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山真是妖气十足。
每天半夜,还有个精神病人在我们楼下唱情歌,一唱一宿,风雨无阻,他就在我窗下凄惨地嚎着,然后就声泪俱下地喊:
“小晴,我爱你!我好苦。”
我猜肯定是这座山将他的人生颠倒成这样,我甚至有些嫉妒起那位素未谋面的小晴,有个男人爱你爱成这样,为什么不嫁给他。我又恨小晴,干嘛把人害成这样,真是个狐狸精。
这一想睡意全无。躺在空旷的床上,双手捂着隆起的肚子,我不敢开灯,常常半夜起来,从窗帘缝里偷看那情种是何方神圣,但毫无所获。只闻哭声,不见人影,看山上槐树叶子“沙啦啦”扫过,德国塔楼在月亮底下泛着青光,我心里害怕,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刚刚迷糊了一会儿,山腰八角亭子里又响起“苏三起解”和“咿咿呀呀”的京胡,一帮老头老太太天天在这里练嗓,虽然很有水平,但我烦得想跳起来替我腹中之物强争口气。
那时候,装部家庭电话还是权利的象征,传呼和手机更是下海弄潮儿的代名词,我的身边没有任何通讯设备。同学都忙着恋爱,老赵家每天围着医院转,我父母远在这座城市的那一头。身体变化带给我的不适,我不知向谁说,憋急了,只能和肚子里的小东西自说自话。这孩子注定命苦,没出世就只能与我相依为命,在我的腹中,她就压根没受过父亲双手的抚摸。
有时候实在闷得难受,我就扶案狂书,但不一会儿,肚子里就开始狂敲乱打,她不舒服。我就只好出门,翻过山就到了海边。在那里经常遇到散步的孕妇,一看人家丈夫像扶伤员一样捧着大肚婆在海边走来走去,我心里“呼”地就冒上股酸水,我委屈,我想吐。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我住到医院待产。我不能有怨言,我是我们家教育出的好女儿,懂得如果阻挡赵赵尽孝,我就是犯罪。不仅这样,做了什么好吃的,我还要穿过马路送去医院共享。
我几乎快忘了我丈夫长什么样子了,我住的地方和医院一路之隔,但我和住在医院里的赵赵已经走得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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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生下女儿,失去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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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25日,是个不寻常的日子。我孤零零躺在冷清的待产室里,数窗玻璃被雪粒拍打的声音。那一夜的确发生过很多惊天动地的大事,那天有个神圣的母亲在马厩里生了一个婴儿,直到现在,全世界都在为他过生日;还有个卖火柴的小女孩冻死在丹麦的雪地里。当医院墙外的天主教堂敲响了圣诞大钟的时候,我开始阵痛。
那一天整零点的时候,我在医院待产室被一阵剧痛痛醒,两分钟一次袭来的阵痛把我从床上翻到地下,眩晕中不管抓住暖气的管子还是楼梯的扶手,站也不是蹲也不是,好不容易苦挨了一夜,这时已痛得把咬着牙吃进去的早饭统统吐出来。大夫进来查了查说:“你的宫口才开了一指。”天哪,要到十指得死去活来多少次!
护士给挂上一瓶催产素就出去了,我躺在床上,眼看着那透明的液体非常缓慢地滴下来,剧痛竟变本加厉地来了,我终于像其她产妇那样大哭起来。这时才明白,待产室这张床上洒过多少孕妇的泪。一个生命的降生,是用眼泪的洪流冲出来的呀。
时近中午,大夫进来很果断地说:“你的宫口开得那么慢,产程太长,得想个办法。”
迷迷糊糊跟大夫去了分娩室,两副高高的产床蒙着白色床单,阴森森的横在那里。此时,我并没意识到这两张床上呱呱接住了多少坠地的婴儿,我反而觉得我躺在上面如停尸般的恐怖。
最巨大的痛苦终于来了,这永生难忘的七个小时。
破了膜之后,羊水哗哗地流出来,单是破膜那一种尖利的痛就使我几乎断了呼吸。足以使人晕厥的剧痛半分钟一次地来了,似山崩海啸,又似洪水烈火。我在窄窄的产床上翻滚,右手挂着针管,鼻子里插着氧气,痛疼一来,眼泪也随之蜂涌而来,“哇哇”大叫,护士送进一条纱布,情急之下,我一口咬住,那线头寒进牙缝里,往外猛一拽,几乎把下面的牙齿拔下来。
“大夫,你给我剖腹产啊!求求你!求求你啦!”我哭喊着哀求着,一个小时破膜前尚对剖腹产心有余悸,现在竟巴不得一刀下去,快些结束痛苦。
“你的宫口开得这么快,再有两个小时就生了。”我急她不急,大夫见多不怪地安慰我。我的天,两个小时,我抬头看表,此时12点30分,只觉得那表针像静止了似的,冷嗖嗖的产房里,大夫穿着棉袄,而我只穿一件内衣却全身透湿。
下午两点之后,产房里一下子来了10多个人,我的哭喊已经变成了嘶哑的呜咽。大夫一查,说开了五指,而我对产程早已麻木,又一阵剧痛袭来,竟“哇”地吐出一盆苦胆水,身上盖的小被子被我“哗”地一下掀翻在地,此时如果开着窗子也许能“呼”地跳下去,氧气管也被我一下子拉出来。一阵临死的感觉弥漫开来,我视死如归。
大夫凑在一起无可奈何地摇着头,过了一会儿,一支小孩胳膊粗的大针管扎进左胳膊。这样,左臂推营养液,右臂滴催产素,鼻上插氧气,我奄奄一息。大夫查了查胎心,突然紧张起来,大喊护士:
“快!快!支好案子,抢救孩子!”
