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迷糊糊间,居然又想起前夫赵赵。
妮妮很小的时候,也是半夜,哭闹不止,不吃奶不喝水,只是哭,外面“呜呜”地刮着西北风,屋里的炉子也灭了,我说:“赵赵,抱孩子去医院看看吧?”赵赵“哼哼”了两声,我推了推他,他说去干什么,等天亮;我说有病怎么能等,我求求你啦,孩子哭成这样,发起烧来了,一起去医院看看吧。他睁开眼说:“不去,你要去你自己抱着去。”当时还没通电话,找不来救兵,我就抱着妮妮在屋子里一直走到天亮,自己觉得快走到北京了……
想着想着,竟迷糊过去,不知是做的梦还是自己的回忆。那双眼睛,天呢!是赵赵!我身上一哆嗦。
朦胧间被人动了一下,眯起眼一看,身上盖着件西装,有股淡淡的白猫洗衣粉香味,睁眼一看,无缺正坐在另一张椅子上看着妮妮。
无缺说,我去交注射费时,他搂着妮妮坐在椅子上,有个头上包着纱布的男人过来,挖苦他凭一个没结婚的大青年当爸爸当得还挺像。他这一吵弄得许多人往这边看,无缺很不好意思。妮妮突然间冲着男人大哭起来,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那男人叹了一口气,坐下自言自语,说连孩子也不认他了,他突然拔下自己的针管,边喊边跑出去说“我他妈还活得什么劲?”
“那男人是赵赵吗?”无缺问。
“……”我没回答,心里却起了阵阵波澜,无缺这不是来了吗?妮妮亲爸爸都做不到的事,无缺不是做到了吗?凭什么那么苛求他?何况,他毕竟是个没有任何带孩子经验的大小伙子,让他一下子进入角色,是不是太勉为其难了?
这一想,一股酸酸的液体就由心里往眼角涌动。无缺站起来,没说话,坐过来,搂住我的肩膀,我把头靠过去,只是任眼泪无声地流,带着愧疚、带着幸福、带着惶恐、带着没有结局的无奈……
“你们孩子没事了,还哭什么?”大夫过来安慰说,又嘱咐了一遍:“输完液回去给她喝点稀饭,不许乱吃东西了。”
我从无缺怀里不好意思地直起身子,向大夫点头道谢。这才发现,无缺只穿了件衬衣,就把西装给他。他说,你披着吧,我里面穿着宜而爽,还挺暖和,不信你试试。无缺把手伸过来,热乎乎的,而我的手冰凉彻骨。
输液室的门被风吹得一阵开合,我从磨砂玻璃上看到一双委琐而复杂的眼睛,熟悉得让我不寒而栗,那是赵赵吗?的确是赵赵!那双一直盯着我们的眼睛终于清晰起来。我浑身的细胞都紧张地张开了,我把头重新倚到无缺的肩头上,那双眼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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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危险的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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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给妮妮吃了几天粥和咸菜,果然好了。小孩子不藏病,又开始上窜下蹦,而且吵着周六要去喂鸽子、放风筝。电话里跟无缺一说,他便表现出很不耐烦的腔调,说是不是太招摇了。联想起他在医院里的举动,当着那么些人的面不肯背妮妮,我便无奈地扣上电话。男人的面子问题,我总是想不透。无缺大概也听出我扣电话的声音不够动听,便又打回来说,明天能不能不出去了,他想吃虾仁饺子,如果没有鲜虾,去买根鲜海带回来凉拌吃也行,我懒懒地说好吧。我想我成了什么,充其量是他脚上的拖鞋,舒服是舒服,家里穿穿也就罢了,登不上大雅之堂。突然觉得,这份感情因为跨不过离婚未婚的面子问题,总与正常的爱情拧着。
这么一想,外面竟“滴答滴答”下起雨来,打在湖篮色的遮阳棚上,“噼哩啪啦”很夸张。
今年的雨季来得早,要么暴风骤雨,要么阴霾满天,天是灰的,地是湿的,空气是潮的,人的心是沉重的。在这样的雨季,多少恩恩怨怨的往事,多少迷迷茫茫的未来,都恰似暴涨的河水,浑浊猛烈,打着漩,是什么都没有的那种空白,是什么都有的那种浑和闷。我百无聊赖,多愁善感。
没想到第二天清晨,一开门竟然雨过天晴,天一下子热起来,有了初夏的味道。
妮妮兴高采烈地穿好衣服,盘算着去哪里玩。正说着,无缺居然来了,穿着运动装、旅游鞋,全副武装。
我说你不是不去吗?他说不如这样吧,找片没人的海边,去钓鱼。我不想勉强他,很想告诉他,如果一辈子总找无人的地方去,真是没有这个必要。这样想着,一走神,却说了句:
“只不过是双拖鞋,穿不出门。”
“什么?”无缺莫名其妙,见我呆呆地没有反应,迟疑地脱下自己的运动鞋,换上拖鞋看着我。我一下子回过神来,脸上堆起笑容说:“算了吧,不出去啦,在家里玩不是更好。”
“不嘛!就是要出去!”妮妮拉着无缺的胳膊把身子扭来扭去,俨然找到了同伙,还要编出个很科学的理由说服我:
“叔叔说,出去玩接接地气,春天小孩长得快。”她把“叔叔说”说得很郑重,近来总是这样,一遇到拗不过我的事就把“叔叔说”搬出来,还真是逢凶化吉,屡试不爽。
无缺看出了我的不快,就蹲下来,拉着妮妮两只胳膊,很神秘地说:“想不想一起玩炮打魔鬼城?”
