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潘不知道自己此时奔向的是不是一份真感情。也许是的。应该是的。为什么不是呢?她不能肯定。这样的犹疑已经折磨了她很久,现在她决定抛弃它,像割掉一个瘤子,义无反顾。至于它会不会再生,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想凌凤说的是对的——幸福,就是能为获得幸福去挣去奔。
她只能说她需要一份真感情,同时也准备给予。她只能让自己相信,一份纯真的感情是会得到相应的回报的。
对,上帝是公平的。他永远在那儿,以无可比拟的洞察力观望着,惩罚虚伪,奖励真诚。
可是,他夺走了妈,她惟一的妈。
那是他对她的惩罚么?汤潘闭上眼睛,飞机冲击大气的轰鸣声响彻耳谷——一种撕扯,挣脱束缚或冲破阻碍时发出的撕扯声,此时听来竟令她感动。
她正在飞向Z市,飞向秦岭,飞向爱情。对于她来说,这是目前世界上惟一真实的东西。她想象着秦岭见到她时的惊喜,想象着他那箍疼了她的拥抱,想象着自己在那拥抱中燃烧或者融化!她没打电话告诉秦岭她的归来,她要他真正看到她的归来,拥有她的归来。她要告诉他,她没有了妈,这痛苦和孤独远远超出了想象!她要说,她是多么地悔限,为她们母女间的每一次不快而悔恨!她还要告诉他一个令他震惊的消息,她敢保证,他一定会惊得目瞪口呆——她要做母亲。如果上天还肯给她这种恩赐的话,她要生几个自己的孩子。当她拥着自己的孩子,看着那娇嫩的小人儿在自己的臂弯里酣然入睡的时候,也许,她能想象出妈当年抱着她时的心情。她是多么想再一次地体会妈,体会那她不曾深谙却永远失去了的母爱!她还要把秦岭带到妈的墓前,让妈亲眼看见他们的幸福。她要告诉妈,她也打算做母亲了,她将在做母亲的过程中继续体会着妈理解着妈延续着妈。妈是不死的,母爱是不死的!
汤潘闭起了眼睛,脸朝窗子闹起了眼睛。她感到睫毛全湿了,像雨后的椰子树,每一根枝叶都湿淋淋的要滴下水来。她的手伸向口袋里取纸巾的时候,听见有人说:“Excuseme,Ms.(对不起,小姐。)”
这声音!汤潘全身一激灵,所有细胞都从回忆中猛然惊醒,所有细胞——都——睁大了眼睛,朝那声音望去!与此同时,一股芳香铺天盖地而来,一股混合了英国雪茄和咖啡的芳昏……汤潘什么也看不见了。那突如其来的芳香将她的中枢神经死死攫住,让她几乎就要窒息!
“哦亲爱的,我真的变化那么大么?”
铜质的英国口音再一次传进耳谷的时候,汤潘终于恢复了视觉。
一双深陷的灰色的虽然生了皱纹却目光犀利如鹰的男人的眼睛。
对,是男人,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或者一只老鹰。
汤潘的嘴唇寻找着那个音节,那个她曾天天叫,叫了七八年的音节。
他察觉到了她的寻找她的慌张她的不知所措,他盯着那女人的双唇说是的,是我安瑟尼。汤潘亲爱的,是我。他的头缓缓伏向她,双眼潮湿地望着她的嘴唇——伏向她。
汤潘全醒了过来。她猛地直起身于,将那半梦幻中的男人惊醒。他干咳了一声,也坐直了身子。
“希望我没吓坏了你,亲爱的。”他笑笑,像个长者那样慈祥地朝她看了一眼。她说没有,我……只是没想到。他亲呢地拍拍她放在扶手上的左手说:一向好么汤潘?她的手立刻从扶手上滑了下去。
“不错。”她朝他笑笑。
他不说话了,很深地看了她一眼,就那样,一眼望穿了她似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目光突然变得柔和了。他说:你的事我听说了。她说什么事。他并不回答,也不看她,眼睛朝前望着,却似乎并没真在看什么。他说太短暂了,是不是?一切都太短暂了。她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他的暗示她全懂,可她不想回应。
“你比我强,”他又说:“比我有种。你敢辞了他们。不像我当年,欲罢不能。”
她耸耸肩,说Well……他突然转向她,整个身子都转向她,用那铜质的英国音一字一句地说:“可以说,你是用才华战胜了我。当然,也用了一点小小的手腕。可你还是不懂政治,至少是懂得不够。不懂政治你是长不了的,汤潘亲爱的,在这个世界上,不懂政治怎么行呢?”
汤潘说你说什么,我不明白。他将头朝沙发上靠去,说辛西娅怎么能跟你比?那个只配一辈子当助理的黄毛丫头,她永远也成不了汤潘。告诉你汤潘,蓝诗波就要完蛋了,你的王国你的梦想你创造的美丽就要毁于一旦了!
