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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作者:刘庆邦 当前章节:15208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1:08

5、投稿儿(1)

《夏观矿工报》只在矿务局内部发行,以赠阅的形式发行,每周一期,发到全局科、队一级。宋长玉刚把稿子寄走两天,就到队长那里找矿工报看。队里没有专门的办公室,康队长的宿舍就算是办公室。康队长不识几个字,大约只认得自己的名字。他认出康骆驼那三个字是代表他,不是那个四条腿的、背上长肉疙瘩的家伙。他认识自己,让他把自己写下来就难了,照葫芦画瓢都不会。需要在某个单子上签字,康队长扯住拴在裤腰带上的一根小拇指粗细的麦绿色尼龙绳,从裤子口袋里哗地扯住一串钥匙。让他签字,又不是开锁,掏钥匙干什么呢?别急,他用以签字的玩艺儿就在那串钥匙里。那是一枚扁扁的小小的名章,上面刻着康骆驼三个字。他把名章探在口腔里哈哈热气,待把残存在字面上的印泥弄湿,就把章子盖在人家指定的地方了。章子的颜色有些发黄,康队长说,他的章子是用猴子的骨头刻制的,猴子的骨头比较接近人的骨头,人死后,人的骨头也发黄。别的采煤队的队长跟康队长开玩笑,坚持说他的章子是用骆驼的骨头制成的。这样的说法一多,有时连康队长自己也认可,他说:“你们谁都别惹我,我早就变成小鬼儿了,连我自己的骨头上都刻上字了。”有时矿上开会找不到他,找到后,矿长拉下脸子,正要在会场上严肃批评他,他跟矿长也敢开玩笑,说:“我哪儿都没去,我一直在自己裤子兜里呆着嘛!”说着就把自己的名章掏出来了。有人把裤兜儿与裤裆联系起来,不少人都笑了。谁都看出来了,康队长的脑袋瓜儿很好使,恐怕比一些识字很多的人脑袋瓜儿都好使,不然的话,矿上不会把一个采煤队二百多号人都交给他管,让他书记队长一肩挑。别看康队长不识字,他对有文化的人却不排斥。他从队里挑了一个初中毕业的小马,当队里的材料员,也是他的秘书。上面来了文件,他就眯着眼躺在床上,让小马给他念。小马把文件念完了,他才从床上坐起来,说:“啥都没说,空的。”别看他认为是“空的”,各班开班前会,他又让小马到会上去念。念完了他必讲话,说这个文件很重要,我们一定要牢记在脑海中,熔化在血液中,不折不扣,认真贯彻执行。有人指出他说的是老话,只有在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时才说这样一套嘴巴挂子。他立起眼来说:“关于这个问题,谁认为我说的是老话,我跟谁急,怎么,难道光焰无际、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毛泽东思想过时了吗!”他对小马的待遇很优厚,也可以说是特殊待遇。他还要经常下井,却不让小马再下井。小马不下井,他让记工员给小马记的是井下工,发的是井下工的工资。有一段毛主席语录他背得很熟,枪杆子笔杆子,夺取政权靠过两杆子,巩固政权也靠过两杆子。结合采煤工作,他把这两杆子引申为钻杆子笔杆子,说挖煤也离不开笔杆子呀!刚见到宋长玉时,康队长已经知道了宋长玉是个高中毕业生,他说:“哎呀,你是个秀才呀,来挖煤可惜了,屈才了。跟你爹说说,让你爹花点钱,你再接着复习呀。再复习一年,说不定就考上了。考上大学,等于把大拇指秉起来了,那是什么劲头。要不这样吧,我掏钱给你赞助,你去接着复习怎么样?”还没等宋长玉回过闷儿来,康队长就笑了,说:“开玩笑,开玩笑,我们队里正需要高中毕业生来补充新生力量呢!好,欢迎欢迎!”把宋长玉的手握住了。

来到康队长办公室,宋长玉说他想看看最近的矿工报。康队长往桌上看看,说矿工报没有了,可能让谁拿走包东西去了。又说他屋里跟骡马市场一样,这个来那个去,根本放不住东西。康队长还是把宋长玉称秀才,说秀才这一段干得不错。康队长还问宋长玉家里的情况怎样,要宋长玉经常给家里写信,说儿走千里母担忧,常给家里报着平安好一些。康队长对宋长玉找报纸看很赞成,说年轻人就是要经常学习,不能因为自己的文化水平高就不看书不看报,蒸熟的馒头放时间长了也会凉,吃的时候还要馏一馏。康队长一边说,宋长玉一边点头,宋长玉说康队长语言丰富,说话特别生动形象。康队长说:“小宋你不是笑话我吧,我一个大老粗,哪里讲什么形象不形象。哎,你怎么想起来看矿工报,不是要写稿子吧?”

宋长玉低了一下眉,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承认自己是写了一篇。

康队长的眼神马上欣喜起来:“看看怎样,我没说错吧!就我这眼睛,虽说赶不上孙猴子那两下子,跟火眼金睛也差不离儿。口袋里藏不住针尖子,是尖子谁也挡不住,迟早一天会露出来。”

宋长玉说,他原来并没打算写。他说到这里就不说了,说半截儿留半截儿。既然康队长会猜,是“火眼金睛”,那就让康队长继续猜好了,看看康队长能不能猜出他的后半截儿话。他对康队长也有猜测,猜康队长会问他后来为什么又写了。让宋长玉小有得意的是,一向精明无比的康队长果然中了他的猜测,康队长问:“那后来呢,怎么又写了?”

