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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2

作者:刘庆邦 当前章节:15159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1:08

他到食堂向明金凤表示感谢。砖瓦厂的人都把明金凤叫金凤,为了显得郑重,他称的是明金凤的全名全姓,说:“明金凤,谢谢你!是退给我的信,我已经把信取回来了。”

平常日子,明金凤大概很少受人感谢,也没想到宋长玉会到食堂专门感谢她,她吃了一惊似的,满脸都红了。她好像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笑了一下,笑得十分羞涩。她好像也不敢看宋长玉,看一下,低眉躲开了。又看一眼,又赶紧躲开了。

宋长玉心里一明,又一喜,觉得这闺女有些意思。谁说文明礼貌哪里都可以讲,他的文明礼貌可能把明金凤吓着了。为了把气氛缓和一下,他说:“你妈真和善,说话特别家常,让人一见就觉得很亲切。”

提到妈妈,明金凤的神情果然放松一些,说话似乎也有了方向,她说:“就我妈好说话,跟谁都是见面熟。”

“大婶儿说话在理,我很喜欢听大婶儿说话。你忙吧,我不打扰了。”

砖瓦厂是红煤厂村里办的,属于集体所有制性质。村里没有别的什么挣钱的项目。买过一个榨油机,开过一个小榨油厂,因为不赚钱,停了。后来又买过一个机器,用黄豆加工豆制品,豆制品的名字叫人造肉。人造肉的销路好过一段,因附近好多村都搞起了人造肉,人造肉就卖不动了。上头一再说无工不富,鼓动每个村子都要办工业。红煤厂没有别的工业可以办,就办起了这座砖瓦厂。村里实行土地联产承包责任制时,土地没有完全分完,留下了十几亩机动地。原说用这十几亩机动地建一个养猪场,或者利用红煤厂充足的水源,挖一个养鱼塘。结果养猪场没有建,养鱼塘没有挖,却建起炉子,树立起烟囱,烧开了红砖。对此,村支书明守福自有解释,他说这叫烧砖和挖养鱼塘两不误,等砖烧得差不多了,养鱼塘就挖好了,不然的话,挖出的土怎么处理呢!现在农村翻盖房子的人家很多,手里有了几个钱,纷纷扒掉草房盖瓦屋,对砖瓦的需求量很大。因此,红煤厂砖瓦厂自开办以来,生意一直红火而稳定。村外的人对这项生意难免眼热,也想办一个砖瓦场,可他们办不了。因为他们的土地含沙多,团结不到一块儿,做不成砖。而红煤厂的土地是黏土地,正好适合做砖瓦。从这个独特优势上讲,红煤厂是得天独厚。这些情况,宋长玉到砖瓦厂不几天就知道了。宋长玉还了解到,厂里没有厂长,由明守福代理厂长的职务,厂里的一切事情,都是明守福说了算。比如有人到厂里来买砖,一块砖多一厘钱还是少一厘钱,交现钱还是用煤换,都由明守福定,若见不到明守福的面,就办不成事。宋长玉不可避免地想到唐洪涛,觉得明守福在红煤厂的地位跟唐洪涛在乔集矿的地位差不多,都是一手遮天。到什么山唱什么歌,围绕着做生意和赚钱,宋长玉的脑子也在转。要说红煤厂的优势,还有两个优势可以发挥,倘把这两个优势发挥起来,红煤厂不用怎么投入,就可以源源不断赚钱。这两个优势,红煤厂的人并不一定意识到,身在庐山中,往往不识庐山真面目。他是外来人,旁观者清,才知道红煤厂真正的优势所在。不过他现在不说,不能帮红煤厂的人出主意。他要看看明守福对他怎么样,再决定是不是献上他的主意。若是明守福对他不错,不把他当外人,他就把主意对明守福说出来。若明守福像唐洪涛一样对他不好,就是把主意沤烂在肚子里,他也不会说出来。两个主意虽未说出,因他想到了,肚子里颇有些得意,还有那么一点激动。他以前以为自己没什么经济头脑,做生意赚钱的事没有他的份儿,现在看来不是这样,他需要对自己重新认识,需要挖掘自己身上的潜力。