我的双腿被捆起来,身上蒙上一大块白布,我一迷糊,真的死啦?
那边一大帮护士跑进跑出,这边主刀大夫穿上手术服,一阵嘁哩咔喳的器械声,大夫手持一把巨大的产钳:“使劲!使劲!”一大群人像啦啦队一样朝我喊,我终于似临死前呼出那最后的一口气,也许这就结束了,就死了,我想。
接近6点钟,只听咕咚一声,一块硕大的东西被人从腹部掏出来,一刹那间,一切痛苦顿消,我浑身瘫软在产床上,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哪里,只有灵魂在这个苍白的空间里游荡。
这群人抛下我,呼啦又围上另一张台子上,就听“嘎嘎”似鸭子叫似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半分钟后,终于“哇”地一声,哭声洪亮。
“谢天谢地!”大夫举起一大团红色的肉对我说,我只瞥了一眼,管它是男是女,我看也不看。这将近20多小时的痛苦,似乎一切的根源就是它。
大夫前襟上全是鲜血,她把这团肉放在了我赤裸裸的身上。她浑身冰凉,趴在我的前胸,用舌头吐泡泡玩,我抓抓她的小脚,“孩子!”我禁不住叫了一声,这个小东西很熟悉又很陌生的样子,我忘了正在缝伤口的痛。
从地狱旅行一圈又转回来,一个女人,经历了分娩的痛苦便再也没有受不了的苦,这世界还有什么比亲自创造一条生命更伟大的事。我当时只感到自豪,却一点也没有想到,正是这个小生命,几个月后就迅速把我推向了另一种人生。
女儿降生之前,我常常自豪我是个那么有能耐的管家婆,不但会买菜做饭洗衣缝被子,给未出世的孩子做衣服。每天挺着个大肚子,还要去市场买东西。拎不了那么多,就一次三斤五斤地往山上的家里搬米和鸡蛋,一趟一趟像老鼠搬家,却乐此不疲。
把女儿用小被子从医院里抱回家后,书上讲的育儿常识通通派不上用场,我对自己的无能感到吃惊。而那时在生孩子前夕,赵家老爷子出院,赵赵终于可以回家了,我们的战争也开始了。
孩子在床上蹬着小脚把个脸哭成一堆小抹布,我解开她的尿裤,金黄金黄的一腚屎。我手忙脚乱抽下尿布,不料,说时迟,那时快,小屁股眼“哗”地又拉得满腚金光灿烂,我的五个手指缝里全是,差一点糊满我的眼镜。
这时,炉子上的水壶偏又开了,开水溢出来“嗞嗞”滴到炉子上冒着白烟,厨房里那边锅里的油开了,也冒着白烟,再不炒菜要起火了,尿布泡了一盆还没洗……
赵赵下班回来,我把饭给他收拾到桌子上,坐下正要吃,看孩子躺在那里抱着自己的小袖子狂啃,饿得眼冒金星,赶紧抱起来喂奶。就听赵赵边吃饭边抱怨:
“家里……怎么这么乱,你……你……一天都干什么去了?”
是呀,我干什么去了,我整天吃不上饭,洗不上脸,还要不停地炖那不加盐的下奶汤,闭着眼灌下去,我都干什么去了?
“你干什么去了?孩子不是我自己一个人的啊!饿了找我,尿了找我,半夜不睡觉起来哭也找我,什么事都是我的。”
我也火了,我抱着孩子跳起来狮吼,一眼瞟见镜子里的尊容:头发乱成狮子狗,眼镜上雾朦朦地糊着“金子”,身上像发起的气球突然间就多了40斤的纪念品。一低头,大红缎子的棉袄正被那汨汨而出的奶水浆成件纸箱子,在我身上直楞楞地站着,散着奶腥气。
我成了个“黄脸婆”。
赵赵“啪”地一声把筷子往桌上一摁,恶狠狠地抛过来一句:“你怎么像个男人似的,一……一点……女人味都没有。”
我又成了“男人婆”。
“那你告诉我吧,谁有女人味,是你妈,你姐,还是你妹妹?给我个榜样!”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
“都……不是。”
“那你要我怎样?”我一字一字地往外蹦,我真是无奈,我没有努力的方向。
“怎么样?我能把……你怎么样?你看看有哪个男人下了班还去买菜的,人家打牌,我往家窜……”赵赵一肚子怨气,红着脸冲我吼。我把碗里的菠菜汤一口气灌下去,也把碗往桌子上一墩,我变成了大力水手泡普艾。
我正眼不看他,到床边给孩子换下尿布,下边我就一脚踹出去一只脸盆:
“洗尿布!”