这个问题怎么回答,宋长玉犹豫了一会儿,犹豫期间,他还用手抿了抿头发。这一次宋长玉不是在玩策略,不是故意引而不发,他真的在犹豫,该不该把唐丽华说出来,这时候把唐丽华说出来好不好,是不是有点早。最终他没有克制住自己,还是把唐丽华说了出来。那一刻,仿佛有一个特写镜头,一直把唐丽华往他脸前推,推,先是推唐丽华的整个身体,后来只推唐丽华的脸,把唐丽华的脸放大得比他的脸大好几倍,他想装看不见都不行。又仿佛有个声音在他耳边催促他,让他说嘛,说嘛,反正又不是说瞎话,说出来怕什么!不说白不说。宋长玉的犹豫歪打正着,使他说出的话效果得到了加强,使得康队长觉得他有涵养,不张扬,不得不对他刮目相看。他说:“那次在食堂排队买饭,我和唐丽华站在一起,是唐丽华让我写稿子的。”不知为何,一把唐丽华说出来,他像是被掏空了一样,心里有些发虚,还有那么一点紧张。康队长的欣喜更大些,近乎惊喜,他问:“哪个唐丽华?是不是唐洪涛唐矿长的千金?”

宋长玉摇摇头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是医院的护士。她还告诉我,她哥哥叫唐胜利,在矿工报当编辑。”

康队长常年剃光头,兴奋时喜欢用手抹拉自己的光头皮,他把光头皮抹拉两个来回,说:“没错儿,就是她,她就是咱矿唐矿长的千金。”康队长故意歪了头,对宋长玉做出刮目相看的样子,“小宋你小子行呀,不吭不哈的,什么时候跟矿长的千金搭搁上了。唐丽华可是咱们乔集矿的公主,你宋长玉是不是要当驸马呀!”

宋长玉连连摆手,说:“康队长,您可不能开这样的玩笑,这玩笑太大了。人家是谁,我是谁,两下里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康队长仍笑得挤着眼睛说:“十万八千里怕什么,不过一个跟头的价钱,你学学孙大圣,一个跟头翻过去就解决了。”

“咱可没有孙大圣那本事。康队长我求求您,开玩笑到您这里为止。您知道,我们当个轮换工不容易。”

康队长这才不笑了,说:“没关系,你的意思我明白,这个事情谨慎点也好。要想当驸马,先得当状元,只有当了状元,才能娶公主当老婆。状元都是写文章写出来的,你好好写吧,等当了状元再说。这样吧,矿工报你不用来找了,等来了新的,我让小马给你拿过去。”

“不用,还是我自己来看吧。”

“别客气,今后有什么事你只管来找我。要不,我跟矿上后勤科的人说说,让他们给你配张桌子吧,写稿子方便些。”

“用不着,真的用不着。我们屋里也没有放桌子的地方。”

“地方好说,把孔神经调到别的屋不就结了。孔神经占着茅坑不拉屎,早该挪挪窝了。”

宋长玉还是说用不着,不能因为写稿子影响他和工友之间的团结。再说,他写的稿子能不能登报还不一定呢。

稿子是宋长玉自己寄走的,直接寄给唐胜利编辑收。那天,他把稿子送给杜科长看,杜科长了不得,一下子就叫出了他的名字。杜科长这次从座位上站起来了,说:“来来来,我一直等着看你的稿子呢!” 宋长玉说他刚把稿子写完,遂把稿子递给杜科长。杜科长说他现在就看,指了一个凳子,让宋长玉坐下等一会儿。杜科长戴上眼镜,看稿子看得比较仔细,看完一遍,又看一遍。在杜科长看稿子时,宋长玉也在看,他看的是杜科长的表情和杜科长的嘴。杜科长的表情,是没有表情的表情,他看不出什么。倒是杜科长的嘴唇微微有些动,像是念念有词。宋长玉觉得不太自在,他像是一个病人,杜科长像是一个医生,杜科长正通过他的稿子给他号脉。他不知道他的“脉搏”在杜科长手下是怎么样的,是浮还是沉?是迟还是数?有没有什么毛病?这样联想的结果,脉搏他感觉不到,心跳却明显加快。杜科长把眼镜摘下来了,眼皮眨巴着,笑了一下,说:“小宋可以呀,挺有文采的嘛!”“医生”得出这样的“诊断”, 宋长玉的心跳才平缓些,他说:“我是第一次写稿子,请杜科长多提宝贵意见。”

杜科长说:“你第一次写稿子就写成这样,已经相当不错了。不过呢,这个送伞的内容宣传科的新闻干事已经写过了,稿子已经送到报社去了,我估计很快就会登出来。你选择了同样的内容,说明你有一定的新闻敏感性。可是小宋我跟你说实话,如果用新闻报道的几个要素来衡量,你写的这篇稿子还不能算是新闻,更像是一篇文学作品。你看这样行不行,稿子留下,我们替你寄去,看报社能不能按文学作品登。按说不同的体裁可以写一个内容,因为角度不同。来,你把你的名字署上,联系地址也要写清楚。记住,你今后写稿子一定不要忘了写上姓名和联系地址,这样报社的编辑才能和你取得联系,稿子发表后才便于给你寄样报。” 宋长玉在往稿子后面写名字和地址时,还没忘了向杜科长要稿纸和信封的事,他想,要是让杜科长他们替他寄稿子,杜科长也许不给他稿纸和信封了,他说:“还是我自己寄吧,我想把稿子再抄一遍。”杜科长说:“你自己寄也可以。抄完后别忘了到宣传科来盖个章。”杜科长把一本稿纸分开,给了他一半,还给了他三个信封。杜科长要他用完再来拿。

