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瑟琳·塞拉的婚宴就摆在她那位于世界上最昂贵的住宅区比佛利山庄的庄园里,碧绿的草地上搭起长廊似的白色凉棚,红地毯从凉棚的这一头直铺到那一头。本着婚礼不大作的原则,今天的宴会只摆20桌。
这幢有着25个卧室的殖民式楼房分上下三层,其规模完全不亚于一个小型汽车旅馆。不过,它的档次和身价可是汽车旅馆所不能比拟的。新漆的墙壁呈浅粉色,雪白的窗棂在碧绿的草地映衬下越发显得洁白。大门——显然是女主人最看重的——洁白的大理石台阶之上是双扇黑色钢框玻璃大门,钢框之外又加了一圈大理石框,跟台阶的石头同样的成色;门框两侧一边一只欧式风灯。从大门往上看,正中的主阳台下,突出的石壁上刻了一组浮雕,像是感恩节的花环。一楼所有的窗子都是拱形落地窗,垂着雪白的纱帘……6月加州的阳光将一切都照得耀眼夺目,连楼顶上一左一右两个方柱形烟囱也在那万里无云的晴空之下显得亭亭玉立。只是,那簇新的粉色,照汤潘看来,是太俗气了点。
少说也有百十辆加长豪华轿车挤满了庄园的大小道路。穿制服的侍者举着托盘在客人中间穿梭。
当新娘身着洁白的婚纱挽着一身白礼服的新郎出现在离凉棚十几米之遥的主楼凉台上的时候,客人们都站了起来,欢呼声掌声似海涛一般将一对新人托上幸福的巅峰!
谁说青春易老?眼前这个年过花甲的妇人满面春风,春风满面!那张经了60多年风雨的面皮,我的天,竟看不出一丝皱纹!化妆师的工夫确实令人叹为观止。不过,新娘若是明智,最好别笑,要笑也只能微笑。否则,再好的化妆师再高级的化妆品也挡不住那成群结队的鱼尾纹。其实,一张60多岁的脸给做成了4O岁已经算是巧夺天工了,若非要20岁的效果未免过于牵强。注意,这可不是电影镜头,可以通过特别处理在银幕上抹去多余之物。这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真人肉身,在200双探照灯般雪亮的目光里!再微小的假疵也逃不过这样的集体照射!
不过,凯西毕竟是凯西,100多部好莱坞电影岂是闹着玩的?只见她轻倚栏杆,上身微微俯向观众,举起一只戴着白色长手套的手臂,微笑着递送出一个个飞吻。然后,再次挽起新郎,在伴娘伴郎以及两名拉裙角的花童的陪伴下移步走下凉台。
婚纱在此时完全展现在观众面前。
没错,这套婚纱出于汤潘之手。否则,她今天也不会被安排在前IO桌上。
这是一袭曳地的白色丝制长裙,除了从肩带到胸线沿边绣了一圈枝繁叶茂的白玫瑰之外,没有任何装饰。头纱似风似雾,似有若无,从新娘那堆成云鬓的秀发(汤潘估计那头发多一半是假的)上披下,摇曳出仪态万千,风情万种。
十几位在教堂仪式时未被允许进人的摄影记者噼噼啪啪按下快门。
汤潘的目光随着凯瑟琳,确切地说,是随着她的杰作向前移动。她怀疑自己已经爱上了它。对,它,那件闪着莹光的洁白婚纱。
流畅的低胸线将脖子衬托得修长,经她的建议而首次为凯瑟琳使用的魔术胸罩——那种带有细金属丝衬里的胸罩——将一对下垂的“鞋底子”(这是她身材上最大的也可以说是惟一的缺陷)托举成两座巍峨秀丽的山峰,人鱼装式的紧身裙摆勾勒出那令多少男人和女人可望而不可即的丰臀美腿。每一条皱褶,每一处凹凸都完美得天衣无缝无懈可击!汤潘甚至怀疑,这样的人间美服竟是出自她的手!
妈要在这儿,会怎么想呢?面对一个与她同龄却依然光彩照人(至少是现在)身披婚纱的“好莱坞破鞋”,她会嗤之以鼻吧?思绪在这儿猛然停住,汤潘的目光凝固在隔了两张桌子之外的那张桌子上。那个人,好面熟!
