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克利斯死了以后,何小藕几乎天天以泪洗面,连一向粗心的任和也觉出不对劲了,问她眼睛怎么肿了。
她想克利斯,她爱他。再次见面之后,她觉得自己比9年前更爱他了。可是,他顾不了她了,他得走了。而她,还得活着,跟一个已经不爱她的男人—块儿活着。为了什么呢?她搞不清。
她没法不流泪。每次想起跟克利斯相见的情景,她的心就好像被一只大手撕裂得鲜血迸溅!她想起第一次到纽约大学医院看他的时候他的样子。
他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化疗使头发全掉光了,人瘦得脱了形。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他来——那个宽阔的脑门,脑门下那双曾经那么衷情地看着她的眼睛,是他独一无二的。克利斯,她的克利斯?他却认不出她来了。他用眼睛和手势问她找谁。她忍着眼泪说,我就找你。他两个指头点点自己的脑门,笑了。然后伸出一只手。请她在床边的沙发上坐。他那孩子气的灿烂笑容因过分削瘦而显得有些凄惨,凄惨得叫她心碎!
她坐下,把脸扭向一边,喉头哽得酸痛。她看见小小的床头柜上有一部电话和一只水罐,都是病秧秧的土黄色,叫人打不起精神来。她不想说出自己是谁,她要等他认出她来。她掂掂水罐,有水,就问他要不要喝水。他靠在升起了45度角的病床上,满脸狐疑地看了她半天,然后从小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硬底纸夹,写道:你是谁?他的笔迹,那龙飞凤舞又不失了章法的圆体字终于将她一直忍着的眼泪催了下来!
他跟她对望着,她哭出了声。
他像被惊着了似的——被这个突然出现的哭着的女人或是被自己的猜测,他终于在纸上写出了两个字——她的名字!
他们抱头痛哭的时候,送药的护士走进来,对何小藕说:“对不起,女士,他需要静养。”又拍拍克利斯的肩膀说:“瓦利亚诺先生,你按时喝水了么?”
可是,克利斯不放开他怀里的女人。他全身发抖,泪水横流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对于何小藕来说,克利斯的死并不是太突然的。她知道,他迟早要走的,可她没想到会是那天。那天,他精神好极了,经医生特许,将24小时不停的输液停掉两小时。他高兴得像个孩子。他说想吃夹熏肉的“巨无霸”,她就出去买。回来的时候,见他半靠在床头,在纸夹子上写字。
他写道:有件事我一直在想,当初要是我不离开宾大,一直等着你,会怎么样?她伸手摸摸他的额头说:“别想这些了。克利斯,你不发烧了。快趁热吃吧!”
他用铅笔敲敲纸板,执拗地等她回答。
她拗不过他,就说:“是我不嫁你,你才离开宾大,后来又结婚的。这不是你的错。”
他写:是我当时的态度不够坚决,你才下不了决心离婚的。
她坐下来,看着他说:“是这么回事么?”
他写是,然后看着她。那眼神真让她受不了。
她又把放了“巨无霸”的盘子拿过来,他摇摇头,说不想吃了。
好一会儿,他又写:我们的孩子要是生下来,今年也快9岁了。胖胖几岁?她说:“7岁。”
他写:就是说,你两年后生了他。
她看着他,不知说什么好。
他笑笑,写道:没什么。我那时已经跟珍妮结婚了。
她问他为什么跟珍妮离婚。
他写:我老是拿她跟你比。这对她不公平。她是个好女人,很愿意为了我改变自己。可我发现,她永远也成不了你。我爱的是你。我是在发现了喉癌之后提出离婚的。她一直对我很好,可我从没爱过她。既然没爱过,也不该拖累她,那样对她不公平。
他像是写累了,任她把纸板拿去看着。突然,他直起身来,没等她看完就一把将那纸板抢了过来。笔掉在了地上,他就急赤白脸地在抽屉里找。
好不容易,她帮他找到了笔。
他写道:要是我的病全好了,我会再向你求婚!不管你答不答应,这一次,我绝不会放过你了!