杜科长给他的稿纸是方格纸,上面没有印大红的乔集煤矿的名字。在稿纸最下方的两个角,宋长玉才找到了几个和方格的浅绿颜色一样的小字,左下角标的是多少行乘多少格等于一篇稿纸的总格数,右下角才是夏观矿务局乔集矿的名字。名字印得很浅淡,不仔细看,几乎找不见。杜科长给他的牛皮纸制成的信封总算不错,上面印刷体的乔集矿的名字很红,很打眼。宋长玉把稿纸和信封拿回宿舍后,就开始趴在床边抄稿子,信封也放在床上,暂时没有收起来。他想把信封压在枕头底下,压了一下,又拿了出来。他知道,眼睛很好使的孟东辉会看见他的信封。他想让孟东辉看见,又不想让孟东辉看见。既想让孟东辉知道,他用上公家的信封了,已经和孟东辉拉开距离了,又怕孟东辉看见便宜走不动,张口跟他借信封。果真,孟东辉把信封看见了,问着哪儿来的信封,伸手把信封捏起一个。宋长玉说:“别动,这是矿上宣传科的杜科长发给我的,是让我寄稿子用的,不许寄别的东西!”他站起来,伸手跟孟东辉要信封。孟东辉不还给他,说:“我看看还不行吗?”“信封上又没有美人头儿,有什么好看的,你没见过信封怎么着,拿来!”宋长玉的做法很像一个小孩子,愿意把自己独有的玩具在小伙伴们面前炫耀,赢人家的眼。人家一旦把他的玩具摸到手里,他立马翻脸不干,要把玩具从小伙伴手里夺回来。孟东辉没有把信封还到他手里,一甩,甩到床上。宋长玉对孟东辉这样甩达他很不满,瞪了他一眼,说:“干什么!”孟东辉不服地哼了一声,说:“你牛皮,行了吧!”

宋长玉把三个宝贝般的信封用了两个,一个寄稿子,一个给家里寄了一封信,还剩一个和稿纸一起放进提包里。他完全想象得到,当带红字的信封走到家里,母亲会拿给这个看,拿给那个看。母亲不识字,会让识字的人把红字念给他听。念完了,母亲也不会把信封随手乱丢。但母亲也不会把信封像放钱一样藏起来,母亲会把信封放在堂屋当门条几的明面上,让前去走亲戚串门的人一抬眼就看得见。总之,母亲一定会很好地利用信封,充分发挥信封的宣传作用。实在说来,母亲自打嫁给父亲二十多年来,在村里活得太憋气了,被支部书记的老婆欺负得太厉害了。剩下的那个信封,宋长玉一时舍不得用。他有好多同学,有男同学,也有女同学。高中毕业后,虽然同学们各奔东西,但私下里在互相打听着,也在互相攀比着,谁都想知道别的同学现在走到哪一步了,是得意还是落魄。他倘是用这样的信封给其中一位有传播能力的同学写一封信,当会收到不错的效果。之所以没舍得把信封用出去,是他几乎把信封看成工作证了。是的,杨师傅有工作证,孔令安有工作证,他和孟东辉等所有农民轮换工都没有工作证。他看过杨师傅的工作证,里面贴的照片和砸在照片一角的钢印且不说,仅工作证的封皮就够让人眼气的。封皮是大红塑料的,工作证和夏观矿务局的字样是烫金的,看去真是辉煌,华丽。宋长玉当时就想,他什么时候能拥有这样一个工作证就好了,一辈子就不亏了。可他什么证件都没有,那时国家还没有实行身份证制度,他无法向别人表明和证实他的身份。一个无从显示身份的人,就像一个虚无的人,有时似乎连他都不知道自己是谁。有了这个信封就好多了。比如坐在火车上,有人问他在哪里工作,他就可以回答人家在乔集矿工作。不等人家问他乔集是哪两个字,他就把信封掏出来了:“诺,就是夏观矿务局的乔集。”

康队长说话算数,过了两天,新一期矿工报发下来后,他果然让小马给宋长玉送过去了。送去之前,他让小马先看看,上面有没有宋长玉的文章。小马从报眉毛看到报屁股,没有看到宋长玉的什么文章。小马给宋长玉送的矿工报,宋长玉没有看到。又过了两天,小马在食堂门口碰见了宋长玉,问给他送去的矿工报看见没有。宋长玉说没看见,问小马哪天送的。小马说是大前天。宋长玉摇头,还说没看见,真的没看见。他问:“你去的时候谁在屋里?”

小马说:“只有孔令安一个人在屋里,我问他哪个是你的床,把矿工报放在你床上了。我还特别跟他交代,不要让别人把报纸拿走,等你回来,马上跟你说一声。怎么,那家伙没跟你说吗?”

