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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2

作者:刘庆邦 当前章节:13004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1:08

随着新县城的建立,新市民大量增加。县城管理者来不及统计新市民增加的数量,往往使用翻番这个很模糊很省事的词语。翻番这个词语很容易让人联想起夏季肥嘟嘟的水塘里那些密密麻麻乱翻跟头的蚊子的幼虫,身手矫健的蚊子的幼虫翻过几个跟头后,就身生双翼,成了市民。这些市民先是有两个主要来源,一是从老县城转移过来的,二是当地被占了土地的农民农转非摇身一变变成市民的。这些市民很快就学会了流行的歌子,穿上了流行的服装,城市的每个角落都有他们飞翔的身影。可是,新城的领导者不知出于什么样的考虑,他们嫌新城的人口数量还不够,还要扩大人口规模,于是,又一项新的政策出台了,这项政策被人们理解为卖户口。实际情况正是如此,不管你是什么人,不管你户口在哪里,只要你愿意拿出五千块钱,可以立即转成城市户口,并在新城落户。

一得到消息,宋长玉没有任何犹豫,立即拿出一万块钱交上去,把自己和金凤的户口转成了城市户口。他早就渴望变成城里人。在乔集矿他千方百计想转正,就是想脱离农村户口,转成城市户口。到红煤厂他虽然当上了矿长,但他仍不能算是城里人。谢天谢地,他现在终于变成城里人了。县城虽说和一些大城市不能比,谁能说县城不是城!不光他自己成了市民,他的老婆也成了市民。他对金凤说:“别人转一个城市户口要花五千,我们只花了三千三百多。”

金凤一时没明白他的话意,问:“那怎么回事,你给人家送礼了?”

宋长玉说:“花钱买户口,谁都不用给谁送礼。”

“那你买的户口为啥这么便宜呢?”

“你猜。”

金凤摇头,说猜不着。

宋长玉指了指金凤的肚子。

金凤脸上一红,这才明白了。原来金凤已怀有四个月的身孕,他们把孩子藏在肚子里,花两个人的钱,买了三个人的户口。金凤说:“你可真能算。”

宋长玉说:“不是我能算,是我儿子能算,他知道城里要卖户口,就及时到你肚子里来了。我儿子一生出来,自然就是城市户口。”

“隔布袋买猫,你怎么敢肯定是儿子呢,要是闺女怎么办?”

“我觉得我种的是儿子,生儿子的可能性大些。不过生闺女也没关系,咱们可以再生一个嘛。计划生育的事归咱爸管着,咱怕什么!”

金凤说:“在红煤厂归咱爸管,户口转到城里,恐怕咱爸就管不着了。”

宋长玉一愣,说:“你别说,这还真是一个新问题,亏得你提醒我。”

他和金凤商定,在城里买户口的事可以暂时不跟村里的人说,因为煤矿还要继续在红煤厂办下去。

除了买户口,作为配套措施,他们还花了几万块钱,在城里买了一套两居室的单元楼房。一开始,金凤不大同意在城里买房子,认为现在住不着,买了也是空着。宋长玉说,如果只买户口,不买房子,就不算是真正的城里人。有了户口,又有房子,才铁定是城里人了。现在住不着,以后肯定住得着。就算他们住不着,他们的孩子一定会住得着。再说房子肯定会增值,迟买不如早买,反正房子又放不坏。听宋长玉这么一说,金凤就不管他了。

宋长玉让人把房子装修了一下,买了席梦思双人床、沙发、电视机、电冰箱、组合柜等一应家具和电器放进去,俨然布置成另一个家。另外,他还特意买了一个书架,并买了许多中国和外国的名著摆上去。拥有一个书架和满架的书,这也是他由来已久的一个梦想,如今这个梦想也变成了现实。这些书他或许暂时还顾不上看,但不能没有,家里有藏书,他才算是一个有文化有知识的人。

