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师插话安慰他:“没关系,你还很年轻嘛!你是采煤工,这很好,我们欢迎在生产一线的通讯员参加学习班。”
听了别人的逐一自我介绍,宋长玉才知道了,这次参加学习班的一共十七名学员,除了十五名男学员,还有两名女学员。而两名女学员当中,一名是矿上广播站的编辑兼广播员,另一名是矿灯房的女工。在所有的学员当中,当采煤工的只有他一个。采煤一队虽然也有一名通讯员参加学习班,但人家不是采煤工,是队里的材料员,小马一样的角色。另外,人家在矿工报上已经登过两篇稿子。
学员们自我介绍完了,杜科长又讲了一篇子话,主要讲的是举办这次通讯员学习班的重要意义,还说矿领导对这次学习班很重视,希望大家认真学习,遵守纪律,上课期间不要迟到,也不要早退。宋长玉把杜科长的要求记在本子上了。杜科长讲完,说还有些别的事情,就不跟大家一块儿学习了。
讲课前,周老师从挎包里拿出一本白皮红字的《红旗》杂志,杂志厚敦敦的,恐怕比通常见到的杂志厚两三倍。他把杂志举了一下,要同学们别误会,他今天不是来念《红旗》杂志上的文章给大家听,这本杂志不过是他的一个见报稿剪贴本,他近年所发表的比较重要的新闻作品都在这个本子里贴着。说着,把本子打开,向学员们展示了一下。哟,这么多!学员们无不惊奇地瞪大了眼睛。周老师说,他讲到新闻写作的时候,难免要举一些实例。有名的新闻作品当然很多,如县委书记的好榜样焦裕禄,人民的好医生李月华等。但他还是愿意以自己的新闻作品为例。这决不是自卖自夸,自吹自擂,而是写作的过程更熟悉,体会也更深刻,这一点希望大家能够理解。周老师向学员们提了一个问题:新闻作品分为哪些体裁?没有人敢回答。周老师大概认识广播员小商,让小商说一下试试。小商站起来了,满脸红通通的。周老师说不用站,示意她坐下回答。小商说她说不好,她只知道消息和通讯,别的就说不上来了。周老师认为小商说得很好,消息和通讯是新闻作品的两种重要体裁。当然了,除了这两种体裁,还有言论、小故事、调查报告、读者来信、图片、简讯、特写等等。每一种体裁,他都要作为一个专题来讲。为了理论与实践相结合,办班期间,还要安排一次到井下现场集体采访,根据采访的内容,每人都要写出一篇稿子,算是作业。今天第一课,他讲关于消息的写作。
宋长玉一边作笔记,一边在心里感叹,原来写稿子的学问这么多,真是隔行如隔山哪!原以为只要识字,只要会写信,就会写稿子,看来不是那么回事。听周老师一讲,他知道自己的稿子不被采用就不奇怪了。他写的稿子算什么体裁呢,恐怕是四不像吧。他对周老师甚是佩服,周老师的脑子是怎么长的呢,他怎么懂得那么多呢,自己学一辈子,恐怕也达不到周老师那样的水平。他估计,周老师一定是大学本科毕业,在大学里学的一定是新闻专业。
中午吃饭,宋长玉终于和唐丽华坐到了一桌。他见唐丽华像往常一样一个人坐一桌,就端着饭碗走了过去。唐丽华让他坐吧。他说:“唐丽华,我昨天去看您,您回家去了。”
“我是回家去了,今天早上才回来。你有什么事吗?”
“矿上让我参加通讯员学习班,我想跟您说一声,谢谢您。”
“那好呀,向你祝贺!”
“这都是亏了您,他们才让我参加学习。”
“这话从何说起?”
“您想呀,要不是您劝我写稿子,他们就不会知道我,就不会让我参加通讯学习班。”
“那倒也是。”
“我一定得好好地感谢您,哪天我请您下馆子可以吗?”
“下馆子?可以呀!”唐丽华用小勺从菜碗里舀起一根煮胖的粉条,欲往嘴里放,却又放回碗里去了。因她正吃饭,眼睛看着粉条,没看宋长玉。
“真的?您答应了?哪一天,您定个时间。” 宋长玉把两根筷子分开,合在一起;合在一起,又分开,几乎忘了自己在吃饭,两眼热切地看着唐丽华。
唐丽华这才把眼睛抬起来了,笑了一下说:“什么答应了,我跟你开玩笑呢,怎么能让你破费!你想感谢我很容易,只要好好写稿子就行了。哎,你上次让我看的那篇稿子,矿工报登了吗?”