宋长玉说没有。他很快作出判断,孔令安不是把报纸藏起来了,就是把报纸撕掉了,才不会把报纸留给他看呢。孔令安的神经出了毛病是不错,但不等于他的神经都死掉了,比如孔令安用于嫉妒的那根神经,就一定存在着。自从上次孔令安在食堂把他从唐丽华身边拖开,并声称自己和唐丽华谈恋爱,宋长玉就似乎看到了孔令安身上那根发展着的嫉妒的神经。也因此,宋长玉对所谓神经病人有了一些新的理解。在正常情况下,人的多种神经各司其职,处于均衡状态。一旦有的神经在疯长,在枝蔓横生,而另一部分神经在受压抑,在纷纷落叶,离出毛病就不远了。看来孔令安就是这样,他的那根嫉妒的神经不但存在着,而且非常强劲,非常活跃。小马也真够可以,这么重要的事怎么能托给一个神经病人呢!托给孔令安,还不如托给一块石头呢,还不如托给一只狗呢!不过宋长玉没有埋怨小马,他知道小马与康队长非同一般的关系。他说,等孔令安什么时候回来,他问问孔令安。

小马说:“孔令安短时间可能回不来,昨天他父亲到矿上来了,说在老家给孔令安联系了一家精神病医院,哄孔令安回老家治病去了。”小马建议宋长玉到矿工会的报刊阅览室去看看,说那儿的报纸种类比较多,各种报都用报夹子夹着,也比较全。

宋长玉问:“谁都可以去看吗?”

“谁都可以看,应该没问题。他们不问你就算了,要是问你,你就说你是采煤三队的,是康队长让你去的。”

宋长玉急于看到矿工报,特别是小马送到他宿舍他没有看到的那一张。他不敢肯定自己写的稿子登在那张报上了,因为小马也是看报的人,小马要是看到会告诉他。但也不一定,那张报也许小马没来得及看呢!他从反面给自己找到一条证明,要是报上没登自己的稿子,就不会引起孔令安的重视,孔令安也不会把报纸拿走藏匿起来。恰因孔令安看到了他的稿子,神经受到进一步的刺激,才做出了那种掩耳盗铃的把戏。这样想着,宋长玉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张矿工报,他仿佛在报上看到自己的稿子和自己的名字。他从没有在报纸上看见过自己的名字,不知自己的名字变成铅字再印刷出来是什么样的,眼皮眨动之中,他的名字一会儿大,一会儿小;一会儿又变成了缩小了的他本人,从报面上跳下来,又跳上去。为了真切的在报纸上看到自己的名字,他赶紧到阅览室去了。负责管理阅览室的那个中年妇女没有拒绝他看报,他挑出矿工报的报夹子,还没找到座位就看起来了。他从最上面的、也就是最新的那张报看起。他来不及看文章内容,先看每篇文章的标题,大标题和小标题。把所有文章的标题看完,他稍稍有些心凉,每个标题中都没有雨和伞的字样,好像雨过天晴,编辑就把伞收起来了。他接着把每篇文章后面的署名也看了,那些名字都陌生得很,跟他毫无关系。他眼睛一亮,在一篇文章的内容中总算看到了乔集二字。定睛看去,原来说的是乔集矿灯房女工节约棉纱的事,没意思。他看完这一张,又看下一张,下一张。偶尔心中一跳,是因从字行里间跳出一个他最熟悉的玉字或长字,可惜,长字后面没有跟玉字,而玉字前面也没有冠长字和宋字。看看报头下面标的出报时间,他不仅自我解嘲似地笑了,原来正看的一张报的出报时间比他开始写稿的时间还靠前。

6、稿子退回来了(1)

宋长玉由夜班倒成日班,整个白天,他都要在井下挖煤。唐丽华不用倒班,她一年到头都是白天上班。宋长玉想见到唐丽华不那么容易了。宋长玉从侧面打听出来了,唐丽华的家住在矿务局,唐丽华的妈妈在矿务局财务处上班,唐丽华还有一个弟弟正在矿务局中学读书。宋长玉也观察出来了,唐丽华和爸爸在矿上没有扎伙,父女俩各吃各的,都是在矿上的食堂吃。矿上的大食堂里,为矿级干部开的有小灶,唐矿长不必在大餐厅排队,直接到小餐厅用餐就行了。唐矿长有专车,回矿务局很方便。在不回家的时候,唐矿长就住在办公室里。他的办公室是套房,外面两间通房是办公室兼会客厅,里面的套间是卧室。唐丽华有时到爸爸那里去,是给爸爸洗衣服。把衣服洗干净,撑在衣服撑子上晾起来,唐丽华就走了,回自己宿舍去了。宋长玉记住了宿舍向阳开的那个窗户。宋长玉下班后,往往天已经黑了,那个窗户的灯光也亮了起来。他有时会来到楼前,站在黑影里,对灯光仰望着。他不止一次鼓动自己拿出勇气,到楼上去拜访唐丽华,可勇气刚走到鼻子那里,还没走到两条腿上,就变成作废的二氧化碳溜走了。须知唐丽华的宿舍也可以称为闺房,闺房历来是女儿家的私人领地,别人不可以随便进去。就算现在没那么多讲究,他要去也得有像样的理由。倘他写的稿子登了出来,他当然可以拿着报纸去向唐丽华报告好消息。现在他两手空空,拿什么作为走进唐丽华宿舍的晋见礼呢!春是越来越深了,隔着生活区的围墙,田野里麦苗的气息便蜂拥而来。墙里面有一棵泡桐树,上面开满了喇叭花。桐树的花朵白天看是藕荷色,夜晚看是白的。桐树大概觉得有关春天的消息播送得还不够,就安装了满树的“小喇叭”。“小喇叭”播送的不是声音,是浓浓的香气,是无声的芬芳。因香气一波一波无处不到,太具物质性了,太有穿透力了,又仿佛有着音响般的效果。云雀在夜空中叫了一声,像是对桐花的播送有所呼应。除了唐丽华窗口的灯光,满树的白花,宋长玉还看到了天上的星星和月亮。星星只让人看到它,永远别打算摘到它。月亮也是,它的脸几天变大了,几天变小了,像是一直在跟人们玩捉迷藏。这天的月亮是新月,只有弯弯的一线。它不能算作月亮开始露脸,只能算月亮耳边的一缕鬓发。宋长玉不知道自己的稿子有什么样的结果,他无法去阅览室看报纸了。在他上班之前,阅览室尚未开门;他下班之后呢,阅览室也关门了。

