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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三)】

作者:欣力 当前章节:8731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1:07

荀大路仔细瞧了一眼目瞪口呆的汤潘,笑了,笑得透着一股子潇洒劲儿。

“现在我用你的钱,将来你用我的钱。告诉你,汤潘,我总有一天会出头的。”

好奇渐渐变了味,像放久了的发面饼,发出一股刺鼻的酸味。汤潘的嗓子眼儿里,一股咸腥气直往上涌!

汤潘从沙发站起来,走到餐桌边坐下。

“谁跟她结婚?是你么?”

荀大路又笑了。粗浓的黑眉毛在那笑容里跳了跳,细长的眼睛依然平和。

“汤潘也会吃醋啊?”他颇有点幸灾乐祸似地瞧她一眼,让锅铲儿跟炒锅清脆地碰了个头儿,然后咣铛一声把锅放在炉子上。

汤潘被他说错了。怎么?在他眼里,自己是一个不会妒嫉的女人?“还是心疼钱,是吧?”他在她对面坐下,从饭锅里盛饭。

“问你呢,谁跟她结婚?!”她的声音终于无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不跟她结婚就不能送点东西了?钱我还你就完了呗!”他往嘴里扒进一口饭。

“送点东西?五千块钱算是一点东西?”汤潘本想说:你一年才挣几个五千?可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怎么了?我荀大路怎么就不能送个五千块的东西了?哎,你还吃不吃饭啊?”

汤潘又愣在那儿,荀大路那近乎无赖的理直气壮竟让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她不说话,他倒又开腔了。

“我看明白了。人啊,只有两件东西不能放手,一是命,一是钱。这世上根本不存在什么真情。不是跟你说了么?准还你的,还急个什么劲儿?”他倒先委屈不耐烦起来。

汤潘那始终压着的怒气终于像遇了风的火苗子,腾空而起!

“你呢?为了她,肯出钱,肯豁命,是海枯石烂一片真清?!”

荀大路从碗沿上瞟了汤潘一眼:“咱们别为一点钱吵成这样,好不好?”

汤潘一挥手,桌上的不锈钢饭锅就底儿朝天摔在地上,白花花的米饭洒了一地!

“钱,钱算什么东西?!”她尖着嗓子咆哮起来:“这么多年你跟我在一起,就是为了钱吗?!”尖利刺耳的尾音在消失之前突然改了道,一路下坡似的滑下来,变成了哭腔。

荀大路先看看一地的狼藉,再看看悲愤交加,泪流满面的汤潘,又往嘴里扒了一口饭。

“至于吗?”他顿了顿,拿筷子去夹韭黄鳝丝。“有话不会好好说呀?嚷嚷什么?”说着,他往椅背上一靠,跷起二郎腿,两根象牙筷子在空中指点着。

“你今儿生这么大气说明什么?”他有滋有味地嚼着嘴里的饭菜并不看她。

“告诉你吧,这说明男人和女人永远不可能平等。或者说,男人养活女人是应该的,女人养活男人就是天大的奉献,天大的委屈。对你这个一向主张妇女解放,反对男权的女强人来说,同样如此,你说是不是?”

女强人?自己是女强人?这个汤潘可从没想过。也许,一个养活着男人的女人该算是女强人了?他说委屈,难道这些年来,她养活他还不够心甘情愿么?可这会儿,她完全无心探讨谁养活谁是应该的或不应该的。她只觉得生活一团糟,好像冥冥之中有谁在不停地捉弄她--为什么她所珍视的总是反过来伤害她恶心她?要是荀大路像一条汉子似地宣布;我爱上别人了。

要是他对她说一句:为了这几年的感情,我谢谢你。

要是他站起身来一去不回头……她会比现在好受得多。

可是,他坐在那儿,不急不火,像一个恶作剧得手的顽童一般得意洋洋地享受着隔岸观火的悠闲!

荀大路看见汤潘站起身来拿起墙角的扫帚,警觉地停住了筷子并随时准备丢下饭碗自卫。他保不准那带铁把儿的扫帚会不会突然间飞向他的后脑勺。

可是,汤潘又拿起了簸箕,看也不看荀大路,开始一下一下扫地上的米饭。

她扫完了,洗了手,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这五分钟不到的时间里,汤潘走完了很长的一段路。她想起妈说的话:好人是不一定有好报的;记住,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她突然觉得自己裸露得太多了,这些年来,对他,简直是全无遮盖的。她看见那一地白花花的米饭,觉得耻辱。她不至于发那么大的火,除非她真那么在乎他。

她想起那句话,愤怒使人疯狂,而疯狂是软弱的表现。她走去拿扫帚的时候,已将全身披挂起来。她要清扫她的软弱,那让她感到耻辱的软弱。

她确实被他击中了。这个相濡以沫--她以为是相濡以沫了7年的伴侣原来并没把她当成个什么!真是明目张胆啊,拿她的钱对别的女人献殷勤,连避都不避她!看来妈说得对:荀大路对她不是认真的,不仅不认真,他根本就把她当个挣钱和泄欲的机器!