汤潘说现在这事已经与我无关了,我对此毫无兴趣。他目光如鹰地盯着她说:那你对什么感兴趣?你有自己的公司了么?她说我要结婚了。她说这话时抬眼瞥了他一眼,看见那生了长毛的眉毛微微抖动了一下。他说是么,结婚,祝贺你亲爱的。可是你不觉得,还有另一件事急等着你做么?她抬起头来看着他说:什么事?他没动,头依然靠着椅背,半闭起眼睛,像是要睡着了似的。不过,在睡着之前他是有话要说的——他就说了,口气平静得近乎漫不经心。
“把蓝诗波从地球上消灭掉。”他说。
他的眼睛全闭了起来,像是真的睡着了。
汤潘盯着他,动也不会动地盯着他。
他缓缓睁开眼说咱们合伙干吧,汤潘,瞧,这不是上帝的意思是什么?他顿了一下又说:首席让你当。
汤潘的心咚咚狂跳起来,她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该说什么,她对他只有招架的功夫!
他的头猛地从椅背上挺起,整个身子转向她——他的目光将她紧紧抱住!她感觉到那目光的灼热,烫得她垂下眼去。
他说你是个非凡的女人,汤潘,你知道么?你不能就这么完了,你必须振作起来。我到Z市就是去见一个合伙人的,你跟我一块儿去好不好?汤潘看着他愣了一会儿,然后叫安瑟尼。这次相遇之后,她第一次叫他安瑟尼。
她说安瑟尼,你不恨我么?我抢了你的位子,你不恨我么?他微笑了,目光那么柔和地微笑了。他抬起左手,身子侧向她,轻轻地像对一个婴儿似地捧了捧她的脸。
“恨过。”他说,“当然恨过。可是现在不了。我长大了。你看,人总是在不断成长的,到我这个岁数也不例外。这些日子我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个世界是属于新生命的,一个由新生命主宰的世界才有希望。可是,”他突然加强了语气,斩钉截铁。“没我,你是走不远的。汤潘,听我说。”他顿了一下,鹰似的两眼紧盯着她。“你有新鲜的创意和灵感,我,”他用一个手指敲敲自己的脑袋,“有政治。”
汤潘在那目光里很是不自在起来。那目光,灼热又冷峻。她说谢谢你的好意,我需要休息一段时间再做打算。
他眯起眼睛眺望着她。他们肩并肩坐着,可他却眺望着她,仿佛一个海上的水手眺望远方的船。他说好的,我等着你。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塞进她手里,离开了她旁边的座位。
汤潘从飞机上下来的时候没看见安瑟尼。她觉得她不可能看不见他。她想要看见他,看他往哪里去或者有什么人来接他。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知道这些。这些跟她有关系么?他跟她有关系么?可是他没了,消失了。这让她很是迷惑不解。他竟然消失得如此干净,好像从来就不曾出现过一样。她突然想:那么,刚才的那一幕是不是梦呢?她走出机场大厅,叫了辆出租,朝秦岭下榻的MerriotHotel(马里奥特饭店)驶去。
Z市的中心区华灯灿烂,摩天大楼成群结队朝远方延伸,那些黑色茶色墨绿色的玻璃钢们将灯的光华吸了进去又反射出一个个似是而非的幻影,跟真实遥遥相望。夜,便在这亦真亦幻之中越发地璀璨起来。
汤潘又想起安瑟尼。跟他联手创一个新品牌或许真是个不错的主意。还有凌凤,让她来管新品牌的生产和销售是再合适不过了。汤潘从口袋里摸出安瑟尼的名片,仔仔细细将上面烫了金的名字重读一遍,像是对自己证明那个人的存在。
她想起他刚才说话时的神情。她跟他联手将天下无敌。她不禁微笑了。也许几个星期前那个令人猝不及防的结束正意味着一个辉煌灿烂的开始!她突发奇想:要是把婚礼和新公司的开业典礼放在一起会有什么样的效果呢?她立刻想到了蜂拥的记者和群星闪烁般的镁光灯,还有《纽约时报》时尚版的粗体大标题。
汤潘就要时来运转了吧?她想,就是凌凤说的,她,也是命不该绝呀!
九月的微风轻抚着汤潘的头发和脸颊,一切都像是一个美梦的开始。
对,上帝是仁慈的。在无边的云层之上,他俯望着这个苦难深重的世界。他看见了她,这个小小的纤弱的女子。几个星期以来,她所经历的大苦大痛岂是那纤细的身子所能承受得了的?他不忍心了,他要降恩泽于她,将他的甘霖洒在她的头上!