这几句话,他写得潦草之极,几乎难以辨认。她哭了,边看边哭得说不出话来。
他好像并不等她的回答,精疲力竭了似地闭上了眼睛。
她哭着说:“克利斯,我答应你!你就快好了!看你今天一直没发烧啊!等你好了……”他抬起一只骨瘦如柴的手——抬起来,摆一摆,轻轻地摆一摆,像是阻止她说下去,又像是跟她道别。她抓住他的手。他回握了她,越握越紧,直到她疼得叫了起来。可是,他什么也听不见了……他走了。世界上惟一爱过她的人走了。何小藕突然觉得,以前这些年,虽然他们不通音讯,但她总还知道他活着,跟她一样,也会时常想起那段逝去的好时光。她想:这世上有一个人曾经跟她那样的相爱,这辈子也算没白活了。她再来美国之后没去找他,任和有了外遇之后也没去找。其实要想找,她是可以找到他的。她没有,是因为害怕。那是她的珍宝啊——她和他的爱情。她想,就守着这珍宝吧!别再去亵读它!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真的结束了,那个惟一的人走了。她终于趴在桌上痛哭起来的时候,任和走过来,问又怎么了。
其实,任和对何小藕的伤心事并无太大兴趣。自从他有了小C以来,她时常这样哭哭啼啼的。他知道,她哭的不外乎两件事:一是恨他有了外遇,二是为克利斯伤心。他也挺同情她的,可他更同情自己。当初他不同意跟小藕离婚主要是咽不下那口气。他觉得,女人有了外遇,当老公的拂袖而去算不得男子汉大丈夫。男子汉大丈夫就是要有本事扭转乾坤,能让那个变了心的女人再回心转意,心甘情愿地给他生儿育女。他做到了。而且,朋友圈子里谁也不知道何小藕还有过那么一回事。他任和的女人该是世界上最贤惠的女人。
可是,和小C相遇之后,他突然发现世上原来还有另一种女人,她既不是小藕也不是汤潘。小C就是小C,她在爱情上的大胆泼辣,毫不掩饰的直露表白,还有她的欲望——她想要他的欲望几乎使任和对活着的意义有了崭新的理解。他要这样的女人,为了这个女人,他不惜一切代价。
任和确实不想知道小藕为什么哭,他用颇有些不耐烦的口气问一句怎么了,实际上是跟她打个招呼。他有事要说。
他三两句说完了事,然后说:那我走了。
何小藕猛抬起被泪水浸泡得红通通湿漉漉的脸蛋儿,哭肿的眼泡里,一双黑眸子光亮异常。她说:“你往哪儿走?今天是胖胖生日,不是请了朋友来的么?”任和说:“那等他们走了,我就走。”
汤潘一家来到的时候,任和正在屋后宽大的木制阳台上往烤肉炉里加炭。
这是纽约郊外的一座花园洋房。没有迈克尔在长岛的房子那么豪华气派,可寻常百姓家的殷实和舒适是全有了。
汤潘她妈一看就喜欢上了,连连说:瞧人家这花草多好呀!爸说:这么大个房子就住三口人,在咱们国内,连大款也比不上!汤潘听着,觉得这阵子爸对妈越来越有股子妇唱夫随的劲头了。她想起妈对他们是否能够复婚的含混答复,心里暗暗庆幸自己这招险棋真是走对了。
何小藕挺高兴地跑出来开门,又忙着带汤潘父母参观房子。谁都没看出来她才刚刚哭过。她的心情确实好多了。怎么回事呢?任和才告诉她的那个消息起了决定性的作用。她突然感到了希望。那遥远的渺茫的冷却了的火山灰一般死去了的希望,转眼之间,竟然近在咫尺!
汤潘到阳台上看任和干活。几个月不见,任和瘦多了,本来就黑窄的细长脸只剩了一条。一笑,黑脸上白光一闪,是那口整齐得无可挑剔的牙齿。
他以为谁来了,笑过之后才看清是汤潘。
可惜那个瞬间注定无法载人史册——汤潘和任和对视的那个瞬间——那真的是太值得载人史册了。
他像是跟她诀别。脸上还留着一点点刚才笑容的余波。那个笑容,完全公式化的出于礼貌的笑与不笑都没什么两样的笑容正在退去。他,认认真真地面对了她。
她感到了他的变化,那双看着她的眼睛,神态全不似从前了,几乎让她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幅关于西藏农奴迎解放的油画,那翻了身的奴隶的脸上就有这么一双眼睛。对,伤感而温和,却又坚定而决绝,是受了一辈子压迫的人终于获得自由时的眼神——他不再爱她了,他解放了,从那爱的囚笼中解放出来了!