“哦!太好了!”妮妮还没等他说完,就举着两只胳膊跳起来,几步就跑回屋里,拖出个硕大的纸箱。多米诺骨牌,我的眼一亮。妮妮昨晚摆得一塌糊涂,妮妮的救兵来了,无缺也真是费尽心机,只有他才有脑子想办法两全其美,我自叹弗如。
“哗啦啦!”妮妮把上千块骨牌倒了一地,花花绿绿,我一看就眼晕。但无缺很耐心地趴在地上,和妮妮搭小桥,过隧道,支飞机大炮,我站在旁边,根本插不上手,反而显得多余,就一头扎回厨房,一边剁肉一边想心事。
呆呆地想,我剁肉剁虾是为什么?我要包饺子,把我的爱都包进皮里,让我爱的人把这份爱情一口一口吃进去。让妮妮茁壮成长,让无缺变成山东大汉,这是我的目的。
可这份爱情的目的是什么?我要把无缺变成我的丈夫,变成妮妮的爸爸,有可能吗?而无缺想干什么?他的目的在哪里?几个月后他要离开这里,然后父母把预订好的新娘给他邮寄过去,云居对他意义何在?……我的大脑在飞速转动,我的手握着菜刀,重重地剁到菜板上,留海上的几缕头发便随着震动滑下来挡住了视线。
我这是干什么?我停下了所有的动作,包括思维。我苦笑着摇了摇头,我这是在把爱情当饭吃,真是自寻烦恼。管它呢!我找了个夹子把头发往后一别,眼前立刻清爽起来。
剁肉的节奏一下子轻松无比,无缺和妮妮在阳台上修多米诺工程,我在厨房里摆饺子大阵,饺子还没下锅,就听妮妮和无缺在阳台叫得惊天地动:
“快来快来,太好了!太好了!”
观众只有我一个,值得这么郑重,我一边擦手一边往外走。
一出门便钉在那里,我目瞪口呆。看地上,上山下坡,直角拐转,迷宫连迷宫,机关套机关,战场铺了足有二十多个平方。妮妮蹲在一角,无缺蹲在另一角,紧张地向妮妮喊:“准备好了?”
“好了!长官!”妮妮像回口令一样地郑重,又看了看我,激动地大叫:
“千万别闭眼!”
“开炮!”无缺下令。
妮妮按动机关,“嗵”地一声,一颗蓝色小炮弹从炮膛里冲出去,正打到魔鬼的脸上,绿鬼应声倒地,刹那间排山倒海,骨牌一张一张地依次向前倒,穿山洞,过小桥,走隧道,足有五分钟,终于到了无缺那个目的地。最后一块骨牌一倒,无缺眼前的小飞机嗖地就飞向空中,带着尖利的哨声向我飞来,我的身子往后一退,一把接住。
“咿嗳!成功了!”妮妮先跳起来,无缺也站起来说,1千零17块,真是破纪录,破纪录。
我蹲下来,低头端详着那个完美的战场,可惜地感叹:
“真是的,摆了一上午,几分钟就摧毁了,这么不堪一击,可惜!可惜!”