这天他从唐丽华的窗下回到宿舍,孟东辉问他到哪里去了,怎么去这么长时间。他没有回答,心说,到哪里去难道还要跟你请假吗!孟东辉说:“有你的信,小马给你送来的。”

外面来了信,都是一总送到矿上,由矿上的通信员分发到各队,再由各队材料员一类的人物把信交到收信人手里。宋长玉以为家里给他回了信,问孟东辉信在哪儿。

“我看是矿务局矿工报社给你来的信,是不是你写的稿子登出来了?”孟东辉说着,从自己枕头下面拿出信来,递给宋长玉。

谢天谢地,孟东辉总算不是孔令安,没有把他的东西藏起来。宋长玉接过信一看,信封下方印着书法体的夏观矿工报字样,果然是矿工报给他来的信。信封不大,跟乔集矿的牛皮纸封像是统一规格。信封里面装得鼓鼓的,一捏厚厚的,肯定有不少内容。信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分量不轻。要说家书抵万金的话,这样的信能抵多少金呢,恐怕不止万金吧。

宋长玉的激动是免不了的,没办法,想不激动都管不了自己。信封里面装的是报纸吗?是信吗?给他的感觉,仿佛信封里面装的是他的一颗怦怦跳动的心脏,只要他把信封打开,那颗心就会跳将出来。孟东辉坐在床边看着他,眼巴巴地看着他。杨师傅吸着烟,也在看着他。显然,杨师傅也知道了报社给他来了信。宋长玉不想在他们的注视下 ,当着他们的面把信封拆开。他不想让别人看见属于他自己的秘密,不想让别人看见他的“心”。他很想到外面去,找一个路灯比较亮的地方,在只有他一个人的情况下拆信,看信,等他独自欣赏够了,再把信拿回来。可是,正是由于在杨师傅和孟东辉的注视之下,他才不好意思到外面去,那样显得对信过于看重,也显得他过于小气了。特别是杨师傅,一直很看得起他,对他很不错。孟东辉借杨师傅的自行车,杨师傅不借。杨师傅却悄悄对他说,什么时候想骑自行车,只管骑。杨师傅认为他心里有劲,不是久为人下之人,说不定哪一天就升上去了。杨师傅是当地人,他的家离乔集矿只有一二十里。杨师傅跟宋长玉说过不止一次了,等什么时候让宋长玉到他家去看看。他们的村子叫红煤厂。村前有一条小河,河边有柳树,河里是常流水。水里有鱼有虾,还有螃蟹。村后是一座青山,半山腰有一座古寺院的遗址,半截砖塔还矗立在那里。有一个著名的知识青年下乡的电影就是在他们那里拍的。宋长玉答应过,一定找个机会去看看。宋长玉还是在宿舍里把信拆开了,其实他内心还是愿意让杨师傅看见,杨师傅既然高看他,他借此也可以对杨师傅作一个汇报,让杨师傅知道,他是个很争气的,杨师傅的看法是对的。在信封拆开之前,他几乎断定,里面装的是报纸,报纸上登着他的稿子。他的念头只有这一个方向,没有别的方向。他的心中充满美好的期待,连一点不好的准备都没有。他整理一下床铺,镇定一下自己,装作这事很平常,才开始拆信。他把信的四个角颠过来倒过去,见四个角都充实得到边到角,不知从哪个角拆更合适。他不能从封口那儿撕,一撕伤及里面的报纸就不好了。他伸出一个小拇指,看看能否用指甲从粘封的地儿揭开。孟东辉似乎等不及了,说:“拿来,我帮你拆!” 宋长玉说:“给你!”把信往孟东辉面前一递,倏地又收回来,“我的信凭什么让你拆!拆别人信是违法的,你知道吗?又不是你的信,你急什么!”他把信的一角弄开一个小口,用小拇指的指甲挑开一个洞,把小拇指探进洞里,才以指甲代刀,一点一点从拆封处把信封挑开了。信封一开,宋长玉就看见了,里面装的果然是白纸黑字的报纸。往外面抽报纸时,他的手稍稍有些抖。报纸被折叠成一个长方形的方块,他把方块打开,里面还有一张信,信下面是他寄出去的稿子,这是怎么回事?他用信压住稿子,稿子压住报纸,先看信。

孟东辉吃没趣不当事,又着急了,说:“你先看信,让我看看报纸。”

这回宋长玉还没说话,杨师傅先说话了:“小孟,看你急的,让小宋看完再说嘛!”

