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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一)】

作者:欣力 当前章节:13988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1:07

凌凤来电话的时候,汤潘正泡在一池藕荷色的泡沫中闭目养神。浴室里升腾着紫罗兰的暖香,所有的器皿上都附着一层细细的温润的水珠,墙上的镜子因蒙了雾气,毛玻璃似的照不出影儿来。

这种新出产的紫色浴液球在蓝诗波大楼对面的Bodyshop(化妆品及洗浴用品店)里已经摆了好多日子。因为价格不菲,似乎很少有人问津。每次汤潘走进店里,女售货员总是转弯抹角地把她带到那只盛满了这种紫球的大水晶罐前,将其与众不同的妙用详详细细地渲染一番。

那确实是一只可人的水晶罐。水晶纯素的白光和那一颗颗小球里流动的蓝紫色汁液交相辉映,绝对有一种让人想人非非的效果。

汤潘没买过,主要是觉得贵,两块美元一个球,实在太过分了。她不是特别懂得节省的人,她怕的是上当。没错,她恨上了当的自己。一旦有了被骗的感觉,那种对自己的厌恶就仿佛洪水一般要吞了她。她确信自己是足够聪明的,足够聪明而不至于受骗上当的,可她居然给骗了!这使她不能原谅自己。一个享有如此丰厚年薪的独身女人,怎么会在乎一块钱两块钱?她在乎的就是这上当的感觉。

可今天,她决定上一次当,豁出去了,为了自己。或许是今天的导购小姐口才格外出众,反正当汤潘将一小罐紫色浴球抱在怀里的时候,心情竟是格外的舒畅。她太想泡个热水澡了。泡个热水澡而忘记早上的那个噩梦,忘记安瑟尼·奥尔森死蛇般的眼睛,忘记蓝诗波,忘记一切让她紧张冒冷汗的事。摸摸额角,还隐隐地疼呢。

她该好好地款待自己一下,当然。

电话铃响起来的时候,她几乎睡着了。她将一条胳膊伸出水面,成串的泡沫便跟了上来,在那条玉藕般的胳膊上闪闪烁烁的,温热的带香味的水顺势流进一侧的腋窝里。

凌凤以女主人的身份请她参加晚会。

“把你男朋友也带来吧,汤潘。”电话那头的凌凤兴致极好。

“什么男朋友?我没有男朋友。”汤潘只用两个手指捏住听筒,以免那些仍在不断破裂着的紫色水泡弄湿了它。

“哦,先生,我是说先生!”

“我更没有那玩艺儿。”

“情人,情人总有了吧?”

“凌凤,你要请我去情侣俱乐部还是怎么的?非得成双成对的?”

凌凤惊叫起来:“你真的什么都没有么?汤潘?你要什么样的?我给你介绍一个!”

“我要什么样的?我要一件纯白的长袍,要软的宽的拖到地的;脖子上要一圈几条细珠链缠在一起的黑珍珠项链。不需要鞋,哎,我说女主人,我能光脚参加你的Party么?”

“不着调的,汤潘,你现在怎么这么不着调呀?”

不着调。多好听的北京土话!很多年没听人这么说她了。小时候,这曾是妈的口头语,也是她评价女儿时使用率最高的一个词。

真的,她是个不着调的,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要个什么样的男人,这绝不是故弄玄虚、故作清高或挑花了眼,不是。她不知道想要个什么样的,只知道不想要什么样的。

杰森·罗得?不。

苟大路?不。

还有呢?还有的只能算是调情,说是饥不择食的暂时解闷也不为过。调情过后所感到的是对自己身上动物本能的再认识和一次比一次深刻的空虚。

是的,汤潘永远是汤潘。汤潘认为,爱情应该是神圣的。这个表面上大大咧咧打情骂俏的汤潘只是一张画皮,骨子里,她仍是那个将初夜权视为神圣的少女。

23岁时她才开始初恋(她妈在这个年龄已经生了她)。在那一次次火山熔岩般滚烫的热吻中,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初恋情人的多次请求。真不知道她怎么能冷静到那个地步,颇有点耶稣基督走向十字架时的坚定。她坚信她的初夜将献给一次伟大的爱情,如果不是,那么至少是在燃了红烛的新婚之夜。也许由于妈多年的教诲,在跟男人的交往中,汤潘总有一种本能的自卫意识。坦白地说,异性对她是极具吸引力的。要是一个萍水相逢的男人想轻轻搂她一下,或者他的手在她圆润的肩头稍稍停留得久一点的话,只要她不讨厌他,告诉你,当时的她对此并不反感。可是,再进一步则需要爱情。至于说到初夜,他得是必须是值得她为之献身的那个人。

当她把这个想法告诉一个久经沙场的女友的时候(那时汤潘还是国内一家贸易公司的职员),女友大叫起来,你这简直是70年代的想法!现在都什么时代了?!