“哼……真×他亲娘……”赵赵骂骂咧咧地一脚把脸盆踢出去老远,一摔门出去啦。
我没有能耐使赵赵感到家里的乐趣,他不爱回家。别看他嘴巴不利索,却极富人缘,什么同学结婚,把兄弟生子,同事办事,领导请客,把日历排得满满的,唯独记不起还有个太太在家里“抱窝”,他天生属于社会,他不属于我。
生下女儿,我失去了丈夫,这点我该早想到,可我当时想不到。
我过去常常想不透,其实男人大多大同小异,没结婚前,他在女孩子面前晃来晃去是动物;结了婚,他又变成植物,只可以看不可以动了,还得天天浇水;等到有了孩子,他又一头扎到地下,沉积成矿物,任你挖地三尺,婴儿哭,大人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时机一到,他又摇身一变,成了千年恐龙蛋,孵出来作国宝级野生动物去追花引蝶。
“我也很懒,我也不会做家务。”无缺博士放下手里的茶杯,大概觉得这个比喻很滑稽,又拿起茶壶将我的杯子注满金黄色的茶水。我抿了一口,情绪平稳了许多,他想用他的智慧把我拉回正题。
“那你们哪里不对劲了?”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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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柳叶菜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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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就是哪里都不对劲。结婚时所有的人都说我们门当户对,其实这是相对于权利来讲的,他的家庭是革命干部家庭,而我是在书香的熏陶下长大的,这怎么能算是门当户对。
我看不起他那些不说脏话不开口的朋友,我对他骂自己父母“胡×叨叨”而愤愤不平;我无法忍受他刁着烟眯着眼和同事打牌赌钱的样子。赵赵说他加班,晚上10点多,我打着车到他的办公室去,一推门,一屋子人乌烟瘴气地在打牌,那种时候,谁再心花怒放那是有病。晚上再见他一身酒气地回来,我甚至想吐。
那一年的春天,山上依旧山花烂漫,亭子里还是每早响起“苏三起解”,可我侍候一个小婴儿整天忙得焦头烂额。我不再是那个爱写字的小女子,也不再有心情对窗外的“情歌王子”多愁善感。我成了个养孩子的机器,一个家庭的保姆,只有当孩子吃饱了奶睡着了,我才能在洗衣机的“轰隆”声中抬起头,看到窗外那灿烂的桃花,心里想:
“哦,山上的花开了,又是春天了。”可我的心里依旧是严冬,冰封千里不化。
晚上,赵赵下班回家,又是吵,他抱怨他像个娘儿们一样,还要买菜带回家。我就反驳我不能把这么小的孩子捆在身上出去买菜;他抱怨孩子半夜起来哭他白天老打哈欠;他抱怨怎么老给孩子洗澡还要拖上他……
每天晚上,在那个因电压不足而发红的灯下,我闻不着窗外飘来的花香,听不见邻居家的美妙歌声,只有火药味迎鼻扑来。刀光剑影摔摔打打,带着怒气上床,我不愿意靠他,周公之礼形同虚设。
越是这样,一到傍晚,赵赵的电话就来了,他开始今天开会,明天加班。如果哪个星期天碰巧没有任何应酬,他就死猪一样地在家睡上一整天,任我大呼小叫,他或者急了,就咕哝一声:“真×他亲娘……”穿上衣服就走,他骂人从不口吃。
此时,我已不再幻想他能像他父母那样跟我一起包包子。一星期能有一半的晚上两人坐在一起吃顿饭更是奢望,而且吃着吃着,筷子勺子就变成了武器,珍馐美味,食不下咽,常以我泪流满面沉重地收场。
赵赵开始夜不归宿,我一遍一遍地呼他,都如泼出去的水。
下半夜,孩子又起来哭闹,我呼地从床上跳起来,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我抓起电话,直拔他妈家。
天亮了,赵赵青着眼圈回来了。我是他老婆,我一看就明白他干了什么,还没等我开口,他就歇斯底里地大叫:
“你……半夜给我妈打电话你都说了什么?你……说。”
我冷笑一声:“你先说你去哪里了,为什么不回来睡?”