孟东辉有些赌气似地,蹬掉鞋躺到床上去了。

信是唐胜利写来的,说稿子收到了,谢谢宋长玉对矿工报的支持。但同样的稿子已有别的通讯员写了一篇,他的这篇就不采用了,很抱歉。唐胜利说,看了宋长玉写的稿子,觉得宋长玉的文字基础还是不错的,望宋长玉继续为矿工报写稿。唐胜利给宋长玉寄报纸是“顺便寄去一张报”,说报上载有关于“雨中送伞”的稿子,供宋长玉参阅。一切都明白了,唐胜利给他寄了报纸是不错,但报纸上登的是别人写的稿子,不是他写的稿子,他白激动了一场。稿子原样去,又原样回来,不用看,一个字都不会少。因稿子到外面的天地转了一圈,他觉得稿子的面目有些陌生似的,不好意思和稿子打照面似的,把稿子和信一起放到枕头下面去了。他把报纸打开,很快在第二版找到了那篇稿子,并很快看完了。见报的稿子干巴巴的,除了有伞的数字,连一句出彩的词都没有。相比之下,他觉得自己写的稿子好多了。宋长玉有些泄气,本来什么都不想说了,想躺下睡觉,知道杨师傅和孟东辉还在等他报告结果,如果他什么都不说,有点说不过去,也显得他太没风度,太经受不起挫折,于是他说:“报上登的不是我的稿子,是别人写的稿子。我们写的是同一件事,人家先写出来,先寄到报社,当然先登人家的。”

孟东辉需要的好像就是这样的结果,这样的结果才与他的想法相吻合,他说:“我早就知道,你不认识报社的人,人家根本不会登你的稿子,你写了也是白写。”

宋长玉说:“话不能这样说,什么事情都有个先来后到。你到食堂排队买饭,后来的人加塞儿加到你前面,你干吗?”

“这跟排队买饭不一样,排队的时候大家都看着呢,你寄去的稿子谁看见了,人家想说谁在前面,就说谁在前面。”

“你这样说,是你自己有问题,反正我相信编辑,相信唐胜利。你知道唐胜利是谁吗?”

孟东辉说不知道。

“连唐胜利都不知道是谁,你还瞎说什么!我估计杨师傅肯定知道。”

杨师傅说:“我听说过,唐胜利是咱唐矿长的儿子吧?”

宋长玉说:“正是他。”

杨师傅问:“怎么,你认识唐矿长的儿子?”

宋长玉没说认识不认识,说:“这是唐胜利给我写的信,你看看我说的是不是实话。”

杨师傅接过信,先把下面的名字看了,证实说:“没错儿,是唐胜利。”杨师傅把信也看了一遍,说:“唐胜利说你的文字基础不错,还让你继续给他写稿呢,你就接着写吧。”

孟东辉从床上下来了,说:“给我看看。”把信从杨师傅手里要了过去。他最关心的不是信的内容,也是唐胜利的名字。他把唐胜利的名字在嘴里咕哝了两遍,问宋长玉:“你什么时候认识的唐胜利?没听你说过呀!”

宋长玉说:“这有什么可说的!你不知道的事多着呢!就你这张老鸹嘴,不知道比知道还好一些。”在此之前,宋长玉对孟东辉是这么认为的,也对孟东辉保持着警惕,他暗暗追求唐丽华的事准备一直对孟东辉保密。他懂得,不起好作用的人,往往是和自己相熟的人,是身边的人。孟东辉是他的老乡,难免从各方面跟他比,比来比去,就不会有什么好事。定是他觉得稿子被退回丢了一些面子,想把面子挽回一些,也是想把受到的打击转移出去,转移到孟东辉身上,让孟东辉知道他是谁,他没有管住自己,没有坚持保密,又把唐丽华说了出来。他问孟东辉:“你不知道唐胜利是谁,总该知道唐丽华是谁吧?”

孟东辉说:“唐丽华我知道,不就是唐洪涛的闺女嘛,不就是天天摁住人家的屁股蛋子给人家打针的那个护士嘛,怎么,你跟她也认识了?”

太不像话!孟东辉用这样的口气和这样的语言说到唐丽华,让宋长玉甚为反感。在宋长玉的心目中,唐丽华近乎神圣,近乎天仙,是那样的冰清玉洁。唐丽华的护士工作也有着天使般的性质,容不得别人有半点轻视。他说:“你怎么说话呢!什么话到了你嘴里,就跟到了屁眼子里差不多,一出来就成了臭屁。”

孟东辉嘿嘿笑了,说:“我说错了吗?实话不好听就是了,我一点都没说错。你说,唐丽华在给人家打针时,是不是先叫人家往下脱裤子?”

“闭上你的臭嘴!”

“不是我说,要是我当着矿长,说什么也不会让我闺女干那种跟人家打针上药的工作,我要让我闺女干最好的工作,全矿的工作尽她挑。”

“你还想当矿长,当推粪球子的屎壳郎还差不多!”

“当屎壳郎也不错,屎壳郎有翅膀,想飞到哪里飞到哪里。”

“阎王爷真是瞎了眼,给你披一张人皮干什么呢,为什么不扔给你一张屎壳郎皮呢!”

