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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南西 当前章节:14998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1:07

“你看怎么样?”送走了女孩子,我姨妈问我。

我真是找不出理由说不好,我妈推门回来,喜气洋洋地说,啧啧!女孩子可满意了,她爸还是大学教授呢,这样的女婿适合她也适合她们家。我一听,更不好说不好了,我经历了那么多考试那么多答辩,这还是第一次给难倒了,我懵了,我的舌头像冻起来了,我妈却在那里催:

“这是人家的电话号码,快去约人家啊。女孩子也25岁了,马上就可以结婚喽。”

她的眼里闪着慈祥的母爱,她肯定已经把我和小文的模样在脑子里融合了,分析出未来孙子的模样,我妈火眼金睛。

这时,我想起了你。

我想起你跟我讲过的老木的故事,我的舌头解冻了,我现蒸热卖,我说:

“你们看她两手手指甲那么长,做一顿饭还不‘噼哩啪啦’全劈了,这样的小姐我伺侯不起。”

我妈和我姨妈一下子愣了,同时举起自己的手掌看来看去,都带着老茧,标准的贤妻良母牌手掌,和长指甲上贴着假钻的“凤爪”绝对不一样。我姨妈就说,无缺真是上了这么多年学没白上,她怎么就没看见。我妈打断她说她看见了,还真成问题,无缺从小没干过活,怎么能去伺侯人家。她们一决定,就先给我否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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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到埃塞俄比亚放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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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一趟可真是收获不小。”我莫名其妙吃起醋来,仿佛那位“凤爪”小姐真和无缺有了什么关系。然后就心情一沉,黯淡地说:

“你还回来干什么?既然不出国了,还不能呆在这里,你家里又让你尽快结婚生子,咱们还有什么必要相处下去?”

“……”

沉默了一会儿,一时都不知如何开口,茶有点凉,我又往茶壶里续了些热水,茶水一下子变成了琥珀色,发出成熟的光华。无缺开口了:

“我如果也认为没有必要处下去早就不回来了,我这两个月就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想得很烦,我们两个明摆着不会有结果。对你的事,我不仅不敢对父母露半个字,而且连我自己都说服不了我自己。

“其实,这几个月我也在想……”我突然不说了,我起了个怪念头。

“想什么?”

“我想你在玩火!”我出语惊人,一脸杀气。无缺一激灵,他太想知道什么意思了,迫切地望着我,我沉着脸告诫他:

“你知道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你该庆幸,你碰上的是我。如果我是黑道上的,是个烈女,是个泼妇,非要缠上你,如果达不到目的,就到你学校去闹,让你身败名裂。你熬到这份上也不容易,如果晚节不保,那你前半生的努力不是全泡汤了,不怕让人把你害惨了,你也敢?”

无缺一下子手足无措。他真的害怕了,他以为我在威胁他,我却不动声色,趁火打劫:

“说,你当初明知和我没有结果,为什么还要交往下去?”

“唉!”无缺长叹了口气,有气无力地说:“我承认,这是我心灵上一时的溜号,整天泡在实验室里那么累,我想放纵一下自己,一旦喝着茶听你讲故事我就不想走了。当时根本就没想那么多,谁知道怎么一下子就成了现在的局面。”

“所以,你就不知怎么收场,就想来探我的口风。”我还阴沉着脸,一点没有笑模样。

“那你说怎么办?”无缺掩饰不住他的恐慌和无奈。

我“扑哧”一声笑了,我说:“看把你吓得?只不过试试你,就当了真。”无缺一下子舒了口气。

“如果我是那样的女人,看到你不辞而别,不等你这次回来,就可以报仇,早就把你逼到埃塞俄比亚放羊去了。吓唬你一下,就当真了。”我“嘻嘻哈哈”地安慰他。

“别开这样的玩笑了,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真让我想不透。”

“也许这正是我吸引你的地方。”我自信地说,说完了又觉得自恋得挺肉麻。给无缺换了杯热茶,安慰一下他。

但无缺还是烦躁不已,目前看来这桩感情没有任何出路,他轻松不起来。

沉默着,喝了会儿茶,无缺又喂了一会儿龙鱼,突然来了灵感。他规规矩矩坐下来,也拉我坐下,然后就开始了他的生命科学理论,他问:

“爱情到底是什么?”

“别老调重谈了。”

“不对,得先说到底有没有爱情?”

“信就有,不信就就没有,我信,就有,等到80岁,我也等。你若不信,就没有。”

“好,我信。咱们现在能不能把这些烦恼全抛开,不谈我要去哪里,不想我父母愿不愿意,别想我是不是对你另有所图,只谈爱情,是不是可以做个实验。”

“什么实验?”我瞪大了眼问。

“不妨叫她爱情实验。”无缺盯着那茶壶,玻璃茶壶在筒灯底下闪着琥珀样的光芒,反射到无缺的眼里。突然灵光一闪,无缺脱口而出:

“就叫‘二道茶爱情实验’。”

“什么意思?”

“看世上到底有没有不掺杂任何杂质的爱情?”