汤潘困惑得无以复加,她突然想:这些年来,他对自己,究竟是爱还是恨?他朝她笑了。任和从来没朝汤潘这么笑过——轻松的无所谓的既非公式化也非出于礼貌的,看着她好玩儿就笑了出来地那么笑了。
汤潘又是一惊,但立刻决定将那惊讶隐藏起来——她该像平常那样朝他笑笑。对,像平常那样,轻轻松松大大咧咧满不在乎没心没肺你爱我与我无关地那么笑笑。她从来都是那么朝他笑的,那样笑着躲过他的时时追踪的眼神。
她咧了咧嘴,挑了挑眉,将面部神经全面调动起来。可惜对面没个镜子——没镜子她也知道,这个费劲巴力调动起来的笑容全没了往日的洒脱!
怎么了怎么了?她必须承认,这样的笑不如哭。
怎么了怎么了?什么时候他居然占了上风,傲然笑看她这副不如哭的笑脸?汤潘突然恼怒起来。她说不上为什么。没错,她从来没爱过他;他的爱情对她几乎成了负担包袱麻烦事。可你说怪也不怪?他爱上了别人,她却笑不出来了!
“你好,任和。”汤潘假装揉眼睛,趁机将那僵硬的笑容整理一下。
“汤潘。”任和没说你好,拿火钳子的手沾了些炭灰,一副要靠近又恐脏了她的样于。这个动作里透露出一点点谦卑,他对她习惯了的谦卑,让她心里很是好受了一点。
任和用火钳没事找事地捅一捅刚点着的炭火。
这个崭新的烤肉炉有个锃光瓦亮的黑色金属外壳,白亮耀眼的电镀烤架还没架好,斜搁在敞开的锅盖上;把手和置物架是一色上了亮漆的原木;挂锅铲的吊钩明晃晃排了一列金黄。那里里外外的一切,特别是烧着的炭火无一不显示着其主人对于生活质量的追求……在这个高度煤气化电气化的时代,要质量而不怕费事——炭火烤肉,那味道必定是不同的。光冲这崭新的炉子和烧着的炭,谁也想象不出此家男女主人正闹离婚。
汤潘在炉子旁边的一把凉椅上坐下。她已经恢复了常态。任和的身体语言所透露出来的信息使她迅速找到了自己的支撑点——他还是在乎她的,见了她还是会手足无措心慌意乱的,刚才那个洒脱的笑容不过是个假象。她坐下来,说任和,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的语调任性放肆居高临下又语重心长,是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的全部娇宠和爱怜,是一个偶像对她的崇拜者的恨铁不成钢。她要好好规劝他,这个让她失了大望的男人。
她吸一口气,准备再开口,头一个字才出了一半,就被一声巨响吓得咬了舌头!
啪地一声!
其实也没那么响,只是因为她没有精神准备而觉得格外地响——黑色锅盔似的大炉盖连同那银白的烤肉架子猛然砸落,将一炉子黑烟亮火一股脑闷在了里边!
舌尖上立刻冒出一股血腥气——咬破了!
任和就是眼见着汤潘又恢复了往日的气度,才猛地把炉盖关上的。他看出了她开始的惊讶,心中不免有些得意。可她这么快就找回了以往的状态,而且又要像过去多少年那样对他指手划脚的时候,他生气了。他不想再听她说一句话。她还能说什么?除了劝他跟小藕好好过日子,她还会说什么?浓烟,从炉子背后的气孔里泄漏了出来,呛得两人干咳不止。
任和一边咳,一边举着火钳问:“烤羊腿,爱吃么?”
汤潘只顾咳,说不出话来。她看出任和的成心,可又全没理由发作。这会她倒颇需要只羊腿!要真有只羊腿,她想,要真有只羊腿,她准会抄将起来朝那男人脸上扔去,那背叛了她的移情别恋的不知天长地久海枯石烂为何物的男人脸上扔过去,然后抱着柱子大哭一场回家。对,不等别人赶,自个儿滚蛋!豁出去了,不要这矜持这风度这当人偶像的酷!
可是没有,没有羊腿。炉子才刚点上,炭还没烧透呢!
咳完了,汤潘还是觉得该说点什么,为了小藕也该说点什么。她清了清嗓子。
“任和,说真的,别再闹了。你跟小藕这份日子得来不容易!”
