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大路打电话请汤潘去他位于Soho的画廊时,已是晚上七点,汤潘还没下班。她说:我中午只吃了一个苹果,这会儿饿极了,得先吃饭。荀大路说:汤潘,我什么时候饿着你了?汤潘于是想起他的那些拿手莱,韭黄炒鳝丝,东坡肉和红酒焖大虾。饥肠就更加辘辘起来。
他说带她去个好地方。汤潘说,你有家有口了,不要乱跑。荀大路说,他们回国休假去了。汤潘说难怪。荀大路沉默一会儿,显然听出汤潘话里有话。然后说:汤潘,别把我当洪水猛兽。其实我这人不坏。没别的意思,就想请请你。
他的画廊在Soho一座古旧楼房的二楼,电梯又小又旧,上升的时候还发出有节奏的哐眶声,让汤潘想起景山后街的煤场里摇煤球的声音。那时候,她跟她妈就是在那儿换煤气罐的。
找到他的门牌2H,是两扇对开的玻璃门。进去,里面竟是另一番天地。
正对着门的显然是接待厅。墙上一幅巨大的无框油画,画的似乎是两块拼起来的木料,除了木纹还是木纹。画下面,一张奶白色窄背长沙发,是当下最时髦的样式。沙发两边的扶手内侧各摆一只绣了红绿凤凰的圆筒形缎面小靠枕,一只小巧的银色金属圆桌紧靠沙发边上,上面有一高一矮两个银色烛台。白沙发对面是一只豆黄色布面沙发,整个形状;圆嘟嘟的,厚厚的坐垫比两边的扶手长出一块,看上去活像一块刚出炉的奶酪。在两个沙发之间青灰色的地毯上有一只做工极其精细的双层厚脚垫,红白绿的色调和图案跟白沙发上的筒形靠枕相互呼应。白色大理石壁炉前,一只精巧的不锈钢架子上整齐地挂着几件点火用具。一块巨大的兽皮铺在那儿,像是金钱豹的。一把橄榄绿色的木头摇椅正对着壁炉门,轻轻地摇来摇去。显然,有人刚在那儿坐过。
高档、舒适、时髦,看来,天才真的修成了正果。
没人。
Hello!”汤潘叫道。
左边是一条幽深的走廊,两边雪白的墙上挂着一幅幅装潢考究的小型油画。她走过去。
这一幅威尼斯风景画上竟署着谁的名字啊!汤潘惊得捂住嘴巴。画坛巨匠,现今在世的最伟大的画家之一——威利!揉揉眼睛再看。没错,是威利那鬼画符似的签名!
荀大路居然卖起威利的画来了,这是多少画商做梦都不敢想的呀!汤潘突然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门,一边掏他的名片,一边再次扯开嗓门大喊Hello。
轻轻的歌声从屋顶泄下来,或许不是屋顶,而是墙壁。谁知道?仔细听,是帕瓦罗蒂,《你冰凉的小手》。
这会儿汤潘知道她没走错。荀大路是歌剧迷,尤其钟爱这一首。
猛然回头,他果然站在那儿,微笑着。
“干嘛?搞这么神秘!”汤潘说。
“看我这儿行么?”
“岂止是行?这是威利的画么?真是那个威利?”汤潘迫不及待地想验证自己的眼力。
“真是那个威利,信么?”
“什么信不信,到底是不是?”
“你看像不像?”
“从哪儿搞高到的?”
“他就住曼哈顿,中央公园西边。我开车自己拉回来的。这样的画我有的是。”
汤潘瞪大了眼睛。那个年逾古稀的西班牙画家居然相当多产!
“见到‘常青藤’了?”她问。
“常青藤”是威利的老婆列娜·威利的绰号。这个纯俄罗斯血统的女人在艺术界很有些名气。首先,她是威利作品的全权经理人。其次,她卖画只收现金,不论多大数目,一概一次付清。除了对现金的特别爱好之外,她的另一个爱好更使她成为曼哈顿上流社会茶余饭后的话题。
她爱男人,除了威利之外的一切年轻俊秀的男人。据说,最近一个情人只有25岁,而她老人家少说也有75了!这大概就是她总是急需现金的缘故。“常青藤”的绰号也由此而来。
“整个儿一个性饥渴。我怀疑她老人家不是吃了‘伟哥’,就是吃了‘伟姐’!”荀大路淡淡一笑,为汤潘倒了一杯茶放在那张银色金属小桌上。汤潘却来不及喝茶。
“她勾引你了?”
“岂止勾引!”
汤潘瞪着他。这儿没有镜子,不过,不用照镜子她也知道此刻自己脸上正显出一种吞了苍蝇似的痛苦表情。
别那样儿!”荀大路笑起来。“她没把我怎么着。我能让那老东西把我怎么着么?我跟她说我有毛病,老婆正为这事跟我闹离婚呢!我说我其实早就想当个女人,打算去做变性手术。这时候她的脸色已经变了,拉着我的手也松开了。我就乘胜追击,凑过去说:等我成了女人,咱们也许真能找点乐子!她吓得直摆手说:对不起,那个我不行!”荀大路说到这儿,放声大笑。“他妈的,这老东西倒不是同性恋。”
“算你走运。”汤潘瞪着他。“你真的早就想当女人来着?”