新家布置停当,宋长玉带金凤去看,说是让金凤去验收,欢迎金凤多提宝贵意见。现在他们进城很方便,想到哪里都很方便,因为他们买了一辆轿车。宋长玉没有安排司机为自己开车,长山想开,宋长玉也没让长山开,他自己掌握着车钥匙,自己亲自开。他的车不像唐洪涛坐的车一样,是公家的车,他的小轿车是私家车。他听一个同样是小煤矿的矿长说过,自己的车跟自己的老婆差不多,哪能让别人乱开。他对这个说法基本同意。这个说法与把领结婚证说成是领驾驶证又联系起来,翻过来把驾驶汽车说成是驾驶老婆。是呀,每个人的“老婆”都是个人所有,驾驶权只能归自己。想上哪里,他把钥匙插进锁孔一拧,把油门轰上两轰,扶着“老婆”的圆肩膀就走了。只要给“老婆”加足了油,“老婆”听话得很,想慢就慢,想快就快。到了一个地方,他进去时把“老婆”停在哪里,出来时“老婆”动都不动一下,仍在原地乖乖地等他。金凤却不同意把轿车与她相提并论,对宋长玉说:“不得了啦你,你敢娶两个老婆?”又说:“我能跟你说话,汽车能跟你说话吗?”宋长玉说:“能呀!”他摁了两声喇叭。金凤不以为然,说:“它说的能叫人话吗!”二人来到城里的新家,金凤的评价是“不错”。金凤的肚子已经相当大,再过一个多月就要生产。她把装饰一新的卧室看了看,就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了。她拍拍沙发,示意宋长玉也坐下,看着宋长玉问:“你不会把别的女人带到咱们这里来吧?”

宋长玉说:“看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是那样的人吗!”金凤对买房子不是很积极,原来真实的想法在这里。

金凤两手抱着肚子,并把肚子上下摩挲几下说:“你得向我和咱们的孩子发个誓,不带别的女人到这里。”

宋长玉拉过金凤的一只手,两只手把金凤的一只手捧在手里,说:“我孩子他妈今天这是怎么了?你以前从来没怀疑过我呀!是不是听说别的当矿长的人在外边胡搞,就对孩子的爸爸不放心了?”

金凤说:“不放心也说不上,反正你发个誓好一些。”

“你让我发什么誓呢?”

“你想发什么誓都可以。”

“我不喜欢发誓,也从来没发过誓,还是请你相信我吧,不管我走到哪一步,跟我携手同行的只有你一个。”宋长玉到底没有发誓。

忽一日,宋长玉又听说阳正县不叫县了,改成了阳正市。宋长玉这才明白县里为什么大量卖户口,原来一个县要改成市,对城镇居民人口的数量是有要求的,如果达不到一定的人口数量,就不能改成市。当然了,人口数量只是县改市的指标之一,其它还有多项指标,其中工业产值的指标是最主要的。这地方的工业产值不成问题,因为此地矿产资源比较丰富,除了煤炭资源,还有铁矿、铝矿等有色金属矿产资源。别的且不说,仅开办小煤矿一项,就使当地的工业产值翻了好几番。据说阳正县虽然改成了阳正市,但行政级别并没有升格,还是县级。大家认为这就很不错了,县毕竟是古老的叫法,一听就是农业的体制。而市就不一样了,随着城市化进程的推进,市的体制才是工业文明和商业文明的体制。阳正县的改市,肯定是历史性的进步,必将载入地方志的史册。宋长玉对县改市也很赞成,如此一来,他就成了地地道道的市民。不光是他,他的儿子,他的孙子,子子孙孙都将是市民,而不再是农民。对于他们宋家来说,这也是一种历史性的改变,从他这一代起,他们宋家就改变了祖祖辈辈靠种地为生的历史,开始了办工业和当市民的历史。这样一种开创性历史性的功劳,应该记在他宋长玉身上啊。

有《夏观矿工报》的记者到红煤厂采访宋长玉矿长来了,来人不是唐胜利,是另外一个记者,姓李。宋长玉说,他认识矿工报的唐胜利,问唐胜利现在怎么样。小李告诉他,唐胜利下海了,停薪留职,到海南应聘去了。唐胜利应聘的单位还是报社,不过收入要高得多。唐胜利的爸爸出事不久,唐胜利就下海去了。宋长玉说,唐胜利跟他说过要下海,当时以为唐胜利是开玩笑,没想到唐胜利还真的走了。小李说,现在矿务局的情况很不好,工资都不能按时发,人心浮动得厉害,好多人都在从事第二第三职业,想办法捞点外快。宋长玉问,唐洪涛还在乔集矿吗?其实对唐洪涛的情况他是知道的,但还是愿意问一问。小李说,唐洪涛早就不在乔集矿了,出事后调到矿务局总仓库降职使用,任总仓库党支部书记,是个闲职。唐洪涛转舵快,认错态度好,还把受贿的钱退了出来,才没被开除党籍,没被一撸到底。据说唐洪涛早就捞够了,捞的钱一辈子都花不完,没送他进监狱就算便宜。宋长玉又问:“你认识唐丽华吗?”