什么时代了?在性观念上,汤潘整整落后了10年!当时确实有种茅塞顿开之感--原来跟她同龄的女孩子们早就偷尝了禁果!而她还在不知为谁守着贞洁!茅塞顿开之后的感觉是无限的怅惘,因为那时候初恋已经完结。说通俗点就是想烧香却找不着庙门了。

又是10年,不,年过去了。13年过去了。感谢上帝,她已经不是处女。否则,一个35岁的处女对这个世界来说会是个什么呢?除了跟古怪、冷漠、性冷淡联系在一起的老处女3个字,还会是什么?不过她仍然搞不清楚,究竟是他占了她的便宜,还是她占了他的便宜,或是大家各取所需,打个平手?跟他的关系只能算是一次调情。他令她欣赏的就是左颊上那个长长的酒窝,还有浓密而柔顺的略为发黄的头发。他跟她同岁,是个干干净净的男孩。对了,他的整个表情里有种孩子的天真。即便在他诱惑她的时候,仍是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说他诱惑她,是因为他是个已婚的男人,而她还是处女。

当时她正跟一个在美国的博士生鸿雁传书。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那些遥远而充满乌托邦情调的情书成了她寂寥生活中的精神支柱。在博士即将回国省亲前的那封信里,他这样写道:“我爱你。爱上一个没见过面的人在我是第一次,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可我深信它的真实性。你是真实的,你的信是真实的。告诉我,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他说,他准备先游一圈欧洲之后再回国来见她。如果一切顺利,他们将论及婚嫁。

收到信的那天,汤潘正生病。对于病榻上的她,精神食粮已完全失去效用。她需要一个实实在在的关怀,一个在每个黄昏准时响起的敲门声。于是,她请他放弃欧洲之行,早点回来,难道他不急着见到她么?他立即打来电话,说欧洲之行的一切都安排好了,无法更改。“别着急,”他说:“你会好的。我回来的时候,一切都会好的。”

她知道,他的计划不会因她的生病而改变。于是,她的病也就不治自愈了。人就是这么一种很容易被惯坏的动物。有了,还想多有,没有了就天塌地陷。其实,真的没有了,什么也不会发生,汤潘还是汤潘。只有一点不同,她不再等他了。

博士回来之前,她出了趟差,是一年一度的商品交易会。在那个潮热的南方城市,她遇到了他。他在某公司驻外机构工作。他们同机返回北京的第二天,他来找她。汤潘她妈不在。她是确认了妈不在,才让他来的。在景山后街4号那张铺了淡蓝色泡泡沙床单的单人床上,她献出了初夜。

那其实不是一种奉献,说抛弃也许更恰当。她是为了那个不肯为她早点回来的博士而抛弃了贞洁,就像当年为生爸的气而抛弃汤一盘一样。那年她25岁,离老处女不远了。

从中她感受到多大的快感呢?几乎没有。她嚷疼,他说只疼这一次,以后就好了。你会喜欢这事的,你得喜欢这事呀!然后他开始暗暗用力。她哭着说:“她们说不疼的!”他伏下身吻她的脸颊,一脸心疼的模样。

他走了以后,汤潘洗了把脸出门。夏日午后的阳光很烈很毒,照在她的脸上身上。我已经不一样了,她对自己说,可她并没有觉得太大的不同。她感到轻松,轻松得有些失重。

那是她跟他的准-一次,是她的第一次,既不伟大也不悲壮。在告别少女时代的那个瞬间,她几乎没有任何留恋。真奇怪,本来打算隆重奉献的东西,如今却被她自己如此轻率地抛弃了!她第一次认识到事物的相对性和多变性。那曾被视为神圣的,有一天竟成了负担。是的,如果你已经25岁的话,就不该还是个处女。如果你还是的话,连自己也会对自己不满意。

汤潘并不特别惊讶地发现:她堕落了。这不就是妈最痛恨的堕落么?这不就是导致爸妈的婚姻悲剧和他们不完整生活的堕落么?后来,他又来找她。她坚决拒绝。原因很简单,他妻子怀孕了。他曾经说过想跟她结婚的话。尽管她完全不知道他是否有能力兑现他的诺言;更重要的是,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否想跟他结婚,但毫无疑问,她需要这个程度的爱情--为了她能放弃点别的什么的爱情。可是,谁真的会为她放弃什么呢?博士不会为她放弃旅行计划。他,自然也不会为她放弃家庭。