砖瓦厂一共只有八九个人,除了两个看火烧窑的师傅和宋长玉是外地人,别的都是本村人和本地人,其中包括会计和炊事员明金凤。砖瓦厂派给宋长玉的活儿是做砖坯子。宋长玉的老家也有烧砖窑的,也有做砖坯子的。这里做砖坯子的办法跟老家不一样。老家做砖坯子有一个木制的模具,把泥巴和好了,和得不软不硬,很到家,模具的斗子里撒上一些草木灰和细沙,再把泥巴摔进斗子里,摁实摁平,然后把模具翻过来啪地一磕,砖坯子就做成了,做得四角四正。一个模具一般有两个斗子,一次能磕出两块砖坯子。也有一次能做出三块砖坯子的模具,那样的模具很少,除非力气特别大的人才用得动。这里通电,做砖坯子是用机器。把地里的土刨起来,装进架子车里,掀起架子车,直接把土倒进砖机的下料口里,成排的砖坯子就从下面吐出来了。这里的土比较湿润,有时需要往土里洒一点水,有时连一点水都不用洒,土里本身含的水分就够了。这种做砖坯子的办法比宋长玉老家做砖坯子省劲得多,效率也高得多。宋长玉具体干的是往架子车里装土,他装得很快,一掀赶一掀,一会儿就把架子车装满了。装满了架子车,他本来可以休息一会儿,等空车回来的时候再装。但他不休息,帮着拉车的人在后面推车。把车推到砖机跟前,他又帮着拉车的人把架子车掀起来,把土往砖机的下料口子里倒。傍晚,本村和本地的人下班回家去了,他仍不闲着,用锨把撒在路上的土清理一下,把工具收进工棚里,摆放整齐。见锨面上有泥,他还要把泥擦掉,把铁掀擦得干干净净的。那次和唐丽华一块来红煤厂游览时,他就注意到了这个砖瓦厂,认为砖瓦厂破坏了环境,烟囱里冒出的烟也污染了环境,与红煤厂优美的自然风光极不协调。他当时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日后竟成了砖瓦厂的一员,也参与破坏环境来了。如果像唐丽华说的,这块地方像一个一头秀发的人长了一块疤瘌,那么他现在不是来治疤瘌,而是用铁锨不断把疤瘌扩大着。这没办法,人一辈子谁都不知道自己会干些什么,自己看不惯的事情也不一定就不干。一切都收拾完了,他才到附近的水塘边洗洗脸。洗过脸他并没有马上站起来,抬头之际看见了西天的落日,他便把落日看了一会儿。太阳走得越来越远,却越来越红,越来越大。红到一定程度,大得不能再大,就很快地落下去了。他想让太阳落慢点,落慢点,然而太阳不但没有放慢脚步,下落的速度好像更快了。当太阳落得只剩下一点红边时,他猛然发现,太阳原来并没有落在西天,而是落进了水塘对岸的水里,他似乎一伸手就能把太阳捞到。他果真把手伸进水里去了。此时太阳已完全沉没,水中只剩下一塘的红霞。他没有捞到太阳,只沾了满手的红霞。他把水撩了撩,珠珠“红霞”旋即飞扬起来。

有一个本村的人还没有回家,那是给几个外地人做饭的明金凤。等几个外地人吃过晚饭,刷了锅,明金凤才能回家。不到吃饭时间,宋长玉不到食堂里去。他住的工棚离食堂很近,隔着用碎砖垒起的工棚薄薄的墙壁,他能听见明金凤在案板上切菜的声音,能闻到炒菜散发出的香气,且知道食堂里只有明金凤一个人在忙活,但他坚决不去。吃饭时,两个烧窑的师傅在一块吃,一边吃一边说话。宋长玉没跟两个师傅凑到一块儿,一个人在一边吃,他只看着饭碗,不抬头,也不说话。凭他的敏感,能觉出明金凤在看他。在他故意不看明金凤的情况下,明金凤看他也不是看得很大胆,看一眼,目光移到门口去了;又看一眼,目光回到锅台上去了,像是怕被别人发现她在看宋长玉,目光像是随时准备逃跑。身体能感应和接收别人的目光,这种敏感的能力不是每个人都有,但宋长玉有。仿佛他的眼睛不只是长在头上,还长在了心上。心上的眼睛叫心目,也叫天目。有天目的人等于全身都长了眼睛,明金凤背后看人的躲躲闪闪的目光当然瞒不过他。吃过饭,宋长玉也不在食堂多停留,自己刷了碗就走了。他的饭碗本来可以留给明金凤刷,因为两个烧窑的师傅都是留给明金凤刷,明金凤也说:“搁那儿吧,一会儿我一块儿刷。”宋长玉不,他说:“我自己刷吧,好刷。”他从水桶里舀了点水,把碗拿到门外刷去了。

宋长玉必须接受在乔集矿时的教训。在乔集矿时,他是主动追求唐丽华。到了红煤厂,他准备把主动权留给别人,让别人追求他。他得装作心还在唐丽华身上,只钟情唐丽华一个人,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倘是见一个,就两眼放光追一个,会显得他用情不专,甚至显得有些轻薄。同时也有可能给明金凤造成不好的印象,人家会把他看成一个薄情郎,对他避而远之。他站在明金凤的角度,替明金凤想过了。他跟唐丽华谈过恋爱,不会影响明金凤对他有好感。事情恰恰相反,正因为他跟唐丽华谈过,他才显得更有魅力,明金凤才会对他高看一眼。明金凤一定会想,连矿长的闺女都愿意跟他好,他一定不同寻常,一定有过人之处。农村的女孩子对自己的眼光和判断能力往往缺少自信,很容易受别人的影响,别人说哪个人好,她们就愿意把目光对准哪个人,从人家身上看出好来。宋长玉在农村生,农村长,对农村女孩子的心理还是比较了解。和农村的女孩子打交道,相对容易一些。出于这些考虑,在明金凤面前,宋长玉眼下只能把自己的形迹收敛起来,把自己的姿态端起来。

这里面还有一个原因,唐丽华的确值得他追求。而明金凤,有什么值得他宋长玉追求的呢?他听人说了,明金凤只是一个初中毕业生。这不是不值得追求的主要原因。明金凤虽然个子比唐丽华高一点,但明金凤长得比较黑,也没有唐丽华漂亮。这也构不成主要原因。主要原因是什么呢?是因为明金凤的户口在农村,不过是一个农村姑娘。高中毕业在老家时,他没有找对象。到了乔集矿,父母写信要在老家给他张罗找对象,他也拒绝了。千里迢迢跑到红煤厂,还要找一个农村姑娘,他图的是什么呢?难道他命里就该找一个农村姑娘吗?明金凤的爸爸是村里的党支部书记是不错,但他们家终究还是农业人口的性质。农业人口,非农业人口,这是两重天地啊!