宋长玉说没有。他把唐丽华的哥哥给他写信、寄报退稿,以及退稿的原因,都跟唐丽华说了。唐丽华要他不必泄气,说她哥是老八板儿,臭水平,一定没有看出好儿来。唐丽华用小勺把他的饭碗指了指,要他别忘了吃饭,饭一会儿就凉了。那么他就吃饭。今天他给自己改善生活,买了一大碗羊肉烩面。若搁往日,他呼噜呼噜,一会儿就吃完了,会吃得满头大汗。这会儿因心思都在唐丽华身上,只顾想着和唐丽华说话,好像味觉转移走了,或发生了改变,肉不是肉味,面不是面味,吃到嘴里都是木不登的。又好像,只要和唐丽华在一起,只要能和唐丽华说话,吃饭就成了次要的事,吃饭不吃饭都无所谓。一顿饭不吃无所谓,一天两天不吃也无所谓。餐厅里并不安静。矿工在井下打眼、放炮、刨煤、攉煤干惯了,在餐厅吃饭的动静也不小。筷子碰在碗上的声音,碗碰在牙上的声音,牙咬馒头的声音,馒头在舌头上翻滚的声音,一连串的声音在餐厅各处响起。有的矿工在排队等候买饭时,喜欢用筷子敲空碗,敲着敲着,就敲出了节奏感,跟打击乐也差不多。有的餐桌之间还站着一位当地的农民,农民脚边放着一只大号铁桶,用以收集矿工碗底的剩饭,提回去喂猪。铁桶像淋蜡一般,里外都很脏污。有人看见脏桶倒胃口,一碗稀饭只喝了半碗,就哗啦倒进桶里去了。农民咧嘴乐了,仿佛在说:“我就是要用脏桶恶心你,你中计了,你一口不吃才好呢。你瘦了,我的猪就肥了。” 宋长玉不为餐厅的一切所干扰,身心好像进入了一个新的境界。在这个境界里,他的心为唐丽华所生,眼睛耳朵为唐丽华所长,眼中耳中心中只有唐丽华,别的有等于无,都不在话下。烩面里也有粉条,他用两根筷子夹起一根,刚要往嘴里送,粉条断了,断为两截儿,落回碗里。宋长玉不是故作斯文,他在想下面跟唐丽华说什么。他想起了一个话题,说矿务局来的周老师学问真大,讲课讲得真好,估计周老师一定是大学新闻系毕业。唐丽华问他哪个周老师。宋长玉还不知道周老师的名字,说就是矿务局宣传部的新闻干事。唐丽华连周老师都知道,张口就叫出了周老师的名字,说:“他呀,什么大学新闻系毕业!我听我妈说过,他是‘文革’期间的‘老三届’,顶多也就是初中毕业,说不定连初中都没上完。”
宋长玉表示了一点怀疑,说:“不会吧?怎么可能呢?周老师写的稿子在《人民日报》上都发表过。”
唐丽华说:“没错儿,那家伙可是个天才!他不光新闻报道写得好,我听说他还写诗歌呢,你不知道吧?好,你慢吃,我先走了。”
唐丽华起身离去后,又停了片刻,宋长玉的味觉似乎才回来了,又恢复到正常。他看见一个等候收集剩饭的农村妇女转到桌子对面来了,眼巴巴地看着他的饭碗,像是在提醒他,又像是在催促他,饭已经凉了,他可以不吃了,可以倒进桶里去了。他拒绝似地看了那妇女一眼,大口大口吃起来。他不仅吃完了羊肉、面条、白菜和粉条,连汤都喝完了,喝得一滴不剩。
周老师中午要睡午觉,下午的课两点半才开始。宋长玉不必睡午觉,他沐浴着春风和春日明媚的阳光,到镇上的商店去了。他准备买一双皮鞋和一条裤子,把自己好好“武装”一下。矿上虽然也有商店,但商店比较小,货物品种不怎么全。他曾到镇上的商店看过,那里的营业面积大得多,商品也称得上琳琅满目。在农村老家时,宋长玉一个很大的愿望是将来能够有一块手表。村里在外工作的那位干部每次回家探亲,腕子上都戴着明晃晃的手表。手表是明晃晃的,手表的链子也是明晃晃的,很是晃人眼。听村里人说,那干部的手表是全钢的,防震的,防水的,一块手表值一百多块钱呢。有的小孩想把手表摸一摸,干部说不行,他的手表害羞,一摸就不走了。宋长玉当上挖煤工的第三个月,就买回了一块手表。他给表配了不锈钢的金属链子,买的也是号称全钢防震防水的手表。他对手表爱惜得很,一点都舍不得把手表震着和沾水。手表刚买时,他还顺便买了一块手绢,戴上手表之后,再把手绢包在手表上。后来他觉得这样不大方便,每次看时间还要先把手绢解开,有的工友也笑话他对手表过于爱惜了,他才不在手表上包手绢。想想也是,买了手表就是给自己看的,也是给别人看的,老是包着手绢,谁看得见呢!有人下井时也戴着手表,宋长玉下井时决不戴。他把手表看成是一件活物,手表的秒针日夜跳,他的心脏也日夜跳,他的心脏和手表的心脏一起跳动。下井换衣服之前,他先把手表取下来,用手绢包好系好,放进口袋里。上井洗完澡,还光着身子,他就先把手表戴上了。在回家探亲之前,他必须让手表保持一个崭新的状态,到时回家探亲,他的手表方能收到晃人眼的效果。买皮鞋的决定,是他今天刚刚做出的。他注意了一下所有学员们的脚,不管男学员还是女学员,他们穿的都是皮鞋,只有他自己穿的是一双运动鞋。以前他觉得有双运动鞋穿就不错了,黄鞋面都刷得有些白了,他还穿着,舍不得买新鞋。以前他对皮鞋并不怎么看好,皮鞋是不是太硬了?穿上会不会有些夹脚?现在不买皮鞋好像不行了,不穿皮鞋就没法向其他学员看齐,就显得不太协调。再者,皮鞋似乎比运动鞋高一个档次,如运动鞋比布鞋高一个档次一样,他得赶上穿皮鞋的档次。他决定买裤子也是一样。他一共有两条裤子,一条黑粗布的,一条米黄色弹力尼的。黑粗布裤子一直放在提包里,他是不打算再穿了。他每天穿的就是弹力尼裤子,从冬天到春天,都是穿它。弹力尼裤子结实是结实,只是穿得久了,前面起了一层小球球,后面腿弯处也打了褶皱,揪巴上去,使裤子变短了。他使劲抻过那些褶皱,想把褶皱抻展。