奇怪,她并不为此特别伤心,只有些许的漠然。她从来没有真正爱过他,自然也谈不上失去的痛苦。

她是真的堕落了。

一年以后,她到了美国,南佐治亚州立大学艺术史系。在奔赴新大陆的前夕,老实说,兴奋和对新生活的撞憬把对故上的留恋冲淡了许多。爸和妈站在首都机场的绿色通道口向她招手。这是他们离婚后一家人惟一的一次团聚,为的却是长别离。

“专心学习。”爸说。

几天前他跟汤潘做了一次临别长谈,中心意思是要她别过早结婚。其实,当时的她已经26岁。妈在这个年龄,孩子都3岁了。

“太年轻的时候,你不知道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爸说,“你需要了解别人,更需要了解自己。”

可爸没说别谈恋爱。那么,以汤潘的理解,爸的潜台词就是:谈恋爱,因为你需要了解别人;但不要过早结婚,因为你还不了解自己。这是爸几十年的经验之谈么?“注意身体。”妈说,眼圈红红的。

乍看上去,爸妈是并排站着的。仔细看看却不全是。妈的身子比爸靠前着一点,那段距离不长,不短,似有若无,好像一只欲坠的果子或一片欲飘的叶子,在那不可避免的坠落和飘离之前显出一种若即若离的犹疑。

妈的眼圈红起来的时候,声音也硬咽了。汤潘看见爸的右手下意识地抬了一下。她的目光那么渴望地将那半途而废了的动作延伸下去--她“看见”爸的手放在了妈的肩头,将妈娇小的身子揽向那虽然憔悴了却依然高大的身子;妈回过头去,仰头望着爸,满眼是泪……可爸的手只抬了一下就垂了下去,而满眼是泪的不是妈而是汤潘自己。隔着泪水,她看了一眼那个曾经风流惆傥而今未老先衰的男人,心里突然生起了怨恨。是他毁了她们的生活,那曾经充斥着鸡汤的香气。奶水的味道和新生儿臊臊甜甜的气味的小屋里的美满生活。他干嘛要去爱那个女人?那个跟汤潘毫无关系的--用妈的话说--贱货?汤潘突然想起许多年前的一个晚上。妈的脸色也是这么苍白,不,是比现在还要苍白得多的惨白,眼圈也是通红的。那天妈一进门就对爸说她把什么“做了”。那时汤潘还是汤一盘。妈指着门厅餐桌边的一把椅子叫盘儿,整个人虚弱得好像再也挪不动一步,汤潘将椅子搬到妈身边的时候,听见爸的怒吼。

“做了?!谁给你的权利?”

爸从来没这么吼过。他的音质是好的,深厚却又柔和的那种,是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最理想的嗓音。汤潘头一次知道,那样的音质吼起来其实相当可怕。

妈在那时昂起头来,一层水雾从下眼圈处渗漫出来,很快淹过了半个眼。她大睁着眼,说确切点是瞪,一种咬牙切齿的瞪,要把那眼里的雾水生生逼回去似的瞪--两个眼圈被逼得通红。

可是,妈没哭。

妈没哭,爸却哭了出来!

‘孩子是你一个人的么?”爸的声音发抖,两只骨节突出的大手攥成拳头,一紧又一紧的。

汤潘吓坏了。她想,爸的心脏可能就是那么一紧又一紧地痉挛着呢!她突然意识到妈说的那个“做了”和孩子有关,而这个孩子肯定不是她。许多年后妈曾漫不经心似地告诉她,她本来是可以有个小弟弟的。爸曾经非常想要那个男孩,可妈不想。至于爸妈的感情裂痕是否从那次人工流产开始,妈没说。不过,按年头算,那一年爸的副班主任已经走马上任了。于是,经过合理的推理分析之后,汤潘推出了两个与事实最为接近的可能性:一,妈的一意孤行使爸移情别恋;二,妈在发现了爸的移情之后坚决做掉了那个男孩,甚至不给悔过了的爸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妈是把全部的爱都给了她的。汤潘想,在妈的后三分之二人生里,她是妈的惟一;在她的前三分之一人生里,妈是她的惟一。她从没真正体会到这个惟一究竟意味着什么,直到现在。她将远去了,她的生活将离妈那么遥远,简直就是另一个世界。

汤潘的眼前再一次模糊了起来。她知道,她是妈最爱的,却不是最喜欢的。这个她曾经不以为然的缺憾一瞬间突然变得如此巨大而不容忽视,让她感到愧对于妈。可能对于所有的母亲来说,爱和喜欢都是两码事。爱是无条件的,就像妈说的:你是我身上的一块肉,你疼我也疼。也正因此,许多事汤潘不能告诉她。告诉了她,她会急会火,会以为她的女儿,说确切点是她身上的某块肉马上就要被毁掉!她感到了女儿的隐瞒而且找到了行之有效的办法来对付她--偷看汤潘的信件和日记。她需要了解女儿,从而对症下药地对她进行监护。当然,事情的结果是汤潘对此不但不领情,反而大吵特吵,说她妈侵犯隐私权。

“什么隐私权?”妈那双生了皱纹但依然秀美的眼睛瞪圆了:“我是你妈!”