16、铺垫(1)

宋长玉跟明金凤保持着距离,却时常到支书家里去,帮支书家干一些体力活儿。明守福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在夏观矿务局救护队当救护队员。大儿媳虽然在红煤厂,但已分家另过。二儿子在部队当兵。明守福事情多,在家里几乎呆不住。他们家有一些需要男人做的活儿,宋长玉就抽空去帮助做一做。明守福家院子里有一块空地,明大婶儿想把地刨起来,种上几畦菜。宋长玉很快把地刨松,整细,画畦,种上了菜。宋长玉还用架子车从砖瓦厂拉回一车整砖,把砖侧棱起来,一砖压一砖,给小菜园镶嵌了狗牙型的花边。他知道砖是公家的,不能私自往家里拉。但他也知道公家的砖跟支书自家的砖也差不多,他给支书家拉砖,谁都不敢说什么。菜出芽儿了,他时常去把菜浇一浇。支书家使用的是压水井,他把水压进桶里,再把桶拎到菜园边,把水均匀地洒进菜畦里。支书家的猪圈被猪拱倒了一面墙,一头大白猪跑了出来。这可不行,猪一跑出来,小菜园里的菜苗就保不住了。宋长玉没等明大婶儿吩咐,就和了泥,用水洇了砖,把猪圈重新垒好。明大婶儿让他吸烟,他不吸;明大婶儿让他喝茶,他也不喝,干完活儿就走了。他是故意不要任何酬劳,故意让明家欠他一点什么。一次欠一点,日积月累,欠得就多了。一次欠一点小情,欠得多了就是大情。他这些人情等于在明家的银行储存下来,除了本金还有利息,看看明家将来拿什么还他。

麦子熟了,阵阵麦香朝人们脸上扑来,仿佛在对人们说:“我饱满了,我熟透了,快来收我吧,再不赶快收我,我就生气了!”人们知道,麦子熟得太透了,真的会生气,它生气的办法就是趁太阳当头时把穗子炸开,让金黄的麦籽儿落到土里去,并在土里隐藏起来,雨后发出新芽儿。人们不敢惹麦子生气,纷纷磨利镰刀,开始割麦。在收麦期间,砖瓦厂除了窑不停火,看火的两位师傅不放假,做砖坯子的人放了十天假。明守福问宋长玉回不回老家收麦。宋长玉说不回去了,他家的地不多,麦子有父母收。明守福说:“那你就看厂子吧,要是下雨,就用塑料布把砖坯子盖上,不下雨就不用管它。这些天的工资厂里照给你开。”宋长玉说:“谢谢明大叔!”明守福说:“我听会计说你干得不错,每天别人都走了,收尾的活儿都是你干。”宋长玉说:“没什么,都是一些小活儿,勤勤手就干了。”明守福说:“我听杨新声说你是高中毕业,还会写文章,以为你是个不能吃苦的小知识分子呢!看来你还行,有股子吃苦耐劳的精神。”宋长玉笑了笑,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宋长玉到地里帮明守福家割麦。在老家他也割过麦,对割麦一点都不生疏。只是在父母面前,他割麦不是很积极,一会儿站起来看看啥时才能割到头,一会儿到地头的柳荫下喝水,每次都落在父母的后头。在这里他不再自己娇自己,塌下身子,呼呼地往前割。他打定主意,要超过明大婶儿,还要超过明金凤,不让她们追上他。他先把明大婶儿甩开了。明大婶儿说:“小宋,慢慢割,不要着急,别累着。”他说没事儿。他想甩开明金凤却不容易,明金凤弯着腰,低着头,长探镰,快收镰,哧啦哧啦,割得也很快。宋长玉觉出来了,明金凤像是在暗暗跟他较劲,不让他落下她。换句话说,明金凤在紧紧地追赶着他,他割到哪里,明金凤就追赶到哪里。明金凤仿佛在说:“我就是要跟着你,别想甩开我!“这又像是一种暗示,或是一种象征,表面看两个人是在割麦,心里想的却是另外的意思。宋长玉心说:“那好吧,金凤小姑娘,你就使劲追吧,看你能不能追上我!”他割得更快了。要是在老家,宋长玉怎么也割不了这么快。他甚至对自己不大理解,到这里怎么跟换了一个人一样呢?怎么割得这么快呢?难道有神灵附在他身上了?看来人心上的力量一旦激发出来,真是不得了啊!明金凤经受住了考验,宋长玉没有甩开她。宋长玉刚割到地头,明金凤也把地头的最后一点麦子割完,如推开一扇门一样,从地头走了出来。宋长玉看了明金凤一眼,意思说:“还行,你干得不错!”明金凤也在看他,而且在对他笑。明金凤热得满脸通红,汗水把鬓发都浸湿了。明金凤笑得可真好看!