小李说:“认识。唐丽华还在总医院工会工作,已经生孩子了,生的是个女儿。”

宋长玉这才把话题转到关于采访的事情上,说:“我有什么值得采访的呢?”

小李说:“你的奋斗历程我多少知道一些,我认为非常值得报道。也可以说,你给进矿务工的青年做出了一个榜样,非常值得大家学习。连报道题目我都初步想好了,看一个农民轮换工怎样当上了矿长,怎么样?”

宋长玉愿意跟记者聊聊,愿意在矿工报上露露面。他的事迹若一见报,唐丽华会看到,乔集矿的小马等人也会看到。雁过留声,人过留名。这样对自己来说,算是一个回顾和总结;对以前认识他的人,也算是一个交代。他要让人们知道,宋长玉从乔集矿走出来后,没有泄气,没有沉沦,而是发愤图强,从挫折中站立起来,开创出了一个新的天地。事情想来有些好玩,以前他在乔集矿也当过通讯员,是把别人作为采访对象。谁想得到呢,如今他也成了采访对象,也成了新闻人物,他的事迹也要登上报纸。不过他不像唐洪涛那样,是为了出名,为了捞取政治资本故意制造新闻。他要实事求是,有什么说什么。回顾这几年所走过的路,他总结出一条经验,这就是人要有一种精神,这种精神就是不服输的精神。人来到这个世界上,难免会在一些局面上输掉。如果服了输,有可能一蹶不振。如果不服输呢,才有可能赢得新的局面。

跟小李谈过之后,宋长玉热情地请小李喝了酒。把盏之际,小李向宋长玉提了一个要求,让宋长玉顿感不悦。小李说,因红煤厂矿不在矿工报的报道范围之内,写宋长玉的稿子要见报,宋矿长要给矿工报交一点赞助费。小李说这不是他的意思,是总编的意思。这算怎么回事?他交了赞助费,不是等于花钱买报道嘛!小李一开始说,现在好多人都在想法捞外快,小李是不是也在向他捞外快呢?小李打的是总编的旗号,说不定总编并不一定知道,小李一得了钱,就自己昧起来。宋长玉的不悦并没有露出来,他问小李:“要交多少赞助费?”

小李说:“你看着给吧,我知道宋矿长不是一个小气人。”

少给我戴高帽子,到我这里搞伸手外交,你还嫩点儿。宋长玉笑笑说:“既然红煤厂矿不是你们矿工报的报道范围,我看就算了,不能让你们为难。”

小李说:“这个报道我们一定要搞,一定要把宋矿长的事迹宣传出去。矿工报从一周一张,已经扩大到一周三张,每周二、四、六出报。我们的报道范围也在扩大,准备把阳正市范围内的所有煤矿都列为我们的报道对象。现在办报也要搞经营,也得讲究经济效益,如果收入上不去,报纸就办不下去。这样吧,宋矿长稍微意思意思,你赞助我们五千,我们不嫌多;赞助给我们一千,我们也不嫌少。我估计红煤厂矿每天的纯利润都得超过一万,三千五千对你来说不算什么。”

宋长玉说:“我们的矿是小矿,利润哪有那么多!”他没有给小李五千,也没有给一千,而是给了小李两千元,对小李说:“稿子见报后,希望能给我寄一份。”

小李说:“稿子一见报,我就给你送来。”

小李没有食言,一星期之后,一篇以宋长玉为主人公的人物通讯就上了矿工报,见报的题目是:昔日农轮工,今日红矿长——记红煤厂煤矿矿长宋长玉。这一次是总编给宋长玉打电话,总编说:“宋矿长,你的事迹已经在今天见报,发了大半个版,还配发了你的光辉形象,很隆重的。怎么样,宋矿长亲自来一趟吧,我们多送给你几份报。”

那天小李采访他,还给他拍了几张照片,总编所说的“光辉形象”,大概是把照片也登在报纸上了。宋长玉急于看看自己在报纸上是什么样子,就驱车到矿工报去了。他对自己第一次登上报纸的形象很满意,满意得似乎认不出自己是谁了。报纸上的他,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一手在接电话,另一支手摆弄着一支笔,一副领导干部的样子。总编问他:“怎么样,满意吗?”