她被击中了,同时意识到对手的存在。那一瞬间,她立即决定以最有效的办法进行还击!

她走到对着厨房的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你搬出去还是我搬出去?”她坐在沙发上冷冷地说。

“干嘛?”荀大路又开始吃饭了,同时不紧不慢地递过来这两个字。

“各走各的路吧!”汤潘直视着他,心跳突然快了起来,甚至比刚才暴怒的时候还快。一个声音在脑后悄悄地说:至于么?至于么?他只不过送点礼物,又没跟她怎么样。就这么分手,是不是太过分了?可是,屈辱的痛楚如此鲜活地折磨着她。她已经完全顾不上想清楚怎样做才是合情理的,只有一个念头:报复!

“今天几号?”荀大路吃完了饭,开始喝汤。“看看报上写着几号。”他呼噜噜喝了一大口汤。

汤潘冷笑了:“怎么着?你还想选个黄道吉日?”

荀大路放下碗,走过来,拿起报纸。

“四月一号。”他一只手啪啪地在报纸上拍出响声。“今天是什么日子?”

汤潘甚至懒得抬头看他。这个男人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神经兮兮,粘粘乎乎得让人受不了?突然,一道璀璨的七色光在汤潘的鼻尖下一闪!她恍惚了一下。荀大路变戏法似地将一只手伸到她的面前,手心里,一个深宝蓝色丝绒盒托着一枚白金钻戒!

“上礼拜卖了一幅画,给你买了这个,等着今天送你。傻子,今天是愚人节!”他笑嘻嘻地看着她。

汤潘惊愕地抬起头来。

这是一颗晶莹剔透的圆形钻石,无数个对称的切割面仿佛阳光下的冰凌清冽中带着几分咄咄逼人的冷艳,钻石的深度相当完美,既不太深,也不太浅,光线从四面深入底部,又由那无数的层面反对回来,形成了纯净至极的亮丽流转。不知是灯光颤了一下,还是托着它的手抖了一下,汤潘看见,那堆砌的冰凌中间竟倏地放出点点火光来--跳跃的,烧旺的火苗一般幽蓝中带些桔黄色的!她不由得眨了下眼睛。再看,却什么也没有了。她突然想起尤物两个字。它们一向是用来形容勾引男人的绝色美女的。她突然觉得眼前这颗钻石有种尤物的品质。白金戒环稳稳地托着这尤物。白金本来是够亮眼的,跟这颗钻石配在一块儿,却只能绿叶似的衬着那耀眼的花儿。钻戒下的丝绒托上,两个娟秀的花体金字赫然在目:TANGPAN。

汤潘左手的无名指感到一丝麻酥酥的凉意--大小正合适。照她的手定做的能不合适?荀大路还指给她看,那戒指的内环上也刻着跟丝绒托上同样的两个字--她的名宇。

“喜欢么?”他还是笑嘻嘻的。“要是我真有了别的人,你就这么火儿?”

汤潘瞪着眼前这个男人,泪水在她的眼里慢慢淤积。终于,她抬住脸,呜呜地哭起来。她心里真委屈啊!实在委屈得受不了。可她也真快活啊!那4995块是他卖画的钱,而他用这笔钱为她买了一枚钻戒!

聪明了一世的汤潘在这儿糊涂了一下。她忘了算算,这个近五千块钱的钻戒已占去荀大路全年收入的四分之一强。他靠什么生活呢?他那些名牌西装和皮鞋,那成堆的颜料、画布和画框是用谁的钱买的呢?他抱住她,用世界上最温柔的话安慰她。

人是健忘的,女人就更加健忘。很快,他们就像所有言归于好的情侣一样亲吻着对方,好像一切的不愉快都不曾发生过,或者正是那小小的不愉快才使得他更想要她,她也更想要他。用他的话说,这盘菜需要点味精。

汤潘想,她其实没太多理由责备他。就算这是个过火无聊的玩笑,出发点还是好的。再说他本来就是个孩子气十足的人。她爱的不就是他那不泯的童心么?他不复杂不世故不像许多男人那样口若悬河地吹嘘自己。他是个天才。因为他的天才,她原谅了他的怪僻。