“你管不着!”赵赵暴跳如雷,我也暴跳如雷,我一眼瞥见小方桌上放着切熟食的柳叶菜刀,冷森森地散着阴光,赵赵也盯上了……
“哇!”床上的女儿瞪着小眼,趴着大哭起来。
日子没法过了。
我抱着六个月的女儿逃回娘家。
这一年夏天热得百年不遇,我妈找了片凉席往地上一铺,那是我和女儿的床。
也许是暑热难耐,妮妮天天准时在晚上十点起来哭,直哭到下半夜三点,这时,我抱着她走来走去,吃了奶,一放下还是哭,然后我就再抱起来唱“太阳光,金亮亮,公鸡唱三唱。”我抱累了,父亲便爬起来,赤膊上阵,肩上搭一块尿布,抱着那个光身子的小肉墩,唱:“太阳光,金亮亮,公鸡跳三跳。”然后就抱着她抖三抖,妮妮觉得跳得新鲜,就停一阵哭声。
父亲刚得意了没几天,这一招也不灵了,歌词又变成了“太阳光,金亮亮,妮妮跳三跳。”这一下子果然灵,跳着跳着,妮妮睡着了,一放下她,马上又“哇哇”大哭。我也偷偷地哭,看着一家老少昼夜不宁,我实在不忍心让我父母再来当两代人的父母。
那天早晨起来,把妮妮收拾利索,我去找我当律师的同学。她听我讲了半天后就劝我:“孩子这么小,你还没休完产假,房子是赵赵他爸的户头,不可能归你和孩子,你一点好处都得不到,离婚对你很不利。”我说:“宁可饿死,不愿再生那个气,不想再过那种日子。”我的同学讲得很实在,可我认为她当时连个男朋友都没有,怎么能理解我的苦楚。
正在这时,赵赵来电话了,他说我们是不是尽快把离婚的事办完。
我正在给孩子喂奶,咬牙切齿地说:“行!”把孩子往床上一放,头也不回地在女儿的尖利哭声中出了门。
在街道办事处门外,赵赵咬着一袋冰块,没进门他就告诫我:“我告诉你,……你不许说原因,就说性格不合,结婚自由,离……婚自由。”我没和他对打,我想这痛苦就要结束了,我看到了希望。
谁知却被街道主任老太太骂出来:“什么结婚自由,离婚自由,谁他妈的敢自由,这叫‘结婚自主,离婚自愿。’别找事了,孩子那么小,回家考虑考虑吧。”
我知道找错了地方,办离婚的地方似乎在民政局。
在民政局,办离婚的地方和办结婚的地方就挨着门,不用挂牌子,看出门人的脸就绝对不会走错门,那人让我们分别拿了纸回单位盖章。赵赵如获至宝。
赵赵很痛快地自己掏钱找了家搬家公司,三天之内让我搬出去,交钥匙,他自己只留下电话、空调和摩托车。
拉着满车“稀哩哗啦”的家具,还有我这个行尸走肉的驱壳,我昏头昏脑地问司机:
“他为什么要留下这些东西?”
那个司机很有经验地数落我:“我说你是膘(傻)到底了,这些东西是新的,他可以再结婚用呀。这样的事我见的多了。离婚分东西最麻烦,还有半夜订车去抢东西的,还有女方找人把男人砸断腿的,我什么没见过?”
我真是没见过,听都没听过,我头皮发麻,千年修来的夫妻缘,会恶毒到砸断一条腿?司机又在那儿催我:
“你这是要拉到哪?”
是啊,我这是要去哪里?我一片茫然。
结果,一车摇摇晃晃的家具放到了五个地方,卖了2500元钱,还有那个卖不掉的孩子,这就是我的全部家当,我才25岁。
我如梦初醒。
我回去讨伐我妈:“你说过,如果女孩子结婚前不守贞洁,那男人就会瞧不起她,对她不好。我守身如玉,我做到了;我相夫教子,我做到了;我恪守妇道,我也做到了。可他对我好吗?我那么听你的话,可我怎么就这个下场?”我妈哑口无言,只有泪眼以对。
外面冷不丁一声惊雷,一道闪电把天分成了两半,我听见我的心脏碎成了两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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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那天地动山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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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电闪雷鸣。
一个女老板,因为虐待打工妹,激起民愤,被判死刑,大街小巷都在议论。赵赵的电话又来了,他说离婚证办下来了,得两个人去按手印取。
我赶到民政局的时候,昏黑的天空,“哗”地一下就一泻千里,真像电影里的样子,一遇上很悲伤的事情,非下大雨,男女主角还要被淋成落汤鸡。
电影变成了现实。
暴雨将这座城市变成一片汪洋,我包里装着那本墨绿色的小本子,马路上车堵得“咚咚”的,只听那出租车司机在那里唠叨:
“今天不知出什么事了,听说是枪毙那个女老板,是不是有冤情,要不怎么下这么大的雨,我长这么大也没见过。”
我两眼发直,只顾说:“是出什么事了。”我想:我的身份从今天改变了,我不再是赵区长的儿媳妇,不再是赵赵的老婆,山上那熟悉的房间已成了不愿想起的旧梦。惟一没变的是,我还是孩子她妈,今后的路我只能和她相依为命了,我会带给她怎样的人生?