不料那些褶皱像是固定住了,他一松手,褶皱马上弹回原来的模样。裤腿上还有两三个小窟窿眼,不知什么时候烧的。他自己又不吸烟,怎么会把裤腿烧破呢?他天天下井时,工友们不会注意他裤腿上有没有窟窿眼,他自己对窟窿眼也不是很在意。在学习班就不行了,学习班怎么说也是个场面,他就成了场面上的人。在场面上,不光那些心明眼亮的同学会发现他裤腿上的窟窿眼,首先他自己就觉得很别扭,自己就把窟窿眼在心里放大,跟自己过不去。其实他的上衣也只有一件可穿的,就是身上这件黄军装。他有一个远门子堂哥,从部队复员回来带回两套军装。他央求母亲,母亲用一篮子黄豆,才从堂哥那里换回这件军装。为了保持军装不掉色,他不愿意把军装过水洗,更不愿意往军装上打肥皂。领子容易脏怎么办呢?他让姐姐用白洋线钩了一个假领,用摁扣儿固定在领子里面。看到假领有些脏了,他把假领取下来,洗干净,晾干,再摁上。由于他保护得好,上衣的成色还有六七成新,穿在身上还说得过去,暂时不买新的关系不大。
一回到宿舍,宋长玉关起门来,就把新皮鞋和新裤子换上了。他前看后看,在屋里走了几个来回,感受大不一样,颇有些焕然一新的意思。营业员说他买的皮鞋是牛皮做的,穿上牛皮鞋,好像他自己也变得“牛皮”起来。买裤子时,他把裤子套在旧裤子外面试了试,觉得很合适,就脱下来了。买皮鞋时,营业员也让他试一试。他没有试,只说只要号码对就没问题。买鞋子不穿上试一下,这种情况是很少的。宋长玉为什么不试呢?原来他脚上穿的惟一的一双花尼龙袜子,前面和后面都破了洞,大脚趾和脚后跟都露了出来,他怕一脱运动鞋,营业员看见他袜子上的破洞,会笑话他。既然这样,再买一双新袜子呗,好马配好鞍嘛!他没舍得再买新袜子,一次买两样东西花钱已经不少了。母亲常说,日子树叶儿一样稠,钱还是要省着花。袜子套在皮鞋里头,反正别人又看不见。这会儿杨师傅和孟东辉都不在屋里,正在井下采煤。他走到杨师傅床前,仿佛对杨师傅展示他的新鞋新衣服,说怎么样?还可以吧!他不到孟东辉床前展示,别看孟东辉的床此时只是一个空床,他也不愿意给孟东辉的床以面子。他知道,要是孟东辉看见他的新鞋新裤子,眼里又该下不去了,不知又说什么样的风凉话呢!
下午,宋长玉是穿着新皮鞋新裤子到学习班去的。因皮鞋和裤子是新的,好像他的脚和腿也变成了新的,行动起来跟往日不大一样,脚显得紧凑有力,腿一阵阵发热。他估计有人会注意到他的新皮鞋,他不说是今天买的,说早就买了,穿过好几回了。然而好像没人往他脚上看,没有一个人指出他穿的是新皮鞋。也许有人看到了,只是装作没看到而已。学习班的人只知道注意自己。
周老师称得上是一个不错的老师,愿意把课堂气氛搞得很活跃。他除了分专题讲新闻写作知识,还教学员唱歌。他教的是一首新歌:我们是八十年代的新一辈。荡起小船儿,春风轻轻吹,花儿香,鸟儿鸣……美好的春光属于谁?属于你,属于我,属于我们八十年代的新一辈。周老师的嗓子有些发紧,唱歌的水平实在让人不敢恭维。但他唱得很认真,一副很抒情的样子。学员们都愿意跟周老师学这首歌,歌词容易让他们联系实际,想到自己,唱着唱着,他们就把自己溶入歌儿所描绘的情景里去了,并担任其中一个角色,心潮有些起伏,感情有些激荡。是呀,当时正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他们都是二十郎当岁的年轻人,人人朝气蓬勃,哪个不是八十年代的新一辈呢!宋长玉一边学唱,一边把歌词记在笔记本上。这个歌真好啊,跟大家一起学唱歌真好啊,他感动得眼睛都快要湿了。他想起了唐丽华,唐丽华要是也来参加通讯员学习班就好了,就可以跟他一块儿学唱歌,学会了,他们就可以一块儿唱。这样想着,他看了一眼广播员小商。小商脸蛋儿圆圆的,眼睛长长的,两个小辫子弯弯的,唱得也很带劲。可巧的是,在他看小商时,小商也斜了他一眼。这是怎么回事?周老师还把课堂搬到野外,带他们去爬山,一直爬到北山顶的雷达站。雷达站的门口有解放军战士站岗,以前他们都没有进去过。周老师拿出自己的工作证跟站岗的战士交涉了一下,战士竟放他们进去了。里面有一个平台,面积比一个篮球场还要大。他们在里面看到了高高的铁架子,看到了一个其大无比的锅一样的东西,还看到了战士的营房和营房前面的小菜园里种的葱和蒜。他们一直以为雷达站是个秘密的地方,把雷达站看成了雷池,不敢越雷池一步。到里面看了一圈,他们并不觉得怎么神秘,没有什么让人惊心动魄的东西。但他们看了,别人没看,等下山后跟别人说起来,他们还是愿意说成神秘。往山下走时,因居高临下,他们眼前的坡地一下子变得开阔起来。纵目望去,一望无际的麦田青碧连天。油菜花已经开了,这儿黄一片,那儿黄一片,金箔般点缀在麦田之间。一块云彩移过来了,与云彩相对应,下面的一块麦田顿时有些发暗,像笼罩在雨中一样。只是云彩的朵子很小,被遮了阳光的麦田却有很大一片。然而云朵很快移走了,刚才发暗的那块麦田又恢复到明绿的色彩。麦田上空还有一层雾岚,雾岚盈盈波动,似水似烟,像是为麦田披上一层轻纱。周老师在山路上站下了,学伟人的样子双手掐腰,咏叹到:“啊,江山如此多娇,我们的祖国太美了!”学员们颇有同感,也都站下了,向远处眺望着。宋长玉凑到周老师身边,问周老师累不累。周老师说不累。又说仁者爱山,智者爱水,他是既爱爬山,又喜欢游泳。宋长玉问:“周老师,听说您写诗,最近又写了吗?”