“有啥可惜的,要的就是这个过程。修这个城堡是为了摧毁这个城堡,重在过程,如果要成功,就要每个环节都不能出问题。”无缺认真地说。
“那最后还不是一颗炮弹,瞬时就功亏一篑。”我望着倒地的一大堆骨牌,只管惋惜地摇头。
突然发现,我们的关系是不是也像这个巨大的多米诺工程,一颗炮弹就可以一败千里,脆弱得不堪一击,这真是个危险的游戏。我手里抓着那个小飞机若有所思,我怀疑在云居进行的这个“二道茶爱情实验”亦或“爱情游戏”,是否也如多米诺效应,不禁下意识地望了望天空。我惶恐地等待着天上飞来的炸弹。
不行,我不能再这样如履薄冰,我要水落石出,我想。
晚上,无缺在卫生间里“哗啦哗啦”地洗澡,妮妮早早就要睡觉,也许和无缺下围棋下得太累,连电视也不看了,搂着她的芭比,一会儿就“呼呼”大睡。
炉上的水壶“呜呜”响了,我冲了一大壶茶。这些碎叶子,说它是茶真是冤枉它,再浓也绝对不会睡不着觉,说它不是茶,又委屈了它,清澈见影,涤荡心脑,真是奇妙。学无缺的样子把头道茶倒了,又沏了一壶,无缺头发湿淋淋地洗完出来了。
“真得喝茶,吃了咸鱼渴得要命。”无缺自己倒了一大杯,坐在床沿上想打开电视。我说,慢着,有话要说。无缺“嘿嘿”一笑说,怎么又想吓唬我,现在我可不怕了。我一点也不想笑,我说:“咱们……”,又觉得太绕弯子,就单刀直入地问:
“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无缺吹着热气,喝了口茶说,我就知道你这几天老捉摸这件事,你的眼神你的举动,你装出来的笑容,都画着这个问号,我当然能看出来。
他说,很小的时候,我就有个梦想,我要当一个金庸那样的作家,捕捉老百姓最普通的生活,然后以一种游戏的方式写出来。但是,我却阴差阳错学了理科,一直为各种考试而努力。读硕士的时候,我爱上一个在新疆长大的女孩子,她满身激情,诗情万丈,是我们学校中文系大四的才女,她那么主动大胆,把我弄得应接不暇。后来,这个女孩却被学校开除了。她怀孕了,有两个男生同时承认孩子是他的。我从那时候起对有才气的女孩既敬又怕,很想知道她们的生活她们的思想。而你正是我想了解的目标,你身上有很多东西你自己不注意,而我却很在意。
“就像这杯茶,你说你是茶,其实茶也有很多种,什么铁观音,西湖龙井,云南沱茶,碧螺春,毛峰,菊花茶,八宝茶……数也数不清。我是南方长大的,我懂,品质绝对不一样。而你,就是这种特殊的茶,耐冲,味道足,不变色,不会让人晚上睡不着觉,却一样明目醒脑,与众不同,我喜欢。”
“别把喜欢老挂嘴上,你把这份感情藏着掖着,像做贼,对我,这不公平。”我不满地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对我这么放心,付出这么多。”无缺问。
“我去调查过你,当然放心。”我一时被甜言蜜语冲昏了头,自己兜了底。
“什么?”无缺心惊肉跳。
“怕什么?如果不调查清楚,对你能这么死心蹋地?”我心怀鬼胎望着他说。
“什么?你这个小妖精,你竟然敢暗箱操作,也不告诉我。”无缺放下茶杯,一下子跳起来。
“如果你再想一想,雪后那天你们学院的党委书记把你叫了去,问了些稀奇古怪的话,办公室里是不是有个戴黑毛线帽的小老太太躲在一张报纸后面,拿眼测量你?”我憋着,怕笑出声。
“是……你?”无缺一下子想起来,张口结舌。
“哈哈!哈哈!”我笑得直不起腰来,如果我再告诉他,党委书记是我姑姑的同学,那些问题都是我设计的,无缺说不定要抱头鼠窜,一气窜到埃塞俄比亚。
无缺没窜出去,却窜过来,一下子抓住我的肩膀。隐隐地,一股柠檬香皂味袭来,在柔柔的台灯照耀下,混和成一种爱情的味道,海浪一样地涌来。
无缺把我揽在胸前,我听得见他“咚咚”的心跳声,像冲锋的号角,彼此感受着心灵的震颤,我的双臂渐渐从他的腋下环过去,爱情已经吹起号角了,我心如脱缰的野马,一往无前。“啪!”无缺把台灯拉灭,他也要暗箱操作。我一阵眩晕,直觉得整个天地倒下去,倒下去……
“咕咚!”
很刺耳的声音跌到地板上,在寂静的黑暗里,像颗炸弹,我和无缺站在黑影里,电击一样地身体僵硬起来,一动不敢动。
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妮妮“哇──哇──妈”地放声大哭。灯一下子亮了,没看清无缺怎么开得这么快,我飞快地扑向妮妮房间。
妮妮四脚朝天,在地板上大放悲声。我半抱起她,一边拉她的耳垂,一边“不怕不怕!”地安慰她,抱起来放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妮妮哭得一哼一哼的,用手紧紧搂住我的脖子,朦朦胧胧叫着:“我怕,我害怕。”
我搂紧她,僵直了身子,半天没敢动地方。无缺蹑手蹑脚地进来,点了点我的肩膀,小声说:“我走了。”我没说话,点了点头,右手拍着妮妮。
真是危险的游戏,我想。
无缺把防盗门“当”地就关上了,寂静的夜空下发出刺耳的震动,我又一次惶恐地看着天花板,仿佛看见一颗蓄发已久的炸弹正呼啸着向云居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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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师兄的隐私大白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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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炸弹”真的来了。
没落在云居,却一头扎进无缺的学院,震动了所有人的每一根神经。
“爆炸”所引起的冲击波很快就波击云居。将近中午,无缺“噌噌”地上楼,把门铃按得歇斯底里,还像不过瘾似地又“啪啪”地拍打防盗门,云居被震得惊天动地。
“你干什么?像个土匪!”我一边跑过去开门一边喊。刚一开门,却被无缺一下子逼进来,直倒退了几步,正要开口,却见无缺满头大汗,涨红着脸,像个往外爆着热气的无菌锅。他气急败坏地问:
“你跟王书记说了什么?这下你满意了,把我们的事暴露出去我就再也跑不了了,苏姗你是个这样的女人,我现在可看明白了。”
“什么?你说了些什么?”我一头雾水,一时反应不过来。
“你真是居心叵测,害人也不能这样害!”