“在哪里实验?”

“在云居。”

“拿谁实验?”

“你,我,……哦,当然还有妮妮。”

无缺对自己发明的课题无限满意。不食人间烟火也有好处,无缺本身杂质较少,才有了这样的创意,我真不可小看他。

把无缺送出云居,又快到半夜了。好在学校离云居不远,五、六分钟的路。无缺竟吹着口哨出的门,清爽的口哨声在夜风中清远悠长。

锁好大门,回到妮妮的房间,给她盖踢下去的被子。幽暗的台灯下,一个亮亮的东西一闪,我趴过去一看,是妮妮眼角上的一粒小泪珠。本来要给她掖好被角,一时不知如何下手。

她哭了。

她是哭着睡着的。

耳边响着妮妮细微的鼾声,门口环绕着无缺的口哨声,心里回荡着我沉重的心跳声,我一时间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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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这是我的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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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吃了饭正洗碗,电话响了。我把滴着水的两只手在围裙上抹了几下,就捏起话筒。是无缺。他说昨天来云居是晚上,也没好好看看。我说你星期六来吧,看个够。他有点紧张地问,妮妮对他印象如何?刚想说话,妮妮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溜出来,“哼哼叽叽”地粘在我身上,一个不注意扑地把电话摁上了。我生气了:

“你干什么?”

“你老打电话,你就不管我?”妮妮狡黠地盯着我,嘴里还嘀嘀咕咕:“哼!这是我的妈妈。”她把“我”字说的很重。她在耍心眼,真是人小鬼大,我是她妮妮一个人的妈妈,和她的芭比娃娃一样,属于她的私人财产。虽然她对我征婚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但真的要与另一个男人分享我的爱,妮妮7岁了,她当然会算这笔帐,她不干。

晚上,把她伺侯进被窝里,妮妮不肯睡,突然间很悲伤地问:

“妈妈,如果有了新爸爸,你是不是就不亲我了?”

“哪里的事,一个人亲你,变成两个人亲你,不是更亲你啦。”我转着脑筋回答她。

“妈妈,如果你再有了小弟弟,你是不是就不要我了?”

“怎么会呢?都是妈妈的孩子,怎么会不要你了?”

“那么新爸爸如果有了他的小宝宝,是不是就不亲我了?”

我心里一愣,这不该是个7岁小孩的心事,我一下子重视起来,我不能给她压力。但是她还在不停地说,前天和姥姥看电视,有个小姐姐不喜欢新妈妈动她的东西,就在新妈妈喝水的杯子里放了只蜥蜴,把新妈妈吓跑了。说完了还心怀鬼胎地望着我,看我的反应,我想我必须要打消她这些怪念头。我说:

“那你看这个叔叔怎么样?”

“不怎么样?”

“为什么?”

“他说话我听不大懂。”妮妮把理由说得很严重。我说:

“那你就教他说标准的普通话,再说,有个叔叔可以教你下围棋,可以陪你说英语,不是很好?”

“嗯,那还差不多。”妮妮又高兴起来,放心地闭上眼,一会儿却又睁开眼问:

“他什么时侯来,我得提前把围棋找出来。”

“快睡吧。”我拍着她说,心里不免提心吊胆。

星期六下午,无缺很早就来了。来之前,还紧张地来了个电话,问是不是摆下了鸿门宴,有我一大帮父母亲戚参观他。我笑话他,就他那二两肉,包不出一锅包子,除了我,谁还愿看?无缺“哧哧”地笑。

门铃一响,妮妮再一次“嗖”地一下跳过去开门,然后尖叫着逃回自己房间,后面无缺紧跟着进来喊:“大侠,往哪里跑?”“嘻嘻!呜!”妮妮拉开了门缝冲他伸舌头扮鬼脸,我正收拾厨房,就冲无缺说:“你给她检查作业吧,给她听写。”我心里奇怪,我支使他支使得那么心安理得。这是怎么啦?

地还没擦完,就听妮妮“吱”地一声大叫起来,打雷一样地叫唤“妈妈!”,我跑过去一看,妮妮正一脚把她写作业的小桌踹出去老远,桌上一杯刚倒上的水“哗”地泼向地板。一支铅笔,“唰”地一声像个暗器一样射向无缺,无缺躲闪不及,正打在眼镜上,一个趔趄,跌坐到床上。我大喊:

“妮妮,你干什么?”

“哇!——他要给我撕本子。”妮妮哭得大雨滂沱,赖赖地边哭边说。

我慌慌张张地找干布擦地板上的水,无缺在那里尴尬得扎煞着两只手,不知往哪放,我抄起作业本一看,就呵斥妮妮:

“你看你写这么脏,就是我也得给你撕了重写。”

“哼!我要告老师,老师说不让撕作业本。”妮妮一肚子理由。

“这孩子真让我惯坏了。你还有脸告老师?”我边擦边训斥她。

“就要告他老师,让他老师批评他,不给他小五星。”妮妮抹着眼泪指着无缺很解恨地说。

无缺反而“嘿”地一声笑着摇了摇头,看着妮妮好奇地说:

“小孩子真有意思。”

我说我得准备晚饭了,写完了作业,你们就玩吧。

“哦!——”妮妮破涕为笑,挂着眼泪跳起来,拉起无缺就跑到了阳台上。没几分钟,两个人又缩着脖子往家跑。无缺冻得叫冷,我隔着窗子说倒春寒,春天冻人不冻地,快回家吧。妮妮却仰着脖子满天找,无缺问她找什么呀?妮妮就自言自语:

“咦?我说怎么这么冷,风太大了,把太阳都不知刮哪去了?”