“听谁说的?我以前是写过诗,好长时间不写了,顾不上了。”
宋长玉想证实一下周老师是不是初中毕业,又问:“您是哪个大学毕业的?”
“大学?我倒是想上大学呢!赶上了文化大革命,我只上了两年初中,就回乡务农去了。”
看来唐丽华对周老师的情况的确很了解,周老师真的是初中毕业。而他是高中毕业,至少比周老师多上四年学呢。宋长玉还有问题,比如周老师的水平为什么这样高呢?小商过来跟周老师说话,宋长玉的问题就没有再提出来。小商说,要是有个照相机就好了,大家在这里合一个影多好。周老师说,局宣传部是有两台照相机,他不爱鼓捣那玩艺儿,就没带到矿上来。周老师提醒学员,让学员们注意看他们的乔集矿,说站在高处鸟瞰乔集矿,会产生一种距离感,陌生感,因而也会产生一种美感。学员们听从周老师的提醒,纷纷对山下的乔集矿指指点点。那是井架和井架上的天轮。那是储煤仓和装煤台。那是校园里飘扬的红旗。那是俱乐部。那是办公楼。每个学员都找到了自己所在单位的建筑。宋长玉也找到了自己所在的那座四层楼。那座楼显得有些矮,也有些小,像一副扑克牌一样。但宋长玉以生活区的水塔和食堂的烟囱为坐标,还是把跟他有关系的那座楼找到了。周老师说得不错,站在高处鸟瞰矿区,矿区的建筑错落有致,像是一幅画。这副画最好用木刻的版画来表现,只有版画才显出一种有力度的美。版画也不必套色,只有黑色和空白就行了,白和黑的明暗对比,最能体现煤矿的特色。如果非要套色,可以在红旗那里印一点红,就足够出色。
在乔集矿西南面方向三四里处,有一座大型水库。一天下午,周老师又带学员们到水库边去了。水库依山势而建,北西南三面环山,东面是用大块的石头砌起的大坝。大坝下面是一片肥沃的盆地。水库的面积相当大,只能用烟波浩淼来形容。水库的水碧蓝碧蓝,恐怕比最蓝的蓝天还要蓝上好多倍。而天空也很蓝,连一丝云彩都没有。蓝天映进水里,仿佛增加了水蓝的深度,使水库显得更加深远。山峰的倒影也映在水里,使人辩不清山峰是直插蓝天,还是直插水底。远处的水面有一条小船,船上有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从他们的动作来看,两个人像是在水里捕鱼。据说水库的水很深,最深处达三十多米。水库深部的鱼也很大,捞上来一条小的,也跟牛犊子差不多。由于水太深,鱼太大,要捕捞深水的大鱼,只能请沿海的专业捕捞队。当地打鱼人只能小打小闹,用细网眼的粘网子粘一些浅层次的小白条。有学员把小船上的渔夫喊成了艄公,手握成筒状对着小船喊:“艄公,把船划过来,我们要过河!”一人喊艄公,好几个学员都跟着喊艄公。他们明知渔夫不会理他们,这里是水库,也不是河,喊喊,只是好玩而已。船上的人似乎听见了他们的喊叫,站着的那位冲他们扬扬手,长长地叫了一声“呜喂”,声音贴着水面传过来。这种叫法是渔民往水里哄赶鱼鹰的叫法。难道船上的人把他们这帮男女青年当成会潜水捉鱼的鱼鹰了么!他们沿着大坝里侧用水泥把不规则的大石块勾成的龟背型花纹,向水边走去。他们虽然不是鱼鹰,但谁都喜欢水。有人向水面撩水花,有人在水中捞花石子儿,有人说要是划划船多好。小商向周老师提议:“我们唱歌吧!”周老师说可以。唱什么呢?当然是唱周老师新教的歌。于是,他们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蹲着,一齐对着水面歌唱。船上的人大概听见了他们的歌声,又“呜喂呜喂”地叫起来,这一次跟哄赶鱼鹰无关,像是对他们的歌唱表示欣赏。他们唱罢一遍犹不尽兴,接着唱第二遍。宋长玉唱得有些忘我,有些陶醉,还有那么一点幸福感。参加通讯员学习班真是好,这样一直学习下去才好呢!在这美好时刻,他又想起了唐丽华。不知唐丽华到水库这里来过没有,下次问问唐丽华。唐丽华要是没来过,他建议唐丽华一定要到这里玩玩。唐丽华要是不知道路,他就给唐丽华带路。由于参加通讯员学习班,他似乎还体会到了当干部与当工人的区别,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的区别。看来脑力劳动就是好啊,每天唱着过,游玩风光之间,就把钱挣到了。
8、现场采访(1)
那天从水库边回来,宋长玉到宿舍找唐丽华去了,跟唐丽华说水库那边的风景多么好多么好。唐丽华说:“你们学习班可以呀,挺会找好地方玩的。”
宋长玉问唐丽华到水库那里去过没有。
唐丽华说:“去过,至少去过三次。夏天我们还去那里游过泳呢!”