“妈怎么了?妈就可以犯法么?!”汤潘大叫着摔门出去,残忍地将她妈一个人目瞪口呆地丢在门厅里。

她知道,妈不喜欢她倔强的个性,说她:“脾气像你爸!”妈也不喜欢她的择偶标准,说她不切实际,以貌取人,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妈希望女儿找一个工作体面,为人忠厚老实,不像她爸那样“云山雾罩”的人。可是,妈喜欢的汤活都不喜欢。有一次,她甚至在妈跟人家约了时间之后拒绝见面,理由是没有事先征得她的同意。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的她实在是又自私又残忍,竟然那么忍心地看妈心急心碎,看她为自己女儿安排一份安稳生活的向往一次次落空。

大学一年级的暑假,她约了一个女同学,想去大连看海。她妈不同意。说两个女孩子太危险,社会上坏人多着呢!又是一场激烈的冲突。当天晚上,她在日记上称妈“那个讨厌的人’。不知道妈有没有偷看过那篇日记。最终妈找了邻居家一对准备去大连度蜜月的新婚夫妇做两个女孩的名义监护人,才算放她走了。

她是个多尽职的母亲啊,为了女儿,她放弃了太多自己的生活!在满机场熙熙攘攘的人群面前,汤潘将她妈搂进了怀里。妈比她矮多了,汤潘觉得妈娇小的身子在自己的长胳膊里像个孩子。妈的肩膀又窄又瘦,摸一摸竟全是骨头。就这么一副小小的骨架子啊--她几乎硬咽得想不下去--独自托举着她们沉重的生活,托举着她,一个不懂事不知恩只会找麻烦的女儿!

对不起,妈,对不起。汤潘在心里痛哭流涕,可是她说不出来。不知为什么,她就是说不出来。

妈从来是她的守护人,以那坚韧的柔弱监护着她。现在她要走了,走得那么远,千山万水,是妈的监护所无法企及的。可是她没拦她,尽管26岁的女儿在她的眼里仍是一个极端幼稚、不谙世事的女孩。

飞机起飞了,湛蓝的天空从窗外升起。这样的天空在北京相当罕见。汤潘想象着爸妈并肩走出机场,走到这样的天空下。妈一定眼圈红红的,但她不会在爸面前哭。自记事以来,汤潘就没见妈在爸面前哭过。她希望这次妈能哭一回,在爸的面前,把他当她的男人哭一回。毕竟,他是她女儿的父亲,而他们惟一的女儿远远地飞走了,飞向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等待着她的将是什么呢?等待着他们的又将是什么呢?想到这儿,汤潘的眼睛潮湿起来,她把手伸进口袋摸纸巾,却碰到一个硬梆梆的东西。摸出来一看,是要出门的时候,妈塞给她的一个心形红丝绒首饰盒,一直没来得及看。

打开丝绒盒,里面有一条金项链和一张仔细折叠着的小纸条。纸条上用蓝色圆珠笔这样写着:盘儿即将远行,在新的环境里希望你记取以下几点:1)努力学习,争取以优异成绩毕业,为祖国争光。

2)待人要宽厚,待人宽就是待已宽。得理也要让人,人家会更加敬重你。

3)交朋友切勿以貌取人,要重视他的人品和作风,以免交上肤浅之友。

妈1986年8月21日其实,头天晚上妈完全有时间把这些话对她说一遍。她一直等着妈来话别,像爸那样最后说些什么。可是,妈检查了她的行李之后说:“早点睡吧!”

秋虫在凉夜里起了鸣声,汤潘躺在沁凉的竹席上、看见妈那屋的门缝里泻出微弱的灯光。她突然就想家了,还没离开就想了!而家,对于她来说,不就是妈么?这个她不喜欢,也不喜欢她的妈!