“什么?到底怎么啦?”我还是云山雾罩。
“你自己做了什么事自己该最清楚。”无缺冷笑一声,一屁股跌进沙发里。
“你吃了呛药,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也火了。盛怒的无缺一下子往后一仰,靠到沙发背上,伸着脖子,爆着青筋说:
“你还让我怎么回学校!”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说!”我余怒未消,找了把小方凳,一下子坐到无缺面前,膝盖对着膝盖。无缺镇静了一会,捞起旁边桌上一杯水“咕嘟咕嘟”灌下去,上午发生的事情就一一被他摆上了桌面。
炸弹是一个电话。
无缺说,这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周一,水产病害实验室的门被早早打开,几缕晨光斜射向各种形状的玻璃仪器,靠窗的案子上一溜大肚尖嘴的容量瓶里装着红黄蓝绿各种晶莹的试剂,像化妆品柜台上的香水瓶,在阳光下发出诱人的光芒。到处都一尘不染,只有垃圾桶里三只碗面的纸盒与周围的世界格格不入。
昨天夜里,无缺和韩师妹坐车风尘仆仆地从威海养殖基地赶回学院,林导师让他辅助韩玉洁实验。师弟帮他们往屋里搬病鱼标本,几个人为抢在鱼自然死亡之前解剖,取胰腺,研磨,冻融,忙到下半夜才见眉目。
半夜了,实验室里寂静无比,不知谁的肚子在“咕咕”叫。韩玉洁泡了三碗面端到每个人面前,她把自己调料包里的辣酱又挤出了一半放到无缺碗里,她知道无缺能吃辣。师弟一边狼吞虎咽吃面,一边酸酸地调侃:“韩师姐,能吃到你泡的面,真是跟着无缺师兄沾光了。”韩玉洁脸上浮满红晕,含羞带怒地冲着师弟说:“吃你的吧,好面也堵不住你的嘴。”
一大早,无缺和韩师妹又在忙,他们打算在病鱼身上取血液离心后再做梯度离心,分离出纯病毒。寂静的实验室却听见无缺和韩玉洁在那里争执。
韩玉洁拿着冰盒说,先去电镜室做电镜观察吧。无缺说先打入正常鱼体看反应。韩师妹说先给白鼠注射抽取血清抗体。争执了半天,实验毫无进展。
此时,博士、硕士们一个个悄无声息地飘进实验室,换上白大褂,坐在几把转椅上静静地等“老板”来开“塞姆纳”例会。他们称导师为“老板”,称同学为师兄师妹,把每周学术交流例会叫作“塞姆纳”,人人喜怒不形于色,像一件件会走路的试验仪器,这是个什么都标着刻度的世界。
韩师妹还在记录数据,问无缺病毒提纯怎么做坏了。无缺说你的步骤不对,师妹又问鱼缸里那条真鲷是不是得了纤毛虫病。
无缺有些不耐烦地说:“你说点实验室以外的事好吗?”
一时冷场,师弟丢下仪器,坐到无缺对面找话问:“咱们的补贴发的那么少,生命科学院的人想给我们找个活去兼职,你说哪?”
无缺又一次不耐烦地打断他:“你能不能不说学校的事。”
韩玉洁的眼泪涌上来。邱师弟过来反驳道:“师兄,你吃了戗药了?”实验室内一时尴尬无比,没人敢接话。
“炸弹”就是在这时飞来的。
实验室正对着学院办公室的门。天气渐热,两个门都开着通风,党委王书记刚进门就接了个电话,一个杂志社要来采访博士生的生活和爱情。电话不太好用,王书记扯开她的大嗓门,大声地说:
“什么?女博士,有什么好写的?我给你安排几个学生吧,个人问题你得自己去问。男博士?没问题,典型?没有……倒有一个,和一个单亲母亲谈恋爱,还是个女老板,……不清楚,来了再说吧。一会儿?好吧。”
这些话,一字一句地从那个门冲出来,带着炸弹的呼啸声,顺着走廊,在一股酸溜溜的化学试剂的气味里,钻进每一个开着门的实验室。满楼层的人一下子醒了,大家面面相觑,半分钟后,炸弹终于落地了。
“无缺,你出来一下好吗?有记者采访。”书记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阵猛烈的冲击波将台面上那些瓶瓶罐罐统统掀翻在地,“稀哩哗啦”,把每个人的神经刺激得跳起来。
所有的目光一下子聚集过来,无缺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像被炸光了衣服,赤裸裸地被师兄妹们包围。这些射来的激光里,最耀眼的是小师妹的那两束,熔石化金,锐不可挡。
“所以,就这样,你姑姑的同学把我卖了,我无路可逃。”无缺面无表情地对我说。
事情怎么会是这样?我疑惑地站起来,前几天姑姑还打电话问我和无缺怎么样了,我就说挺好,怎么会这样?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问得惶惶不安,好像我是无缺。
“怎么办?已经把我害惨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无缺眯着两只眼睛,迷茫得像个睁眼瞎。
我一下子清醒了,炸弹来了也好,是死是活,至少来个了断。我明白,这段感情到了十字路口了,“二道茶爱情实验”马上就要土崩瓦解,我冷冷地说:
“我告诉你怎么办,你也别把我们这段感情藏着掖着啦,我也够了,老腆着脸看你的脸色,讨好你,伺侯你,我凭的什么?……”
我恶狠狠地告诉他,如果这段爱情让他名誉扫地,让他失去自尊,何必这样纠葛下去。
“也好!”无缺一下子变成了冷面杀手,一字一字地往外扔着“飞镖”:
“如果你觉得委屈,我走!”