任和狠狠地瞪了汤潘一眼,坐下来,有劲没处使似地将手中的火钳子咔嚓咔嚓地开了合了。然后,他开了口。
“汤潘,你决定跟大路同居的时候对我说过一句话。你说:任和,这事你最好别管。那时候我不明白你干嘛那么固执,听不进一句中肯的话。现在我懂了。不是你固执,而是我一点也不中肯。我是以为自己挺中肯的,人有时候也会被自己的虚伪感动得够呛。说白了,我反对你跟大路好,原因只有一个:我爱你。这三个字,汤潘,这三个字压我20多年啊!今天说出来也不过如此。我知道你不爱我,你迟早是要跟别人走的。但那个人不可能出在我们家,更不可能是我的表弟,那个只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大路!我受不了。所以我缠着你,没完没了地劝你跟他吹,就像你现在对我这样。别瞪眼,我可没说你爱我,或者对我有好感什么的。我是说,你想在这事儿上当个裁判,一个公正的裁判。可是,你想想,你凭什么?你有什么资格?凭什么在你的嘴里,小藕老是受气包似的委屈冤枉,而我就是那个不可饶恕的罪魁祸首?她嫁给我是自愿的,谁拿枪逼她来着?我自以为对得起她。她跟人干出那样的事来,我说什么了?要不是她自己告诉你,连你也以为她是天底下头号的贤惠女人。说实在的,我对她的好,比你们说的那个爱情还要伟大得多!我承认我没爱过她。这世界上有多少婚姻是以爱情为基础的?那是乌托邦,汤潘,永远实现不了的理想国!很长一阵子我都活得没劲极了。小藕的百依百顺更是让我心烦。我就冷淡她,回家连正眼也不看她。现在想想,我是在故意激怒她,我需要一个打架的对手。那时候我想,要是她跳起来,扇我两耳光,我们就算打个平手。也许我倒真能喜欢她了。可是她没有。她其实早不在乎我了,她跟我回来全是为了儿子,她是为了儿子在忍受着我。后来就认识了小C,我这才发现世上原来还有另一种女人。小C跟你和小藕都不一样。她是个奇迹,她创造了奇迹——就是让我忘了你。她把我整个儿变了。她不喜欢我抽烟。我一直认为在这事儿上没人能改变我,包括你,汤潘,你劝我戒烟多少回了。可是她说我得戒,我就真戒了。一个星期鼻涕眼泪的,真戒了。她真的有种魔力,她那样的女人有种魔力,她说咱们都去离婚,离了婚再见。就是那天,小藕发现我们在一起,我索性就提出离婚,小藕不同意。我想,小C的丈夫也不会轻易跟她离的,就找小C商量。可哪儿也找不到她了。后来收到她一封信,说正在离婚。我回信说,离婚没你想得那么简单。她没回信也不回电话。过了两个月突然打电话来,说离了。”
任和停下来,盯着手中的火钳不动。初春的风很有些轻挑地将他的头发掀起来又放下,然后完全吹乱。
“我约她见面,告诉她小藕不同意离婚。我说小藕不是水性扬花的女人,当初她是真喜欢那个瓦利亚诺。我已经打碎了她的那个梦想,现在又要打碎她的另一个梦,是够残忍的了。可是反过来想,她不是也同样残忍么?是她先毁了我们的平静生活,现在又不许我选择小C。可是我不能把她逼到绝路上去。那个我做不到。我跟小C说,婚是要离的,但不能急。那天我们在河边的咖啡座呆到半夜,走的时候,小C抱着我哭了。她说:你慢慢离吧……”
任和又不说话了。绿色纱门里传来小藕近乎欢快的笑声。
任和手中的火钳子咣铛一声掉在地上。
“我要知道她喝多了,绝不会让她自己开车回去。我们是喝了一点啤酒,就一点儿。”他呆呆地盯住木桌上的一块疤痕。“她完了,全毁了。车撞到树上,她左脸整个儿完了,还断了一条大腿骨。在医院里,她只对我说一句话。她说:这下好了,你不用为难了。她让我带她去S州,找那个做安乐死的K医生,让她平静地离开人世。她说这是她这辈子求我的最后一件事……”
任和说到这儿抬起头来,看着汤潘。
“没发现小藕挺高兴么?其实早上她还哭呢!我告诉她小C出事了,我得去医院陪住,她就不哭了。”任和很慢地摇摇头,像是对自己所说的一切难以置信。“汤潘,给我个主意,我是该去伺候小C,还是守着小藕?”