她干嘛不对我说,而要写在纸上呢?是怕我忘了,还是怕我听不进她的逆耳忠言?震耳的轰鸣声中,汤潘这样琢磨了一会儿。可她很快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把这事忘得干干净净。

尽管她有心悔过自新,不再惹妈生气,但做起事来仍是不招妈喜欢,除了以优异成绩毕业这一点。杰森和苟大路都不是妈认为适合她的人选。

在汤潘到达南佐治亚州立大学之后的第一封信里,妈就提醒她:如果有合适的中国小伙子,可以考虑先交个朋友。汤潘哭笑不得地将信扔到一边。妈以为这个女儿还是她身边的雏鸡,其实那时的汤潘心境老得可怕。

南佐治亚州立大学不是她想象中的美国。对于她这个城市动物来说,那里几乎没有生活。安静,寂寥,空旷,孤独。她原以为美国到处都是轰轰烈烈,热热闹闹;到处都是生机,到处都是机会。可是在那儿,她的课余时间除了看书、打工(在学生餐厅烙汉堡包),就是望着校园外烈日下无边无际的棉花地出神,直到把眼睛看得生疼。

她决定走出这片棉花地。她必须。

一年以后,汤潘放弃了南佐治来州立大学的全额奖学金,手里擤着一张汗湿了的录取通知书,来到纽约时装学院,一所颇负盛名的时装学院。她被录取在时装设计系。

‘你长得有点像一个香港电影明星。”

“时装设计系的教室里,一个歪戴着帽子,蓝眼睛在一副小小的黑边眼镜后面闪烁的男孩子说。

汤潘朝他笑笑。不管他说的是哪个女人,她权且把这句话当作恭维。他是全纽约第一个主动跟她打招呼的人--她的同班同学,比她小三岁的杰森·罗得。

这时候,汤潘才稍稍有点悟出佐治亚的好处,那个空旷寂寥却居住着无数个好心人的地方。在纽约,在这热闹繁华得令人目不暇给的地方,没人停下来注意一个迷路的异乡人。这儿的异乡人太多了。

于是,他们相识。汤潘说她急需一份工作,因为已经没有了奖学金。杰森说:“到我爸的店里来吧,他正需要个帮手。”他爸在下城23街开一家杂货店。

第一次见面,他爸就告诉汤潘他们是英国皇室的亲戚。尽管汤潘完全没听懂他那一通舅姨姑表的论证,但却对他的皇家英语肃然起敬。他的口音甚至音质都极像英国的查尔斯王子。不能不承认,“女王的英语”比鼻音过重的纽约口音好听得多。汤潘对杰森说:“你干嘛不学学你爸的英语?”杰森耸耸肩,不以为然。“我是美国人。”他说。

汤潘顺利地成了杰森他爸的雇员并以低廉的房租租下了杂货店楼上的一个小单间。她于是在杰森的帮助下,从昂贵的学生宿舍搬进了这个鸽子笼一般的新家。

真的说不上那是不是真爱,对杰森。那时候的汤潘把一切需求--物质上的和精神上的都降到了最低点。最大的需要是钱,有了钱才能完成学业。汤潘从来没这么实际过。她不仅知道柴米多贵,而且还知道食品的大包装比小包装在单价上总要便宜几毛钱,而忘了考虑自己的体力是否能扛得动那么一大桶玉米油。

这是一只两个半加仑的油桶。那个黑不溜秋的巴基斯坦人或印度人从柜台后面懒洋洋地告诉她这个重量的时候,汤潘还完全不知道它究竟有多重。两个半加仑是多少公斤?她得查查英汉字典后面的度量衡对照表。

“你有车么?”那人又问。

“没有。”汤潘看着他回答,同时拿出一张20元的钞票放在柜台上。

那人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在她脸上盯了一会儿,好像试图确认这个女孩子确实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然后,他用同样没精打采的口气说:‘这些油打七折。”

汤潘的心惊喜得跳跃了一下。她原本只想大包装比小包装合算,却没曾想还碰上了减价。

“你自己拿吧!”店员收了钱,朝柜台边摞着的一堆油桶扬扬下巴。

汤潘这才知道两个半加仑是怎么回事--她几乎连吃奶的劲儿都使上了,最远才只能走20步。咬牙数到20的时候,她几乎连人带桶栽倒在地!

10月中旬的纽约是颇有些凉意的,她的额头上却沁出些汗来。她放下油桶,站着喘气。

星期天下午的23街冷清而破旧。因为冷清而更加显得破旧。这条街上几乎全是半个世纪以上的老楼房,脚手架永远矗立在你视野所及的任何地方,不是这幢楼就是那幢楼,永远修个没完没了。街上也没有像样的商店。全是杰森他爸开的那种小铺,从门到窗户贴满了各种彩色纸上手写的广告:大白鸡蛋:一块九毛九一打;高级熏火腿:五块九毛九一磅……这儿还有几家九毛九商店,就是那种声称一切商品只卖九毛九分钱而且永远飘着一股霉味的商店。街上没什么花草。平时是匆匆的行人和忙碌的店铺。到了周末,就只见些生了锈的白铁门和门上同样生了锈斑的大铁锁。