宋长玉想象不出唐丽华穿着泳装在水库里游泳是什么样子,说:“你不简单呀,还会游泳。”
“我哪里会游泳,抱着救生圈呗,瞎扑腾呗!”
宋长玉被唐丽华指定坐在门口里面的一个小方凳上,精神高度集中,脑子里边的轮子转得很快。第一次到唐丽华的宿舍来,是他预谋已久的一个重要行动。他无话找话,不能冷场,不能让唐丽华的话掉在地上。他得顺着唐丽华的话说,让唐丽华高兴。他自己不能说得太多,不能喧宾夺主。他有些紧张,两只手不知放在哪儿,不知保持什么样的姿势比较合适。两只脚好办些,本来就是踩在地上的东西,仍放在地上就是了。两只手怎么办呢?他先是把两只手夹在并拢的腿缝之间,夹得紧紧的。这样是不是有些太拘谨了?他把手抽出来,抱起胳膊,把手抱在胳膊里面。他对手这样苛刻,好像一不小心手就不老实,就会犯下什么错误似的。那一刻,他的手似乎成了多余的东西。唐丽华说到游泳,什么和游泳有联系呢?对了,鱼。他说:“听说水库里有大鱼,你不害怕吗?”
唐丽华说:“那怕什么,鱼再大,它总不敢吃人吧!我知道人吃鱼,还没听说过鱼吃人的。”
宋长玉心说,听说海洋里边的鲨鱼就吃人。他没有说出口,不能和唐丽华讲理,不能表现出比唐丽华知道得还多。他说:“那倒是,鱼还是怕人的。”
唐丽华说:“我还吃过水库里的鱼呢,是水库管理处的人给矿上食堂送来的,最大的一条八十多斤。”和唐丽华住同屋的小陈正坐在自己床边用钩针和细白线钩一样东西,唐丽华问了小陈一句,是不是也吃过水库里的鱼。小陈是矿上煤质科的化验员,上班时也是穿着白大褂。这个矿的煤有一部分出口,对煤的质量特别重视,就专门成立了煤质科,煤质科下面还有煤质化验室,化验员每天都要取样对煤的质量进行化验分析。唐丽华向小陈问话,大概是要把小陈拉进来,三人一块儿说话,一块儿讨论鱼的问题。唐丽华的用意是微妙的。
小陈一直低着头钩她的东西,听见唐丽华问她,她才抬了一下头,说忘了吃过没有。这么大的姑娘都是敏感的,自从宋长玉到宿舍来找唐丽华,她就有些坐不稳,一直在问自己,是不是回避一下?如果不回避,是不是显得太没眼色了?而马上就出去呢,用意是否显得过于明显?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小陈正处在一种两难境地。
“嗨,怎么会忘呢?那天食堂门口还专门贴了广告呢,说欢迎大家品尝水库鱼。”
小陈的回答还是有些含糊,她说:“也可能吃了。”她的脑子不在鱼上,在自己身上。自己要是一条鱼,她早就溜边了。她把唐丽华的意思理解错了:她老在屋里呆着,影响了唐丽华跟人家说话,唐丽华不耐烦了,想让她出去。唐丽华不好意思明着说让她出去,就借着跟她说话流露出一些不耐烦的情绪。这时再不回避,无论如何说不过去,她把手里钩的东西放在自己盖着钩花饰物的被子上,说:“我还得到化验室去一趟,我点的酒精灯可能忘了熄灭了。”
唐丽华一听就知道小陈找借口故意回避,他不喜欢别人用心太细,也不喜欢别人耍这样露骨的小伎俩,叫了小陈的名字说:“你走什么?不要走!不要神经过敏!小宋还是个小弟弟呢!”她转向问宋长玉:“你是哪一年生人?” 宋长玉说了自己的出生年月。唐丽华说:“怎么样,我比你大两三岁呢,叫你小弟弟可以吧?” 宋长玉说当然可以。唐丽华以为这样就等于和宋长玉拉开了距离,就等于向小陈表白清楚了,她和小宋并不怎么认识,连小宋今年多大都不知道,更谈不上有别的什么关系。可小陈还是走了。她的话已经说出来了,要是不走,就真的证明她刚才是神经过敏,是多心,还证明她刚才找的借口是撒谎。小陈出去带上门时,唐丽华又给了她一句:“真没意思!”