孟东辉也认为阎王爷瞎了眼,他对阎王爷很有意见。孟东辉没有问宋长玉跟唐丽华怎么认识的。按孟东辉的脾气,他是要问的,不问清楚,他心里放不下,会跟自己过不去。这一次,他有些违背自己的脾气,没有往下问。他或许是不愿意给宋长玉提供显摆的机会,或许是怕自找打击,只说了一句:“我老乡可以呀,连唐丽华都认识了!“就把信还给了宋长玉。

人家宋长玉参加矿上的通讯员学习班了!哪个宋长玉?就是那个白净脸,天天在澡塘里用洗头膏洗头发的家伙。噢,知道了,那小子长得有点像娘们儿。通讯员学习班是干啥的?不知道,听说是学习耍笔杆子的。那,学习完了还回来挖煤吗?挖个球,再挖就该挖墨水了。我早就看出来了,那小子不会安心在井下挖煤,钻窟窿打洞也得调到井上去。眼气人家了吧?有本事你也钻窟窿呀,又没人拦着你不让你钻。我倒是想钻呢,哪里有窟窿让我钻,我钻你的窟窿还差不多。还是回去钻你嫂子的窟窿去吧,你嫂子下面的窟窿大,一下子能钻进你们哥儿两个。你哥说,我先钻。你说,等等我。你嫂子说,别争了,你们一块进来吧!

在收到唐胜利来信的一个星期后,好运降临到宋长玉头上。这天晚上睡觉之前,小马到宿舍来找他,让他到康队长办公室去一趟。他问现在就去吗?小马说,现在就去,康队长在办公室等他呢!孟东辉抓机会抽出一支烟给小马吸。小马说不吸了,吸得太多了。走到门外,小马把宋长玉的后背拥了一下,说:“老弟,好事儿。”宋长玉站下,回头望着小马,想让小马告诉他什么好事儿。他的想象的力量是有一些的,可这一次他实在想不出小马说的好事儿指的是什么,好事儿大概超出他的想象力所不能及的范围了。小马没有提前告诉他。有些事情该谁告诉就是谁告诉。小马说:“还是让康队长告诉你吧!”

康队长笑着握了他的手,说:“小宋,祝贺你呀!”

宋长玉没问祝贺什么,等康队长说。

“你都知道了吧?”

宋长玉摇头,说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唐丽华没告诉你吗?我想着她会告诉你呢!”

“康队长又在开玩笑。”

康队长这才把好消息告诉宋长玉了。矿务局宣传部的新闻科,要在乔集矿办一期通讯员学习班,为期十天。目的是培养骨干通讯员,扩大通讯员的队伍,逐步在全局建立通讯网。矿宣传科的杜科长给康队长打电话,希望采煤三队的宋长玉能到学习班参加学习。因为新闻科强调,学习班最好能吸收在采煤一线的通讯员参加学习,宋长玉正好符合上级所要求的条件。康队长说:“从明天起,你就不要下井了,明天八点钟准时到宣传科向杜科长报到。队里按正常出勤给你算,每天照记井下工。你到学习班好好学习,学成了好好替咱们队吹吹。”

这的确是一个好消息!宋长玉说:“谢谢!谢谢康队长!谢谢康队长的栽培!”

康队长说:“你不要谢我,要谢应该谢杜科长,是他点名让你去的。小宋你别看我不识字,我还是很爱才的。经我的手,已经送出去好几个有能才的人了,有的当了科长,有的当了书记,都很有出息。你知道矿务局宣传部新闻科的李科长吧,他就是从咱们采煤三队出去的。他是下到矿上来锻炼的知识青年,他的女朋友小高也是和他一块儿来的知识青年,他在采煤队上班,小高在食堂上班。小高长得很漂亮,矿上打小高主意的人很多。眼看他的女朋友快要保不住,我先让他入了党,又瞅个机会推荐他到矿务局党校学习。这下就行了,他学习完就调到矿务局宣传部了。小高也跟着调走了,调到矿务局广播站当广播员。两人结婚时,还到矿上来看我,给我送喜糖,送喜烟。好,喜糖我吃,喜烟我吸,给别人铺路搭桥,别人美气,我心里也美气。以后见到李科长,你就提我康骆驼,你就说你是乔集矿采煤三队的,我保证他高看你一眼,你信不信?”

“我当然信了。康队长您的话我都记住了,有机会我一定写写您。”

“你不要写我。我一个大老粗,说粗话,办粗事,没什么可写的。”他招了一下手,让宋长玉离他近点,小声对宋长玉说:“你抓住这个机会,在学习班好好表现表现,等学习班结束,争取留在宣传科工作,那样的话,说不定你能提前转正。要是一转正,一切都好说了,我的话你明白吧?”