汤潘站在那儿,突然惶惑起来。她有点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跑到这个地方来,这个陌生得连做梦也不会梦到的地方。

妈要在这时看见我会怎么想呢?她想。美国社会真锻炼人,妈也许会这么说。看到娇生惯养的女儿终于被生活磨破了一层皮而生出厚厚的老趼来,妈会心疼得落泪吧?会不会呢?不知道。她不会告诉妈她的苦楚,她从来是报喜不报忧的。

当她深吸一口气,再次开步走的时候,一只手从后面托住了大油桶。

汤潘凉愕地回过头去,看见帽沿朝后的杰森。

“你玩儿命呢!”他叫道。

从此以后,每个星期五他都会问同一句话:什么时候去买油?他们开始了一种很有效率的合作,他做她的脚夫;她帮他完成西方艺术史课的全部作业。别忘了,汤潘是学艺术史出身的,这事对她来说,就像杰森帮她提油桶一样轻而易举。而杰森,则在艺术史教科书的空白处画满了盛装的模特。他是个天才。必须承认,汤潘是太爱才了,这前半辈子都跌在才华横溢的男人手里。

杰森的设计总是简洁而又别出心裁,用色忽而热烈忽而淡雅,几个简单的色块在他的笔下仿佛神助般组合在一起,完美得令人叹息不已。曾经有一个老师看了他的设计后大叫道:“你还在这儿干什么?快出去找工作吧!”

如果说汤潘爱过他,她爱的是他的天才。

这期间,她妈几乎每封信都催她给一个老同事在纽约上州名牌大学康奈尔大学学电脑的儿子打电话,并说了些年貌相当门当户对的话。汤潘实在拖不过去了,就告诉妈她有了杰森。

妈居然要求在越洋电话里跟杰森谈谈!她不知道妈说了些什么。只见杰森一脸困惑地连声说:“Yes!Yes!”放下电话,她问杰森:我妈跟你说什么?杰森说:她的英语不错。

汤潘狂笑不止。她妈当了20多年的数学老师,没听说她会说英语。

可是,妈不同意她跟杰森交往。理由是门不当,户不对。显然,妈是看不上虽有皇家血统却在开杂货店的亲家。在她眼里,汤潘所交往的任何一个男人的父母都有可能成为她今后不得不与之打交道的亲家。有时候,汤潘简直怀疑妈是在为女儿找丈夫还是在为她自己找亲家!

可是没过多久,她真的跟杰森分手了。这与妈无关。不过,有点她倒真觉得奇怪--好像妈不想让她做的事,就算她倔着拧着非要去做,最终也总是不了了之。这说明,归根到底她是妈的女儿,是妈塑造了她,而不是她塑造了妈。

跟杰森分手的起因说来相当离奇,是为了一件158年前发生的事。

那天是汤潘的生日。杰森说,联合国玫瑰园的樱花都开了,去给你拍几张照吧!拍照出来,正赶上一群中国人为钓鱼岛的事举行和平示威。显然,这是一支来自中国城的队伍,大部分成员操着极不标准的英语在一个领导人的带领下喊着听不清什么内容的口号。

“他们在瞎嚷嚷些什么?”杰森把棒球帽的帽檐顺着脑壳一转转到后脑勺,皱起眉头,一副恶心想吐的样子。

一条白底黑字的巨大横幅上用英语写道:还我钓鱼岛!

“难以想象他们跟你来自一个国家。”他伸出手臂紧紧搂住汤潘的肩膀,好像生怕她会顷刻间变成他们中的一个。

“什么意思?”汤潘瞪着他。某种暂时沉睡了的敏感正在悄悄复活、再生,很快占据了她的整个中枢神经。

“你不觉得他们看上去很蠢么?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总喜欢做-副受了欺负的可怜样?”

“你放屁!”汤潘的中文脱口而出。骂人和谈恋爱一样,用母语最过瘾。显然,在杰森有限的中文词汇中没有这个虽然是极普通的词,但他听出了她的意思。全世界骂人的话都是一个味儿--人类相互间最易沟通的语言信号。

“蠢?你才蠢呢!历史学过没有?近代史学过没有?中国人受欺负的事多着呢!鸦片战争,听说过吗?就是你们英国人干的缺德事!”

汤潘猛地甩开杰森的手,恶狠狠地压低着声音,才不至于在大街上嚷嚷出来。

杰森语塞地瞪着她。‘什么鸦片战争?”

杰森的无知如火上浇油!盛怒之中,汤潘几乎是语无伦次地把一个半世纪前的那段历史嚷给了他!

