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蓝诗波春夏装设计展示会如期举行。
大会议室里坐满了公司大小头目和部分董事会成员。最显赫的位置上是一个戴了宽黑边眼镜的小老头儿——蓝诗波头号人物:董事长乔治·布莱恩。
没人知道乔治是近视还是远视,反正自汤播8年前进人蓝诗波以来,这副黑边眼镜就在他的脸上。奇宽的黑色框子老是让汤潘想起好汉佐罗的黑眼罩。不论时装潮流如何变幻,乔治的眼镜永远保持着同一样式,像一块历经商海沉浮的招牌。果然,潮起潮落,峰回路转,乔治的宽边眼镜又成了眼下曼哈顿绅士淑女们脸上的时髦物件儿。
“天才是不赶潮流的,天才创造潮流。”这是上星期五晚上他和汤潘共进晚餐时说的。
对,汤潘跟乔治共进晚餐。没有别人,就他们两个。
这便是汤潘不特别害怕雷恩的原因之一。不,不能说是之一,应该说是主要原因。
乔治是慈祥的,不过,必须注意,这是一种貌似的慈祥,原因是他总是在微笑——大而尖的鼻子两边划出两道深深的笑纹,日光浴晒出来的棕色皮肤紧绷绷地裹住那因笑容而突起的颧骨。他不显老,永远不显老。乔治就是乔治,永远的乔治,永远掌握着你命运的乔治。他的嘴唇红得有些女人气,笑起来咧得很开。或许就是这张过于鲜艳的嘴巴和那宽黑边眼镜配在一块儿,相得益彰地给这张脸赋予了一种浓厚的戏剧色彩——你觉得那是一张面具。
其实,乔治相当严厉。他曾经当场解雇了一位因过于紧张而在展示会上结结巴巴的设计师。理由是:缺乏语言表达能力。
汤潘在蓝诗波这么多年,年年设计展示会,他都是前呼后拥的第一把交椅。雷恩在他面前,说轻了,像儿子见了爹;说重了,像圣徒见了上帝。那个又恭敬又亲热,想亲热又惟恐失了恭敬的劲儿实在难拿。
今年的乔治比往年更加前呼后拥,原因是他刚刚跌断了右脚踝骨。于是,当听说乔治的加长豪华轿车已到门前的时候,所有人都忙乎起来。
一个坐轮椅的强人比活蹦乱跳的更令人诚惶诚恐。
乔治和雷恩的关系同汤潘和雷恩的关系基本相似。乔治发现和提拔了雷恩,雷恩发现和提拔了汤潘。而乔治对雷恩的这一发现极为欣赏。就是说,乔治也是欣赏汤潘的。
乔治喜欢女人。他不喜欢的是女人在他面前表现出过分的恭敬和拘谨。照他的说法,当一个美丽动人的女人在他面前木头桩子一般屏息而坐的时候,他就觉得自己是个死了几千年的木乃伊。
乔治喜欢汤潘,除了她的天才和美貌之外,用他的话说:汤潘是个懂事的女人。换言之,汤潘最知道什么时候说什么话。
上个星期五,就是和雷恩撕破脸的当天晚上,汤潘打电话给他信么?她有他的私人电话号码,绝不对外,绝不公开的私人号码。整个蓝诗波上下几千人,知道这个号码的恐怕不超过5个。
她刚说Hello,这个耳不聋眼不花,只因断了踝骨而给困在他那ParkAvenue(公园大道;纽约曼哈顿豪华住区之一)顶楼豪华公寓中的犹太小老头儿就以那特有的沙哑嗓音欢快地叫道:“汤潘,亲爱的。你在哪儿?快到我这儿来!我正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人共进晚餐。你总不至于忍心让我一个人吞生菜沙拉当一顿晚饭吧?”汤潘立刻问:“塔沙呢?”