所以,她没再多想什么,或者是宁愿忘掉什么。她让自己心安理得地戴上那枚钻戒并在女人们艳羡的目光中矜持地微笑。

“你们结婚几年了?”Party上,她们会这么问。

“快7年了。”她说。她对所有人说他是她丈夫,他对所有人说她是他妻子。对于这样做的动机汤潘至今还分析不清。也许就是怕人问:你们干嘛不结婚?其实她无所谓,他要是非娶她,她随时可以嫁给她。问题是他没有。也许他没有就是因为她无所谓。

“哦,七年之痒的时候给你这么个礼物,真够意思。”她们朝男人堆里的他望去。

七年之痒。汤潘打了个寒噤,背上似乎真的有一条毛虫在做痒。

七年之痒是美国人的说法,意思是结婚7年的时候,夫妻之间会感到厌倦,是个坎儿,据说下一个坎儿是第11年。就像我们的七十三八十四-一假如你能活过73,就能撑到84。

也许一切都是有预兆的。真的,只是他们没有察觉。

一年以后,他们真的分手了。

原因不是他爱上了别人,而是他放纵了自己,或者说,他是厌倦了。也许他想证明自己除了是个失意画家之外,还是点别的什么?那一天--汤播看了一眼日历--不是4月1日,离他们同居7周年的日子还差3天。

荀大路说:“汤潘,”他还是那么高高地跷着二郎腿:“没想到你把这事儿看得这么严重。有必要么?你该知道,她们只不过是一点味精而已。你要想有也可以有啊!”

汤潘想起荀大路曾戏称她是他生活中不可缺少的盐,而别的女人--假如他有可能有别的女人的话--只是永远不能代替盐的味精。

你想有也可以有啊!这后一句说得多么轻松、豁达、让她一下子自惭形秽地意识到:自己又一次--在90年代的今天--落后于时代了!汤潘永远是一个貌似前卫,实则老朽的怪物!

那时汤潘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她忽地一跃而起,冲进厨房,抓起桌上的味精瓶,奋力扔出窗外!好半天才听到一声遥远而微弱的“脆响”。这个脆响实在是她想象出来的。没想到六层楼到地面需要这么长时间的坠落,仿佛一个电影里的慢镜头,又好似一颗炸弹在梦中无声地怒放!

这一次,她没像愚人节那样暴怒,似乎已经怒不起来了。奇怪--事后想起来,她真觉得奇怪--好像这一切都是有先兆的。那个愚人节,想来真像是一次演习。

她是决意不忌妒的。在知道了事清的真相之后,她就决意这么做,其实,也真没什么可忌妒的。她太了解荀大路了。她确信他跟那个女人只是一时的纵情,绝不是也不可能是真爱,像她和他之间的这种真爱。可是她不给他退路,就像当年为了那个拿她名字开玩笑的转学生而辞去班长职务一样,她要让伤害了她的人知道:得罪了汤潘,是要付出代价的。她知道,对于一个天才来说,最大的打击就是对他的不屑一顾。她要用冷漠和蔑视打倒他,打倒他的自尊他的骄傲他的无可救药的虚荣心!她知道,对荀大路,这一招会奏效的。

他果真被她击中了。

其实,跟那女孩干那件事的时候--他必须把她叫女孩,因为她的单纯和柔弱。在社会阅历上,她简直不及汤潘的一个小拇指--她并不太清楚自己在干什么。那天他是多喝了两杯,几个朋友都多喝了两杯。汤潘不在,她正在赌城拉斯维加斯参加时装展销会。他忘了那几个朋友的老婆或女友是不是都不在,反正那天他们喝得特别痛快。然后,他们派他送她回去。

她跟他毕业于中国的同一所美术学院,算来该是他的师妹了。不过,他们以前从没见过,说得更确切点是,他以前从没见过她。

她望着他的眼神很特别。他不大记得这辈子哪个女人用那样的目光看过他。他觉得,自己在那目光里高大起来雄壮起来伟岸起来光芒四射起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仿佛阳光将她照耀。她在这照耀里匍匐了,因崇拜和热爱而全身颤栗!