宋长玉说:“挺好的,谢谢总编抬举!”

总编给了他十份报纸,他本打算拿了报纸就回去,回去好好地把通讯看一遍,他看完再拿给金凤看,不料总编说:“宋矿长要请客呀!”

宋长玉随机应变说:“那没问题,我今天来就是来请客的。把编辑部的人都叫上,饭店随你们挑,找一家好一点的饭店,大家好好喝一顿。”

他们在矿务局所在地挑了一家最好的餐馆,在雅间包了两桌。矿工报编辑部的所有采编人果然都去了,男男女女有十五六个。宋长玉意外地遇见了小商,小商问他:“还认识我吗?”

宋长玉说:“当然认识,应该说我们还是同学呢!你什么时候调到矿工报来了?”

小商说:“调来一年多了。”

因小商和宋长玉认识,总编就安排小商坐在宋长玉身边。把酒喝了一会儿,小商一手遮在嘴边,悄悄跟宋长玉说:“前几天看见唐丽华,我们还一块儿说起你呢。”

宋长玉问:“说我什么?”

“说你是个难得的人才呗。”

小李问小商嘀嘀咕咕说些什么,让小商说话大声点儿。

小商说:“干吗让你听见,这是我和宋矿长之间的秘密!”

酒桌上的人乱起哄,问她什么时候和宋矿长有秘密了,能不能公开一下,和宋矿长喝一个交杯酒。

宋长玉有些拘谨,说:“不敢不敢,别让小商为难。”

不料小商却站了起来,说:“这有什么为难的,喝就喝。”

宋长玉怎么办?一个女的愿意与他喝交杯酒,作为一个男人,他要是不喝,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于是宋长玉也站起来了,端起一杯酒,把一只胳膊扣在小商的胳膊上,弯过来,把酒送到自己嘴边,二人同时喝干。

众人齐声喝彩。

二人喝交杯酒时,宋长玉发现小商从眼角那里瞥了他一眼。宋长玉记起,在乔集矿通讯员学习班学唱歌时,小商就这样瞥过他。不过这一次瞥得更加大胆,更加意味深长,让宋长玉心中颇有些春风荡漾。

25、入道(1)

阳正市煤炭管理局王利民局长到红煤厂煤矿来了,一车来了三个人,除了王局长,还有办公室主任和司机。一辆进口越野车裹着一路煤尘,气势汹汹,一直开到红煤厂煤矿的院子里。负责煤矿治安保卫工作的明志强问他们找谁。办公室主任说:“市里王局长来检查工作,把你们的矿长叫来。”

宋长玉听郑四说过,煤管局的局长叫王利民。在电视上,宋长玉也看见过王利民在会上讲话。他不敢怠慢,赶紧过来向王局长问好。王局长嗯了一下,问他:“你是矿长?”

“我叫宋长玉。”掏出烟来,向王局长敬上,说:“请王局长吸烟。”

王局长拒绝吸烟,说:“我没问你的名字,问你是不是矿长?”

“煤矿是集体所有,本人在这里具体负责。请王局长到屋里喝茶吧!”

王局长拒绝进屋喝茶,说:“你这人是怎么回事,会不会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是的,是的,我就是矿长。”

“好吧,把你的准采证拿出来给我看。”

煤矿开采的一套规定宋长玉是知道的,除了开采许可证,还有安全生产许可证、工商经营许可证等,他说:“王局长实在对不起,准采证我们正在办。”

“你蒙谁呢!煤矿开了好几年了,准采证还在办。你打算办到什么时候,难道等窑儿里的煤挖完了才办好吗!你正在办,我也正在办,我要法办你。在没有采矿许可证的情况下私自开矿是犯法的,你知道不知道?我再问你,这个矿是不是没有通风井?是不是独眼开采?”

“这个,这个,我们正在采取措施。”

“已经晚了!我告诉你吧,我们接到有关人员举报,才来查你们。经过实地调查,证明举报人所反应的情况属实。现在我宣布:一、红煤厂煤矿属无证非法开采,立即停产整顿。待证件齐全经验收合格后,才能恢复开采。二、对红煤厂煤矿处以三十万元罚款,限三天内交清。三、矿长要参加局里统一组织的资格考核,考核合格,才能继续当矿长。考核不合格,就不许当矿长。”决定一宣布完,王局长挥了一下手,就要上车走人。

宋长玉拦在王局长前面,说:“请王局长在这里吃顿便饭吧,天快晌午了,反正您回去也得吃饭。”

王局长坚决地说:“不吃!”