“嘿嘿——”无缺看着妮妮,又笑着摇了摇头,一边还挺吃惊地说:“小孩的语言真是有意思,我都想不出来。”

说完,冷不丁把他的手伸进妮妮脖子里,妮妮跳起来老高,大叫“告老师!”两个人就窜回了屋里。

妮妮一脚踢倒了一柳条筐的装饰麦穗,两只小眼马上贼亮起来,只一会,屋里就传出嗨嗨的打斗声。“咕咚咕咚”,那是妮妮在跑;“哈哈哈”,是无缺在笑。一种温馨的感觉弥漫整个房间,我突然间感到,云居有了人气。对,有了人就有了生气,连空气闻起来都是香喷喷的,深深吸一口气,锅里饨的排骨开了,飘着爱情的味道。外面刮着冷风,我心里却温暖如春。我想,春天是真的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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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你们两个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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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筐子麦穗给折腾得差不多了,狼籍满地。妮妮要看动画片,无缺愿看体育频道,抢不过妮妮,就倚着厨房的门框看我洗菜。他说昨晚刮风,宿舍楼的大铁门一摔一摔的,没睡好,没说完就打了个哈欠。我说离吃饭还早呢,你睡会儿吧。

去大橱里给无缺拿被子,妮妮像个尾巴一样警觉地跟着我,看见我给无缺铺床,看看我又看看他,突然间严肃地问:

“你们俩——想干什么?”

“干什么?铺床睡觉。”我不明白她的意思。

“告老师!不,告姥姥!”

“哈哈!”无缺一下子明白过来,忍不住哈哈大笑。

“你个小警察,真能管闲事。别那么紧张,你无缺叔叔要睡一会,妈妈做饭,你把电视声音弄小一点。”我也明白过来,拉着她的小辫子说。

妮妮“嗯”了声,转出去看电视去了。我和无缺相视一笑,这孩子,这么早熟。

庸懒的周六下午,普通的家庭不过如此,贪玩的孩子抱着电视看《柯南》,四体不勤的丈夫抱着被子睡午觉,厨房里有主妇抡着铲子准备晚饭。而我却新鲜如作秀,什么是爱情?这就是爱情?我慢慢品着味道。

蛤蜊炒得太辣,呛人的油烟让我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我一边“哗啦哗啦”地翻炒,一边想,对!这份爱情已经下锅了,我一定要把她炒热炒熟。 

“吃饭啦!吃饭啦!”我招呼着大懒小懒,两个人乖乖地去洗手吃饭。天还不够黑,但妮妮兴奋地“啪啪”打开了每一盏灯,整个云居刹时光芒万丈。无缺不解,抬头数,吊灯、射灯、筒灯、壁灯、台灯将近30个灯泡。

“这是干什么?”无缺问。

我说,习惯了,人少,怕凄凉,灯一亮,就暖和。人气总是不旺,所以就来了8条鱼,来了两只鸟,今天又来了你,就更热闹了。

无缺说怎么跟他一样,他一个人呆在屋子里的时候,怕冷,就用150瓦的大灯泡。在离博士楼老远的地方,就可以认出他的房间,亮得像在突击搞装修。

“不是因为怕冷才来的吧?”我问。

“当然不是,是怕你。”无缺咧着嘴,讨好地说。

“我都不怕我妈妈,你还怕?”妮妮狂啃大咬烤鸡翅膀,嘴里还不忘笑话无缺,无缺却只是盯着她吃,不动筷子。

“看什么?吃!”我又像他妈在逼他。

“我父母说我是和尚投胎,怎么只爱吃菜。”无缺只拣清淡的吃。我说入乡随俗,到了云居就要变成食肉动物,这样,肩胛骨上才可能放不下个鸡蛋。

无缺吃了两大碗饭,他说他从没吃过这么多。

吃了饭,眼前守着一大盆水果,三个人偎在床上看武侠片,妮妮和无缺一会儿“桃谷四仙”,一会儿“桃谷六仙”地乱吵一气,看他们进入角色那么快,我倒像个局外人。妮妮见无缺靠着我坐,就不客气地爬到我们中间,一屁股坐进去,还不忘搂着我的胳膊说了句:“这是我的妈妈。”看无缺没有反应,就找了个麦穗刷他的鼻孔,无缺“阿秋”打了个喷嚏,妮妮大喜,一只手又搂住了他的胳膊。

看着看着,妮妮把自己看睡了,像个小野兽,趴在我们中间。我给她盖好被子。

无缺马上用遥控器把电视就关上了,房间一时寂静无比,无缺开口了:

“我真是挺不习惯的。”

“不习惯什么?”