他感到了占有的欲望,一个真正雄性的欲望,帝王的欲望!他想,所有的男人都该有这样的欲望,有了这样的欲望才不枉当一回男人。

他就纵情地占有了--那崇拜,那热爱,那顺从,那无条件的给予。他感到了占有的快感,近乎于残酷的快感!然后,他温存地抚摸她,在她轻轻的啜泣声中疲倦地闭上眼睛。

奇怪,那个当口儿,就在他闭上眼睛的一瞬间,他居然想起了汤潘。

他从来没有这样占有过汤潘,他想。每一次,他都得先征服她。

她是多么地不驯服啊!像一匹草原上的小野马。在他那如潮水般汹涌的欲望面前,她昂起头来,撒开四蹄,不是逃去,而是迎来!她也从不俯首帖耳地给予。她是另一股潮水,同样汹涌同样澎湃同样白浪滔天!他想,他从来没有百分之百地占有过她,像对这个女孩那样,对他来说,汤潘是个对手,相当强劲的对手。而那个女孩,只是个奴隶。

他究竟想要哪一个呢?谁知道?他没细想。难道一个人每做一件事都要跟投资似地有他的短期目的和长期目的么?他不知道跟那个女孩是逢场作戏或是别的什么。他不是会做戏的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出于真心。他就是想做这件事。就是想做!不行么?可是,纸包不住火。那女孩连着打来几次电话,事情就暴露了。他知道暴风雨就要来了,他做好了充分的准备迎接那暴风骤雨的洗礼。可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这一次,汤潘既没暴怒也没伤心。她几乎是通情达理的--通情达理地请他走出她的生活。她说,所有为他购买的东西他都可以带走,包括那个高精密度尼康照相机。她只希望他能快点搬出去,最好在三天之内,因为一个朋友要来借宿几夜。

她甚至都没问一句,那个将他夺走的女人究竟是谁!

荀大路很失望,而且不解。愚人节事件的时候,他只假说送给陆玫玫一只几千块钱的钻戒,就把汤潘气成那样。现在真有了劣迹,她倒无所谓了?他确信那无所谓全是装出来的,她的心里不定怎么翻江倒海呢!

可是,奇怪,她倒真的照吃照睡照加她的班画她的图裁她的衣服。在三天限期的第二天晚上,她还客气地提醒他,那个借宿的朋友就快到了。

问题是他并没打算搬出去。从开始这段风流韵事的时候,他就没打算还有下一步。跟那个萍水相逢的柔弱女孩能有什么下一步呢?再说,他也没地方搬。

他知道得想法收场了。可他还是搬了一些东西出去,都寄放在一个朋友那儿。赖着不走不是他荀大路的风格,要留下也得是汤潘请他留下。他不信汤潘就真舍得让他走!

于是,第三天晚上,汤潘下班回来,看见醉倒在客厅地毯上的荀大路。

他知道自己的酒量,喝的不是烈酒,就是把冰箱里那一打上好的德国黑啤全干了,还杂以小半瓶红葡萄酒。啤酒喝到最后有股马尿味,冲得他直想呕。灌了点法国干红,才算平衡了胃酸。

他躺在地上,晕乎乎的,睁开眼的时候看见两只黑色高跟鞋站在头边上,又方又圆的粗大鞋头,黑黝黝的活像两个德国钢盔。然后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空中飘下来。

“你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

我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我好糊涂啊!我怎么能失去你啊?汤潘!我怎么能伤害你啊?汤潘!原谅我吧原谅我吧原谅我吧!

他被扶起来坐到沙发上的时候还抱着脑袋痛哭。他哭得真动情真伤心。他哭他自己--恶作剧一场还得自个儿找台阶下台,他哭他堂堂一个男子汉却偏偏犟不过眼前这女人!

汤潘在他眼前模糊地晃动着,她收拾了满桌满地的酒瓶子,又给他一块热毛巾擦脸,然后说:别哭了,明天我的朋友就要来了。你的东西还没搬完呢。

他的酒在听到这句话之后醒了一半。他开始抽烟,将一根根只抽了一半的香烟狠狠地在烟灰缸里碾灭。然后他去了趟卫生间。将体内的大量废旧液体排泄出去之后,他觉得轻松了许多。同时,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个头发蓬乱,眼睛血红,满脸晦气的人。他瞪着镜子里的人说他妈的,这回没退路了。镜子里的人回瞪着他说他妈的,谁要什么退路?!