我的脸色比外面的天空还难看,只看见司机从方向盘上方的后视镜不停地向后看我,我不知是否泪流满面,浑身没有知觉。
正胡思乱想,出租车“呼嗵”一声,车头就陷下去,我坐在后座上,被翘得老高,司机骂了声:“他妈的这么倒霉,陷到坑里了。”暴雨“哗哗”地从车窗玻璃上刷下来,后面的车“嘟嘟”地按喇叭,一会儿就堵了一大片。
司机鼓捣了一会儿,对我说:“下车吧,没办法了。”我好不容易才打开车门跳下来,路边雨水深过脚踝,我竟忘了撑开伞。
司机要起步费,我说你没把我拉到地方,不给!他就指着我骂:
“就拉了你他妈的才倒这样的霉!”
“你骂谁,该给你也不给……”我带着哭腔喊。
“就骂你,怎么啦!”
大雨里我和那司机一眨眼就成了落汤鸡,司机指着我大骂,我心里的大痛哗地一下子就决了堤,我几乎放声大哭,我像个泼妇,也指着他狂喊大叫:
“你个什么东西,你欺负人!”
雨水和泪水流到我嘴里,带着孤儿寡母的味道,天上又是雷又是闪,我感到地动山摇,我真是败到极点了,马路上一时车灯乱闪,喇叭乱叫,眼前到处是水,我看不清哪条路可以回家……
我不再说话,也没有流泪,看无缺也在沉默。对一个从7岁一直读到快30岁还未走出校门的人,这样的人生是不是一下子难以消化?
“苏姗,那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沉默了一会儿,无缺问。
“丈夫上班,我在家里写字,买菜做饭带孩子,养花养鱼养鸟,等他回来吃饭。”我说。
“你以前不就是过这样的日子吗?”他奇怪地问。
“不一样,因为没有爱。”
“你就从来没爱过吗?”他又在找答案。
“我的这桩婚姻与爱情无关。我对不起自己,更对不起孩子。”
“你女儿是什么?”
“她是婚姻的结晶,不是爱情的,但有了她我不后悔。”
“那你说什么是爱?”
“就是喜欢吧。”
“你如果真的没爱过,我给你补上吧。”无缺博士说了句很琼瑶的话,这下该我难以消化了。
无缺博士是什么?他是他父母的一面旗帜,每次放假回家,亲戚朋友都会轮流去参观他。每到过年,还要分给他压岁钱,他的整个家族以他为荣。在他的父母远期投资要收获的时候,会允许他娶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还要当7岁孩子的小爸,如果我是他父母,我会说不!
我有自知之明。
“你知不知道,如果是通过别人介绍的,咱们不可能坐在一起,即便恨不相逢未嫁时,我也不是你的对手,你现在这么完美了,你还缺什么?”
“对,我还缺什么?”无缺很迟疑地自言自语。
我说:“我告诉你,你缺阅历。你不是说你读书读到快30岁都没走出校门,你把你的青春都献给学校了吗?可我的青春献给谁了?人生不易,在哪里不都是一样。”
无缺捧着热茶,点头,不语。
我想,如果我是一本书,能以最快的方式帮他读懂社会,我愿意向他敞开心扉,不论结果如何,这可能是我最大的价值所在。不管怎么说,在冬日的夜晚,有一个想为我补爱情课的男人在听我倾诉人生,总是很温馨的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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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广告掮客说:“我丈夫快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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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和无缺见面时,已是第三天的下午。
前天晚上,我们打车回家时已是半夜,回到家我才发现晚上竟忘了吃饭,而居然不觉得饿。我为自己的疯狂找不到答案,一躺到床上,呼地又坐起来了。我明白了,多少年里,在我的心底藏着一份期待,那是在某个安静的地方,有个男人双手捧着一杯清茶在静静地倾听我的絮絮叨叨。没有任何理由,只为了这幅画面,我刚刚得到了,画饼真的可以充饥。
第三天的傍晚天黑得很早。外面飘起了细细的雪粒,我发现无缺去修理了个很新潮的发型,前面那一撮头发顶着亮亮的雪珠,配在他很老成的气质里,显得很别扭。特别是当他埋在土黄色的大沙发里,在一片橙色灯光的映照下,更像一个规规矩矩的男孩子,在等妈妈“讲那过去的故事。”我为我的比喻感到好笑。
“苏姗,我问你,你想图我什么?”还没等我开口,我刚要出口的话居然从无缺嘴里说出来了,我愕然。
“你是博士,你给了我一份惊喜,我读的书跟你比真是太少了。你读到金字塔尖了,而我没有,所以我有些崇拜你。我没有你那份沉静,我浮躁。”我毫无准备地答着,突然又反问他:
“那你图我什么?“
“那你说我想图你什么?”无缺不回答,却反问我,我无言以对。
我为我们的问题感到可笑,这哪里是一对因征婚而坐到一起的男女说的话,分明是在谈判,一个“图”字含着阴谋,含着势利,俗气。
我不是李嘉诚的女儿,现在又当不成美籍华人,又不是张曼玉,婚姻市场上还排名倒数第二。而看无缺,30岁的博士一枝花,身高1米79的“花无缺”,还要去做美国博士后,一匹还没上市的白马,多少灰姑娘等着做博士后太太,他能从我这里图到什么,难道仅仅是经历?