“妮妮,你说她长大了会不会长成新新人类,管不了怎么办?”

“你居然——想那么远?”

我告诉他,其实我也不习惯,干什么都像在演戏,明知道不会有什么结局,仅仅要这种幸福的感觉,挺造作。况且,中间有个小孩子,做什么都要投鼠忌器,我不能给他花前月下的浪漫,爱情真是离我太遥远了。

可无缺说,感觉挺好,妮妮挺可爱,就是太调皮。其实看孩子过日子这也是爱情,只是对这个鬼精灵孩子不知如何对待。

“那就我唱红脸,你唱白脸,恶人我来做,我是她妈,而你装也得装,先给她留下个好印象。她是我的一部分,了解我不妨先从她下手。”我自认出了个不错的主意,无缺也点头,我给他沏了一杯茶。

无缺捧着茶杯发呆。他说他这个“二道茶爱情实验”是不是太复杂了,复杂得始料不及。他可以把雄鼠最健康的精子筛选出来,注入母鼠的卵子,创造出新的健康生命,竟然对一个活蹦乱跳的小孩无从下手。

看无缺尚未走出思想盲区,我也一下子陷入恐慌。我想假如我们换过来,我面对的是无缺的父母和亲戚,是不是真如欲登威虎山,先得把“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一类话操练得烂熟。否则,必然落花流水,或者根本就上山无门。谁敢说,爱情如入真空般纯净,那也太不现实了。我尚没有让爱德华王子放弃江山去爱美人的本事,无缺也生不逢地,没生在挪威,可以去娶个单身母亲做皇后。这段感情,不论从什么角度看,都没有出路。这一想,双眼一下子就蒙上一层雾,我似乎听见全身的骨骼“哗啦”就松下来了。

“你是不是对‘二道茶’后悔了?”我问得筋疲力尽。

“不后悔,只是还没找到攻克难题的办法,我爱动脑子,爱思考问题,总有办法。”无缺倒蛮有把握地说。

我给妮妮掖好被子,她是我和无缺之间的楚河汉界。

我的目光从孩子身上转移到墙上挂的油画,那是老木画的《枫叶红了》,紫红色的叶子带着沉重的沧桑,因为挂的时间太久,褪尽了原有的色彩。我禁不住自哀自怜,老木时代已经变成风干的油墨痕迹。刚刚开始的这份爱情一开始就不是挂在墙上看的,没有闲情逸致喝着茶慢慢欣赏。她是直接下到锅里炒的,铲子直接碰锅沿,“叮叮当当”,要闻要尝,盐加多了还是醋加少了,出锅了还可能众口难调,难题一堆。

我不知道“二道茶爱情实验”能出什么结果。这么想着,眼前果然漆黑一片,停电了,半个城区浸泡在黑暗中。我摸索着给无缺找了一只小手电筒,他小心地看着我把门关好,才转身出去。透过窗户,我看到车灯在楼下的树隙间晃动,无缺很快就消失在迷乱的灯影里,我的心情在黑暗中找不到头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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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彷徨的蜡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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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歹在厨房的抽屉里找到一段小指长短的白色蜡烛,看它可怜的样子不会燃过20分钟。刚要躺下,无缺来电话了,我说家里一切平安。无缺说他刚去了趟实验室,黑暗里到处一片忙乱。无缺告诫大家,千万别打开冰箱,否则如果停电时间长,温度高了,一些提纯的真鲷病毒就会失活,就前功尽弃了。这件事他有前车之鉴,是无缺的切肤之痛。正说着,话筒里响起清脆的敲门声。门一响,有个娇柔的声音问:“师兄,给,蜡烛。”那是个细声细气的女孩子的声音,我听见无缺说:“谢谢你的光明。”那女孩甜甜地问:“你怎么谢我?”又“咯咯”笑了一声说:“明早陪我打羽毛球。”她的声音清脆如亮晶晶的冰块在柠檬茶中搅动,像一股凉风,将我眼前的火苗吹动了一下。

我看着蜡烛发呆,那朵细长的火苗每跳动一下,都在震动我脆弱的神经。“喂……喂!”无缺在话筒那边不安地招呼我,他说,那个在烛光中浮现出来的女孩子正是他的师妹,她有个冰清玉洁的名字,叫韩玉洁。

两年前的那一天,C24女研究生楼发生了两件大事,一件事是读研一的韩玉洁被左文那小子甩了,另一件事是博士潘越师姐要去相亲,男方是个帅比麦克尔?乔丹的乔丹——一个中学体育教师,身高1米72的潘师姐29岁了,乔丹才27岁。所以,潘师姐提前3天就开始修饰自己了,满脸的粉刺都在笑。