他站起来,径直走向大门,抬腿出去,“啪!”地把门摔上。门框一阵震动,我心里纹丝不动,似乎是早已预料的场景,在脑海里排练过无数次,真的来了,波澜不惊。
*下部品茶f二)
无缺说完了,一下子沉默下来。我想我已经看到结局了,三个女人参与的这出戏里,我在跟一个未婚而比我年轻的女博士抢情人,我在和约定俗成的婚姻规范抢爱情,还得跟一对满怀希望的父母抢儿子。虽然结局已经注定,三个女人却没有一个是胜者,那么无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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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谁是他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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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星期漫长无比。
我尽量不去想一切和无缺有关的东西,包括电话底下的一本精美的渔业发展论坛杂志,那是无缺拿来给妮妮包书皮用的,那上面有无缺和他的林导师及师妹在韩国参加学术会议的论文。我打算把那本厚厚的杂志扔到垃圾桶里。可还是不可控制地翻到了那一页。那上面的论文标题是“真鲷鱼胰腺坏死病的早期防治”我看那些生涩的学术术语分明像看天书,惟一看得懂的是那篇文章标题下面的署名——无缺和韩玉洁。
无缺说过,那是在去年的春天。
去韩国参加会议的本应是即将毕业的潘师姐。全是因为那个素未谋面的“乔丹”。事情大致是这样的,话说师姐被体育教师乔丹揭穿了真面目后,真是肝肠寸断,从此变成了不食人间烟火的博士嬷嬷。可是,在全国大学生蓝球锦标赛在S大开幕的那一天,潘师姐又见到了她的乔丹。
乔丹黑了壮实了长大了,更重要的是乔丹还在单身状态,最最重要的是,可爱的乔丹现在也读了硕士,潘师姐一下子成为他读博士的偶像了。两个人一个台上一个台下眉目传情,赛完了,师姐含情脉脉目送乔丹上了球队大巴,乔丹拉开车窗玻璃,冲潘越温柔地说了一句:“下一场在西安开赛,你去吗?”潘师想也没想和西安的距离,甜蜜地深深点了一下头,这一刻,潘师姐变成了那个疯狂的修女,她的智商为零。
“就这样,师妹,拜托了,釜山的会你代我去吧。我连老板都没敢告诉,反正到了那里,生米已煮成熟饭了。我把资料传真给你吧,签证你找无缺办……拜拜了!”爱情中的女博士潘越变成了小丸子美眉,她扣上电话就私奔到西安追夫去了。
韩玉洁在釜山国际机场下飞机时,天正下着小雨,雾雾霭霭的,像江南的梅雨。韩玉洁一袭淡粉色的套裙,在春雨中如绽放的樱花,引得韩国男人和那些浓妆艳抹的韩国女人频频地回头。
渔业发展论坛开得有些火爆,真是出人意料,焦点似乎不在各国学者提出了什么振聋发聩的言论,而在于两个女人身上,那是来自中国的学者林静怡和她的女弟子韩玉洁。作为不多的女参与者,这两位中国女知识分子的学识、风度和纯正的英语发言折服了所有的来宾。各国新闻记者的镜头像被施了魔法,始终没离开这两位中国美女。50多岁的林教授气质高贵典雅,一身藏青色合体呢裙,脖子上俏皮地系了一条白底撒银花的丝巾,胸前紫色的嘉宾兰花将她掩映如深宫密藏的珠宝。她的光辉正好将旁边的女弟子韩玉洁映衬得冰清玉洁,后者像刚采下树的樱花,娇翠欲滴。韩玉洁眼神沉稳,面对摄像镜头,并没表现出丝毫欣喜,她在看她的师兄,眼神一眨不眨地看她正在宣读论文的师兄。
台前的灯光暗下来,无缺打开手中的笔记本电脑,熟练地用多媒体大屏幕展示他的电镜拍摄照片。他的身后亮着一盏射灯,中灰色粗纹西装在射灯的映照下笔挺阳刚,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衬衣和浅灰色带银点的领带,三种灰色搭配在一起,把他的黑边眼镜衬得更加精致。
中国学者的发言在会上引起轰动,各国的记者从会场一直跟到他们下榻的釜山乐天世界。
无缺拉着韩玉洁吃力地摆脱着尾随的记者,他拖着韩玉洁几乎小跑着逃出了宾馆。跳上出租车,司机的韩国话他们一句听不懂,只好连比带划,韩玉洁情急之下说了“beach(海滨)”这个英语单词,司机听懂了,拉着他们向海边驰去。
司机一口气把他们拉到广安里海水浴场附近的海边,二人惊魂未定,下了出租车方才长出了一口气。他们在海边几丛冬青后的长条木椅上坐下,韩玉洁的手一直被无缺抓在手里,两个人的手心里全是汗。
韩玉洁慌忙脱出了手,她还无法从刚才的惊恐中平静下来,因为她还清楚地记得,刚才电视台的女记者问的最后一个问题是:“你们是否是一对情侣?”