“汤潘!”荀大路大叫:“我不这么说,她能放了我么?”
“这画她多少钱卖给你?”
“10块。”
“什么?10块美金?”
“没错。”荀大路说着,也给自己倒了杯茶,转回身来时,看见汤潘一脸狐疑地盯着他。“是10块呀!”他无辜地叫道。“10块钱一个亲笔签名。这样的签名我有一大摞,全付现金。列娜高兴坏了,她等钱用。”
威利竟沦落到贩卖签名的地步了!汤潘差点没晕过去。
“我们有合约。他卖给我签名,我把签名印在随便什么画上,他们都管不着。像这样一幅画,至少卖1500块。”荀大路指着墙上那幅威尼斯风景。“我两小时完成。”
再看墙上的画,倒颇有些威利的味道。
“汤潘,这事到你为止,禁止外传啊!”
汤潘坍进那只奶酪沙发里,几乎头晕目眩,这才想起来还没吃饭。
“你这样,要当世界艺术史上的罪人呀?!”她说着,想去够茶杯,可连伸手的力气也没有了似的。
荀大路把茶杯递到她手里。
“罪人?这事儿上没有罪人。连威利也不是。他毁了自己,可救了另一个天才。靠他那些签字,我才站住了脚。现在,我开始卖自己的画了,卖得还不错。再说,”他站起来,走到那几幅装潢精美的小画边上,“你看,这不是足以以假乱真么?其实,10年以前,他的大部分作品就基本上全是靠助手画的了。假如我是他的助手呢?跟现在有什么不同?这事我不干,反正有人干。”
“唉,”汤潘叹口气,“这世界上是越来越没真东西了。”
“不对,真东西是有的!我今天就是想让你看件真东西!”荀大路一把将汤潘从沙发上拉起来,连推带抱地把她带进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里。
迎面,一团巨大的棉花般的云带着湿漉漉的水气和风跟汤潘撞了个满怀!顷刻间,她消失了,感觉自己完全被吸进那云团里,成了那里面的一滴水,一片雾,一缕阳光,一股风尘。云,像一匹飞马,在风中变幻着形状。阳光从它倾斜的腹背上滑下来。太快了!我要掉下来了,太快了!汤潘下意识调想抓住什么——我是阳光,还是阳光是我?她躺下来,和那云一样的姿势,一个柔软的女人体,一个象征着所有女性温柔的流动的女人体。她缓缓地变幻着姿势。一阵劲风吹来,将她呼地吹散了,散进空气里,空气里弥漫起一股河水的味道,那种有鱼的河水的味道……汤潘的大脑像被施了催眠术似地睡着了,身体却开始了回忆。所有被忘却了的和以为被忘却了的都在这一刻朝她蜂拥而来。她就是那水那雾那阳光那风尘,她就是那侧坐的斜倚的匍匐的仰卧的女人,她就是那柔软,她就是那流动!然后,她化了,精疲力竭地化进一条河里,闻见河水的味道……睁开眼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完全倒在荀大路的怀里。
一滴水落在脸上。
“下雨了?”她听见自己微弱的声音。
不是下雨,是他的眼泪!汤潘一骨碌坐起来,发现那让她陷人幻觉的是一组顶天立地占满四面墙的组画。屋顶和地板上,几只聚光灯从不同角度照着它们。
“只有你看得懂它,汤潘。”荀大路的手落在她的肩上。
这是汤播记忆中从没有过的温柔。就是说,从没有一个男人像这样触摸过她,包括从前的他。那是一种小心翼翼,甚至诚惶诚恐的触摸,是完全被征服之后的崇敬和珍爱。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欲,就像考古学家抚摸着亿万年前的恐龙化石。
汤潘回过头去,看见那双细长的眼里正涌满泪水。
“汤潘,我这辈子只爱过一个人,就是你。”
汤潘坐在地板上,还没完全清醒过来,对这突如其来的又一崭新的刺激,不知如何应对。荀大路却似乎并不等她回答。
“我知道,我在你心里的位置远不是那么回事,你是爱我的画的,你是因为爱我的画而爱上了我,而以为自己爱上了我。”他在“以为”两个字上特别加重了语气。“其实,那是不真实的。你真爱的只是我的画。”
汤潘倒真被他这番论述镇住了。是么?真是这样的么?分手之后,她是那么急于忘掉他而重新开始,几乎从没有认真地想一想她跟他究竟是怎么回事。
荀大路微笑了,他觉得今天——从他们相识同居分手到重逢的今天,他才第一次真正掌握了这个女人,真正比她看得远,比她看得深。