红白两件事使死气沉沉的C24楼有些骚动,女研究生楼因而变得很有吸引力,充满新闻价值。

无缺说,甩韩玉洁的左文被英语系那个狐妹子勾引走了,这事有点陈旧俗套,不值得渲染。左文是中文系有名的花心帅哥,长得像汤姆·克鲁斯,连妮可·基德曼都被迫和他分手了,何止个苍白单薄的韩玉洁。但是韩玉洁很痛,直痛得卧床发了三天低烧,活活饿成了弱不禁风的林妹妹。潘师姐说她病得矫情,左文是博士楼有名的花心才子,丢了也罢。但很快,师姐就开始和她一起痛。因为女博士本来就难找对象,潘越只有铁了心下嫁,只好冒充本科毕业生去相亲,被人家男方揭穿,羞愧不已。在宿舍痛哭一场,哭声铿锵而粗犷,活像学院摇滚乐队推出的新曲。

本来这两件事和无缺没有任何关系,他关心的是实验数据的整理,这直接关系到他的SCI论文的写作,关系到两年后他的毕业论文。

所以,上午一来,无缺还像平时那样,安排韩师妹整理实验台面和冰箱。形容枯槁的韩玉洁拉开冰箱的门,把里面的瓶瓶罐罐拿出来,心不在焉地擦着。师弟邱刚穿着水鞋满头大汗地跑进来,韩玉洁看到他腆起的腹部像有东西在动,而且动得剧烈,像揣着条狗。邱师弟果然揣着东西,那是一条活蹦乱跳的大胖鲢鱼。

“帮……帮忙!”邱刚显得手忙脚乱,他来向韩玉洁求救,取鲢鱼的粪便化验。韩玉洁顺手把冰箱门关上,接过滑溜溜的鲢鱼。她让邱刚去拿几块玻璃载片时,左文那小子突然就在门外大叫:

“韩玉洁!”

天呢!是他?韩玉洁的手一抖,那条光滑的大白鲢鱼“嗖”地就从手中滑脱,在地上蹦了蹦,跳进了台子低下,在里面翻腾不止。那条鱼似乎跳进了韩玉洁的心脏里,把她的心弄得翻江倒海。

冷酷的左文不外乎向韩玉洁提出一个更冠冕堂皇的分手理由,这无疑又在韩玉洁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所以韩玉洁哭着跑了,院子里只剩下潘越和左文在那里斗鸡一样地吵吵。邱刚趴在地上捉鱼,混乱的实验室里谁也没注意冰箱上面放着的一件容器。

和无缺有关系的事情发生了。

第二天,开完了塞姆纳例会,林导师让无缺尽早把提纯的病毒数据拿出来,这些数据是构成他毕业论文成功与否的关键。无缺去开冰箱,翻了半天没找到,关上冰箱门的一刹那,无缺如遭雷击,他的病毒就放在冰箱顶上,豆大的汗流下来,完了,病毒一天没放到冰箱里,全部失活了。这将预示着,无缺这一年的成果白忙了,他将不能如期拿到博士学位。如果今年再不大面积发鱼病,他的毕业更将遥遥无期。无缺冲着所有人大吼谁干的,师弟、师妹也都吓呆了,谁都明白了这个大祸对师兄的后果。韩玉洁哭着跑出实验室,几个人都呆在那里。

韩玉洁在海边的小松林里一直呆到天黑,海水有气无力地开始涨潮了,沙滩变得越来越小。韩玉洁的眼泪也在涨潮,它们汹涌得像要漫过防浪堤,将这个苍白瘦弱的女孩子拖进海中。她在哀悼自己的爱情,她是教授的女儿,她美丽,她聪明,可左文亲口告诉她了:你没有激情,明白吗?冰美人,没有激情,只可以看,不能摸,凉!想到这里,韩玉洁的确感到非常寒冷,仿佛真得变成了一尊冰雕,她想回宿舍了。

一转身,她几乎和一个人撞上,她惊呼了一声。“韩玉洁你别害怕,是我。”无缺有些严肃地看着韩玉洁说。韩玉洁又紧张起来,但是,无缺换了个口气说:“韩玉洁,我不怨你,你也别怨自已了,又不是故意的,快回去吧,我们几个人找了你一下午啦。”

二人并肩走出松林,前面是一丛冬青,冬青旁边有只木质长椅,无缺示意她坐下,二人齐刷刷地看着暗下来的海面。

韩玉洁眼里的潮水“呼呼”地又涌上来,她哭着说:“师兄我对不起你,如果你毕不了业我更没法原谅自己,我心里好难过,我该怎么补偿你?”韩玉洁哭得像一波一波涌来的海水,绵延不尽。

“我知道你不止是为这事哭,如果你想哭,你就哭吧!”