杰森听她说完,耸耸肩,蓝眼睛里一片无辜。

“第一,”他说,“那时候连我爷爷还没生出来呢!第二,我是美国人。”

“我不管!反正是你们家老祖宗干的!我怎么瞎了眼跟你混在一起?我才是真蠢呢!”汤潘大步朝马路对面跨去,头也不回。

“汤潘!”杰森叫道,听得出他已忍无可忍,是忍无可忍的委屈还是忍无可忍的愤怒,汤潘可没听清。

“你会后悔的!”他冲她的背影大叫。

后悔?汤潘活这么大后悔过么?该发生的总要发生,做过了的就不再想。汤潘从不后悔!她像一个奔赴刑场的革命者那样昂首挺胸地走了,心里的感觉却完全两样--既不神圣也不悲壮,而是窝囊!

这是跟谁制气呢?那天她开始想一个相当严肃的问题,一个对她来说十分陌生的问题,是什么阻止了海外华人进人主流社会?人数?肤色?外来的歧视?还是自我意识上永远褪不掉的移民意识?受害者意识?二等公民意识?答案无处可寻。

第二天,她钻进纽约最大的公共图书馆借了一大堆关于鸦片战争的书,准备给杰森扫盲。可是当天下午,他没来上课。

老师问:“杰森·罗得呢?”

所有的人都看汤潘。

嘿,他们的关系什么时候公开到了这个地步?环境是一面镜于,镜子里的你,完全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汤潘窘迫而又茫然地回望着他们。那个曾经疯狂追求过杰森的红头发妞儿海伦小声说:“汤潘应该知道他在哪儿。”

“我又不是他的保姆。”汤潘故作轻松地耸耸肩。

“他在医院里!”海伦猛地抬起头,脸上泛起一片桃红,眼神相当地--怎么说呢?可能用悲壮来形容比较合适。

杰森竟然因吸毒过量昏迷不醒被送进了医院!

汤潘从来不知道他吸毒!

“你怎么知道的?你跟地他在一起么!”汤潘紧盯着海伦,完全忘了这是在课堂上。

海伦的脸更红了,连脑门和鼻子也因激动而充血!

“难道这就是现在惟一让你关心的事么?我怀疑你是不是真的爱他!”显然,海伦也忘了这是在上课,居然醋意十足地扯到爱情的真伪问题上!课堂眼看变成了刀光剑影的沙场!

“姑娘们,姑娘们!”琼斯先生把暂停的手势高高举过头顶。

“可惜了他的天才。”他边说边把那个裹着一身黑色晚礼服长裙的塑料模特推到学生们面前。

当天晚上,在纽约医院下城分院的急诊病房里,汤潘看见了吊着输液瓶的杰森。海伦坐在床边,一只手插在他的栗色头发里轻轻地梳理着。杰森安详地闭着眼睛,好像睡熟了。必须承认,这一幕相当感人。汤潘被这情景凝固在门口。

这不就是爱情么?这不就是她多年来求之不得的纯洁的爱情么?不为名不为利,甚至不在乎他是一个吸毒者!那一刻汤潘决定退出这个三角竞赛,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参赛者。对杰森,她的心里从来没有升腾过这个红头发妞儿此时心中的热情,她的目光从未像海伦这样温柔多情地拥抱过他!

海伦看见汤潘,猛地抽回手,表情霎时僵硬起来。

‘嗨,海伦。我可以跟杰森谈一会儿么?”

海伦有点吃惊地看了汤潘一眼,可能没想到她会对自己如此客气。

“谢谢你,海伦。”汤潘说。这是肺腑之言。首先,她为有人情愿在这个时候接替她的位置而感到欣慰。杰森需要安慰。而她,说实在的,没有多余的气力在上课。完成作业并挣出下学期学费的同时再去挽救谁,不论他是谁。事实上,她自己就是一个濒临沉溺的溺木者,要使出吃奶的力气才能免于灭顶之灾。

那个当口儿,她突然顿悟了--为什么纯洁的爱情总是不属于汤潘!