汤潘目瞪口呆,有生以来头一次,她在这个男人面前说不出话来。
纱门里面传来小藕清脆的声音,叫任和快去开门,我正腌肉呢!
来的另外两对夫妇,也都是北京的大学校友。其中一对汤潘不认识。只听何小藕说那女的当过院合唱团团长,男的叫什么秋月。汤潘瞟她爸一眼,心想:这秋月的爸比她自己的爸还恶劣,给个男孩起名秋月,绝对的不负责任。
一块儿出现的还有两个10岁左右的男孩,跟小藕任和的儿子胖胖年龄相仿。一见面,三个胖头胖脑的小子就占领了客厅那个40英寸的大电视,玩起电子游戏来。
也许是神经过敏,汤潘看见妈脸上的笑容有些发紧。显然,这三个孩子触到了妈的痛处。在座的三个妈妈都跟汤潘年龄差不多,人家都有家有孩子,幸福美满的样儿,只有汤潘,形只影单,叫妈怎能不羡慕人家,可怜她?电视机里传来乒乒乓乓的枪炮声。不一会儿,可能是一架被击中的飞机坠落了,轰隆一声巨响夹着三个孩子的欢呼几乎把屋顶掀翻!何小藕无济于事地叫着:“胖胖,小声点!”叫什么秋月的凶煞煞地冲他儿子吼了一句,却被他老婆满脸怒气地叫住了。
噪音盖过了他们夫妻间的口角,汤潘只听见叫什么秋月的说:“我给他面子,他可不给我面子!”他老婆说:“得了得了,你出去帮任和干点事吧!”
于是,大人们都逃到阳台上。
任和闷头当烤肉师傅,另外两个男人凑一堆儿说股票,汤潘爸妈跟那叫什么秋月的探讨起中美教育的差异问题,三个妈妈自然话题不离儿子。
汤潘坐在一旁,觉得爸妈真是天生地设的一对,比在座的年轻人还好看。妈的脸是白嫩的,皱纹比刚来的时候浅了好多,嘴唇红红的;爸的身材颀长挺拔,鹤发童颜容光焕发。毫无疑问,他们都跟刚到纽约的时候大不相同了,其原因除了纽约湿润的气候之外还有别的什么,汤播不得而知。不过,有一点是清楚的——他们三个人越过越像个家了。想到这,汤潘阴郁的心情开朗了许多。
吃完饭,有人提议唱卡拉OK。叫什么秋月的老婆有一副唱美声的好嗓子,她就应大家的点播,一首又一首地唱,全是些老歌,有《一条大河》、《花儿为什么这样红》、《半个月亮爬上来》《康定情歌》什么的。后来屏幕上出现了下一首歌的歌名:《夫妻双双把家还》,叫什么秋月的老婆就说:“咱们应该请主人来表演一个呀!来,小藕任和,你们来一段这个!”大家跟着起哄,连汤潘爸妈也笑眯眯地在一旁看热闹。
何小藕先接了麦克风,紧跟着红了脸,倒是大大方方等着任和上来。任和却闷着头,说不会唱。大伙不饶他,叫什么秋月的老婆说:“得了,任和,都是自己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们结婚十几年了吧?”何小藕在一边说:“13年。”叫什么秋月的老婆说:“来,唱一首,就算13年美满婚姻的纪念吧!看,人家可等着哪啊!”
任和黑着脸,看也不看叫什么秋月的老婆,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来,又在沙发上转着身子找火儿。
这事儿有点闹僵了。显然,叫什么秋月的老婆完全不知道任和跟小藕的婚姻危机,更不知道闹离婚的事,这真叫哪壶不开提哪壶!
何小藕那本来因羞涩而娇红了的脸渐渐失了血色,兴高采烈地吆喝起哄的人们也尴尬地降低了声调。
汤潘在这时候跳出来救场,完全是出于跟小藕的情谊。她第一不能看着小藕就那么给晒在一边,第二也是朝任和出出气。
“哎,你们有没有《快乐的单身汉》呀?”汤潘叫道。
大家都笑了,顺水推舟地把矛头转向她,说汤潘怎么回事,候选人太多了,挑花了眼吧?汤潘说:“我这份不动产,等着增值呢!”
汤潘从何小藕手里接过麦克风,正要高歌一曲的时候,却瞥见妈正朝她露出巨大的白眼珠!她从来没注意过,妈的白眼珠大得吓人!