韩玉洁渐渐地就把海平面哭高了一米,直到把海水哭到了防浪堤边。潮水涨满了,浪花打湿了岸边的青石,无缺不可抑制地从她的心海里浮出来。

无缺在电话里讲的故事干涩简洁。我发挥自己最丰富的想象,来勾画一位女硕士暗恋师兄的含蓄和美丽。烛光终于一点一点萎缩下去,像冰凌一样剔透的蜡烛,变成了液体,正将那彷徨的烛光缓缓吞掉。我无法把握它的结局,只有一点可以坚信,我和无缺的关系,因为这个26岁的美丽师妹,注定要经历一场无法预计的考验。

蜡烛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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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老公的内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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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缺来云居却上了瘾,如果哪天学校一忙,过不来,就要至少煲半小时的电话粥,像个不成熟的中学生。有时甚至跟妮妮讲些孩子话,弄得妮妮每次接电话都要先去撒泡尿再聊,免得聊起来憋尿。

天气真是暖和了,整个云居都鲜活起来。花坛里的灌木发出了一大片嫩绿的小叶苞,很养眼。衣服却一件件地往下脱,每脱一件,心情就放松许多。妮妮也叫热,我想真该换下那些保暖内衣了。

逛商店是我的所爱,恰是无缺无比痛恨之事,所以宁可自己去逛,不愿看他那不耐烦的表情。

内衣柜早就掀起了促销高潮,给妮妮买,只要挑北方厂家生产的儿童大号,可以闭着眼睛挑。顺便给我自己也挑了一套浅黄色的。售货员看出了倪端,她热情无比地诱导我:“不给你老公也捎一套?”

我一愣,是呀,怎么忘了无缺?这一想,心里就涌上股暖流,软软的,很受用。售货员马上就拿出了一大堆,我拣了一套淡蓝色的宜而爽。她热心地问:

“你老公的内衣是多大号的?”

“我怎么知道?”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什么?”售货员以为听错了,她剜了我一眼,她瞧不起我,她把我看成个不合格的懒老婆。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表情很干巴。

“他……XXL号吧。”我迟疑地回答。

“他多少斤?”

“……”

“胖还是瘦?”

“瘦。”

“多瘦?”售货员真的想卖给我,就不厌其烦。

“多瘦?……”我用手勾着嘴角,想不出标准,灵机一动:“就是肩胛骨能放上个鸡蛋那么瘦。”

售货员麻利地拣出套XL号说,穿吧,保证没问题,我老公也穿这个号,可得买准了,内衣是不能退的。

真是丢人现眼。我交了钱,把三套内衣塞进包装袋掉头就走,心里尚庆幸,幸亏没去买鞋,一个不知道自己老公穿几号鞋的老婆,早早休了也罢。

回去把三套内衣下了水,洗干净,挂在阳光灿烂的大阳台上。我趴在窗台上,看春风吹着几条裤腿缠来绕去,你踢我一脚,我踹你一腿,真像嬉戏的一家子。我一时出了神。

门铃又吵开了,是无缺,还能有谁?妮妮一个箭步抢着去开门,果然是他,居然提了两手菜,无缺的每个手指上都钩了个塑料袋,像个晒尿布的多用撑子。

“你去逛市场?……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我吃惊无比。

“今天我要露一手,别老说我‘五个指头不分丫’。”无缺跃跃欲试。

无缺还真要露一手,看他抱着菜刀将巨大的土豆切成筷子那么粗,我就大喝一声:“收手吧。”抢过刀来“笃笃笃”剁一会,一根根细如粉丝,无缺目瞪口呆。

油开了,“辣椒呢?”无缺晕头转向,土豆丝一根根粘在锅底上,发出将糊的味道。我抢过铲子,一把把他推开一边。现在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我父母一进厨房不用五分钟就能打出来一个,三十年都磨合不好,何况几个月。

我说你那一手快别露了,你也就会给微生物做“培养基”,别给我们也做出一桌子“培养基”来。

无缺却不肯出去,认真地看着我煎炒烹炸。我站在锅前,只管抡大铲抢救无缺的“培养基”,腰上冷不丁环过来无缺的两只手,而且越扣越紧。无缺的心跳声就在我背上与我的心跳共鸣。我扭了扭身子说:“这老腰有什么可搂之环之的,哪比那小蛮腰有情调?”

无缺就在背后大声说:“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查尔斯放着戴安娜那个大美人不爱,偏喜欢头发像干草一样的卡米拉,你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

“戴王妃是冷美人,神经质,吃了饭爱干呕,你不知道吧?可查王子知道。卡大姐有智慧又幽默,查王子听她讲笑话,可以多吃一碗饭,只有查王子自己知道。”

“可你又怎么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

就听无缺低头趴在我的耳边小声说:“我这一辈子就只会做‘培养基’了,怎么办?”我转过头道他:“那就跟我读一辈子做饭博士后。”“什么?”无缺在油烟机的轰鸣中大声叫喊,他的气息吹得脖子后痒痒的,回头正要再告诉他一遍,却见无缺的嘴唇象蚊子一样在我的腮上叮了一下,犹不肯放手。

“别让孩子看见。”我左手一戳他腰眼,无缺一下子跳开了。

“你们偷吃什么好东西了?”妮妮闻声跑出来。

“就知道吃,跟你无缺叔叔玩去吧。”我把他们推出厨房,真是碍事拌脚,天生不是干活的料。

把晚饭收拾到桌上,一眼又瞥见晒着的内衣,我就问无缺:

“嗳,你到底多重?”