无缺说,由于他和韩玉洁的默契配合,他们联合署名的论文“真鲷鱼胰腺坏死病的早期防治”被登在了杂志的头条。
我眼前的这些陌生文字是由亲密连在一起的两个名字所代表的人写成的,他们化成了“般配”和“美丽”两个名词。我无法再看下去。我把这本杂志和一大包喝过的茶饮料易拉罐一起送给了楼下收废品的老人,他塞给我一块钱硬币,我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那是我逝去的爱情,值一块钱。
回到家里,我努力抑制住想抓起电话的欲望,床头的电话也像哑了一样。
周六晚上,哄睡了妮妮,我便倚在床头发呆,我沉浸在自己虚构的虚幻的爱情感觉里。这是我一个人的爱情,这段爱情从始至终都是我一个人导演的,无缺无非是个道具。换了其他人,如果是张无缺、李无缺,是不是也能在我的渲染下将戏演下去?这一想,无缺以及他的“二道茶爱情实验”便变得虚伪丑陋无比。我似乎还不解恨,再次把无缺想成个要骗财骗色的奸佞小人,幸亏及早抽身,不然必遭险恶下场。
心情真的轻松了许多,精神胜利法再次奏效。
但是,第二天,我和妮妮给花坛浇水,一眼瞥见无缺种的苦瓜籽发出了一片娇嫩的绿芽,煞是可爱。哼!种豆得豆,种瓜得瓜。种的是苦瓜,能结出甜瓜?一气之下,正想斩草除根,妮妮跑过来夺花铲,似乎想起了什么,就问:“咦?叔叔怎么不来了?电话也没有了?”一边问一边往屋里跑,“哗啦哗啦”翻电话簿。我一把夺下来,教训她:
“你长长志气吧,本来就是飞蛾扑火,自讨苦吃……”
我突然哽咽着说不下去了。妮妮不明白我说的什么,却很懂事地过来,给我擦着眼泪,还学我的样子拍拍我的肩膀。我的眼泪却越发地刹不住,紧紧地搂着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好孩子,相依为命的好孩子,只有你不会离我远去,只有你才是我永远的寄托。
下午,我百无聊赖,电话却像救火车似地响起。妮妮冲过去接,说是姥姥叫我们过去吃饭。我给妮妮扎好小辫,正要出门,电话又响了,接起来,却没有声音,正要挂了,只听一个急促的声音大喊:“别挂!”
是无缺。他那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一响起,我一下子僵在那里。只听无缺气喘吁吁地说:
“想见你,有话要说。”
我冷冷地说,那你来吧。“不,到我这里来吧。”我一愣,话筒里却又开口了:“把妮妮也带过来吧。”
什么?我怀疑地看了看话筒,不错,是个电话,他想干什么?邀请秦香莲拖儿带女去探望陈世美?还是嫌绯闻不够,请铁扇公主再去扇把大火?
我把妮妮以最快的速度送到父母家,便跳上车,往无缺学校奔去。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我一往无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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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火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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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缺宿舍的门开着,挂着脏兮兮的半截布帘,掀开帘子一看,床上坐着个小伙子,我迟疑地要退出去,却听他说:“无缺寄资料去了,他让我等他对象来。”
“那我来得不巧了。”我要退出去。
“你坐下等会儿吧,我也得走了。如果再有人来找,就叫她等一会儿。”他一掀帘子走了,又折回头,仔细望了望我,假装去带门。
我迟疑地坐到床沿上。无缺想玩什么把戏,谁是他对象?