女儿才七个月,正是天气渐热的时候。
闺女没嫁,哪怕养到60岁,那是父母的公主,没嫁时我妈常说“当一天嫚做一天官。”可我23岁就不做官了,现在回来,总有些灰头灰脸,理不直气更不壮。
我不能让父母再养我们娘儿俩,我得想法挣饭吃。那年,我所在的公司,面对日益严峻的竞争,已处在岌岌可危的地步,后来干脆连工资也停发了,老老小小全部流落到社会上。没了那不到500块钱的工资,我真正站在了生死的边缘。
我的同学王凌菲帮我找的第一份工作是到S大的水产病害实验室做整理员,就是为实验打下手,听起来还不算沦落到干家政的份上,对我的虚荣心而言还能接受。
“停,停,你说什么?水产病害实验室,几年前?那是我在的实验室啊……”无缺紧张起来。手里捏着的一把崂山绿茶散到玻璃茶几上,像平静的水面散开的涟漪。
“5年前。”
“噢,那时我还在上海,如果那时就认识你……”无缺开始往茶壶里添水。
如果……如果……如果这个故事从5年前开始,也许就什么也不会发生了,我说。
实验室刚刚搬到逸夫实验楼里,刚落成的新实验楼一片混乱,装修工剩下的材料零零碎碎落在走廊里,到处在搬桌子搬仪器,空气里散发着乳胶漆和试验用盐酸的难闻味道。
做这个实验的负责人是个叫潘越的女硕士,她长得人高马大,一脸粉刺,脸上所有的肌肉都好像麻痹了,我没见过她的表情。我的工作是把放着多种试剂的柜子和实验台搞整齐,还要把一些实验仪器按标签指示放进抽屉里,再刷干净满满一水池的玻璃容器。
第一天去上班,我对台面上一大堆瓶瓶罐罐不知如何下手,我叫不出这些东西的名字。只好试探着把带颜色的放到一边,空的放到一边,不同形状的分门别类放到不同的地方。我手脚麻利,实验室很快就清爽利落了,我喜欢这份工作。
实验室进进出出全是穿白大褂戴眼镜的人,他们不是硕士就是博士,我对这帮人充满崇敬之情。
“那苏什么……苏姗!”姓潘的女硕士突然大叫了一声,我终于看到她皱起了眉头。
“你怎么把仪器全挪了位,你让我们怎么实验?”我还没回答,潘硕士已开始指挥师弟到处找容器了。
“咳,你把那培养细胞的玻璃皿用三蒸水冲了没有?”一个男孩子冲我喊到。
“什么?什么三蒸水……”我窘迫不已。
“我不早告诉你了,真是的,现在可怎么包装和灭菌,师弟,你重做吧。”潘硕士的脸冷得像块玻璃。
“我……”
“那你给白鼠换垫料吧,用镊子夹尾巴,换到另一个笼子里。”潘硕士终于又发出了指令。
我数了数,地上有七个笼子,每个笼子里都关了一群白色的困兽,我的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怕小动物,从小就怕,连金龟子都不敢动,更何况是老鼠。
我战战兢兢把手伸进了笼子,食指马上刺痛了一下,镊子惊了小鼠,那只顽皮的小白鼠在我的食指上狠狠咬了一口,跳出笼子一眨眼就消失了。
“啊呀!快抓呀,我昨天刚给白鼠注射了病毒抗体,找不到又得重做。”那男硕士哭丧着脸急得原地转圈。
“抓,抓活的!”潘硕士狠瞪了我一眼,果断地下了命令。
我还得抓老鼠,王凌菲你没告诉我干这活还得抓老鼠,我几乎委屈地喊出来。
“在那儿!在那儿!”满屋子人都在围捕一只小白鼠,我慌里慌张,猫着腰,眼前一团白影准确地向门口跑去。只听“咚——哗!”我一跃扑上去时,我的头重重地撞到了一个又瘦又硬的胸膛上,那个人疼得“嗷”了一声,我的脚下顿时变成了汪洋,一大桶海水倒在地上,我和来给水箱送海水的民工撞了个满怀。
我不敢看那些投来的目光,那些所有的责备和鄙夷。我拖着拖把,只想赶紧把自己的无知无能一并抹去。
上班第一天,因为那个干瘦而又坚硬的胸膛,我失去了这份不错的工作。
我不敢去找王凌菲,请她的亲戚到学院说情。我开始怀疑自己的能力,我坐在实验楼的台阶上想了半天,手指还在渗血,苏姗,你还能干什么?你现在连清洁工也做不了了。我把手指放在嘴里吮了一下,站起来,这里也不属于我。
走出校门,一片红色,校门对面有一家保健品公司在搞促销。它的门面几乎被红色和粉红色的广告糊满了,这种场景我太熟悉了,我在广告公司时经常为客户策划这样的活动。我的心里亮堂起来。
我只有做个广告掮客了,也就是个中间扒皮的。那会儿跑业务叫揽活、拉广告,可想而知,一拉一揽得用什么样的手段。
我是谁?是哪个公司的?人家凭什么要把业务给你,给了你你怎么干?我冥思苦想。
我找到也干广告的舅舅,他的公司在前海海面上发布的海上浮牌广告,那年正是海滨一景。
我说:“舅舅你得帮你外甥女个忙,不难的,给我几张你公司的信纸和盖上章的合同。”
“干什么?”