屋里只剩宋长玉和唐丽华两个人了。
姑娘们的宿舍和采煤工的宿舍果然不大一样,简直像是两个世界。这间宿舍的地面、床上和墙壁,都十分干净整洁,称得上一尘不染。她们的床下都没放什么杂物,只有一两双鞋,也是刷得干干净净,成双成对,并排站立。她们的床单都是洁白的,床边搭一条素花浴巾,免得靠床边坐时把床单坐皱或坐赃。她们的被子叠得四角四正还不算,上面还盖着细白线钩花的方巾。另外,她们床头都放有大提箱和简易书架,书架上都放了不少书。唐丽华的书架上放的大多是医学方面的书。宋长玉刚进来时,唐丽华就正在看一本医学书。那本书这会儿还没合上,被唐丽华书脊朝上扣在了枕边。两个人床边的墙上除了各挂有一本当年的挂历,别的都没有贴什么。更为不同的是,姑娘们的宿舍里有一股奇异的气息。这种气息是芳香的,又甜丝丝的。其中似乎有香皂的气味,有雪花膏的气味,还有一种说不分明的气味。多种气息不用特意去闻,只要走进这样的宿舍里,只要出气吸气,气息自然就沁入肺腑里去了。宋长玉长这么大,第一次呼吸到这种好闻的气息。他们自己的宿舍里怎么样呢,不是浊臭的烟味,就是酸不叽的臭脚丫子味,再不就是潮湿的木头发霉的气味,生人一走进他们的宿舍,差不多能熏一个跟头。两相比较,他们宿舍的气味对人是排斥的,而唐丽华宿舍里的气味对人是吸引的,他来唐丽华的宿舍真是来对了。
唐丽华说:“你看你看,小陈误会了,她一定是把你当成我的男朋友了。我在这里住了这么长时间,还没有一个男同志来这里找过我,你是第一个。你一来,小陈这丫头肯定是误会了。”
宋长玉这次没接唐丽华的话,低头笑了一下,笑得有些羞涩。他见自己的鞋带有点松,解开,重新系了一遍。他的手总算派上一点用场了。宋长玉需要误会,这误会来的正是时候。前段时间,他一心二心想到唐丽华的宿舍来,目的并不是很明确,不知会收到什么样的效果。现在突然明白,他需要收到的就是这种效果。他的目的初步达到了。他和唐丽华之间有一层窗户纸,他自己捅破不合适,需要有一个人帮他们捅破。小陈帮他们捅了一下,捅得不太透彻,是唐丽华把窗户纸捅破了。唐丽华说到比他大两三岁,这说明唐丽华心里有想法,而且已经想到双方的年龄问题。宋长玉不知道唐丽华说出的是不是真实的岁数。他在老家时听婶子大娘们说过,女大三,抱金砖。唐丽华比他大三岁,这是正好的岁数,是黄金岁数。他一下子就把这个年龄比例记住了,不能说这不是一个好兆头。唐丽华还说出了男朋友这三个字。此前他想过,但无论如何不敢说出口。他想得也相当模糊,没想到用男朋友给自己在唐丽华面前的身份命名,或者说他还没找到合适的字眼。现在由唐丽华爽快地说了出来。男朋友,这个说法真好,真响亮!尽管唐丽华是以否认他是她的男朋友的口气说出来的,但只要说出男朋友这三个字就够了,他完全可以掐头去尾,只把男朋友三个字保留下来。唐丽华话里还透出一个信息,这个信息也很重要,让人欣喜。唐丽华说,没有别的男青年到她宿舍找过她,宋长玉是第一个。这几乎可以表明,唐丽华以前没有男朋友,没有谈过恋爱,这真是太好了!难道这是上苍的安排,安排他千里迢迢到矿上来追寻唐丽华,同时安排唐丽华等待他的到来。这一切,别人可以认为是误会,唐丽华也可以说成误会,但他绝不承认是误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是他计算好的,是他事先编制好了程序,一个步骤一个步骤走过来的,连“误会”本身,似乎也是步骤之一,踩着这个步骤,他还要“误会”下去呢!
小陈出去后,宋长玉不打算多停留,准备见好就收。他看得出来,在只有两个人在宿舍的情况下,唐丽华也不愿意让他待得太久。唐丽华说:“
人家都说我大大咧咧,没心没肺,根本不适合谈恋爱。”
看来唐丽华还在把窗户纸往明白处捅。宋长玉不再附合唐丽华,说出了不同的看法,他说:“我不这么认为,你虽然表面上性格开朗,实际上你是很敏感的,内心世界十分丰富。”
“别逗了你,我还内心世界丰富?我有没有内心世界我还不知道呢!我还是第一次听别人说我内心世界丰富,小宋你不是讽刺我吧?”
“哪能呢,我说的都是真心话。丽华姐你不但内心世界丰富,心地还非常善良。”
“哟,你真的叫我姐了!叫我看,你的内心世界才丰富呢!你写的信就代表你的内心世界。那些信我都留着呢!”
宋长玉说什么好呢,他感动得有些深了,有些波浪翻滚了。这感动大约不在他的计划以内,他有些情不自禁。感动竟触动了内心深处潜藏的伤感部分,他的双眼一下子就湿了。他用湿了的双眼望着唐丽华说:“丽华姐,我没有看错,你真实一个非常善良的人,我庆幸我遇到好人了!”