宋长玉央求说:“以前我对领导拜访不够,请王局长今天给我点面子吧。”

“这不是面子不面子的问题,我是站在国家和人民的立场上,维护国家和人民的利益。如果都像你们这样,对国家的矿产资源私挖乱采,中饱么囊,共和国的大厦岂不是让你们给挖塌了。如果对你们放任不管,岂不是我们这些国家公职人员的失职!”

王局长走后,宋长玉并不怎么害怕。他听郑四说过,王利民曾到郑四的煤矿检查过,下的指令也是罚款三十万,结果郑四只花了两万块钱,就把王利民摆平了。郑四说,王利民黑得很,心比最黑的煤都黑。王利民是什么他妈的煤管局的局长,简直就是阳正市所有小煤矿矿长的爹,哪个矿长都得孝敬王利民,谁不孝敬王利民,王利民就找上门来黑谁。从王利民今天到红煤厂矿的一言一行来看,基本上印证了郑四的说法。样子装得很像,仿佛是天下第一清官,其实他的高调是唱给别人听的,样子是装给别人看的。又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这是天下贪官的共同做法。看来宋长玉不破费点钱是不行了。

宋长玉把王利民来矿检查的情况跟岳父明守福说了,说煤管局要对红煤厂罚款三十万,等于这半年矿上又白干了。他要让明守福知道,煤矿不是好办的,挣一点钱并不容易。前几天,明守福还向他借钱,一开口就是两万。明守福是为大儿子明志刚借钱,说明志刚的孩子要转到矿务局中学读书,需要交一笔赞助费。说是借,其实是要。这笔钱只要拿出去,等于把一块泥投进水里,再也捞不回来。宋长玉不想给,但岳父说出来了,他不敢不给。他说:“我哥真有意思,这事还让爸爸出面干什么,我哥直接找金凤不就行了,保险柜的钥匙都是金凤拿着。”岳父一听就不高兴,说:“金凤拿着钥匙是不假,她是只当钥匙的家,不当钱的家,要把钱拿出来,不是还得你签字!”宋长玉说:“我哥又不是外人,签字不签字都无所谓。这样吧,我让金凤看看,保险柜里还有没有那么多现金,要是不够的话,再去银行取点。等把钱凑齐,我让金凤给我哥送去。”宋长玉跟岳父说了上面要罚款的事,岳父的样子好像一点都不惊奇,让宋长玉自己去处理,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实在不行就认罚呗。

宋长玉说:“矿上哪有那么多钱交给他们,矿上买坑木、炸药,外面还欠着人家十几万呢!要是认罚的话,这个矿就没法办了。”

岳父说:“没法儿办就不办。你们又是买小卧车,又是在城里买房,村里有人已经很眼红了。”

宋长玉不说话了。岳父竟然说“没法儿办就不办”,这有些出乎宋长玉意料之外。他的意思是跟岳父叫叫苦,岳父很可能把他的心思看透了,就用这样的话来堵他。什么村里人对他们眼红,对他们眼红的还应该包括他的岳父。自从小煤矿开办以来,他每年都如诺给岳父好几万,难道岳父还不满足吗!

岳父还有话说:“村里其他干部也有反应,说自从煤矿开办以来,河里的水越来越少了,这个问题也值得考虑。”

宋长玉把题点破了,说:“什么这问题,那问题,让我看都是嫉妒心在作怪。”

“你别管什么在作怪,作怪多了,谁都得考虑考虑。我的意见你还是谨慎点儿好。你不要和郑四比,那小子是蹲过大狱的人,什么都不在乎。你跟他的情况不一样。”

宋长玉准备了三万块钱,驱车到市煤管局找王利民去了。一开始,王利民还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问宋长玉:“你是不是交罚款来了?态度很积极嘛!”说着看了一眼宋长玉手里提的真皮手包,指一个沙发让宋长玉坐。

宋长玉说:“我把情况向王局长汇报一下,红煤厂村党支部经过研究,认为上面下来的罚款太重了,已超过了全村集体经济的承受能力,煤矿不准备再办了。”

“煤矿不办了?”