回家的路上,汤潘一边开车,她妈一边唠叨。话题就从汤潘的公寓开始。
妈说:我调查了,人家这么大个房子,每月交的那个……,叫什么来着?汤潘说Mortgage。妈说对,就是那个分期付款,比你每月房租少一半。你那才是一房一厅,多不值!汤潘说:我住城里就图个上班方便,再说,一个人买那么大个房子,也没必要。
于是话题自然而然又转到“一个人”的问题上。妈开始苦口婆心地劝她嫁给秦岭并对所谓“感情没到那个程度”的话表示极大的不理解。
“你们不是早就……”妈说不下去了。显然,“早就”之后的话令她难于启齿。汤潘总算明白了妈的困惑——妈不明白的是:既然她和秦岭“早就”了,为什么还不结婚?还好,妈没给她扣上个作风问题的帽子。要在10年前,那顶帽子她是必戴无疑的。
“我看小秦不错,说得上是才貌双全了。虽然离过婚,不过,你这个年龄,还能碰上个这样的已经不容易了!你怎么还对人家不冷不热的?”
汤潘本想说秦岭压根儿就不想结婚,可又怕这么说会破坏了妈对他的好印象,或者干脆把妈推向另一个极端——要是妈妈没完没了非逼着她跟秦岭分手,而去见她那些老同事的事业有成人品高尚的儿子们,岂不更麻烦了?于是,汤潘没话。可她妈却打定了主意,非把这个问题谈深谈透不可。
“你可别挑花了眼啊!你今年满37了,再耽误下去就是鸡飞蛋打!”
汤潘觉得这话真刺耳得难受!妈却并不理会,紧追不放。
“盘儿,你不是还有别人吧?我可跟你说啊,脚踩两只船,从来都没好结果!”
汤潘终于忍不住了!
“妈,你这是说的什么呀?你才来两天,跟秦岭才见了一面,你了解他什么呀?我自己的事,我自己知道,你就甭瞎操心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没看她妈。但听得出来,妈愣了一下。
“行,我瞎操心!我这辈子的心都瞎操了!我怎么那么傻呀?!”妈尖着那副能唱京剧的好嗓子嚷嚷起来。“你愿意往火坑里跳谁也拦不住!别忘了你是女人,青春易老啊!未婚同居,过几年他不想要你了,拍屁股就走,不又是一个苟大路?你呢?人老珠黄不值钱了!”
妈终于还是说出了那令她难以启齿的四个字——未婚同居。
怎么跟她说才说得通呢?汤潘嘴里堵了一堆话不知从何说起。说看秦岭跟凌凤那样儿,那两人之间还不定有什么呢;说秦岭从来就没认真向我求过婚,难道要我去求他不成?想说,可没法说。她求救似地在后镜里找坐在后座上的爸。
爸居然靠着椅背睡着了!
“既然秦岭有可能是又一个荀大路,您还那么看重他干嘛?”她只好避重就轻地胡搅蛮缠起来。
“我刚才说的是男人的普遍性,具体问题还是要具体分析的嘛!”
“结婚有什么好?离起来多麻烦!”
“唉!”妈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缓和多了。“我知道,我们的事对你有影响。”我们的们字妈是以轻声处理的,不清不楚含糊其词地一带而过。“可就因为这,我才特别希望你能有个好的归宿。再说,结婚并不是为了离婚呀!”
“结婚不是为了离婚,但结了婚就有可能离婚,我懒得费那个神!”汤潘开始耍起滚刀肉的把戏。
“盘儿,你是被荀大路吓怕了。这我理解。可也不能因噎废食呀!秦岭跟荀大路不是一路人。”
“您又没见过荀大路,怎么知道他们不是一路人?”
“我看秦岭这孩子通情达理,绝不会像那个荀大路那样对你无情无义。当初你跟荀大路交往的时候,我就反对。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妈的语调只短短地缓和了一小会儿,又尖锐起来。
妈又是全对,妈总是全对!汤潘感到燥火上升,烦躁得直想打喷嚏!
“妈,除了这个,咱们不能说点别的么?”
“跟你明说了吧,我这次来美国就是要帮你把终身大事解决了。
“我的事我自己解决,您有工夫享享清福不好吗?”
“我有什么清福好享啊?人家到我这岁数早就儿孙满堂了!”