“你别管了,反正不干坏事。”
我捧着薄薄的几张纸如获至宝。
第二天倒了两次车,来到一家专做圆珠笔的企业,我说我是××公司专管礼品广告进货的,如果长期合作,能不能给我个最低价。那个业务小姐带着很职业的笑容说,如果签了合同,拿走多少样品随你。
我说签、签。我很迟疑地在合同上订了1000支,因为作贼心虚,名字都写错了,最后我说:“盖章得拿回去,经理说了算,你能不能让我拿些样品给经理一起汇报?”
她又看了一下合同,从样品橱里两手抱了一大把。
我又一次如获至宝。
第三天,我坐着公共汽车在马路上转了一上午,分析哪个门可以进去。到了下午,我推开了一间挂着“保税区”牌号的落地玻璃门。
我跟一个传电话的女孩子说:“我找你们王经理。”她说:“我们这里没有个王经理,光有个李经理。”我说对了,你看我记错了,她说李经理很忙,你等她一会儿吧。我就坐在经理门口的椅子上看经理室的门一开一合,人们进去出来,看板台后面那个穿绿衣服的女经理一闪一闪的。
不知等了多久,经理出来了,却是提着包出来的。“下班了。刘总请客,吃饭去。”她说。我正要开口,她已一溜小碎步,踏出大门钻进门口的面包车里。
大卷帘门“哗”地就拉上了。站在门口,我耳边还回响着女经理的高跟鞋撞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她一步一步敲击着我的耳鼓,直到面包车一溜烟远去。我心里竟噎得难受,耳朵里只剩下高跟鞋的声音。
第二天又等了一上午,我凭直觉觉得这公司有戏,凡是忙碌的公司凡是总在外面吃饭的经理一定有业务。接近中午的时候,我终于坐到了女经理的桌前。
她问:“你有什么事?”
我说我是××广告公司的。女经理没抬眼皮,开始拨手机约客户吃饭,我说海面上的浮牌广告就是我们公司发布的,是个大公司,信誉好,价格低。
她问:“你们还能做什么?”我知道有门了。
我说我公司还擅长做广告礼品。我看你们公司这么大,该有些广告礼品送客人。我从包里把那一把圆珠笔摊在她桌上,她看也不看。
我正不知如何收场,突然间,她把手机盖“啪”地一声合上,目光移到我身上,盯着我的前胸,我迟疑地低头一看,天哪,前襟湿了一大片。
那不是汗水,那是奶水。
我呐呐地说:“对不起,我孩子刚出满月,我……”我说了假话,不知怎么往下编。
“你现在就上班?”她终于开口了。
“是啊。公司竞争太厉害,完不成计划就不发工资。”
“那你老公也让你出来?”
一句话竟听得我几乎声泪俱下,如果她是个男人,我一定痛哭流涕。
但是我忍住了,我说:“我老公快不行了,他得了癌症,刚做了手术,活不了多久了。我不上班又怎么办?”我一口气编了这些瞎话。因想起了目前的处境,我眼里竟含着眼泪。
“啧啧,孩子这么小。唉!”