于是,他推门出去,对正在起劲儿地吸着地毯,准备迎接客人的汤潘说,大都会博物馆准备收藏他的两幅人物肖像,他要开自己的画廊了。

“然后,我准备结婚。”

这完全是他天才的即性发挥,一分钟以前他还没想过结婚的事。他想用这个试试汤潘--要是她对结婚二宇暴怒起来或悲恸起来,那就对了。那说明她其实爱他爱得发狂,他的头脸已经全弄干净了,刚才在卫生间里还用小梳子梳了梳头。这会儿,他看上去又“跟人似的”了。

汤潘关上隆隆作响的吸尘器,她的脸因奋力的劳作而红扑扑的,几缕头发蓬乱地散在额前。

“你说什么?”她真没听清他的话。

“结婚?费那事儿干嘛?”她又打开吸尘器并在震耳的轰隆声中朝他大声嚷嚷着:“你的东西都给你放门口了!”荀大路朝门口望去。果然,进门处小过厅的地上堆着他的最后一批东西。他愤怒了!终于对这个女人的冷漠蔑视和无情忍无可忍!他猛地抓过吸尘器,啪地一声关掉开关。寂静突然占据了这个小小的单元,刚刚被巨大的声浪和气流冲乱了的空气又在这寂静中悄悄地聚拢起来。他和她对觑着。他怒目而视,她冷眼相对。他的嘴唇颤抖着,眼里几乎迸出泪来,这会儿要是有个不明真相的人闯进来,准以为是女的欺负了男的!

“行!不念旧情就不念旧情!告诉你,这屋里所有的东西都有我一份儿!除了这墙我搬不走!”他一只巴掌啪啪地拍着墙壁:“以为你是谁啊?世界上没一个男人受得了你!放下你那副施主的面孔吧!我荀大路,堂堂一条汉子!我就是爱她,就是要跟她结婚,让她给我生养几个孩子!怎么啦!我欠谁的啦?!”说完,他冲进每一个房间,将所有的壁橱门开关得山响,然后夹了几件他认为应该属于他而没有被汤潘放入门口的行李当中的物件,冲到门口。

汤潘已经等在那儿了。他提了满满两手东西,准备出门的时候,她从门口的衣架上拿下那顶他在西部买的牛仔帽,扣在他头上。他愣一下,出了门。她什么也没说,关了门用美国人的话说,这一段Romance(罗曼史)就此算是落了幕。

7年,7年的Romanc--一个女人的7年,从29岁到36岁。假如她是一棵树,这该是多么好的开花结果的7年啊!她总该寻着个心疼他的男人,跟他生两个孩子(至少两个),经营一个和美的家。她该不那么我行我素地任性了,那比天还高的心气该平和了许多;她纤细的身子该丰腴了起来,那些小尺寸专柜买来的衣裳都该穿不得了;她该很满足很幸福,而这满足和幸福多半是因为那个称心的家。

可是她没有家了,称心的或不称心的,那个曾被她叫了7年“家”的两室一厅变成了“公寓”。房子本来就是租的,现在没了同享的人,就更成了一个空箱子似的,随时可以丢弃。

她站在精美的家具中间,对着空白的墙壁发呆。原来墙上挂的是那幅《陈雪》,荀大路把它摘下来带走了。现在那面墙因这突兀的空白而显得巨大无比,极其扎眼地竖在屋子的正中。

她奔向走廊的壁橱,那儿是他专放画具的地方,她要把他的东西统统扔出去,像扔掉所有的委屈和苦恼一样,永远再不看见它们,她哗地一声打开门,看见空了的壁橱地上有一个塑料袋。

那里面的东西让她非常非常地困惑--件雪白的婴儿装。

继而她发现了一张白色的购货收据,在¥29.99的总金额下有一行潦草的字:你不会来这个家,因为我们不配。

字是用碳素铅笔写的,他的笔迹。

汤潘就那样站了一会儿,然后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地几步奔回客厅,手中的小衣服随着她急促的步伐向后飞扬起来,好像一个被人掠走的婴儿。她奔到了客厅,却并不知道要干什么,愣了一会儿。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然后,从咖啡桌上抓起遥控板,打开电视。

电视里,一个披头散发的摇滚歌星正嘶哑着嗓子吼叫着,硕壮的身体扭动得像条正在生蛋的巨蟒,长及肩头的金发鬼似的披了满脸。

汤潘将音量调大再调大,直到屋里的一切都被震动得嗡嗡作响。

她笑了,缓缓地闭了下眼睛,笑了。然后,她用手中的小衣服捂住了脸。

没人听见她哭,邻居们只知道,601单元的那一对年轻人又开始狂欢了。受了骚扰的人们在自己的房间里大声地诅咒着,拿起电话找管理员。

那都是一年前的事了。一年后的今天,汤潘成了蓝诗波首席设计师。她早就搬出了北方大道边上那座半新不旧的公寓楼。现在,她住在曼哈顿中城34街的高层公寓里,从卧室的窗口可以远眺克莱斯勒大楼的美丽皇冠。上帝是公平的,对么?他不会把所有的美好给你,也不会把全部的厄运让一个人承担。

汤潘穿着一件嫩粉色浴衣从浴室出来,走到酒柜旁,给自己倒了一杯红葡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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