临走,宋长玉又跟唐丽华说了几句红煤厂,把听杨师傅和别人说的有关红煤厂的风光介绍了一下。唐丽华说,红煤厂她也听说过,但没有去过。听说因为红煤厂那里的水好,土质好,种出的大蒜很有名,每年都向东南亚出口。别的地方的大蒜砸碎了不能过夜,过一夜就馊了,红煤厂出产的大蒜砸碎后,一天一夜都不变味。既然唐丽华也知道红煤厂的风光很有特色,宋长玉就提出哪天陪唐丽华一块儿去看看。唐丽华说:“看时间吧。”唐丽华跟他交代,要他当着别人的面不要喊姐,别人听见会笑话的。宋长玉说他知道。
通讯员学习班安排的现场采访都是事先设计好的。参与设计的人员应该有杜科长、周干事,还应该有矿上办公室、生产科、调度室等有关部门的领导。如同设计一台戏,戏的情节、细节都设计好了,戏里所使用的行头、道具也设计好了,连戏里的主角都安排定了。主角不是别人,是唐洪涛矿长。对这台戏,不知唐矿长参加设计没有,反正设计方案要交他审定,他是同意的,担任主角的角色,他也没有推辞。戏的主要情节是这样:采煤三队的将士们在采煤战场夺了高产,唐矿长作为全矿煤炭生产的最高指挥官,带领慰问团和慰问品,亲赴井下一线,对立下汗马功劳的采煤将士们进行慰问。慰问的同时,通讯员学习班的全体学员到现场进行采访。
戏的前期准备工作很充分。比如说,他们计划创一个单班采煤最高纪录,那么上一个班就不生产了,只为夺高产的白天班做好准备工作。换句话说,哪怕上个班的煤多得在工作面堆着,也暂时不往外运了,留给夺高产的班集中外运,把产量都记在白天班的帐上。
中午时分,通讯员学习班的学员们来到井口更衣室换衣服。不管学员本身是不是采煤工,也不管学员自己有没有工作服,他们一律到干部更衣间,换上只有来宾才穿的下井服。这样的待遇本来只有周老师可以享受,学员们算是沾了周老师的光。来宾服并不一定是崭新的,但洗得很干净,在烘干机里烘得也很干爽,有一点微辣的肥皂味。采煤工下井,一般都不穿袜子,脖子里也不系毛巾。来宾服里配的有白棉布做成的袜子,还有白羊肚子毛巾。宋长玉换衣服当然很熟练,很快就把工作服穿齐了。在井下他多次看见过来宾下井。来宾都是有头有脸的人,至少都是干部。他们有的是下井检查,有的是下井参观。他们都是把矿灯拿在手里,这照照,那照照,装装样子就走了。宋长玉注意过他们穿的来宾服,还注意到来宾戴的胶壳帽都是桔黄色的。用矿灯一照,桔黄色的安全帽稍微有点反光,显得相当打眼。每次来宾走后,工友们都要把他们骂一骂。现在宋长玉也是穿上了来宾服,而且去的采煤队正是他所在的采煤队。他不知道工友们看见他会有什么反应,会不会也骂他。其实挨点骂也没关系,他以前跟工友们一起也骂过别的来宾。他们之所以骂人,是出于对人家的眼气,他们也想穿穿来宾服,头上戴一回彩色的安全帽,脖子里勒一回白毛巾。有一个学员记起宋长玉就是采煤三队的,问宋长玉有什么感觉。宋长玉说没什么感觉,只是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衣锦还乡这个词宋长玉想到了,恐怕还说不上吧。
两个女学员换衣服慢一些。男学员全部换好衣服在井口的广场等了一会儿,两个女学员才出来。女学员一出来就嘻嘻哈哈乐,很兴奋的样子,仿佛她穿的不是窑衣,而是嫁衣;仿佛她们不是去下井,而是要嫁人。恰好在工会工作专门照相的老张也换好了衣服出来了。老张背着充电器,拿着照相机,照相机上面还安着闪光灯,是“全副武装”。小商和另一个女学员就要求老张给她们照相。老张嘴上叼着烟卷儿,端着架子,不想给她们照,说还没给领导照呢,胶卷用完了怎么办。无奈小商拉了老张的胳膊,央求得有些撒娇,老张只得指井架为背景,指手画脚为她们照。她们每人照了一张,又拉来周老师,把周老师夹在中间,和周老师合影。小商在北山游玩时,就想和周老师合影,这下总算找到机会了。宋长玉也很想穿着矿工服照张相,到煤矿这么长时间了,他还从来没照过相。村里参军的人,到部队不久就要照一张穿军装的相片寄回家,这种作法像是一个仪式,只有这个仪式完成了,“军属光荣”才真正开始了。宋长玉若是照一张穿工装的照片寄回家,母亲也会很高兴。特别是老张用的是彩色胶卷,照出来的都是彩色照片,对每个人都很有吸引力。据说贴在矿办公楼门前光荣榜上那些劳动模范和先进工作者的照片都是老张照的,不用说,唐丽华的照片也是老张照的。宋长玉长这么大,还没有照过一张彩色照片呢!但他绝对不敢要求老张给他照一张相,他不是女学员,不是周老师,照相的好事怎么也轮不到他,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还好,周老师毕竟是一个善解人意的人,他提议,请老张给学习班的学员照一张全体像吧。老张没有拂周老师的面子,给周老师和全体学员照了一张合影。学员们在戏里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呢?说他们是打小旗儿的,跑龙套的,又不完全是。他们是吹喇叭、抬轿子的,就算他们是坐在戏台一侧的伴奏队吧。
接着,为主角唐矿长准备的道具挑过来了,道具分装成两个担子,挑起来颇有分量。给唐矿长的道具搞这么重干什么,恐怕关云长的青龙偃月刀都没有这么重。然而不重不行呀,不重就不够一个班几十位采煤将士吃的。什么?道具是用来吃的?是的,唐矿长的道具是慰问品,慰问品是肉包子和鸡蛋汤。肉包子和鸡蛋汤都是矿上的班中餐食堂特意做的,质量要比平时的包子和鸡蛋汤高出许多,包子里没再包粉条和白菜帮子,薄皮里面是一个肉丸儿。鸡蛋汤也不是只漂几片鸡蛋花儿,上面盖一层黄黄的鸡蛋穗儿。各个采煤队配备的都有送饭工,平日里送饭工也往井下送班中餐,只不过班中餐是牛舌火烧和一大铁壶开水。火烧每人两个,开水随便喝。他们用黑手捏着火烧一角,就吃开了。吃得有些噎,就嘴对着壶嘴喝点水往下冲冲。每天吃火烧,他们吃烦了。火烧吃不完,就随手丢给井下的白毛老鼠。老鼠们已掌握了矿工们吃中餐的时间,一到时间,它们就纷纷出来了,在巷道边乱眨眼睛。矿工们不分公母,把老鼠统统称为“白毛女”。他们拥有众多的“白毛女”。往井下送火烧不算新闻,送肉包子和鸡蛋汤就应该是新闻。送饭工送班中餐不算新闻,矿长亲自到井下巷道给工人送好吃的当然是新闻。不信可以查一查乔集矿乃至全夏观矿务局的历史,有哪个矿长为工人送过肉包子和鸡蛋汤呢!有哪个矿长创造过这等好新闻呢!有哪个矿长演过这样的好戏呢!