塔沙是个四十八九岁的法国女人,当过时装模特,现在跟乔治住一起,既非情人亦非护士,是两者兼而有之的角色。
乔治说:“塔沙的母亲突发心脏病,她扔下我就走了。”
汤潘微笑了。这是乔治的怪僻。
他是有权的。像前面说的,解雇一个雇员,对他来说,好比抬脚碾死一只蚂蚁。可就是这个以严厉著称的凶煞星,却偏偏喜欢做出一副受害者的可怜样儿。
人是一种容易厌倦的动物。不管什么,太多了,都惹人厌倦,包括权力。像乔治,要什么没有?可要得到别人的同情却不那么容易。因为所有人都跟汤潘想得一样:一个神采焕发,腰缠亿万贯的超级富豪有什么可同情的?你说奇怪么?他需要的偏偏就是同情。
这不是天赐良机是什么?汤潘打电话的目的就是要登门拜访,在设计展示会之前把好乔治这道关。有了乔治的保护,雷恩还能把她怎么样?刹那间,沮丧的心情烟消云散。汤潘几乎以圣徒奔向耶稣的速度飞向ParkAvenue。
当然,她没忘了到四季餐馆订几样精致而不油腻的法国菜,必不可少的,还有一瓶冰镇白葡萄酒。她让餐馆把酒菜送到乔治家里,自己到隔壁的花房去买了一打娇嫩无比的白玫瑰。这是乔治最爱的花。
乔治坐在轮椅里,用手中的电子遥控器为汤潘打开房门的时候笑容可掬。汤潘一眼看出那不是一个面具式的笑容,因为在那宽边黑眼镜后面,那两只一大一小的浅灰色眼睛也在笑。
乔治有两只尺寸和表情极不相同的眼睛。这种不同在他睁大眼睛时最为明显——左眼炯炯有神;右眼却睁不开似地半垂着眼帘,黯然无光的,老是给人一种向下看的感觉。两只眼睛的神态和精神起码相差10岁。好在有那副宽边眼镜,将这一缺陷遮掩了许多。
乔治让汤潘把玫瑰放进花瓶,并把花瓶放在他旁边的角桌上。听汤潘说话的时候,他还不时侧过头去,把鼻尖凑近花丛。
汤潘在说什么?她说中国的京剧、日本的歌舞伎,说京剧的大悲大喜和歌舞伎的哀婉幽玄,说小时候怎样在北京的小胡同里玩捉鬼的游戏,说八月十五的月饼和除夕夜的灯笼……小老头听得如醉如痴。这时候汤潘话题自然一转,转到2O00年春夏装,说新的设计正采用了东方的神秘主题。她于是就拿出那几款重头作品的图画彩照——这是她早准备好的——探探他的口气。
行了!乔治对新主题设计的赞美比对四季餐馆的法国菜还要热烈得多!
汤潘的心兴奋得颤抖了!她看见了胜利!胜利,她的胜利注定了另一个人的失败!
汤潘没再去找雷恩。反正也靠不上他了。既然成了对手,就只有拼个你死我活,除非他主动求和。她按原来的计划带着自己的班子筹备展示会的一切。
奇怪,雷恩也再没来找她。而且,也许是她的错觉,连雷恩的秘书丽利安见了她也躲着走似的。
辛西娅请了病假,说是严重神经衰弱。美国有句话叫“Bad-tingsgobacktoyo。”意思是恶有恶报。这个坏了良心挨千刀的长舌妇!汤潘想:等我过了这一关,再来好好收拾她。
汤潘明白,雷恩不来找她,说明他对把整套设计方案提交展示会这件事已经默认,但—场恶战不可避免。当然,他绝不会顺顺当当让汤潘过关。
好了,剑拔弩张就剑拔弩张吧,看看究竟谁是英雄!
汤潘刚要告诉雷恩一切准备就绪,会议室的双扇大门轻轻开了一条缝。一张圆脸从缝里挤了进来——年轻,苍白而俏丽。
辛西娅!
雷恩也看见了辛西娅。
“辛西娅!”他大声招呼着,“到这儿来坐!”
怪事,天下什么怪事都有啊!患了严重精神衰弱的辛西娅居然成了雷恩的红人儿!
苍白的脸蛋儿泛起红晕。从门口到雷恩旁边大约十几米的距离之内,那张没有血色的脸绽放成—朵娇艳的玫瑰!