错过了就永远错过了。就像一个人在童年时没听过童话,老了再补,全不是那个味儿了。

她那时的生存环境和神圣纯洁之类的词汇似有天壤之遥,天空里只充斥着两个大字:生存。她从没忘记来新大陆的目的,就像当年的淘金者,淘不着金子就无颜见江东父老。对她来说,她自己就是一个金矿,没有选择,她只能是,也必须是。就像妈期待的那样:有一天她得告诉妈:我成功了!在美国--这个洋人的世界里成功了!你瞧,你惟一的含辛茹苦养大的女儿是值得你在人前炫耀一番的!这是她的使命,在某一个阶段,也许至今,仍是她生命的全部意义。对,她不喜欢妈对她的种种期望,在那貌似关爱的期望里隐藏着一种强迫的意味--妈在乎的似乎并不是女儿开不开心,情不情愿,妈在乎的是别人怎么看她的女儿,或者怎么看她。她要汤潘成功,要她幸福--当然,这必须得是世界人口的90%以上都认为的那种幸福,妈要在她自己身上未能实现的一切在女儿身上实现。汤潘毫不怀疑,她的成功将带给妈与她同样甚至比她更大的成就感,她的幸福就是妈的幸福。妈百分之百地相信,只要照她的期望做,幸福必定属于汤潘。即便汤潘现在不觉得,将来总有一天,她会觉得,并因此而感谢这份母亲的苦心。

对,妈从没提到爱情。那么,幸福到底是什么呢?“每天要为柴米油盐操心,哪里还有心谈情说爱?贫贱夫妻百事哀呀,这个你不懂。”妈说。

“那,您跟爸呢?他不过是个穷教员。”

“所以,我不能让你犯我的错误。”妈说。

汤潘不知道这个“所以”从何而来,听上去像是对她前面问题的肯定答复。就是说,事到如今,妈已翻然悔悟:自己嫁错了人!

这一切使十年前的汤潘颇看不起妈。

可是居然,汤潘惊讶万分地发现自己竟是为了妈的期望而活着!她要像妈说的那样--出人头地!

这样看来,杰森·罗得当然不是她人生伴侣的最佳人选。所以,当她发现他对她出人头地的人生目标变得一无是处的时候,便像妈期望的那样毫不犹豫地将他抛弃了。

还是说,妈的期望其实就是她的期望?从妈把她降生到这个世界上的那天起,这期望就已经在她的血液里,与生俱来。妈就是她,她就是妈。或许这就是骨肉两个字的含义?“原谅我,汤潘。我这是头一次。”杰森说,他的声音听上去还很虚弱。

汤潘轻轻摇摇头,看着那一对蓝色的眼珠顷刻间变成两颗浸在水中的蓝宝石,她好像才注意到他栗色的头发那么柔软,温顺地在额前形成一个优美的弧线;弧线下,一个颇具贵族气质的鼻子高耸着;他的眉毛也是栗色的,而且修长,衬得那双眼睛越发蓝得叫人心疼;秀气的嘴巴因委屈得要哭而一瘪一瘪的。

“那天,是我不好。”杰森又说,摊开一只没插针头的手,等着汤潘把她的手放进去。

他还留恋我呢!可怜的孩子。汤潘的心抖了一下。他怎么会知道我已经决计彻底离开他,甚至都不想知道他到底为了什么而吸毒?想到这儿,她的心抖得更厉害了。

可她还是站了起来,险些碰翻了椅子或是让椅子碰翻了她。反正她和椅子都摇晃了几下。

对,她不想知道,也不能知道。她怕自己会陷进去,可怜他,会对自己说,他吸毒毁自己是因为她,因为她不再爱他。她得硬起心肠来,她跟他们不一样。他们在生活,有时间挥霍享受犯错误,也有时间纯洁无私不顾一切地爱得死去活来,像海伦。而汤潘,她没有这个奢侈。她在赶路。一切为了到达目的地,连生活本身也成了奢侈。对于她来说,一点点不慎和错误就可能导致前功尽弃。

一年半以后,汤潘坐在中央公园的浓荫里,望着远处一群给人画像的中国画家的时候就在想:究竟是什么使她离开了杰森呢?是他对中国的无知和对中国人的蔑视?还是她看出他终将是一个自我毁灭的天才?都是,又似乎都不全是。他们之间隔着太多的障碍,沉重得挪动不得,庞大得逾越不得。是什么呢?历史,种族,各自的成长背景?她似乎头一次领悟到妈所坚持的门当户对是什么意思。

那时候,她刚从纽约时装学院毕业--她是用比一般人短一半的时间拿到这个学位的--在无数个面试之后等着用人单位的通知。

这时候,她看见了他。远远的,是一群衣着随便,神态或焦躁或倦怠的艺术家中的一个。她看不见他画架上的作品。引起她注意的是他没跟大多数同伴一样蓄着长长的鬓角或披肩发。他的头脸整齐得像个准备入学的大学新生,神态既不焦躁也不倦怠,而是十分地陶醉。

一片初秋的阳光在他的脸上跳跃。他悠闲地靠着椅背,半闭的眼睛正对着阳光。他正在跟那片闪动的光影逗着玩儿呢!

汤潘走过去,想看看他玩的究竟是怎样一种游戏。先看见的却是摊开在画架上的一本画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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