“是的,办不下去了。”

“不办也不行,罚款也要交。局里对你们的处罚,是针对你们前几年非法办矿的情况。”“那,交不起怎么办呢?王局长能不能把罚款减少一点?”

“减少一点倒可以商量。我先听听你的意见,就你们的能力,能交多少?”

宋长玉从沙发上站起来了,走到王局长写字台前,拉开手包的拉链,掏出一个用废报纸包着的方块,放在写字台一角。

“这是什么?”

宋长玉说:“这是三万块钱,一点小意思,请王局长笑纳。”

王利民明明听见了纸包里包的是三万块钱,却继续问:“这里面是不是糖衣裹着的炮弹,你赶快拿走,我历来不吃这个。”

宋长玉说:“到王局长这儿来,我只有诚惶诚恐的份儿,谁敢带炮弹呢!前天王局长大老远地到红煤厂矿去视察,连水都没喝一口。您走后我心里非常沉重。您是我们的直接领导,我们全靠您多关照呢!”王局长写字台一角下面有一个抽屉,宋长玉拉开抽屉,把钱放进抽屉里去了。

王局长说:“咱先说好,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收你的。”

宋长玉说:“王局长您放心,这个我懂。”他又退回沙发上坐着去了。

王利民一次收下这么多钱,却一点都不紧张,问宋长玉:“我听说报纸上称你是红矿长,这是怎么回事?”

宋长玉说:“那都是记者瞎写,他们把红煤厂矿简称为红矿,就叫我红矿长。”

又说了一会儿闲话,王利民说:“你们的矿要继续办的话,还是把有关证件办一下好一些,这样别人问起来我也好说话。”

听王利民的口气,罚款的事已经不提了。宋长玉问:“办证是不是要花不少钱?”

王利民说:“办证不用花什么钱,我跟他们打个招呼就行了。今后有什么事儿你就找我,咱们阳正市的所有煤矿是一个利益共同体,大家有福同享,有困难共同克服。特别是对夏观矿务局,我们要团结起来,当仁不让。三年之内,我们地方煤矿的总产量要超过夏观矿务局的总产量。”

王利民这个说法很对宋长玉的心思,宋长玉很愿意加入对抗夏观矿务局的行列,他说:“我很赞成王局长的思路,以后我们一切听你指挥,你指到哪里,我们打到哪里。”

在王利民的指点和帮助下,宋长玉办证办得比较顺利,在不长的时间内,就把国家规定的几种证件办全了。红煤厂矿名义上是集体所有,在工商经营许可证上,法人代表应该填明守福的名字,可他填的是自己的名字,宋长玉。他想,自己是矿长,干吗要填别人的名字呢!给王利民塞了钱,又有了证件,宋长玉就没有了什么可怕的,可以放手大干,日夜往外掏黑金子就是了。

过了几天,一天傍晚,王利民给宋长玉打电话,让宋长玉到煤管局去一趟,说省里地方煤矿管理局来了几个领导,介绍给宋长玉认识认识。宋长玉不想去。他听别的矿长说过,只要上面来了人,王利民都要在市里最高档的酒楼请客。王利民请客,从不花煤管局的钱,更不会自己花钱,而是随便打一个电话,叫一个小煤矿的矿长来,请客的一切费用都由矿长出。从这个意义上讲,被王利民叫去的矿长就是拎大钱包的,就是大头。宋长玉说:“王局长,我这几天拉肚子,身体不太舒服,我就不去了,让别的矿长去吧。” 王利民说:“拉肚子没关系,喝两杯酒暖暖就好了。来吧,跟领导认识一下有好处。你是咱们矿长中间素质最好的,别人想来我还不让他来呢。好了,就这么定了,你马上出发,我在办公室等你。”宋长玉还要找一个新的借口,王利民已把电话挂断了。

上面来的人是三个人,据王利民介绍,他们是安全监察处的,一个是处长,一个是副处长,还有一个是高级工程师。王利民又喊来两个有姿有色的年轻女人作陪,喝干了四瓶最贵的白酒,一顿饭就花去三千多块。在酒桌上,王利民向宋长玉透露了一个消息。他先问宋长玉认识不认识一个叫唐洪涛的人。宋长玉也喝了不少酒,说:“当然认识,唐洪涛差一点就成了我的老丈人!” 王利民问:“差多少,你跟唐洪涛的闺女上床了吗?”宋长玉说:“这个不能告诉你。” 王利民说:“你不告诉我,我告诉你,举报你无证开采的就是夏观矿务局的唐洪涛。我猜你把人家的闺女给干了,又把人家闺女给甩了,人家气不过,就把你盯上了,对不对?”宋长玉说:“不对,来,喝酒喝酒。”