此人不老,却蓄着胡子,是那种从鬓角到下巴修剪得十分整齐的考究,让人一看就想起有名望的艺术家学者或至少也是大牌古董商的那种胡于。其实,艺术家学者都是可以自封的,但“有名望”的则另当别论。就是说,他已经得到了社会的承认和尊敬,他既不落拓也不潦倒。他是有文化的,同时也有钱有地位。
他有一双细长的眼睛,平和得不露一丝锋芒。
他穿着黑色晚礼服,雪白的衬衣上打着领结。
他也看见了她。细长的眼睛依然细长,却有股逼人的光芒越过两张桌子射将过来。
隔着攒动的人头,他们相视良久,许多年的光阴淌回去又流过来。他竟是五年前分手的荀大路!
人们开始从凉棚正中的长桌上取菜的时候,荀大路朝汤潘走来。
“嗨!”他说。
“嗨,还活着哪?”汤潘有意掩饰着内心的冲动,摆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荀大路挺憨地笑笑,不说什么,只是看着她。
“还活得不错嘛!”她上下打量着他。
“你也不错。这婚纱够份儿!”他倒是由衷地赞美着,然后朝她狡黠地一笑,“有进步。”
“你呢?怎么进步到这儿来的?”汤潘的口气里有种明显的挑战意味。其实,这绝非她的本意。可她显然已对自己失去了控制。面对这惟—一个曾让她心甘情愿不计得失地爱过却那么轻而易举地就背叛了她的男人,必须承认,她的心情相当复杂。
“我给她画了几幅肖像。”
“凯西?”
“大厅里那幅全身的和小客厅里那幅半身的都是我画的。你看见了么?”
“看见了,可没想到。”
“你已经不认识我的画了。”他看她一眼。
“怎么画起肖像来了?你的强项是风景啊!”
荀大路颇为感伤地一笑。“谢谢你还记得我的强项。我现在,只要赚钱,什么都干。”
“你……”
“我有两个女儿了。”他像是猜出汤潘要问什么。
“是么?”汤潘的声调里无法抑制地透出一丝酸楚。这让她自己很不喜欢。
他有家有妻子有孩子(而且是两个!),这个当初被她供养着的天才如今也担起了养家糊口的责任!
“养家糊口不容易。不过也挺好的,生活不那么空了。”
听见了么?“不那么空了”!就是说,过去那些年靠她养活的日子对他来说整个一个空虚无聊!汤潘突然发现自己其实天生当不成施主,因为她跟她妈一样,太求感恩和回报。
他笑笑,有点羞怯地,好像为自己的浪子回头不好意思似的。
他也心甘情愿,一如她当年。
背后有个男人叫汤潘。与此同时,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汤潘闻得出来,这香水不是Esteelauder的最新香型,就是ChannelNO.5。
她回过头去。哦,不是男人。
这是一张棕黑而削瘦的女人脸,50岁左右的样子。灿然的笑容在眼角和鼻子两边挤出几条粗大的皱纹,那种粗糙的男人脸上才会有的皱纹。据她自己说,她是纯种西班牙血统,那黑是晒出来的。可汤潘对此颇为怀疑。第一,她从没见过一个白人能将雪白的皮肤晒出如此深度的棕黑而持久不变;第二,那张从不涂脂抹粉的脸上确实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吉普赛人似的放浪与沧桑。怪异的还有她的头发——漆黑的,像挂面一样直溜溜垂到肩头,前额处以三比一的比例左右分开并吹起一个不大不小的弧度。就是这个弧度,像暗夜里的明星,被染成一缕雪白!没错,暗夜里的明星,那一定是她追求的效果。这样怪异的打扮配那张怪异的脸,几乎让人毫不怀疑她肯定有个怪异的身世,至少没有她自己说的那么“纯种”。
此人是汤潘的“上帝”之一,纽约某高档时装店女老板,人传双性人的卡特利娜·路易斯。
还好,没打喷嚏。汤潘是吃了抗过敏药的。否则,这混合了世界上几乎所有名牌香水的空气会让她在不停的喷嚏中心力衰竭!她的敏感——对花粉,对所有粉尘异味,无论是香味还是臭味的一切味道的敏感,已经发展到登峰造极的地步。
她们拥抱、贴脸,坐在一桌吃饭。
“你的香水真好闻。”汤潘说。
其实汤潘厌恶一切非自然的香气。不,连自然的花香她也受不了。所以,她说这话完全是违心的。奇怪,没人要她这么说,可她却非说不可,好像在这样的交际场上不真心实意地说几句违心话就算不得交际似的,“哦,你喜欢么?”卡特利娜几乎又惊又喜。“这是布莱迪香水。知道么?是以纽约市拉马车的名马安斯特·布莱迪命名的。据说,香水调剂师以多种香水组合对布莱迪进行了反应测试,其中包括这个以苹果和桃子为基调的配方。安斯特一闻见它就耳朵竖起,鼻孔发热,呼吸都急促起来啦!”