明大婶儿被落得有些远,她从麦地里站起来,对明金凤说:“金凤,你们俩歇歇,你让小宋喝点茶。”

宋长玉说:“大婶儿,我不渴。”说着又扑下身子割起来。

得了妈的指令,明金凤到地的那头给宋长玉端茶去了。茶是用当年的新竹叶烧成的,竹叶是绿的,茶色有一点嫩黄,这样的茶喝了消暑败火。明金凤用茶缸子把竹叶茶端到宋长玉面前,什么也不说,就那么一递。

宋长玉说:“我不渴,你自己喝吧。”

明金凤还是不说话,茶缸子也不收回去。看她那样子,如果宋长玉不喝茶,她就那么一直端下去,端到天黑也不走。

这个明金凤,真够犟的。宋长玉感到一种蛮横似的亲切,笑了笑,只好把茶接了过来。茶不热不凉,正可口。他刚把茶送到唇边,一股竹叶的清新之气已沁入他肺腑里去了。

帮明守福家割完了麦子,宋长玉接着去帮杨师傅家割麦。杨师傅把他介绍到这里,他要做一个知恩图报的人。矿上在抓保勤,不让工人在收麦期间回家收麦。谁在收麦期间坚持下井,就给谁发双工资。杨师傅不能回来,他当然应该帮杨师傅的妻子割麦。他这样做很像一个麦客,谁家缺人手,他就帮谁家割麦。不过麦客是按劳取酬,他是分文不要。

杨师傅还是回来了,他连家都没回,骑着自行车,直接到麦地里来了。原来他跟别人换了班,把白天班换成了夜班,这样他夜里在井下采了煤,白天不耽误回家割麦子。见宋长玉正在地里帮他家割麦,杨师傅很高兴,说:“你看,你看,还得劳动你帮着割麦子。我还说到厂里找你呢,你正好在这里。你们家给你来了一封信,我给你捎回来了。你歇一会儿,先看看信。”

宋长玉接过信,却没有马上拆开,他把信装进口袋里去了。他说等闲了再看。他对信的内容已经有了一个估计,估计他被矿上解除劳动合同的消息已经传到老家去了,父母要问问他,消息是不是真的。这样的信看了还不够让人难受的呢,早看不如晚看,晚看不如不看。

可杨师傅坚持让他马上把信看一看,说割麦不当紧,早一会儿晚一会儿都没关系。家书抵万金,看信是最重要的。

宋长玉把信拆开了,里边的内容果然跟他估计得一样,有些情况甚至比他的估计还要严重一些。信上说,听说他犯了错误,被矿上开除了,不知是真是假?母亲不相信这个话,说是有人故意造她儿子的赖言。儿子是她生她养,她最知道自己的儿子,儿子不会犯什么错误。尽管不相信,母亲还是很生气,气得一天都没吃饭。母亲说,他要是没被开除就不说了,万一真的被矿上开除了,要他千万不要回家。哪怕就在街边摆个小烟摊,做个小生意,也不要回家。他要是回了家,赖言就成了真话,村里人就会看不起他,他在村里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不光他自己抬不起头来,他们全家的日子都会更加难过。看完了信,他把信按原样叠好,装回信封里。他跟杨师傅说,父母一切都很好,家里没什么事。父母问他过麦季子能不能回家。麦子都快收完了,他不准备回去了。

杨师傅大概还是看出来宋长玉的情绪有些低落,告诉他,唐丽华从乔集矿调走了,调到矿务局总医院去了。杨师傅分析说:“你走后,唐丽华心中有愧,觉得在乔集矿没啥意思,就调走了。我估计,唐丽华心里想的还是你,你说呢?”

宋长玉苦笑一下,说:“也许吧。”他想起那信被退回的信,看来唐丽华真的调走了。

割麦割到日过午,杨师傅让宋长玉到他家吃饭,要跟宋长玉喝两盅。宋长玉说不了,厂里做的有饭,说着放下镰刀就走了。杨师傅越是喊他回来,他走得越快。他知道,明金凤在等他回食堂吃饭,他要是不回去,明金凤会一直等着他。

还没到食堂,宋长玉就看见了明金凤,明金凤在食堂门口的一个小凳子上坐着,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一见他回来,明金凤马上站起转入食堂里去了。中午饭是捞面条,拌面的菜有两个,一个是凉拌黄瓜,一个是韭菜炒鸡蛋。当然,吃水捞面必备的还有一份蒜汁。蒜是新蒜,是红煤厂特有的蒜。把新蒜剥成瓣儿,加精盐在碓窑里砸碎,挖到一只小碗里,对点水和一和,和成糊状,再放点酱油,放点醋,并点上几滴麻油,蒜汁微辣带清新的香味就蹿出来了。是的,他们这里形容新蒜的香味就是用蹿,说哎呀,这个蒜汁的味道真蹿哪!宋长玉今天回来得晚了,两个烧窑师傅已经吃完到窑上去了,食堂里只有明金凤和宋长玉两个人。明金凤说:“我不知道你啥时候回来,怕面条下早了捞进水盆里会泡糟,就没下。捞面条还是随吃随下好一些。水是开的,马上就得。”

宋长玉说:“谢谢!”

“饿了吧?”

“也不是太饿。”

“我还怕你中午不回来呢!”

“不会的。”

面条下好了,明金凤从钢精锅里把面条捞到凉水盆里过水。

宋长玉拿起碗筷,说:“行了,你歇歇吧,我自己来。”

明金凤不说话,一把将碗筷从宋长玉手里夺过去了。原来凉水盆里事先预备下的还有两只白生生的荷包蛋,明金凤用筷子给宋长玉捞面条时,把两只荷包蛋也夹进碗里去了。荷包蛋外面的蛋青包得很规整,一点都不破。荷包蛋稍稍有一点扁,基本上还是圆的。荷包蛋的火候也很好,看去不软不硬。这说明明金凤打荷包蛋的技术很不错,做得也很用心。明金凤把碗递给宋长玉时,脸上红了一阵。

宋长玉的脸也红了,他明白,那两位烧窑的师傅不会有荷包蛋吃,这是明金凤给他的特殊待遇,他又说:“谢谢!”