无缺不回答,却把妮妮招呼出来,让妮妮站到迷你地秤上,刚好30公斤。

“60斤,你记好。”无缺对妮妮说,然后就蹲下来,向妮妮一招手说:“上!”

妮妮大喜,一个高就蹦上了无缺的脊梁,两个人晃晃悠悠上了地秤。

“看好了,96公斤,192斤,妮妮记好!”

我莫名其妙看着他们的把戏。

“好啦,我多少斤,现在妮妮算吧。”无缺放下妮妮说。

天哪,他在玩曹冲称象。

“我知道我知道,96减30是……66公斤,1公斤等于两斤,两个66就是……132斤。”妮妮在纸上划来划去地算,一下子知道了答案,就跳起来老高。

“你怎么知道一公斤等于两斤?”我吃惊地问。

“无缺叔叔教我的。”妮妮自豪地说。

我看着他们俩得意忘形,男人的思维方式和女人就是不一样,我尽可以尽我最大的努力给妮妮一份母爱,可父爱就父爱,这是我唯一做不到的。

无缺真的露了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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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花坛里种下棵苦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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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缺这一手实在是蓄意已久,因为这顿饭除了炒两个菜,其余全是海鲜,煮一煮就可交差。懒人自有懒办法。

而且,看妮妮吃虾虎吃得狼吞虎咽,无缺便不再动手,只是惊呼我给妮妮剥虾虎怎么跟干加工活似的,飞快。他说男人吃这些东西没有耐心,怕扎手,怕扎嘴,怕耽误喝啤酒。他这些男人理论,如同妈妈爱吃鱼头,是不舍得吃的借口。这一分析,无缺倒也算是个憨厚的男人。

看着太阳要落山了,映得云居火红一片,我收了衣服,搭满胳膊,闻一闻,带着淡淡的洗衣粉香味。无缺和妮妮拿着花园铲忙种花,花坛里撒下一溜苦瓜籽。我说什么不好种,种苦瓜,无缺说他爱吃。妮妮乐得提着花洒跟在后面浇水,我抬眼望一望,远处的大海,几条白船飘在那里,真是“采菊东蓠下,悠然见南山。”我知足得想让时光静止。

眼见天一点一点黑下来,妮妮玩兴未尽。一手一个拖着我们跑出去,一下子跑进离海边不远的一个小门头。

“这是什么?是蒜臼子吗?”无缺摆弄着手里的陶艺问老板。

“哈哈!蒜臼子?粗陶也是艺术嘛。”陶吧的老板笑得喷饭。

这是一家生意不错的陶吧,邻街的落地玻璃大窗,正对着马路对面的一排烧烤店,在烟熏火燎中看不出是经营什么的。正后悔走错了门,妮妮却对那些泥巴捏出的瓶瓶罐罐看直了眼,跑进那些玩泥的人堆里拉也拉不出来。指导做陶的小伙子说,一大块泥才五块钱,随你玩多长时间。无缺想也没想,就给妮妮拿了一块,在架子上拿下一大一小两件围裙,两人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在老师的指导下,妮妮像捍饺子皮一样做了圆底,再搓出一条条作帮,抹上泥浆一圈圈粘起来,忙活得心花怒放。

我坐在这群不食人间烟火的人中间很不自在,索性到窗边的椅子上望着窗外。一层玻璃就隔开了两个人间,美丽和脏乱隔窗而望。马路上车水马龙,对面的烧烤店火爆一片,路边撑着遮阳伞,所有的桌椅都堆在马路边上,座无虚席。我的眼睛突然定住了,在一阴暗的角落里,我看到了一个眼熟的身影,那是——赵赵吗?我揉了揉眼睛。

在绿色的遮阳伞下,赵赵正手擎一只巨大的啤酒杯,和一群人围着大圆桌干杯。几辆大公共汽车开过去,我再看,马路对面的那帮人吆喝起来,烧烤店的伙计手拿破了边的芭蕉扇正在拉架,喝得面红耳赤的一伙人在烟火和狼籍中又重新坐下。

我在奔跑的汽车之间,看赵赵喝酒、猜拳、吃烤鱿鱼、争吵……串肉的竹签子横空乱飞,我分不清自己是在7年前还是7年后。

“妈妈,快看!”妮妮两手是泥地跑过来,手里捧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烟灰缸。那是一个几乎让人呕吐的东西,它的周遍粘了一大堆七歪八扭的牙齿,无缺又用泥捏了条大舌头,“舌头”贴到边上还伸出一块。我一看,还真像个要吞烟头的大嘴巴。

出门时,无缺和妮妮对自己的创造还在得意不已。无缺用手指把她抹在嘴角的一个泥点擦去,妮妮吵着暑假要天天来玩,还说再来就做个蒜臼子,她在取笑无缺。我无心和他们闹,我被弥漫在四周的烧烤烟火顶得直打喷嚏,再望过马路,四目相对,赵赵正站在路边向马路这边看,他像车灯一样追着我们,我身上一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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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那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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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妮妮开始大吐不止,一边吐一边哼哼“难受……难受。”我慌慌张张抓起电话大喊:“妈,怎么办?”无缺朦朦胧胧在问:“谁,是我,怎么喊你妈?”