宋长玉点头表示明白。

康队长哈哈笑着,改用大声说话:“小伙子,高兴归高兴,不要睡不着觉。好好睡一觉,养足了精神,明天好上轿。”

从康队长办公室出来,宋长玉没有直接回宿舍。来到宿舍门口,他见里面还透着灯光,知道杨师傅和孟东辉还没睡,可能在等他回去,问问康队长找他有什么事。他犹豫了一下,悄悄转身走了,向宿舍楼外面走去。走到自己宿舍门口又离开,在宋长玉来说还是第一次。好事来得有些快,好事也比较大,他心里似乎盛不下了,他的宿舍也似乎盛不下了,他要到外面走一走,把心情稍稍平静一下。他知道这个消息意味着什么,它起码意味着,矿上的领导阶层注意到他了,把他从成百上千的采煤工中挑出来了,他的命运很可能由此而发生转折。也许像康队长预见的那样,他会提前转正。要是那样,岂不是太好了!可以想象,当工友们明天在班前会上、采煤工作面上看不到他,并知道他正在矿上的通讯员学习班学习时,不知会引起多么大的波澜呢!首先和他一起分享这个好消息的不应该是杨师傅和孟东辉,应该是唐丽华啊!他认识了唐丽华,唐丽华劝他写稿子。他写了稿子,杜科长就知道他了。杜科长一知道他,就指名让他参加通讯员学习班。事情的过程就是这样,一切归功于唐丽华。对,现在就去跟唐丽华说一声,有了这个过硬的理由,可以去唐丽华的宿舍了。他不是去报喜,是去感谢,吃水不忘挖井人嘛!他看看手表,九点半刚过一点,时间不算太晚。他到楼前看了看,唐丽华的宿舍还亮着灯,表明唐丽华还没有休息。来到宿舍门口,他把头发整理一下,脖子里的扣儿扣上,定定气,轻轻敲响了门。答话的不是唐丽华,是和唐丽华同住一个宿舍的另一个姑娘,问他找谁。宋长玉问:“唐丽华在吗?”姑娘说唐丽华不在,回家去了。“她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你是谁?” 宋长玉没说他是谁,遂下楼去了。

宋长玉仍没有回宿舍,信步在生活区转悠。既然明天不用下井了,他不必睡那么早。就是回去躺在床上,他也睡不着,还不如看看矿山的夜景呢。乔集矿的生活区面积相当大,除了办公楼、食堂、俱乐部、医院、好几排职工宿舍楼,还有幼儿园、中学、蓝球场、商店、招待所等等。可以说乔集矿就是一个小社会,凡是社会上有的,在乔集矿基本上都可以找到。宋长玉转到篮球场,转到俱乐部门前的喷水池,转了好几个地方。转转,停下来欣赏一番,再转。天上的星星在闪烁。月亮增长到一多半,再过几天就圆了。因生活区建在一个缓坡上,从南到北,灯光一层一层升上去,升到高处,几乎和北山顶上一个军用雷达站的灯光连在一起,几乎和星光连在一起,真是太壮观了。尽管没见到唐丽华,并没有影响到他的好情绪。星星真美啊!月亮真美啊!矿山的灯火真美啊!一切的一切,为何都如此多娇呢!他有点想吼一嗓子了。却忽然想到他的远在千里之外的母亲,心说:“娘啊娘啊,您知道您儿明天要干什么了吗?您儿要参加通讯员学习班了。我说通讯员学习班您不懂,这么说吧,我明天不用下井,照领井下工资。这样的人,全队只有我一个。娘啊,您该高兴了吧!”话没说出口,他心里热浪一扑,眼泪却无声地下来了。也许胸中的激动和波澜都是泪水子催的,好比一座水库,水太多了就要开闸放出一些,他流了眼泪,心里才平静些。他对自己说:“你一定要存住气,只在心里高兴就行了,别把高兴挂在脸上,存住气不少打粮食。”

7、参加通讯员学习班(1)

通讯员学习班在矿办公楼的一个小型会议室里举办,杜科长到场主持了开班仪式。杜科长先把矿务局宣传部新闻科来的周干事介绍给大家,说周干事是全局有名的笔杆子,在省报市报经常可以看到周干事的名字。周干事在新闻写作方面经验丰富,是真正的老师,说着带头鼓掌:“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对周老师的到来表示热烈的欢迎和衷心的感谢!”

宋长玉坐在第一排,离周老师很近。他本来想坐在后面,为了表现出求知欲很强,要当一个好学生,就鼓足勇气坐在了第一排。他一直看着周老师。周老师上身穿一件蓝呢子外套,个头不高,长相一般,年龄不是很大,不过三十来岁的样子。周老师的样子很自信,当大家鼓掌欢迎他时,他没有站起来,只微笑着点点头就完了。

杜科长接着介绍参加本期通讯员学习班的学员。他不吝给学员定位,说每个学员都是矿上的通讯骨干。他说:“这样吧,我不一一介绍了,请各位学员自报一下家门,说说自己的姓名和所在单位,给周老师留下点印象。”

学员们有的低下了眉,有的左右看,不知从谁那里开始报。

杜科长朝坐在前排左边第一位的宋长玉伸了一下手:“小宋你先说,然后挨着来。”

宋长玉还没开口,周老师提了一个建议,建议每位学员不仅说出自己的名字和工作单位,最好还要介绍一下自己在哪些报发表过新闻作品,一共发表过多少篇作品。

宋长玉脸红了,他有什么可介绍的呢!可杜科长、周老师和全班的人都看着他,他不介绍又不行。他把头皮硬了硬说:“我叫宋长玉,是采煤三队的采煤工。真是惭愧得很,我刚学写稿子,还没发表过新闻作品。”他听见后面有轻微的笑声,又补充说:“真的,我刚写了一篇稿子,报社就给我退回来了。”这次班里的笑声大一些,除了宋长玉,似乎都笑了。宋长玉不是故意先声夺人,在这种场合,他觉得没什么可隐瞒的,一种自卑的心理和真人面前不说假话的心理,使他不知不觉就这样说了。话刚说完,他就出了一头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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