明金凤嗔道:“我看你就会说谢谢,你还会说别的话吗!”说着似瞋非瞋地瞥了宋长玉一眼。

这一瞥真够大胆的,也真够有深意的,对宋长玉来说,这一瞥算得上是摄魂的一瞥。有在乔集矿的经验在身,宋长玉也算是谈过恋爱的人,但对明姑娘的一瞥,惊喜之余他还是有些意外。他端着碗,似乎忘了吃面条,说:“你让我说什么呢?”

明金凤说:“你什么都不用说,赶快吃饭吧,先放点蒜,把面条拌一下。”她把两个菜和蒜汁放在宋长玉面前的小桌子上了。两个菜不是两位师傅吃剩下的,是明金凤事先留下来的。做完这些,明金凤又到门外的小凳子坐着去了。

吃完饭,明金凤不让宋长玉再自己刷碗。宋长玉正在刷,她让宋长玉把碗放下,口气不容置疑。宋长玉说快刷好了。明金凤说:“让你放下,你就放下。你怎么能这样呢,嫌我刷得不干净吗?”

宋长玉说:“不是。”只好把碗放进水盆里。

明金凤把碗刷得有些响,说:“我看你心里只有唐丽华,别的人你谁都看不起!”

明金凤主动提到唐丽华,这又是宋长玉没有想到的。对明金凤的话,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问:“你怎么知道唐丽华呢?”

明金凤说:“谁不知道!天底下的人都知道。”

明金凤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是埋怨他看不起她。这闺女有些急了。他摇摇头,叹了一口气,一副有口难言的样子。他第一次把明金凤叫成金凤说:“金凤,你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呢?”他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没跟明金凤说什么,只说:“我有我的难处,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

当晚,宋长玉给父母写了回信,在信里他撒了谎,撒了大谎。他不承认撒谎有什么可耻,相反,为了不让母亲生气,为了避免父母在人前抬不起头来,或者说为了对父母尽孝心,他认为撒谎是必要的。不撒谎就是不孝。他说他在矿上干得好好的,一些对他不利的传说都是谣言,都是无中生有。为了让父母相信他的话才更可信,他说他正积极要求入党。他已经向采煤三队党支部递交了入党申请书,党支部把他列为要求入党积极分子和发展对象,正在对他进行重点培养。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到明年党的生日,他就有可能成为一名伟大的、光荣的、正确的中国共产党的预备党员。在矿上通讯员学习班学习期间,好在他又跟宣传科的人要了一些稿纸和几个信封,现在仍可以用印有浅绿色矿名的稿纸和印有大红字的信封给家里写信。寄信的同时,他还给家里寄了钱,在汇款单上写的是跟信封上同样的地址。钱是物质性的,可以为信的内容提供有力的佐证,还在继续给家里寄钱,说明他并没有丢掉工作。

宋长玉是忧郁的,他的忧郁是一种表情,更是一种心情。忧郁几乎渗透到他的性格当中,变成他性格的一部分。见到生人,他往往显得慌乱,像是有些怯生。在和人的交往中,他总是把自己放在比较低的位置,别人跟他说一句好话,或对他笑一下,他都觉得很温暖。他愿意一个人独处,看天看云,看地看水。看着看着,他就走神了。如同梦游的人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一样,他不知道自己的神走到哪里去了。在走神的时候,他的神情是木然的,还有一点发呆。他不爱说话,有时一整天不说一句话他也不着急。但有时,他愿意跟花儿说话,跟草说话,跟蝴蝶说话,跟蚂蚁说话,话说得还挺稠。在无人听到的情况下,他偶尔会唱唱歌,或唱一段地方戏。不管是唱歌还是唱戏,他唱得都是慢拍,都是长调,都是忧伤的曲子。常常是歌和戏还没有唱完,不知不觉中,他的眼泪就流了下来。

他的忧郁不是装出来的,不是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诗强说愁。他是真忧郁,真愁苦。恐怕连他自己都说不清,这种忧郁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或许是第一次看见母亲掉泪的时候,或许是高考落榜之后,抑或是离开唐丽华和乔集矿的时候。反正他的忧郁眼神儿里有,眉头上有,呼吸里有,话语里有,甚至连他的笑里都带有一丝忧郁。像宋长玉这样的年轻人,具有忧郁情绪和忧郁情调的人不是很多。多数年轻人都是无忧无虑,甚至没心没肺,吃凉不管酸。正因为如此,宋长玉的忧郁在人堆里有些显眼,低调的显眼,不想显眼的显眼。不管他到哪里,人们很快就注意到了他。应该说他的忧郁是有一定感染力的,他已经把明金凤感染了。明金凤或许认为他的忧郁是一种成熟的标志,是一种男人的魅力,是人生不足百常怀千岁忧的幽远情怀,非常值得她效仿。明金凤也开始沉思,开始走神儿,并一口接一口叹气,好像已愁得不成样子。宋长玉注意到这一点,也意识到了他的忧郁所产生的效应。既然忧郁不是一种病态,既然忧郁能引起别人的同情、喜爱和共鸣,他不妨继续忧郁下去。也就是说,如果他的忧郁以前是不自觉,现在变成了自觉,变成了赢得明金凤芳心的一种精神武器。