屋里一下子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抬头前后左右打量了一下,总共七、八个平方米,却放了两张双层床。床对面两张一踹就要倒的两屉桌上,杂乱地放着些不锈钢饭盒、暖瓶、牙缸一类的杂物,墙上挂着两个很旧的白色书架,整个屋子凌乱不堪。只有我给他买的那个飞利浦随身听趴在他的枕头边,崭新崭新的,与房间很不协调。在随身听的旁边,有一个崭新的小药瓶,我拿起来,那上面写着安定片。我好奇地拧开盖子,那里面的小药片只少了几片的样子。他一直在失眠,无缺说过,这是他做决定之前的老毛病。
我心里涌上一阵酸楚。无缺快30岁了,真该体会一下家庭的温暖了,如果他不是读书到现在,早也该携妻带子去孝顺父母啦。再想一想云居的舒适奢华,我心里一下子就痛起来。
正在胡思乱想间,就听“腾腾”的上楼声,好像不止一个人。门被推开,无缺一挑帘子进来了。果然,后面跟了个瘦瘦高高的女孩子,纤瘦的体形标准得像无缺的影子。“般配!”我的脑子里滚过这个词。我很不自然地站起来,硬挤出笑容来寒暄着,不看无缺却盯着他身后的女孩,正好迎上她盯过来的目光。
女孩子有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干巴巴的头发向后扎成一束马尾巴,使得清秀白皙的脸更显得单薄。很扎眼的是,她的耳朵上竟戴了两只蓝宝石的耳环,不是扣上去的,是打的眼,与她的气质很不协调。
“你是……”我们俩几乎同时举起右手,指着对方问。
无缺站在两个女士中间,半天没说话。女孩子憋不住了,羞涩地说:
“我是无缺的师妹,你是……”
我一惊,这就是他的师妹。我的大脑飞速转动着,我想我得说我是他什么?同学?邻居?朋友?老师?学生?棋友?老板?怎么想都说不出口,不免张口结舌。不料,无缺却开口了,他说:
“这是我对象。”
心里一个炸雷,我晕得要站不住。他倒真是坦白从宽,想报复我,也不必用这样的方式。
再低头一看,无缺的一只手分明是指着我说的。
“这就是你对象?”韩玉洁涨红了脸,有些不自然,挺别扭地说了句:“我回实验室,我走了。”就快速转身而去。
我的思路尚未理清,迟疑地坐到床沿上。无缺这是又要玩什么把戏?
无缺挨着我坐下来,一时寂静无比。“你在想什么?”无缺问。
“我想哭。”我说。
“想我伤害了你?”
“不,想你真该结婚了。”我摆弄着装安定药片的药瓶。
“为什么?”
“你漂泊了那么多年,有10年了吧,你也该有个家了。”
“是吗?”
“如果你只有20岁,你一天12小时呆在实验室,住这样的宿舍,吃这里的食堂,我会认为这是天将降大任,要饿你体肤,劳你筋骨。可你快30岁了,人这一辈子有几个30岁,你该过一种舒适温馨的生活了。要不然,人生还有什么可回味的?”我一下子滔滔不绝,无缺几次想插嘴都没有办到,门“呼”地又被推开了,他的一个师弟探进身来,又很迟疑地退出去,一边还说:“哦,有客人啊。”无缺红了脸。
我把药瓶放下,也下定了决心。
“走,跟我来。”无缺一把拉起我,锁上门。我跟他下了楼,在学院那一片宿舍楼里七拐八拐就到了一座小山下。
“这是我们学院的望海山,到上面凉亭去坐一会儿吧。”无缺拉着我,迈上了一段很高的石阶,五六分钟就能到达山顶的凉亭。
凉亭里有一个纤弱的背影越来越清晰,师妹!强劲的海风几乎要将她当作风筝吹向空中。
我和无缺同时停住了。
“你走吧,无缺,这是我们的事。”我决心已定。
“可是……”无缺不放心地想问什么,我已向山顶走去。
大海一下子扑到眼前,我的心一颤。山下是一个辽阔的广场,几只风筝孤零零地飘在空中,像触手可及。我突然间想起,下面是否有妮妮、老木和我在嬉戏?老木坐在软软的草坪上,指着不远处的望海山曾给我讲过,他和S大的一个女生谈恋爱的时候,经常在这里写生,一待一天,他看风景,女生看他。无缺也曾给我讲过,这座山还是他的韩玉洁师妹最早把他带到观海亭的,他看风景,小师妹看他。而今天,望着这山海一片的美景,一时间时空颠倒,我眼前的人却是无缺的师妹。
无缺曾告诉我,有一次导师出国参加学术会议了,韩师妹忙里偷闲把他带到这里。无缺认为如果课题只停留在论文上,还是实现不了它的价值,转化不成生产力,这根本不是他们搞科研的初衷。但小师妹不想参与他的高论,只是很崇拜很着迷地看着无缺说:能跟他研究一辈子课题就好了。无缺明知故问地回答:“有一辈子这个课题吗?我怎么没听说过。”师妹羞答答地转过身去……
今天,师妹的身后变成了一个叫苏姗的女人。我走上观海亭,师妹意识到背后有人,猛地回头,望着我只有沉默。远处波涛拍岸,正像两个人的心情。我不知如何开口,轻轻地说:
“韩玉洁,你好,我叫苏姗。”
“我知道,无缺不是说了吗,你是他对象。”韩玉洁有些故作镇静地说,但我看到她背上的发梢一跳一跳的。
我说:“不对!今天见你,就是要告诉你,无缺和你是金童玉女,他永远是你的。”
师妹惊讶得回过头来,树脂镜片后的眼睛隐在绿色的保护膜里,我看不清她眼睛里的内容。我继续说:“无缺很优秀、聪明、未婚、博士,而我是个带着孩子的单身母亲,我配不上他,更比不上你。你美丽、纯情、智慧、温柔,我没有一样可以和你相比,无缺亲口告诉过我……”
师妹突然打断我,有些激动地盯着我说:“别说了,不是的,根本不是。我想明白了,如果没有你,无缺也会喜欢上学术圈外的王姗、李姗,我不是他喜欢的那种女孩子。我从7岁读到26岁,除了学校还是学校,我对外面的世界不了解。而且,我也从来没喜欢过无缺……”韩玉洁突然转过身哭起来,我从包里掏出纸巾递过去。师妹把海风吹乱的头发缕了缕,一下子又像没事一样笑了一下,意味深长地说:“我现在明白无缺为什么离不开你了,有空来玩。”说完一路小跑下了山。
我好长时间无法找回心神,我想象不出师妹在想什么。但我在教另一个姑娘爱自己所爱的人,真是匪夷所思。
那个苍白的身影被强劲的海风一路吹下山去。一只褪了色的风筝挂在树梢上挣扎,那是一只破损了的乌贼鱼风筝。我看见几年前那团黑影从我的手中挣脱而去,现在又实实在在地出现在眼前,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人生如梦,同一座山,不同的人;同一个人,不同的地方,这是什么样的错位人生?