主角终于出场了,他把手一挥:“出发!”整个队伍便前呼后拥下井去了。主角的确有主角的派头,的确不同凡响些。这不是因为他吃得比较胖,肚子已露出将军肚的苗头。而是因为他的气魄,他的气魄就是壮,就是大,就是高人一筹,就是压得住台。比如戏台上的楚霸王,只要他一出场,顿时威风八面。井底离采煤三队的工作面有十多里远,虽然大 巷宽敞明亮,他们也不会步行去工作面。井底车场早就为他们准备了一辆载人的电机车,他们坐进车厢,司机摇摇铃铛,向工作面下面的巷道开去。下了车,还要往上爬一段斜坡。爬坡时,唐矿长也不必挑包子和鸡蛋汤,自有别人替他挑。直到走进煤巷的平巷,快到工作面了,在有关人员的指挥下,唐矿长才把其中一副担子接过来,挑在自己肩上。这是早就设计好的细节之一。唐矿长一挑起道具,一开始上戏,老张就跑到前面,弯着腰,眼对着取景框,啪啪地抢开了镜头。前面有人飞奔着向工作面的人知会:“来了,唐矿长来了!”工作面的采煤工们事先也有准备,他们似乎已经闻到肉包子和鸡蛋汤的香味了,纷纷攀着柱子,猿猴一般向工作面下部集合。这天康队长也在井下跟班劳动,他走在前面,故作惊喜大状:“哎呀呀,唐大矿长亲自给我们送好吃的来了,这怎么得了!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对唐矿长表示感谢!”一群黑脸人拍起了巴掌。唐矿长把担子放下来,大声问道:“同志们辛苦了!”矿工们以康队长事前教给他们的话齐声回答:“矿长辛苦了!”唐矿长发表讲话:“我听说你们夺了高产,我代表矿党委、矿行政,向你们表示热烈的祝贺!……希望你们再接再厉,快马加鞭,为国家采出更多更好的优质煤炭!为了犒劳你们,我让食堂专门给你们蒸了肉包子,烧了鸡蛋汤,现在请大家品尝吧!”矿工们吃肉包子时,可馋坏了那些“白毛女”,它们涎水横流,直磨牙齿,没一个人舍得给它们点包子吃。别说包子里边的肉了,连包子皮都舍不得给。有一个“白毛女”大概忍耐不住,竟顺着一个矿工的胳膊,爬到矿工拿包子的手上去了,要从矿工手里分一点包子吃。那个矿工没觉得这事有什么稀奇,可广播员小商看见了老鼠,吓得叫了一声。康队长要小商不用害怕,说“白毛女”也是革命群众呢。
作为整台戏的组成部分,现场采访开始了。周干事率先向唐矿长提问,作为一个矿长,亲自到井下给工人送班中餐,是出于什么考虑。唐矿长回答了一套。周干事鼓励通讯员们,有什么问题只管向唐矿长提问,说这可是采访的好机会。可本矿的通讯员们对他们的矿长有些敬畏似的,都没提出什么像样的问题。通讯员在采访矿工。一个通讯员问一个矿工:“包子香不香?”“香。”“鸡蛋汤好喝不好喝?”“好喝。”“你有什么感想?”矿工听成了敢想,说:“那有什么不敢想的,矿长送来的包子就是肉多,等我们下次夺了高产,希望矿长还给我们送包子吃。”在场的人都笑了。唐矿长表态:“下次你们夺了高产,我就不一定给你们送包子了,送包子太简单了,矿上要给你们摆庆功宴,请你们喝酒!”康队长说:“好,我们等着喝酒!"说罢带头鼓掌。大家都鼓掌。鼓掌之间,老张照相机的闪光灯又闪了两下。
宋长玉没提出什么问题。参加采访的通讯员那么多,他站在别的通讯员后面。他的工友都在夺高产,他却是来装模做样的采访,他不想让工友们看见他。可是,既然工友们都知道他参加了通讯员学习班,到现场采访的也应该有他,不让工友们看见他也不好。于是他站到前面去了。康队长看见他了,跟他打了招呼。他想,自己是否也应该向唐矿长提一个问题,提了问题,他就会给唐队长留下一点印象,等下次见到唐丽华也会多一个有意思的话题。可他脑子里想了又想,勇气鼓了又鼓,嘴动了又动,到底没提出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