“你有一个小时的时间,汤潘。”雷恩说着,并不看汤潘。
一个小时?设计展示会通常是没有明确时间限制的,安瑟尼·奥尔森曾经创造过6小时20分钟的记录。
可此时汤潘已顾不得多想,她迅速打开早已安排好的投影机。当然,她没忘了给一个开场白——简短而重点明确地说明今天的时装界需要一种什么样的革命。对,是革命,而不仅仅像人鱼装和嫩粉系列那样吹进一股清新之风。清新之风已经不够。狂飘!我们需要的是革命的暴风骤雨!谁能掀起这场风暴,谁就是新世纪时装界的领袖!
“而且,”她说,“对于蓝诗波来说,时机已经成熟!”
乔治那有精神的左眼在镜片后面闪了一下。雷恩则始终靠在椅背上冷眼旁观。
一个小时,就是说,汤潘必须对原来的展示计划进行大幅度削减,完全没有时间将每一款设计都打在屏幕上并加以说明,只能选择几款最有代表性的作品说明主题构思。即便如此,时间仍然不够用。到她谈到面料和用色特点的时候,雷恩打断了她。
“请原谅,汤潘。你的时间已到,我只能……”他抬腕看表,“再给你2O分钟。”
这叫什么?在座的人们都兔子似地竖起耳朵,瞪大眼睛。汤潘完全可以猜出他们心里的疑惑——怎么了?雷恩和汤潘怎么了?汤潘当然可以要求更多的时间。作为首席设计师,这是她的权利。安瑟尼的最后一次展示会整整开了一天,谁说什么了?可假如她真那么说了,雷恩会怎么样?那样做只能是将他们的矛盾表面化公开化,而且在众目睽睽之下,双方都不好下台。
这时候汤潘想起来的又是孔老夫子的教诲:小不忍则乱大谋。
助手们收拾东西的时候,汤潘坐到乔治的右侧。这是展示会上首席设计师的一贯位置。他的左侧坐着雷恩。雷恩的左侧,对,坐着辛西娅,那双羊羔般温顺的眼睛警惕地回避着汤潘的目光。
“Goodpresentation.(展示得很好)”乔治那只爬满青筋的右手轻轻拍在汤潘的左手背上。你从哪儿都看不出他的年龄,除了这双手。
汤潘突然意识到一点什么,隐隐地,朦胧地。他说GoodPre-sentation。这话说得颇有些含糊其词。就是说,他赞美的是她的展示本身。那设计呢?她的新主题构思呢?他没说。连同辛西娅的突然出场,雷恩对她的时间限制……汤潘突然意识到一一危险!仿佛麋鹿嗅到了狮子的气味,它不知道危险究竟在哪儿。可是它嗅到了。
“OK!”雷恩的两只大巴掌拍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那一定是一双能打死人的铜板手。
“乔治和我今天非常高兴,非常高兴地向大家介绍一位新设计师。”他顿了一下,巨大的鼻头跟他的主人一样兴奋起来。
“其实,你们当中大部分人已经对她很熟悉。”他转过身去,从汤潘的角度只能看到那显然是刚刚修剪过的后脑勺。
“辛西娅·布林克斯!”
脸色鲜红的辛西姬站起来,向白色幕布——对,就是汤潘刚才站过的地方走去。
狮子!狮子在这儿!
汤潘大叫出声!可谁也没听见她的喊声。声音,好像一条突然被掐断了脖子的蛇在干涩的喉咙口迅速萎缩下去,心脏的急剧跳动使她几乎昏厥!
这就是了,一场有计划有预谋的……辛西娅开始说话了。
“女士们先生们,过去的几周对我来说极为艰苦。今天凌晨,我躺到床上去的时候还在怀疑,当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是否能站到你们面前。感谢乔治、雷恩以及所有支持我的同事们。没有你们,就没有这一整套设计方案!”
完全是发奖仪式上领奖人的口气!辛西娅,她不是病了么?是她亲手把假条交给汤潘,由汤潘批了同意之后转给雷恩的,她说过去几周极为艰苦指的是什么?神经衰弱?当然不是!
听听,“没有你们就没有这一整套设计方案!”