Merriothotel似乎正举行晚会。酒店门前的环形车道被一辆辆豪华加长轿车挤得水泄不通。汤潘示意司机停下,在环形道外的大街上下了车。
一切都是如此地赏心悦目,连出租车司机也显得格外快乐,汤潘跟他道了谢,转身朝酒店大门走去。
突然,又一辆出租车吱地一声停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下来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
汤潘猛地停住了脚步。那个下了车,站在路边树影下的男人正是秦岭!
另一侧车门同时打开,又一个男人走下车来。他先弯腰跟司机说了句什么,然后绕过车子,走向秦岭,两个男人面对面站在树影里。
汤潘等着他们告别完毕。
两个男人亲热地拥抱在一起。这不算什么,朋友之间拥抱告别是一般的西方礼仪。
两个男人的脸贴在一起,秦岭弯下上身去就和那个比他矮的年轻男人。这也不算什么,贴脸跟拥抱一样,是西方的又一习惯礼仪。
两个男人的嘴唇紧紧吻在一起!
一秒,两秒,三秒!他们是多么地依依不舍啊!
是秦岭先从那热烈的吻别中自拔出来,他伸手打开车门,将那年轻男人拥进车里。
车子开走了。秦岭转过身来,看见杨潘,一具蜡像般僵立在十几米远的地方。霓虹五彩的光把她的脸一会儿变红,一会儿变白,一会儿变绿,一会儿又变成妖媚的宝石兰。
这一惊几乎使秦岭全身麻痹,他硬撑着朝汤潘走去的时候,觉得双腿好似两条棍子,所有的关节都嘎啦嘎啦响个不停。他怀疑自己是否神志清醒。眼前这幅场景酷似他的某个梦境。自从在电话里接受了汤潘的求婚,他总是做一些怪梦,而每个梦都是同一个主题——汤潘发现了他和小D的秘密。其实他完全没必要把自己逼到这步田地,他完全可以拒绝汤潘或拒绝小D。可问题是,他不能。他怎么能拒绝汤潘呢?那么一个让他倾心的女人哭着说你还想要我么,真让他心醉又心碎啊!而且,她刚刚失去了母亲,跟他一样,成了没娘的孩子。他没法拒绝她。他是想慢慢疏远小D的,可每一次都是欲罢不能。比如今天,在跟小D热烈吻别的刹那间,他的脑海里就只有一个念头——最后一次了,这是最后一次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最后一次居然就被汤潘看见了。天哪,他是太大意了,可他怎么知道她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个地方呢?她不是在中国料理母亲的后事么?她不是说还要再呆一周,陪陪孤苦伶仃的老父亲么?他朝她伸出双手,一边轻声说汤潘,你怎么会在这儿?汤潘触电一般从他身边跳开,她的眼神真让他受不了。他喃喃地说:别那么看着我汤潘,你,你把这事看那么重干嘛?我,我已经决定跟他断了,今天是最后……他的话没说完就说不下去了。其实不是他说不下去,而是她听不下去了。
汤潘猛地转过身去,她的全身疯狂地颤抖着。她想哭,想哭——这是一件多么让人委屈令人羞辱的事啊!她甚至宁愿刚才看见的是个女人!可是泪腺干涸了。没有眼泪。眼泪都为妈妈的死流尽了。
她抬起头,9月的风就和煦地围了上来,将她的头发温柔地弄乱。她看见酒店门前一辆加长豪华轿车里正走出今天晚会的主角——一位披了白纱的新娘。那随风飘飞的白纱将她衬托得如仙女一般。汤潘这才明白今天的晚会是一场盛大的婚礼。
她也想有一个这样的婚礼啊,把自己打扮得像仙女一样的婚礼……新娘下了车,在伴娘的陪伴下走进酒店的玻璃大门。镁光灯如群星闪烁……酒店门外宽阔的公路上,两排车阵齐刷刷停在十字路口两边,像是对那幸福的新人行注目礼。
那个十字路口,多么清洁而安静的十字路口,连一张纸片一个车辙也没有的青灰色的路面看上去多像一条河啊!一条流动的河,在喧嚣和嘈杂声中静静流淌着的干净的河……汤潘朝那“河”奔去的时候,心里只想着逃离。她是那么地渴望离开,离开这个酒店这个男人,离开这里的一切,到马路对面去……所有的车都尖叫起来,最前头的那一辆因刹车过猛而一下子横斜到路中间,被后面上来的车拦腰撞出去几米远!
“河”消失了,在她跨入它的一瞬间就消失了,跟她一起……目击者说,那女人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她真是疯了,居然没看见红灯已经变绿……清晨,当阳光又一次在曼哈顿海涛般的楼群中穿行的时候,整个纽约惊呆了——《纽约时报》商业版以黑体字标题刊出本日头条新闻:蓝诗波前首席设计师汤潘昨夜于Z市遇车祸身亡。
(完)2000年6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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