“崇拜。想过么汤潘,什么是崇拜?当年我对你就是。说真的,我从来没想到会崇拜谁,除了莫奈。梵高、毕加索,这辈子我崇拜过谁?从小到大我都是被人崇拜的。我不相信我荀大路没了谁会不能活。可是我不能没有你。连我自己也没想到会是这样。我心里不痛快,因为我发现你没了我也活得挺好。那会见你已经忙得很了记得么?天天不到晚上10∶OO不着家,回家沾枕头就着(发ZhaO,北京方言,意:睡着)。跟你说什么都好像这耳朵进那耳朵出,全听不进去似的。我知道你是事业如日中天,我知道该为你高兴才对。可是我受不了。
跟她,纯粹是从胡闹开始的,就是想,说白了,就是想刺激刺激你,看这一锥子扎不扎得出血来。混帐想法是不是?那时候我就那么混帐。我想你要真在乎我,这一下子就看出来了。
你没哭,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哭,你是跟我缥上了。我想这女人真他妈硬骨头,这么硬梆梆的女人也确实没什么可留恋的了,走就走吧!那时候我是真想走了,不走也不行了,已经逼到那儿了。最后一次离开601的时候本想说句再见,还没转过身你就把门关了。然后我听见屋里的摇滚乐,那么大声,把楼道的窗户都震得嗡嗡直响。我知道你准是哭了。
我对门站着,不知站了多久。我想起咱们在一块儿那7年,好多事儿。我想我这是干嘛呢?屋里这女人本来是我最珍惜的呀!怎么说完就完了?我想起你对我说过等我有了自己的画廊,咱们就在那儿举行婚礼。可是现在,我把什么都毁了。我想我是个什么东西啊,凡夫俗子小肚鸡肠混帐王八蛋,我哪儿配屋里那女人啊!想敲门,可我知道没戏了。开了门我能说什么?我已经不是个东西了,自己不把自己当个东西了。我想,得了,充硬就充到底吧!结婚生孩子,绝对的自我惩罚。我对我自个儿说,一个凡夫俗于是不配被别人当天才养着的,只配牛似地养活别人。我就拼命干活,什么赚钱就干什么。
可是好运突然来了。大都会博物馆决定收藏我的两幅人物肖像。那两幅画是好久以前放到一个画廊的。因为卖不出好价钱,一直压着。画廊主人早说让我取回家的。这回他来电话说,你还有什么画,多拿点来。
大都会博物馆的收藏部经理是个犹太老头,他说你想挣钱,我给你介绍点路于。他给我介绍了一些人,都是些上流社会的有钱人,想画幅肖像挂客厅里光耀门媚的。我就开始画,不分昼夜地画,大部分是临摹照片。大女儿出生的当天晚上,我从医院回家还完成了一个老头儿的肖像。没几天,那老头突然死了。据说是心脏病突发。我是一边听着NBA篮球赛的实况,一边画他的,而且音量大得震耳欲聋,绝对的实地效果。我觉得那老头一定是给吵得心脏受不了了。”
“不是画照片么?”汤潘插进话来。
“是照片。画那些肖像的时候,耳朵里总得听点什么,而且得绝对够刺激的,否则就会烦躁得想把照片上的脸撕碎。”荀大路顿了顿,“我想他是被吵死的,或者是被我画死的。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照片上的那张脸已经忍无可忍了。”
汤潘看着荀大路,觉得他说的有点参人。一个心脏不好的人会因为自己的照片处在某个震耳欲聋的环境里而被吵死么?实在太超现实了。他从来都是超现实的,包括那个自我惩罚式的养家糊口。而他,确是个天才。这一点,她没看错。
荀大路看着眼前的女人。那双眼睛,依旧是他熟悉的轮廓——眼皮的多层重叠使双眼凹了进去,深玛瑙色镶了黑边的眸子晶亮如星。她看着他,陶醉而痴情。
他知道,她已经原谅他了。
其实,从他们在凯瑟琳·塞拉的婚礼上再次重逢的那一瞬,她就已经原谅了他,否则,她今天到这儿来干嘛?至于她为什么如此轻而易举地就原谅了他,简直跟他当年背叛她一样地轻而易举,她也说不清。
这就是汤潘这种女人的悲剧,是她的命。谁让她是他的那个惟一呢——惟——个让她心甘情愿不计得失地爱过的男人?那个惟一,他曾经是也永远是,一如她对于他。
他们面对面坐着,他伸出一只手抚摸她的脸;她把她的手放进他的掌心。
汤潘微笑了,这样的结局使她满意。他想,他们彼此进入的不是心灵而是血液。她突然觉得饿极了,而且地板把屁股硌得生疼。他们就出去吃饭,像兄妹也像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她感到踏实极了。那样的踏实她从未体会过。
相敬如宾是安全的,因为那里面没有激情,而激清则是疯狂的根源,疯狂又导致了危险。他们再不会像从前那样爱了,爱得那么疯狂而危险。他们长大了成熟了,或者说衰老了狡诈了。无论如何,汤潘想,妈是可以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