17、赢得信任(1)

秋凉时,明守福给砖瓦厂买煤,也顺便让人用手扶拖拉机给自家拉了一车煤。煤是明煤末儿,需要掺上一些粘土,打制成蜂窝煤,才能烧锅做饭,冬天才能放进炉子里点燃取暖。打蜂窝煤是一项重体力劳动,程序是,先把煤和土和成煤泥,和得恰到好处,把圆筒状、里面焊有多根钢筋棍儿的铁壳子制煤机往煤泥上使劲一扣,将煤泥扣满,然后拎到一个平整的空场子上,双手的大拇指像摁注射器似地摁下煤机底部一个可上下活动的圆形铁片,一块布满窟窿眼儿的蜂窝煤才能脱出来。俗话说,脱坯搭墙,活见阎王。做蜂窝煤的劳动强度不比脱坯搭墙低。这样的劳动明守福已不大适合干,他的腰有些发硬,打蜂窝煤时光是弯腰他就受不了。明大婶儿托人给大儿子捎话,让大儿子抽空回家给家里打煤。话捎去了,却迟迟不见大儿子回来。不用说,大儿子对这项劳动也有些害怕,得懒就懒,得拖就拖。有一天,宋长玉到明大婶儿家看见了那堆煤,问怎么不把煤做出来呢?明大婶儿就骂她的大儿子,说大儿子是懒鬼脱生的。宋长玉说:“别让大哥回来了,我来做吧。”

明大婶儿说:“这个活儿太累了,还是等你大哥回来吧。他在救护队成天价也没啥事,吃得粗胳膊粗腿的,该他给家里出点力了。”

宋长玉说:“越是经常不干活的人,猛一下干这种活儿越受不了。我干活儿干惯了,这样的活儿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那可是太劳动你了!”

宋长玉说干就干。他用架子车拉来了黄土,把煤倒腾到院子外面,在一块空地上摆开了战场。他一上来就干得很紧张,既要速度,又要质量。汗水湿透了衣衫,脸上和衣服上都溅了不少煤点子,他全然不顾,好像把自己豁出去了。脱煤必须先远后近,留够距离和面积,蜂窝煤才摆得下。为了抢时间,他在煤泥与蜂窝煤之间大步走都嫌慢,索性来回小跑。明大婶儿让他慢点儿,不要着急,今天打不完还有明天。他嘴上哎哎着,答应了明大婶儿,腿上却跑得更快了,简直像织布的梭子一样。他打定主意,今天要在明家好好表现一下自己,让明家的人知道,别看他看似文弱,其实他是很要强的,很有力气的,也是很能干的。他不仅有力气,还有志气,不仅气力大,耐力也大。明守福夸过他了,说他有一股子不怕吃苦的劲头。对了,他要把不怕吃苦的劲头进一步发挥出来,发挥到极致,最好能吓明大叔一家伙。他心里已经认可了明金凤,这一切都是冲着明金凤来的,都是为了能得到明金凤。他完全改变了在乔集矿使用的策略,他不给明金凤写信,也不主动和明金凤接近,除了暗暗给明金凤递一点秋波,就那么把明金凤抻着。他必须从外围开始,先做明金凤父母的工作,得到了明金凤父母的好感,才有可能得到明金凤父母惟一的宝贝女儿。不然的话,哪怕明金凤一百个想跟他好,明金凤的父母不同意也是枉然。好比明金凤是一株樱桃树,树周围却埋有地雷,要走近樱桃树,并把樱桃摘下来,他必须先起出地雷。而明守福明大婶儿就是保护明金凤的地雷,他现在所做的就是排雷的工作。你别说,蜂窝煤的样子还真像地雷,他把“地雷”起了一个又一个,已把“地雷”整整齐齐摆了一大片,“地雷”还远远没有起完。“地雷”之一的明大婶儿把一大茶缸子茶端过来了,另一只手还拿着擦汗的毛巾,让宋长玉擦擦汗,喝点茶。宋长玉接过毛巾擦擦汗,又接过茶缸子,一口气喝下去上半茶缸子茶水。明大婶儿问他累不累。他说没事儿。明大婶儿说:“你真的怪能干呢!”宋长玉笑了笑,接着“排雷”。他在心里大声说:“我当然能干了,把你的闺女嫁给我吧,我保证让你们的闺女有吃有喝有钱花,不会让你们的闺女吃亏!不要抓着你们的闺女不放手,错过这个机会,你们的闺女就找不到像我这样能干的小伙子了。连矿长的闺女都愿意跟我谈,找你们的闺女,我已经是退而求其次,你们还有什么不乐意的!”

“地雷”没有爆炸,宋长玉没遇到什么危险,不过他的确有些累了。他觉得腿上的肌肉在抖,好像腿筋也在抖,双腿有些发软。他还是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许抖,再抖我抽你!”他把腿踢了踢,并使劲往地上跺了一下,腿果然不抖了。

只用了一个上午,宋长玉就把一车煤全部打制成了蜂窝煤。一大片蜂窝煤横成排,竖成行,在秋阳的照耀下闪着乌油油的油光,很是漂亮。

明金凤不干了,宋长玉正在食堂吃饭,她气哼哼地跑回家里,质问妈妈:“你们家是地主吗?宋长玉是你们家的长工吗?哪有你们这样用人不当人的!”