“哎,你在发什么呆?”无缺早已尾随而至。
“你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无心赏景,回头看他。
“想说个清楚。”无缺冷静地说。
“跟谁说?”
“跟所有人说,我爱上一个带孩子的女人,我就是这个样子,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无缺破罐子破摔地说,口气真像我。
“可韩玉洁呢?你没看出那女孩子那么痛苦,你看她扎的耳朵眼,哪个女博士去扎耳朵眼?她那是想让自己多一点女人味,让你多注意她,这样的痴情女孩子你也忍心伤害她?”我还在替人家打抱不平。
“唉!别提了,让你来,就为了让她死心,她会给白鼠摘眼球,会取动物组织样本,会测量组织中每一种酶的活性,可我怎么就是不喜欢?整天在实验室泡着,如果回家还是‘匀浆’、‘离心’、‘比色’,哇噻!想都不敢想……”
无缺也说个没完,好像要把一周的话都补回来。
我对他的唠叨不感兴趣,权当耳边的山风。我的眼前还在跳动那个下山的身影,还在想镜片后那双无法看清的眼睛。
“你说呢?”无缺趴在我耳朵边大声地说。
“什么?”我耳朵溜号,莫名其妙。
“距离才会产生美。你说我这样做对不对?”无缺很恳切地望着我,想得到答案。
“不对!根本行不通,厉害在后头,等着瞧吧。”我望穿大海,已经看见远远扑来的滔天大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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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我算什么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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绯闻炸弹的硝烟果然不肯散去,
无缺虽不说,但再也不肯大摇大摆地来云居,电话也来得少了。我也犯了忌,非但不想领妮妮去学院,连我自己也踌躇不前。
在那个不冒人间烟火的博士楼,稍有点小小的不一样都会引起极大的兴奋。无缺毕竟还住在那里,我不能让他像刚引进的实验设备那样,引发那些人想研究他的兴趣。
又回到云居,虽然满园春色,姹紫嫣红,但无缺带着沮丧的心情一来,刹时就暗无天日。只有妮妮还在那里看不开眼色地跑前跑后,叔叔长叔叔短的;还拿出柠檬茶,学我的样子给每个人调了一杯,手不停,嘴也不停,兴奋地说,下周六8点半班里要到石老人海水浴场开沙滩运动会,老师让小朋友把爸爸妈妈也带上,一起参加比赛。
无缺正坐在一把休闲椅上看足球报,妮妮把一只花洒冲天上一抡,水珠滴答滴答洒遍阳台,无缺手上的报纸一下子就湿了一大片。他厌恶地用手甩了甩,头不抬眼不睁,继续看他的报纸。我却紧张地问妮妮:
“你老师说,家长必须要去吗?”
“那当然,老师说了,要在海滩上比赛推小车,麻袋跑,拉沙橇,必须和爸爸妈妈一起比赛。”
我一下子不知如何是好,看无缺就坐在眼前,就很讨好地问无缺:
“哎,下周六你去不去?”
报纸后面传来个没有表情的声音:“下周再定吧,还早呢。”
妮妮溜过去,一把抢过他的报纸,摇着他的胳膊嗲嗲地说:“去嘛。”
“去?我算什么角色?”无缺沉着脸问。
“你就假装是我爸爸,多有意思。你爸爸不给你开家长会吗?”妮妮为她的灵机一动只顾得意。
“再说吧。”无缺很勉强地说。
“哼!”妮妮把嘴撅得老高,放下他的胳膊,又向我偎过来,粘在我身上。
“你爱把自己想成什么角色就想成什么角色,犯不着跟个小孩讨价还价。不想去就不去。”我隔着桌子不高兴地抬高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