喝完了酒,王利民说:“各位领导找个地方洗洗吧,顺便按摩一下。”又说:“今天是宋矿长请客,他是全程奉陪,安排的是一条龙服务。”宋长玉说:“大家随便玩吧,只要各位领导尽兴,我就高兴。”他在心里骂王利民:“操他妈的,权把子就是刀把子,狗日的想宰谁就宰谁,真是杀人不见血呀!”

来到一家洗浴中心,王利民对宋长玉说:“你陪各位领导洗吧,我就不洗了。”

宋长玉说:“你不洗怎么行呢,你不洗我也不洗。”

王利民说:“不瞒你说,这个洗浴中心就是我们下属的服务公司开的,我中午刚在这里洗过,再洗就多了。”

宋长玉问:“在这里洗澡不用交钱了吧?”

王利民说:“钱还是要交的,服务公司与局里签订了承包合同,他们是单独核算。”

宋长玉心里又想骂人,怪不得王利民把客人往这里领,原来他是给自己拉生意。

洗完了澡,在灯光暧昧的休息室躺了一会儿,喝点菊花茶,便进入按摩阶段。三个客人被三个女服务员分别领走了,宋长玉却没有去按摩间。他没有接受过按摩,但知道按摩是怎么回事。这种事对他来说非同小可。一个领班模样的女服务员过来问他:“这位老板不去按摩吗?”

宋长玉说:“我不喜欢按摩。按摩一次多少钱?”

“不贵,就二百块钱。我们这里服务特别好,小姐都很温柔,技术水平都很高,绝对让顾客满意。”

“水平怎么个高法儿?”

“老板进去体验一下就知道了。”

“你先介绍介绍嘛。”

“它的好处很难介绍,只有靠动作来完成。”

“你们这里安全吗?会不会有人突然来检查?”

“我们这里绝对安全,从没有人到这里检查。”

宋长玉喝了两口茶,又问:“你们局的王利民局长到这里按摩过吗?”

女领班蹲下身子,嘴对在宋长玉耳边说:“王局长经常来按摩,这里的小姐都给他按摩过。凡是来了新小姐,都是先给王局长按摩。这下老板该放心了吧?”

对于去不去按摩,宋长玉还没有下定决心。他只是觉得口渴得厉害,把菊花茶喝了一口又一口,仍不解渴。后来他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借口,问:“我能不能先看一看按摩室的环境?”

女领班说:“当然可以。”

来到一间按摩室,宋长玉见房间很狭窄,按摩床也很窄。按摩床类似医院门诊室的查病平台,恐怕比一张单人床还窄。按摩床上躺着一个小姐,小姐正在玩一只绒布狗,见有男人被领进来,一翻身从床上下来了,从里边插上了按摩室的门。宋长玉问:“你插门干什么?”

小姐说:“不插门怎么按摩!好了,脱了衣服上床吧。”

“怎么按?”

“在床上按呗。”

“你会按摩吗?”

“看你说的!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儿,我的活儿好着呢,保证让你满意!”小姐说着,回到床上开始脱衣服。小姐坐在床上,把上衣脱下来了,把奶罩解下来了,露出了乳房。小姐把裤子脱下来了,把裤衩也脱下来了,脱得赤裸裸的,仰面躺在床上。时令到了初秋,天气已有些凉,小姐拉开被子,把自己盖上了。

宋长玉浑身上下火烧火燎,像是有火苗子在血管里乱蹿。他心头跳得厉害,腾腾地,像是要把胸膛撞破。宋长玉知道,做这种事是要冒险的,万一被人抓到,丢人就丢大了,恐怕一辈子在人前都抬不起头来。可是,让宋长玉此时走开也不大容易。除了金凤,这是他所看到的第二个女人的身体,原来女人的身体是不一样的。好比小姐的身体是一盘巨大的磁石,而他,整个人则像一根小铁钉,已被吸得头昏脑胀,站不稳脚跟。他说:“不行啊,我紧张得很。”

小姐把被子撩开,笑了笑,说:“这有什么可紧张的,快上来吧,小姐都等急了。来,我帮你脱。”小姐伸出一只手,去摸他的裤带。

宋长玉说:“还是我自己来吧!”把长裤脱下来,他又说:“我喝酒喝多了,恐怕不行。”

小姐说:“没问题,我会让你行的。男人喝了酒才更厉害呢!”