过去几周的艰苦是因为这一整套设计方案!
她没病,根本就没病!在那个病假条的掩护下,她真正在干的是跟汤潘一模一样的事——为2000年春夏装设计展示会做准备!
而这一切的授意者就是乔治和雷恩!
乔治?怎么可能?他是那么欣赏汤潘的新主题设计,那么喜欢她带去的白玫瑰,那么爱听她的那些东方传奇!
只有一个解释,就是雷恩在汤潘之后也找过乔治。当然,这是自然的。而且,关键的是,他把乔治争取过去了。
汤潘恍然大悟。轻敌了,她太轻敌了!明明知道有一场恶战,可她却没准备好。她甚至都没在乔治面前说一句雷恩的坏话。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2000年春夏装的设计上,好像有了它就有了一切。多天真哪,她完全没有料到他们会抬出另一个设计师来跟她抗衡!
而且,此人竟是她的助手!
怎么了?她也曾经是安瑟尼·奥尔森的助手啊!
而且,竟以如此卑劣的手段!
只要达到目的,手段有什么要紧?汤潘没有心脏病,可眼下,倒真觉得可以吞一粒硝酸甘油!
当然,她不能当众发作,那样反而使所有人知道她已失去了乔治和雷恩的信任。她深吸一口气,凑近乔治耳边,和颜说色地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雷恩没告诉你?看看辛西娅像谁?就像当年的你呀!”没有精神的右眼很慈祥地朝着她微笑。
辛西娅的草图出现在幕布上。
一个抄袭的大杂烩!
好吧,汤潘承认这样说有一点情绪化。但把抄袭去掉,可它仍然是一个大杂烩。
在汤潘看来,这套设计毫无主题可言,完全是作者东拼西凑的结果。安瑟尼·奥尔森最钟爱的腰带和穗子幽灵显形般地出现在套装的设计上;晚礼服的大裙摆偏偏用两块不同色调的料子相接,怎么看怎么别扭;人鱼装式长裙的线条还算简洁,可却沿边搞了一圈支棱着的鸭毛边,使整件衣服看上去像一块补丁。低胸线、细肩带,裸肩露肚脐,毫无新意可言。而且,整个设计里,连一件看着顺眼的也没有。
可是,慢着,她听见了什么?掌声,雷恩甩着两只大巴掌带头鼓起掌来!
哗——这掌声居然很有些气势的。汤潘的眼前忽地闪过一道金星,可她还来不及昏厥过去,就看见雷恩走上前去握住了辛西娅的手。
“祝贺你!”那举世无双的大鼻头在这声祝贺声中热情洋溢地光芒四射。下面的用词简直过分之极,什么“辉煌和深刻抓住了世纪末的脉搏”,什么“具有一种美国设计师少有的哥特式神秘感”,什么“满足了人们对装饰美和明亮色彩的向往和追求”,什么“这样的服装才是ZO00年舞会上的头彩!”
无疑,这是整个展示会的高潮,是雷恩期待并一手制造的高潮。何必呢?他干嘛不干脆把汤潘解雇了算了?现在,汤潘倒很想看看,下一步棋他怎么走。如果他就此宣布散会,就是说,假如他对汤潘那套方案视若无睹,只字不提的话,就是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汤潘只能站起来提出严正抗议。否则,她这首席设计师的脸面何在?豁出去了,大不了不就是丢了这份工作么?CL的汤姆斯早就等她等得不耐烦了。
不过,直到这会儿,汤潘的头脑并没有被一系列突如其来的打击撞昏。她知道,要跳槽,必须有蓝诗波这块跳板才能跳得高跳得远。蓝诗波是她的筹码,只有在她不想离开而汤姆斯非要把她挖走的情况下,他才肯出大价钱,像年初在巴黎许诺的那样。如果讨一下价的话,也许还能更高。以这样的逻辑推理,对汤潘来说,在现阶段将矛盾表面化并不明智。她应该稳住脚跟,抓紧时间再去同汤姆斯搭上线。
雷恩果真对汤潘的方案只字未提。汤潘正在犹豫要不要采取行动的时候,乔治说话了。
他先肯定了这是一个英雄辈出的时代,然后无比欣慰地说,两位女设计师卓越的天才使人眼花缭乱。
“Dazzling!(令人眼花缭乱的)”他用了这个词。
“Breathtaking(令人喘不过气来的)”他没过够瘾似的,溢美之辞又上一档。
这样的赞美他早就给了汤潘,是针对她的新主题设计。现在,让她跟眼前这个不成样子的大杂烩站在一块儿,再崇高的赞美也只能是讽刺!