这下汤潘真火了。当时怒气直攻心肺,把什么孝敬孝顺孝全忘在了脑后!
“哦,您要我怎么样?!”
妈也毫不示弱:“我要你别老是跟我唱反调!”
“我怎么跟您唱反调了?从小您就说,汤潘该是第一,我不是什么都拿了第一么?后来您又说,汤潘该事业有成,我哪一天不是玩命干的?从佐治亚转学到纽约以后,靠打工挣学费生活费,那个苦劲儿您根本没法想象!能有今天的成就,不是吹的,别说在华人里,就是在纯种白人里,也不算低了!我想,我妈总该满意了吧?总该为我这个女儿骄傲了吧……”汤潘说不下去了,眼泪好似一阵浓雾模糊了她的视线,她赶紧把车靠在高速公路边上停下,接过妈递过来的纸巾,擤鼻涕,擦眼睛。
妈半天不说话,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不是说你不努力,不用功。你的成就明摆着,我当然为你骄傲。只是在跟小秦的事上,你这么不听话。”
汤潘撒泼耍赖地叫起来:“我自己的事自己管,不关别人的事!我是没给您生一堆孙子孙女,您不满意!不满意就算了!您喜欢秦岭,可以认他当干儿子嘛!”
连汤潘自己也觉得:她这说的是什么话呀!
妈果然大怒!
“放屁!”妈尖叫道:“我认得着人家么?要不是为了你,我犯得着费这么多日舌?!”
睡着了的爸在这个时候醒了。他先干咳了一声,然后开了腔。
“我看盘儿的事还是由她自己来定。”
汤潘和她妈同时回过头去。闹了半天,这娘儿俩争执的原委全被爸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再说,结婚这事是要凭点感觉的,感觉不到,强求不得。”爸说完看看窗外说,到家了么?怎么停车了?“感觉?”妈愤愤地转过身去,屁股在椅子上搞出挺大的响动。“你这辈子都是凭感觉过的,结果怎么样?”
“我没说我,我说盘儿。”
“你再用什么该死的感觉搅她心乱,就是让她重复你的失败!”
“我失败是我失败……可是,照你说,盘儿嫁给秦岭就算是大功告成了,也没那么简单……”
“那你说她嫁给谁?到她这个年龄还能遇上小秦那样的已经很不容易啦!有才有貌经济上也不错,虽然离过婚,可没孩子,对盘儿好,对咱们也很尊重啊!盘儿这个年龄,拖不起啦!你觉得小秦不行,倒是想办法找个比他好的来!我就不明白,你们汤家人哪来那么多的感觉!跟着感觉走,跟着感觉走有几个得了好结果的?”妈的声调抑扬顿挫,到最后升上一个崭新的八度,在那问号上打了个激昂的尾音。
短暂的冷场。在妈的穷追猛打之下,爸似乎已无力招架。汤潘心中着急,又不知如何是好,看见手中的纸巾才想起还没擤鼻涕。
于是,在那个夜里,在那高高凌驾于哈德逊河之上的华盛顿大桥边,一辆闪着月光般光泽的尼桑跑车里,只有擤鼻涕的声音。
“跟着感觉走有什么不好?咱们当初不也是跟着感觉走的么?再说……”爸的再说还没说出来,妈已经抢了先。
“所以我就倒霉了呀!”妈激动得几乎要哭出来。
汤潘在一旁看爸极不明智地惹火烧身,一时又帮不上忙。
“我跟着你,享一天福了么?!你能干的就是往我心上捅刀子!年轻的时候捅一刀,毁我一辈子!现在又要捅一刀,毁我女儿一辈子!我是前生欠了你还是怎么的?!”妈说着,竟呜呜地哭了起来!
天哪,一辈子没在爸面前哭过的妈竟呜呜地哭了起来!
爸的脸涨红了。其实那样的光线里汤潘不可能分辨出爸脸上的颜色,可是她感觉得到——就是妈说的,他们汤家人的感觉——她听见爸粗重的呼吸,感觉到他的羞耻和恼怒。
“瞧你们,这说到哪儿去了?不是说我的事么?嫁不嫁秦岭有那么重要么?再说,他还没向我求婚呢!”
妈的哭声戛然而止。
“你要是愿意,我去跟他说!”
夜光中,妈哭湿了的脸好像一个苍白的月亮,两眼灯似的将汤潘罩住。汤潘吓了一身冷汗,一扭身,握住方向盘,驾车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