妈妈正在灶屋做饭,见闺女气得脸都黄了,问:“你这闺女怎么了?谁惹你了?你怎么跟吃了五斗枪药一样?”

“谁惹我了?就是你惹我了。我问你,人家给咱家干了一上午的活儿,你为啥不留人家在咱家吃饭?”

“谁说我没留!我一说让他在咱家吃饭,他就跑了。”

“我看你还是耍虚招子,不是诚心诚意留人家吃饭!你买菜了吗?你准备让人家吃啥饭?”

“我准备给他杀鸡吃。”

“鸡杀了吗?”

“杀鸡还不容易嘛,逮住就杀了。”

“容易为啥不杀!要杀就该早点杀,我看你根本就没打算杀。你们这是欺负人家,看人家是个外地人,看人家的父母没在跟前,就欺负人家!” 明金凤的眼泪流了下来。

“金凤儿,你咋能这样说话!你妈是欺负人的人吗?你妈啥时候欺负过人!”

这时明金凤的爸爸从外面回来了,问:“怎么回事儿?你们娘俩怎么了?”

“怎么了?问你闺女吧。小宋帮咱家打了煤,就因为小宋没在咱家吃饭,你闺女生气了,厉害得像是要吃了我。”

“谁要吃了你了!你光让人家干活儿,不让人家吃饭,就是说不过去,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明金凤的眼泪流得更汹涌,几乎哭出了声。

当爸爸 的明白了怎么回事,他也认为,小宋出了这么大的力,不留人家吃饭是不合适。

明大婶儿还是强调她确实说过让小宋在他家吃饭,而且说过不止一次,可小宋非要走,她总不能去拽小宋的胳膊吧。

明守福说:“我看这样吧,哪天我专门请小宋到咱家吃顿饭,喝点酒。我看宋长玉这孩子不错,很懂事儿。”又说:“我看煤都打好了,还以为是志刚回来了呢!”

明守福一提大儿子明志刚,明大婶儿像是总算找到了出气的对象,说:“不提你儿子我不恼,提起你儿子气死我!我托人给他捎了两次话了,让他回来,回来,他就是不回来。你说要这样的儿子干什么!用着他了,他就跟你拉硬屎,养这样的儿子还不如不养!”

明金凤见爸爸妈妈之间起了内战,擦擦眼泪回食堂去了。

估计明金凤已出了院子,明大婶儿对丈夫说:“我看金凤儿这妮子可是看上人家小宋了,你可得小心点儿。”

“是吗?我怎么没看出来。”

“你眼瞎了!还没怎么着呢,死妮子就开始心疼人家了。”

“不要瞎说!”

明金凤把食堂里的伙食标准提高了不少,每天除了炒鸡蛋,还炒肉。炒了猪肉还不算,她有时还买鱼,买鸡,做给宋长玉和两个师傅吃。以前,食堂里的早饭从来不炒菜,只有咸菜和凉拌菜。现在,明金凤做早饭也炒菜,茄子、辣椒、豆芽、豆腐,一炒就是三四样。一个人包饺子比较费事,又要剁馅,又要擀皮儿,又要一个一个地包。费事她也要包。因为她问过宋长玉:“喜欢不喜欢吃饺子?”宋长玉说:“喜欢是喜欢,就是包起来太麻烦了。” 明金凤说:“只要你喜欢吃,别的你就不用管了。”她包饺子当然不能像煮荷包蛋一样,只给宋长玉一个人吃,三个做工的人,还有她自己,四个人都要吃。为了包出足够数量的饺子,她一个人整整忙了一上午。猪肉白菜馅的饺子一锅一锅煮出来了,一只只白白胖胖,薄皮大馅,一咬一个肉丸儿,两个师傅吃得嘴角流油儿,一再说好吃,好吃。当着明金凤的面,师傅之一对宋长玉说:“小宋,能吃上这么好吃的饺子,我们沾了你的光。”

宋长玉说:“话不能这么说吧。”

“你没来这里之前,金凤可从来没给我们包过饺子。不信你问问金凤,我说的是不是实话?”说罢看着金凤。

明金凤脸色绯红,笑而不答。

那个师傅却非要金凤回答,说:“金凤,金凤,我说的话你听见了吗?你怎么不说话?”

金凤不说话不行了,说:“那么大的饺子还占不住你的嘴,好好吃你的饺子吧!” 金凤做的是恼样子,说着却情不自禁地笑出来。笑时眼里找的是宋长玉。宋长玉也在看她。二人目光相碰,如哗地开了两朵心花。

宋长玉和两个师傅在食堂吃饭是要交伙食费的,每月每人的伙食费有固定的标准,发工资时从工资里扣除。像现在这样的生活水平,他们交的一个月的伙食费还不够吃半个月的呢。会计对明金凤打招呼,伙食标准超了,得赶快控制一下,把标准降下来。不然的话,超出的部分还得厂里出钱往里边添补。明金凤不听招呼,没钱了就找会计要,该买蛋照样买蛋,该买肉还是买肉。花钱不多,吃的饭这样好,这样的便宜跟天上掉馅饼差不多。两个烧窑师傅的身体如同往窑里添了不少好煤,热量和精力增加不少。他们喜得在工棚里直尥蹶子,一个说,他想老婆了。一个劝宋长玉,一定要娶金凤做老婆。别的且不说,光凭金凤做饭的手艺,娶了她,起码不会屈嘴。宋长玉说:“师傅不要拿我开玩笑。”

会计说话金凤不听,会计把伙食超标的事跟明守福说了。明守福让金凤把伙食标准适当控制点儿,超一点儿可以,别超出太多。

金凤说:“我没法控制。”

“钱是你花,菜是你买,你怎么能说没法儿控制呢!你要知道,让人家再多交伙食费不合适,花冒了就得拿厂里的钱往里贴。”

“要贴贴我的工资,我不领工资了还不行吗!”