闹了半天,她使用名马香水既不为吸引男人也不为吸引女人,而是为吸引马!那么,在卡特利娜看来——汤潘觉得这一点已无可挽回——她汤潘也一定颇通马性了!
“一瓶3.4盎司的,就要75块!你真喜欢的话,我明天就让人给你送一瓶夫。”她有的是钱.可还是嫌贵。这后一句虽然听卜去慷慨,却绝对接受不得!别忘了,她在性爱方面是有些特别爱好的。不寻常的慷慨后面一定隐藏着不寻常的企图。
汤潘正在推辞,一阵欢呼声和刀叉敲在杯盘上的叮当声从凉棚的另一头响起。换了装的凯瑟琳·塞拉在新郎的陪伴下出现在草地上,这是婚礼套装中的第二件,一件以维多利亚式晚装为基础构思的裙装。修腰下是细金属架撑开的大裙摆,鲜红的,加了衬里的黑色闪光绸披肩在胸前结一个巨大的结,直垂到裙子下摆处,这纯红纯黑衬着那酥胸的洁白(大概有一整瓶遮盖霜被涂在那儿,遮掩皮肤上密密麻麻的斑点),也衬出女主人带了点妖冶的高贵。
“汤潘,大手笔,棒极了!”卡特利娜托着下巴,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凯瑟琳,确切地说,是凯瑟琳身上的衣服。然后,她转过身来。‘我们正准备搞一个全球最高档的婚纱展销会。”她说出几个名宇,个个是红透半边天的名设计师。“你也来吧!作为个人参展。干嘛不抓住机会,创自己的牌子?”
创自己的牌子?汤潘眼前一亮,这她倒还没有想过!
“我当然很荣幸,不过得问问老板。”汤潘说。
“哦,亲爱的。”卡特利娜将一只枯瘦棕黑的手压在汤潘的手上。她的脸凑过来,挂面似的头发几乎蹭到汤潘的脸颊,男人似的低音压得更低了:‘别太老实。听我的,先斩后奏!”
汤潘连忙点头,其实是急于甩开那只按住她的手。当然,她还决定听她的建议,以个人名义参加那个全球最高档的婚纱展。
汤潘将目光投向凉棚外面,那儿一片碧绿金黄。绿的是草,黄的是阳光。风将那碧绿金黄在空中搅拌了再撒出去,吹出个天堂般明媚的世界。
成功,成功是什么?成功就是一条条大路在你脚下铺展,一扇扇门窗在你面前打开。成功就是——那光明的,也许是辉煌的前途终于可望而且可即了!
当摇滚乐歌王大卫·路德的直升飞机在庄园上空低空盘旋的时候,凯瑟琳·塞拉才换上第三套也是最后一套礼服。
如洗的碧空下响起大卫·路德女人般尖细的歌声,柠檬黄色直升机上放下一堆五彩缤纷的气球,气球下面坠着一条艳黄的条幅,朝地面缓缓飘下。
大卫·路德正在欧洲演出,不能前来参加婚礼,以此表示祝贺。
凯瑟琳·塞拉兴奋得脸色桃红,似乎早已将新郎抛在脑后。她裸露的双臂高高伸向空中,像迎接上帝的恩赐一般,虔诚而痴迷地等待着。
好,这样的姿势倒是将这件银灰色裸肩裙装的魁力表现无遗!阳光下,缀着鱼鳞状雷丝的银灰色绸缎烟烟发光,腰部和大腿部分由四条一厘米宽的雷丝将绸子连接起来,镂空的细小网眼里露出诱人的冰肌玉肤。下摆完全没有雷丝,只有渐行渐疏的本色刺绣,绣的是飘落的芦花。阳光沐浴着女人,那丰胸修腰盛臀和高举向空中的浑圆的臂膀在这银装素裹之中焕发出一种超凡脱俗的魅惑之力!
超凡脱俗的不是这个女人,而是她身上的衣服!
超凡脱俗的不是别人,而是这件衣服的设计者!
凯瑟琳·塞拉终于接住那艳黄的条幅时,人们捧场地鼓起掌来。只有汤潘没动。一个新的构思正在她的脑海里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