我顺手拨了无缺的电话!我的眼泪一下子“哗啦哗啦”流下来,我说:“妮妮把苦胆水都吐出来了,嘴唇都白了,怎么办?”

“别哭别哭,去医院,我马上过来。”我一愣,是得马上去医院,我怎么慌了手脚?太危险了。

刚穿好衣服,无缺就跑上来了,我慌里慌张抓了一大把钱,又提了妮妮的水壶,捎了卷手纸,把妮妮拖过来。无缺早蹲下来,抓起妮妮的两只胳膊,往上托了托,妮妮就像根面条似地趴上去,闭着眼,腊黄的脸。

一进急诊室,围了一堆人,地上滴答滴答的血,护士说吃烧烤的两帮人打仗,伤了不少。无缺背着妮妮往里跑,那些人就一齐望过来,在聚焦过来的无数目光里,我身上一哆嗦,恍惚有一双熟悉的眼睛。但我顾不了许多了,进了诊室,又是一堆“哇哇”哭叫的孩子,把妮妮放下来,她像没有骨头一样,一下子瘫进我怀里,又吐了一地绿水。

大夫问吃什么了?我说虾虎、螃蟹、弥猴桃、糖葫芦。大夫摸了摸妮妮的肚子,一下子紧张起来,说乱吃了这么多东西,快去拍张片子,挺危险。

开完单子交了注射费,我示意无缺背妮妮,他却站在那里不动。

“快,你愣什么?”我的一声大喝,招来了好几双眼睛。

无缺的脸通红通红的,还是不动,我一把把他推到一边,自己蹲下,背起妮妮就往X光室跑,无缺拿着病历很不自然地跟在后面。

哼,背个孩子就这么丢人?真是患难见真情,我没有好脸色。

大夫很紧张地拿着X光片看了又看,他说有个黑影像结石或是肠套叠,我紧张地问:“怎么处理?”他说先补液消炎观察一下吧,再止不住就要手术。

“什么?手术!”我浑身颤抖不止,眼泪又涌出来了。妮妮又吐,却是干呕,我把单子一把丢给无缺:

“愣着干嘛,快去交钱拿药!”

这一声又招来好几双眼睛,我衣衫不整,架着个半死不活的孩子,红着眼,像个母夜叉一样地向无缺发火。

无缺二话没说,小跑着走了。旁边一个男人正在看着孩子输液,就过来问:

“不用我帮你吧?”

“不用了,谢谢。”我把妮妮扶到椅子上半躺下,嘴边围上手纸,又吐,用塑料袋接着,还吐。

好一会儿,无缺领着护士来了。我半抱着妮妮,一会儿又要喝水,喝了再吐,无缺只在旁边傻站着,只是按我的吩咐递水,递塑料袋,拿纸。

折腾了一个多小时,妮妮睡着了,急诊室也安静了不少。旁边的孩子输完了液,被他的爸爸背走了,他的妈妈在后面提着包,托着屁股,默契万分。

“你走吧。”我还是没有好脸色。

无缺不语。

“你背着她能怎么的?”我说得咬牙切齿。

无缺还是不语。

“早知道这样我也不叫你了,本来就是拨错了电话……”我带着怨气说。

“你还有完没完?”无缺突然间大喊一声,歪着头,很委屈的样子。

我一愣。无缺火了,无缺第一次发火了,危急时刻他居然还冲我发火。我大叫:

“叫你来干什么?来站着的,孩子吐成这样,你背着她能怎么地?”

“你别忘了,我还不是她爸爸!”无缺面无表情地站起来,要走。

我一怔,扔过去一句:“就是,你做了好事,我这不是还得谢你。真是太麻烦你啦。”

“随你怎么想!”无缺站起来,一摔门,真走了。

我的眼泪汹涌而出,我想找个人大吼大叫。

可输液室空荡荡的,眼前只有一片椅子和输液架,望着妮妮灰白的脸,我突然感到莫名的恐惧,如果不好,如果真要手术,老天!我该怎么办?

这一想,便不敢有丝毫困意,看看表,下半夜两点多了,还有将近两大瓶子液体要输。

我后悔了。我后悔我拨错了电话,我后悔我没有志气,这么多年都自己挺过来了,干嘛还要麻烦人家。一气之下,我把无缺从心里删除了。

我想从头开始,重新作人。

药水里的安定起了作用,妮妮沉沉睡过去了。我这时才发现,走急了,竟没带件外套、毛巾被什么的。我把自己的风衣脱下来,给妮妮盖上,里面就只穿了件薄薄的毛衣。下半夜气温降得很利害,我把两只手交叉着插到腋下,自己把自己抱紧,窝在一张长条沙发椅子里,果然暖和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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