纪就不打了。跟近视眼似的,年纪大了反倒好了。”见那爷俩不应声,妈站起身进了厨房。汤潘哈欠连天地跟进去倒咖啡的时候,妈转过身来说:“你爸从年轻时候就不怕打呼噜。只是,委屈你睡沙发……”
汤潘一时没听明白。等她悟出爸的不怕打呼噜和她的被委屈睡沙发之间的因果关系之后,人已定在原地,整个动弹不得!
什么什么?这是真的么?妈是说,她能跟爸睡一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