“遗憾的是,今天我们没时间对两套方案—一进行讨论。但是,很显然,2000年蓝诗波春夏装的调子已经定了。下面的工作就有劳雷恩、汤潘、辛西娅以及在座的各位同心协力,将纸上的美丽付诸现实。”
什么?他就这么下台了?2000年春夏装已经定了调子?谁的调子?汤潘的还是辛西娅的?他把汤潘和辛西娅同时排在雷恩之后,意思十分明显,就是说,从此,那小个子苍白脸的丫头片子就要跟汤潘平起平坐了!
这一刻汤潘感受到的竟是安瑟尼·奥尔森的悲凉。不,还不完全是。安瑟尼·奥尔森只有悲凉,因为他已经江郎才尽。汤潘呢?除了悲凉,还有愤怒!就算雷恩跟她有个人恩怨,难道他们竟不顾蓝诗波的前途,完全抛弃客观的审美态度,对她的设计方案全然置之不理?到现在汤潘仍然认为,雷恩对她的新主题设计采取了极端情绪化的态度。他其实是欣赏她的,他从来都是欣赏她的!
乔治呢?他居然能背着汤潘,允许雷恩将辛西娅捧上来,跟她抗衡?他怎么能对她下得了手?他下手了,因为他做出了选择。在汤潘和雷恩之间,他只能选择一个。
汤播觉得自己就要爆炸了!
“来,我亲爱的姑娘们”那张笑容可掬的面具显出从未有过的欣喜。“请接受我最诚挚的祝贺!”他一手拉汤潘,一手拉辛西娅,让她们像一对姐妹花似地站在他的两边。
咔嚓嚓,摄影师按下快门。
这一张三人合影的档案照片从此进人蓝诗波历史,宣布汤潘时代的结束。
汤潘看见自己像一颗就要爆炸的炸弹,导火索咝咝地冒着白烟。炸吧炸吧,死亡算得了什么?那冲天的火光和震耳的轰鸣,那呛鼻的硝烟和燃烧的火苗是多么令人向往啊!
这会儿,汤潘把什么都忘了,这会儿,她根本不想有什么退路!
可是,一只爬满青筋的手掐住了那就要燃尽的导火索。这儿不需要多少力度,这儿需要的是精确。那只衰老的手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将导火索掐断——让她在笑脸和掌声中成了一颗沉默的死弹,失去了导火索的沉默的死弹!
火焰在心房里燃烧起来,火舌舔着心尖,灼痛难忍!
汤潘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桌上那杯早就泡好的铁观音已经凉透。喝一口,苦涩之极。铁观音是要热饮的,凉了就全不是滋味。
写字台上的小镜子里映出一双布满红丝的眼睛。为了筹备展示会,几个星期以来,她平均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
这双强睁着的眼睛是多么疲劳沮丧,而且渐渐地,越来越清晰地显出一种难以掩饰的烦躁甚至愤怒!
啪!那个有着大理石底座,黑色镜框内侧镶了一圈浅金色细边的精巧镜子被她准准地扔进身后的纸篓里!那是去年雷恩送她的圣诞礼物。
见他的鬼去!汤潘恨不得将桌面上的一切一股脑都胡噜到地上去!如果她还有一丝力气的话。
头靠着高背皮椅,她闭上了眼睛。
这是一个多么宁静的中午啊,一切都停止了,一切都无声无息。
我困极了。妈,我今天不上学了。妈,把闹钟关掉……幻觉或者梦境里,汤潘躺在景山后街四号那铺了浅蓝色泡泡沙的单人床上。
哦,多舒服的床啊……她又成了中学时候的那个书虫,晚上看小说看到半夜,早上起床比上刑还难受。对,妈是用闹钟给她“上刑”的。汤潘就任它响去,要扯断人神经似地响上15分钟!