当爸爸的摇了摇头说:“你这闺女呀,让我怎么说你好呢!老话说一个闺女半个贼,以前我还不大相信,看来话老意思不老,老话有老话的道理。”

宋长玉还有行动。这天吃过午饭,明金凤说,她把晚饭做好盖在锅里,各位师傅下班后,自己吃自己盛就行了。今天是她妈的生日,她晚上要提前回家做生日饭,向她妈祝贺生日。这是个给明家送礼的机会,有心的宋长玉一听就记住了。几个月来,宋长玉体会出来了,明支书和明大婶儿对他不反感,也不排斥。因为对老家的村支书印象很不好,一开始他对明支书也很警惕。经过观察,他觉出明支书和他们老家的支书有所区别。尽管明支书在村里也是说一不二,一跺脚村里的土地乱颤颤,但明支书要显得开明一些,肚量似乎也大一些。更重要的是,明大婶儿为人比较和善,从不仗着丈夫的权势欺人。也是因为他对老家的支书比较了解,他深知村支书对村民来说意味着什么,不敢对明支书有半点小瞧。当然,明支书跟唐洪涛不能比,明支书不是国家干部,不是处级,也不是科级,什么级都挂不上。但明支书脚下有着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稳定的土地,有着以土地为基础的稳定的权力,他的背后还有着强大的家族势力的支持,这些条件又是唐洪涛所没有的。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哪个煤矿的矿长都不会干一辈子。一个矿长干上三年五年,顶多十年八年,不一定会流到哪里去。靠矿长没靠上,能靠上一个村支书也不错。傍晚,宋长玉见明金凤回家去了,他也请假提前下班,借自行车到县城买回一个生日蛋糕,匆匆吃了一点晚饭,把蛋糕提到明守福家里去了。

蛋糕是用圆形的彩色硬纸盒包装的,盒顶系着仿缎的大红塑料带。解下用塑料带扎成的蝴蝶结,下面是一层蝉翼般的透明玻璃纸。隔着玻璃纸,就把下面的大蛋糕看见了,蛋糕上面五颜六色,有花有朵,有松有鹤,还有一行用黄色奶油写的连笔字:生日快乐!明大婶儿一见惊喜得不得了,说:“这就是生日蛋糕呀,我过的生日也不少了,可是头一回见到生日蛋糕。”她把宋长玉叫成“好孩子”,问宋长玉:“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呢?”

宋长玉说:“金凤说回来给你做生日饭,我就知道了。”

“买一个蛋糕要花不少钱吧?”

“没花多少钱,这是我对大婶儿的一点心意,祝大婶儿生日快乐,身体健康!”

“好,蛋糕我收下。那,你今天可不能走了,一会儿跟你大叔一块儿喝两盅。”

“我在厂里吃过饭了。”

“吃过饭了也不能走,你走大婶儿可要生气了。上次你打了煤没在家里吃饭,金凤把我埋怨得可是不轻。”

明守福也在家,他指了指椅子让宋长玉坐,说:“走什么,当然不能走。上次你一个人打了那么多煤,我还没有感谢你呢!”

宋长玉说:“我真的吃过饭了。”

“吃过饭没关系,再少吃点嘛!你大婶儿过生日,今天我高兴,你权当来陪大叔喝酒。你喝酒怎么样?”

宋长玉摇头,说不会喝酒。

“出门在外,哪有不喝点酒的。年轻人只要身体好,谁都能喝个一两二两的。”

明金凤正在灶屋做菜,宋长玉一来她就知道了,她没到堂屋里去,只倾着耳朵往堂屋里听。一开始她很担心爸妈留不住宋长玉,那样的话,她会很失望,也很生气。她会亲自出马,对宋长玉说难听的话,让宋长玉把蛋糕掂走,并不许宋长玉再到他们家。听到爸爸妈妈把宋长玉留住了,她心里才踏实了。

妈妈也到灶屋来了,小声对金凤说:“宋长玉来了!”

金凤装作并不知道宋长玉来,问:“他来干什么?”

“给我提来一个大蛋糕。”妈妈两手的十指张开,比画了一下。

“看把您高兴的!我哥还没给你买过生日蛋糕呢,人家倒还知道想着你。”

“要不都说养儿子没用呢!儿子指望不上,妈还有闺女,妈以后就指望你这个闺女了。”

听了妈的话,金凤心中暗喜,俗话说,好儿不如好媳妇,好闺女不如好女婿,看来妈已经认可宋长玉了。

堂屋里,明守福在跟宋长玉说话,问宋长玉的家庭情况,如宋长玉的父母身体好不好?宋长玉家兄弟姐妹几个?现在都干什么?宋长玉一一作答。明守福的问题还没有问完,金凤已把几盘凉菜端上来了。金凤很快地看了宋长玉一眼,却对爸爸说:“爸,你们先喝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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