上得床来,小姐对他的东西又是搓,又是揉,可他的东西疲软着,不见有什么起色。他觉得浑身都是劲,欲望像豹子一样上下奔突。然而关键的终端部位却木木的,浑身的劲头一点都走不到那里。和自己的老婆在一起时,他每次都觉得自己的东西很好使,今天这是怎么了?难道酒喝多了就这么误事?眼前有景观不得,眼前有洞进不得,这叫怎么回事!他有些着急,汗都出来了。他说:“你看,我说不行吧。”

小姐说:“看来你喝酒喝得太多了,你的老二醉得连人事都不省了。实在不行就算了。”

小姐这么一说,宋长玉的犟劲又上来了,他把小姐的手推开,要自己来。他把小姐的门户暴露出来,在门边把弄了一会儿,终于挤了进去。然而他还没有完全进入状态,小姐就自我表现似地做出强烈反应。这种反应是他所不适应的,结果还没怎么着呢就泻了。他说:“没意思!”

匆匆回到休息室,见省里来的几个人还没出来,他心里才放松些。只要另几个人没见他去按摩室,他就等于什么都没做。

女领班问他:“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没做吗?”

宋长玉没回答做没做,说:“那个小姐太丑了,简直惨不忍睹!”小姐胖乎乎的,脸平得像个木瓜,五官一点都不明朗。小姐的乳房在胸前趴趴着,好像还没有长开,没有鼓起来。小姐的腰也太粗,几乎看不出哪儿是腰。

女领班笑了,说:“你看着哪个小姐丑,可以不跟她做,可以另换一个。”

宋长玉说:“算了,太倒胃口。那几位先生还没出来吗?”

女领班说:“没有,他们出来还早着呢,他们都很会享受。要不再给你找一位小姐看看吧,有位小姐是新来的,长得挺漂亮的。”

宋长玉犹豫了一会儿,答应去看看。

来到另一间按摩室,宋长玉见小姐在床边坐着,低着头,一副羞答答的样子,果然像是新干这一行的。小姐眉是眉,眼是眼,腰身细细的,比刚才那一位漂亮许多。他向小姐问了好,小姐却翻了他一眼,说:“你跟人家弄过了,又来找我呢!”说着把嘴巴噘起来了,气嘟嘟的样子。看来这位把自己当新娘子了。宋长玉有心跟这位“新娘子”做一番。想到自己刚泻过,短时间内要发动起来也难,就作罢了。

那几位做完“按摩”,宋长玉又陪他们到另一家歌厅去唱歌。从歌厅出来,已到了后半夜。宋长玉一个人开着车回红煤厂时,对自己说:“宋长玉,你完了,你堕落了,你不是一个干净的人了。”停了一会儿,他又为自己辩解说:“这没办法,遇到这样的事哪个男人都顶不住。尝尝老婆以外的女人是什么滋味,这也算是一种精神财富吧。”他又觉得自己今天花钱花得太冤枉,别人舒服他花钱,这是他妈的什么道理呢!他从中悟出来了,人光有钱不行,还得有权,只有钱,没有权,还得受当权者摆布。

回到家时,金凤搂着儿子早就睡着了。他轻轻把金凤唤醒,示意要和金凤亲热一回。他这样做有两个用意:一是表明他在外面没有胡作非为,一切温存和宝贵的东西都给金凤一个人留着,只对金凤一个人好,要免除金凤对他的怀疑;二是要在金凤身上找回自己的能力。金凤像是不大情愿,说她已经睡着了,又指了指儿子,说一动儿子就醒了。他在金凤耳边哼哼叽叽,像一个撒娇的孩子一样,说:“人家想你嘛,特别特别想,你要是不同意,我一夜都睡不着。”

金凤只得轻轻离开儿子,到另一张小床上去依他。金凤问:“你是不是喝酒了,满嘴的酒气。”

宋长玉承认他是喝了点。

到底是轻车熟路,无拘无束,他一上来就是强硬状态,就是长驱直入,而且老也不泻。

金凤问:“你今天怎么这么厉害?”

他谦虚地说:“厉害吗?我也不知道。”

“是不是因为你喝酒了?”

“可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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