突然,一股磁性的震动轻轻地却绝不容忽视地撞击着她的右侧腰部。
是别在腰上的BP机。汤潘睁开眼大叫:露西,谁在Beep我?门口立刻露出秘书露西的脸。
“你的朋友,何女士在2号线上。”她轻声说。
汤潘完全醒来。
何小藕就在楼下。她说在附近买东西,顺便过来看看,要是汤潘不忙的话,一起吃午饭怎么样?汤潘说,你先上来喝杯茶吧。何小藕说:茶里有咖啡因吧?汤潘没明白她的意思,说:活那么仔细呀?何小藕好像听出汤潘情绪不高,问:病啦?汤潘说没有。何小藕说:有个事告诉你。
何小藕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汤潘吓了一跳。
两个月不见。她又胖了些,连身上那件宽大的袍式连衣裙也遮不住那发了福的腰身。而且,两颊上还多了些密密麻麻的雀斑。
“我怀孕了!”这是何小藕进门后说的第一句话,说完就两眼灯似地照着汤潘,照见汤潘一副张口结舌的惊愕相。
汤潘恍然大悟!那哪是什么雀斑?分明是孕斑嘛!那也不是什么发了福的腰身,而是四月怀胎的身孕!
汤潘就那么瞪着何小藕,好半天才吐出两个字,“跟谁?”
何小藕的脸刷地红了。
她是三个月前得知自己有了身孕的。这个消息使她像被雷劈了——不,像被水银浇铸了一般呆坐在那儿。
妇科医生看她那副样子,一边往病历上写着什么,一边问:“计划外的?”她不言语。医生头也不抬地接着写,又说:“不用担心,坠胎在纽约州是合……”法字还没出口,对面窸窸窣窣的声音让他停下笔,抬起头来。
医生看见了病人,病人却已看不见医生。
何小藕双手捂住脸,全身抖成一团,眼泪一股又一股像开足的水龙头一般争先恐后地从每一条手指缝里涌流出来。
医生吓坏了,忙不迭地问出了什么事。
何小藕嚎啕。
女护士听见动静,推门进来。医生为自己辩白似地说:“我说什么了?我什么也没说呀!”直到何小藕呜咽着说出:“我要这孩子……”时,男医生和女护士才一块儿大喘了一口气。
何小藕是高兴的呀!那叫喜极而泣!
苍天,仁慈的宽厚的无所不知无处不在的苍天啊,你终于将甘霖降到了她的身上!这个孩子,这个上天赐予的新生命将挽救她的婚姻,挽救她的生活,挽救她那执迷不悟的男人!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个身孕将为任和的婚外恋画上句号——那个女人是不会原谅他的。
当然,任和绝不是有意让她怀孕的。他喝醉了。那天晚上他从医院回来就喝醉了。
小C做了第二次整容手术。医生说,面部神经组织已经损坏到无法完全修复的程度。
那天夜里,他拉着她的手啜泣,把头埋进她的怀里。
她温柔地抚摸他的头发。她有多久没这么抚摸他了?他有多久没让她这么抚摸他了?手指插进他头发里的时候,她发现,那一头又硬又密的浓发竟有些稀疏了。她真可怜他呀,那一下下的抚摸,简直像母亲爱抚怀里的孩子!
他突然抱住她,眼光迷离满嘴酒气地说:“我爱你,我爱你,没有你我不如死了!”
何小藕不记得,这辈子有什么给过她如此巨大的震撼!连克利斯最后的倾诉也不能跟它比!任和是爱她的,他爱的只有她!连他的婚外情也是在遭她背叛之后才生的报复之心!原来,这些年他竟是这么苦过来的!
她的眼泪哗啦啦一直流到脖子上耳朵里,她终于从心底里认罪了!这一切的罪一切的苦都是因为她,她才是始作俑者啊!可是老天多么仁慈!居然把那颗金子一般的心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她!听见了吗?他说什么?——我爱你,没有你我不如死了!从他们相识到现在,快ZO年了,他可曾说过这样的话?!