“就是,我是实在没有办法啦。”我几乎哭出来。
“算你来得巧,我们公司要在北京搞活动,订点圆珠笔吧,把我公司名字印上。”女经理一边说一边在桌子上挑挑拣拣。
我说,怎么送人,材料装哪?要不要再做一批手提袋,很便宜。
“行,回去设计个样子吧。”
半个小时后,我拿着刚签到的1000支礼品笔1000个手提袋的合同,梦游似地飘出那个公司。
我赢了!我跨出了第一步,虽然是用挺不光彩的手段。
这笔业务除了请人设计,发票走帐,找民工送货,我挣了600块钱。虽然仅够我们娘儿两个一个月的生活费,但带给我的勇气是多少钱也买不来的。
攒着这笔钱,我马上去买了件深蓝底子小碎花的短袖衬衣,换下了身上那件奶渍斑斑的衣服,我不能再出洋相了,业务是我生命的支柱。
我口干舌燥,一口气喝了一杯茶水,我发现无缺那沉静的眼神里竟透出点灵光,他迫不及待地催我:
“接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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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生死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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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月后,我通过亲戚的关系揽了几个整版的报纸广告,连设计费加代理费一下子就是1万2千元。因为我没有帐户,也没有发票,只能把支票存到朋友的帐户,换出现金,扣除15%的管理费,换来发票。
看着那个有点谢顶的皮包公司老板,一张一张地从我这里数走了1800元钱,我心如刀割,这是我的血汗钱呢,可我又能怎么办,我连个皮包公司也不是。
我要办个公司,我不能把管理费这块好处送给人家,我锱铢必较。
那段时间,这笔钱真是我的救命钱。女儿在五个月内住了三次院,每次一发高烧就抽风,手脚抽搐,两眼上翻,然后就住进急诊室转进小儿科。我妈说我整天在外面跑,奶水虽好但带了火,孩子吃了准生病。
全家的心情都出奇地不好,我和女儿的家其实是在家里的沙发和医院的病床上交替变换的。
孩子一抽风,父亲用小被子把孩子卷起,我拿着衣服狂奔向医院,我搂着昏迷后醒过来哭闹的孩子,看小护士一针一针在女儿头皮上扎不出血来,每一针下去,我的心都抽搐得颤抖不止。
因为查不出病因,医院就不停地抽血、化验,给孩子喝安眠剂做脑电图,女儿胖胖的胳膊抽不出血,就抽腹股沟,再抽不出就扎脖子上的静脉。
有一次,我几乎搂不住挣扎的女儿,我想揪住那护士的衣领向她大吼:“这孩子没有父亲,你能不能可怜可怜她,一次办好!”可我不敢,我眼看着她从孩子的脖子上抽出一截又黑又浓的鲜血,我觉得像抽我自己的,我的心脏被抽成真空。
不一会儿,那小护士颠颠地跑回来,又送过来一个单子,我问:“查什么?”
“抽血。”
“不是刚抽了吗?”
“抽少了,明早得重抽。”小护士呐呐地说。
“你走!你给我走!把护士长叫来!”我的眼泪奔泻而出。
护士长一会儿就来了,连赔不是。我说把你院长叫来吧,别拿孩子做试验啦。
看她脸通红通红地站在眼前不知所措,我叹了口气。唉!到了这里,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为了女儿,我得忍气吞声。
女儿一夜一夜地哭闹,我通宵达旦地不能睡觉,终于,我在女儿的病房里也挂上了吊瓶。我左手抱着孩子右手挂着针管,看着她哭累了,吃着奶一哼一哼地睡着了,头上的细发因为打吊瓶被剃得一块一块的,泛着青紫,肿得左一块右一块的,我的眼泪也像那点滴而下的盐水,长流不止。
邻床那个孩子的父母也在垂泪。这个漂亮的女孩子因为多次抽风,眼睛发直,一岁半了,还坐不起来,这一幕更大地刺激了我。
我觉得我是个罪人,孩子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她本可以在父母的呵护下健康地成长,可是她投错了胎,生命刚刚开始,她就随着我颠沛流离,如果再给她的大脑造成永难弥补的损失,我还有什么理由苟活于世,如果……如果……不能给她带来一个正常的明天,我就连她一起带走。
我的眼前倏地一下,波涛翻滚的大海一闪而过,我打了个寒颤,为我的想法而后怕。
“你女儿现在怎么样了?”无缺打断我的话说。
“聪明伶俐,活泼可爱,高大壮实,诚实友好……”我一口气说到不能再说。
“她能接受我吗?”无缺突然冒出一句。
我一愣,无缺把将来式说成了现在式。
“如果不能接受我当她的爸爸,我是不是先去你家当个家庭教师什么的,先联络一下感情,再让她接受。”他只顾说他的,仿佛问题真的就摆在眼前。
“你只要带她出去玩一次顶10次家教。她长这么大,对这座城市的认识真的很浮浅,没人带她出去。”我也傻乎乎地顺着他的思路往下说,手里的茶水变成了红星二锅头,喝下去有点眩晕的感觉。
“如果出去遇到你的同学熟人呢?你还没结婚呢?”我问。
“那就说这是我女儿,越这么说,谁还敢再问我。”无缺一板正经地回答我。
“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是不是真的是S大的博士?”我盯着他问。
一股凉气突然间袭来,我实在没有这种刚见几次面就切中实际的经验,我看过好几次婚姻骗子的稿子,很危险。可如果是骗子,他会骗什么?
无缺并不回避我眼睛射来的刀子,他“啧啧”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