何小藕闭上了眼睛,泪水模糊之中,她看见了自己——一棵疲惫不堪行将枯萎的树在骤然间的暖风沐浴之下再生了!阳光将粉红的花瓣照得晶莹透亮,像少女湿润的嘴唇,所有的枝条都柔软了舒展了,风情万种地跟风嬉戏……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了极乐……可是,就在她刚要——有生以来第一次——在那极乐中毫不羞耻地恣意一回的时候,听见他喊小C。
她的身体动弹不得,那瞬间前还烧成一块通体透明的美玉一般的身子突然寒冷如冰。她听着任和的呻吟声,笑了,她笑自己真是傻得可以。
她一直没把怀孕的事告诉任和,主要是怕他会逼她去做流产。直到满三个月的那一天,她才说出来。任和惊得跌坐在椅子上,说:“不可能吧?”何小藕就把年月日星期几几点几分都说了出来。然后盯着任和问:“怎么不可能?”任和低下头去,半天不说话,就跟当年他提出离婚,她不同意时的表情一样——铁青着脸。
她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沉重的身子把椅子压得吱吱作响。她说:“任和,对你我没什么要求,你愿意伺候她,天天去医院也行。可这孩子,我要生。你要是不让我生,就是不给我活路!”
任和愣了好一会儿,自言自语地说:“我没说不想要个女儿呀!”何小藕哇地一声哭出来说:“儿子我也要!”任和闷头坐了一会儿。又说:“添丁进口是好事,哭什么?”说着,把一盒纸巾推到她面前。
汤潘看何小藕脸红了,知道自己那话说得不好,连忙改口问任和怎么说。
何小藕已在沙发上摆舒服了自己。对,就是全身每块筋骨和肌肉都有了着落的那种舒服——头颈靠着沙发背,肚子腆着,两条胳膊手心朝上地搁在身子两边,看上去活像个翻了个儿的乌龟。
她没回答汤潘的问题,却突然坐直了身子。原来是露西进来送咖啡。
“谢谢,我不喝咖啡,对胎儿不好。”出于对露西的礼貌,何小藕这句话是用英文说的。
“您怀孕了么?”露西惊喜地叫起来,那张总是有些黯然神伤似的瘦长脸刹那间明亮起来。
露西患有不孕症,结婚10年了,始终没有孩子。她几乎尝试了一切可以尝试的办法——人工授精、试管婴儿,还有好多汤潘复述不上来的医疗方法,可还是杳无声息。
汤潘不大看得了人家受苦。看着露西在一次次试验失败后愁眉不展,长吁短叹的样子,自然十分不忍,就经朋友介绍给她推荐了一位中医。
信!露西当然信中医。这会儿,你只要说能生孩子,让她干什么都肯!
可事情后来的发展颇有些出乎意料。露西看着看着中医,突然转了向。她转向了风水。先是把风水先生请回家并按照他的指示将家具重新安置一回(为此,她丈夫还扭伤了腰椎),然后她告诉汤潘,风水先生说,她需要跟有身孕的妇女呆在一起,从她们身上接受母气,药吃不吃都不要紧了。
“Oh,Hownice!”露西双手捧在胸前,以十二万分的热情发出由衷的赞叹。汤潘知道下面的问题将是:什么时候生呀?男孩还是女孩?打算喂母奶还是婴儿奶粉?当然,她还能想象得到,自己傻子似的坐在一边,看这两个女人,一个满腔艳羡,一个满心幸福地一问一答。
还好,电话在此时不失时机地叫了起来。露西恋恋不舍地走了出去。
关上门,回转身,只见何小藕靠在沙发上,像捧个金蛋似的捧着那还不足一捧的肚子,满脸幸福的红晕。
“咱们说到哪儿了?”她问。
“任和知道了么?”汤潘说。
“他?昨天就买了一堆婴儿尿布回来。我说还早呢!现在急着买这个干嘛?他不理我,又拿出两筒油漆,说是要把那间客房刷刷,给孩子住,还叫上胖胖跟他一块儿干。我听见他对儿子说:妹妹来了,你可得让着点她啊!”
“他还跟那个人有来往么?”
“你说小C?她回国了,说是回去呆一段时间。我们给了她好几千块钱呢!”
“要说呢,她也够可怜的。”汤潘话一出口,突然觉得不对,要改口,却已来不及了。
何小藕不语,拿起咖啡桌上的一本《时尚》杂志。
“汤潘,这就叫命。”她翻开杂志,专心致志地看一个身穿紧身长喇叭裤的模特。“这年头的时装,”她瞟一眼汤潘,“叫人没法穿哪!”
汤潘没听见她说什么,她傻愣愣地看着何小藕那红红润润的脸蛋儿富富态态的腰身,突然想起一句全不合时宜的话:历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
这句话的不合时宜就在兄弟二字,如果把兄弟改为夫妻,那说的就正是小藕和任和。幸福或劫难,大悲或大喜,一切终将过去,一切已经过去,这大浪淘沙似的席卷之后,留下来的只有他和她以及他们的孩子。这还不足以说明问题么?他就是亚当,她就是夏娃,上帝安排他们做伴侣,他们就永生永世地做下去。
这一瞬间,汤潘突然顿悟了!这样一个添丁进口喜气洋洋的结局出人意料,那是因为,在上帝面前,人永远是愚蠢的!
露西在这时推门进来,说乔治和雷恩等你一起吃午饭。汤潘知道,为照顾她的情绪,露西省略了辛西娅。
汤潘把何小藕一直送到楼下,说了好多注意保胎好好休养的话,连她自己都奇怪怎么会这么罗索。她还说,真要是个丫头,给我当于女儿吧。何小藕说:汤潘,你得自己生一个。女人不做母亲,不算真活一世。到了大门口,她们拥抱了说再见,汤活感到小藕那比她矮一头的身体柔软充实得令人羡慕。
汤潘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正碰上准备出去吃午饭的露西。她大睁着眼睛问:你怎么还在这儿?汤潘朝她笑笑。跟雷恩撕破脸之后,她还没这么由衷地笑过。
汤潘说:“我要回家了。去干一件愚蠢的事。”
露西看着她,两只蓝眼珠瞪成两个问号。
汤潘走到女秘书跟前,从那一对碧蓝的眸子里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她张开嘴,一字一句地说:“我要结婚了!”
汤潘走出那幢蓝色玻璃大楼的时候已是正午时分。她突然后悔怎么没跟小藕一起去吃饭。然后她马上想起来,几分钟前自己还是准备跟乔治他们去吃饭的。
只几分钟,她就做了这样一个决定。
少吃一顿饭,说小也小,说大也大。在乔治雷恩他们看来,该是有种宣言的意味的。
对,她不是安瑟尼·奥尔森!从前不是,现在不是,将来也不是!
烧得发白的太阳从头顶上照下来,那被冷气吹得发凉的手脚麻酥酥地起了暖意。没风,今夏纽约的最后一个热浪将整座城市烘成个烤箱。
前方人行道上的行人灯眨起眼睛。汤潘猛跑几步,抢到马路中央。两边的车阵全肃静着,头排的每一只车灯里都映出这小女子快步如飞的身影。这个一身银灰色裙装的小女子,从车的视野中一闪而过。
刷——车阵在她的身后如风刮过大地。
汤潘回过头去,隔着一条宽宽的马路,她看见了那幢玻璃大楼,那个9年来她消磨了无数晨昏的地方,那个给了她大喜大痛,让她风光到头又沮丧到底的地方。她很少在这个时辰这样仔细地端详过它。
太阳灼热的光要将那玻璃烤化了似的。她突然发现,它远不如自己想象的那么伟岸。
它看上去多么焦灼啊!每一块长方形玻璃都像一只被强光晃得失了明的眼睛。它没有了深度。在那样的强光下,它失去了一切的内容。
她突然想:它真的那么真实么?像这些年来被自己所看重的那样?难道它不是跟这世上许多东西一样,是说没就没的?她转过身去。身后,又是一阵车轮驶过的刷刷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