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缺没说话,却把桌上的报纸“哗啦哗啦”卷起来,拿在手里,冷冷地说:“实验室还有事,我得走了。”
我也不说话,坐着头也不回,听他“当”地把门关上,下楼走了。
不去拉倒!净给自己添堵,我咽下去一大口柠檬茶,清凉败火。妮妮却蹲在地上抽抽答答地哭开了,我心里的火苗“呼”地又窜起来了,一把从地上提溜起她,很郑重地告诉她:
“到时候,妈妈带你去,在家练一练,一定得第一。”
“可是小朋友都有爸爸妈妈,我只有妈妈……”妮妮很模糊地说着自己的顾虑。我心里一震:这么大的小孩就知道要面子啦,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周六一大早,海边的风挺大,吹得有点睁不开眼,妮妮在她那些被父母牵着双手的同学中间,不蹦也不跳,很乖地偎着我,竟有些形单影只,楚楚可怜。我努力装出很高兴的样子,鼓励她去找同学玩,妮妮还是不合群。正犹豫着,“呜”的一声,哨声响了,乱哄哄的沙滩上一下子平静下来,妮妮和她的同学双手撑到沙上,由父母抬起她的双腿,两人配合着往着跑。
“快啊!快啊!”我吃力地抬着她胖胖的双腿往前跑,妮妮趴在那里憋红了脸,只管催我,一骨碌啃了一嘴沙,看别的爸爸和孩子都冲到了前面,我们连滚带爬地到了终点,妮妮“呸呸呸”往外吐沙子,眼泪汪汪。
最后一项拉沙橇跑的比赛开始了,小孩子坐到了沙橇上,由父母一起拖着跑完一百米,妮妮故意磨蹭到最后一组,很沉重地等待又一次失败的来临。前面几组已经吆吆喝喝地往前跑,妮妮突然“呜”地一声像哨儿一样叫唤起来,很刺耳,引得许多家长回头找。我努力在人堆里找那个声音,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妮妮背后用双手蒙住了她的眼睛。
是无缺,他终于还是来了!
妮妮一蹦老高,大叫:“太好了!太好了!我要跑第一,跑第一!”
“你怎么刚到?”我嗔怪地问。
“早就来了。”无缺竟像个大姑娘一样地红了脸。他与自己斗了一个上午,他能站出来,他终于站出来了,我还有什么理由埋怨他?
“来吧,上!”无缺拖着沙橇的一根带子招呼妮妮,又把另一根扔给我,一声哨响,就像两头牛一样地冲出去。我心里一下子迸发出一股力量,这股力量是从另一根带子上传递过来的,逐渐汇成了一股巨大的力量,在妮妮的叫唤声中,一路冲到了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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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救他!救他!吻他!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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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赛结束了,海滩边上一群小贩马上围上来兜售小海货和渔具、风筝。妮妮没玩够,不肯罢休,拖着我和无缺挑了一大包钓钩鱼饵,往东穿过一个村子,就到了一大片荒凉的海滩。
顺着沙滩往里看,满眼的黑石头,像进了戈壁滩,无缺指着前方一块大礁石喊:“看!”真是天遂人愿,这块大礁石刀削一样拔地而起有三四米高,顶上却平坦得大如云居。
一登上嶙峋的巨大礁石,我心中的不快马上被海风吹得一干二净。“轰隆”一声惊涛拍岸,白色泡沫就闪着银光铺天盖地洒来。
妮妮早跑下去在沙滩上疯跑去了,冷不丁一个趔趄还打了几个滚,又爬起来跑,无缺皱着眉头问:
“怎么浪这么大?”
我告诉他,“初一十五正晌干”,今天才初七,接近中午正满潮,早晨刮了阵风,浪就大。无缺说别看他在海边住了好几年了,还真是海盲。他抖落着一堆鱼线鱼饵,不知如何下手,我说你看我的吧。我把海蚯蚓一根根掐开,套到钓小黄鱼的钩上,随便找块石头绑上当坠子,把长长的鱼线在手中抡几抡,划几个大圈,“刷”地就抛出去了。
无缺看呆了,我告诉他,真正有鱼的地方不敢去,当着那些“老钓们”班门弄斧,丢人现眼;底钩也不会放,沙板鱼当然钓不上来。只会用手线,愿者上钩,糊弄一下小孩,真弄上个把条的,也交了差。
我在仔细穿鱼饵,无缺却在仔细看我,我说看什么看。
无缺又开始发表他的理论,他说:“你是有闲阶层,有闲心玩,可以只要感觉;而我不同,我要的是结果是收获,就像咱们两个……”
“你是不是又想到了咱们的‘二道茶实验’,目前看来,要想有结果有收获,希望挺渺茫。”我扯着根鱼线,盯着他,打断他的话。
“什么意思?”无缺很郑重地问。
“我是离婚带孩子的,还比你大。而你是未婚的,条件又好,你不怕别人背后指指点点,你不怕你父母千里追讨逆子?所以,抛开这些东西只谈爱情,挺造作,注定没有结果没有收获……”还没说完,手上的鱼线猛然间剧烈抖动起来,双手被一股反力往下吸,我心中窃喜,手忙脚乱地收线,等钩子一离水面,只见一条半尺长的小黄鱼不安分地跳上岸。
“看,收获不是来了!”无缺喜出望外地喊,跳过去解钩,那条鱼滑溜溜扭来扭去,“哗——”一片白浪罩来,我和无缺连跳着往后躲,头发上还是蒙了一层水珠。后边海滩上妮妮在惊天动地地大喊:
“妈妈!——快来。”
“怎么了?”我往那儿跑,无缺跟在后面。
“看——”妮妮张开两只胳膊抻平了,像要把沙滩抱起来。
“哇噻!”无缺惊呼了一声,妮妮不知用什么在平整的沙滩上画了三个大头像,每个都有云居那么大。
再仔细看,两个大的画着眼镜,还有一个头上顶了个锅盖一样的东西。中间是个小的,扎着牛角辫。
“这是big妈妈,这是big妮妮,那个嘛——是big叔叔,可惜,不会画博士帽。”妮妮只顾欣赏自己的作品,一脸的骄傲。
无缺赞赏地拉拉她的小辫子说:“你就不想看看我们的big收获?”
“什么?”
“跟我来。”无缺拉起妮妮就往礁石这边跑。
“哇噻!”一跑过去,无缺又喊上了。我一看,另一根鱼线上又拖上来一条黄鱼,这么长时间了它居然不跑,真是懒人自有守株待兔的福气。我说:
“肯定是条鱼博士,至少也是个硕士,呆!”
“哗——”又一个大浪拍到礁石上,浪花便碎成满天的银子,妮妮和无缺倒提着小鱼,站在那里,一静一动,美得千年不遇。我欣喜若狂,从背包里掏出相机,大喊:
“别动!”
我的手指紧张地放在快门上,我在等下一个浪花。说时迟,那时快,“哗!呜!”冲天大浪突然逼来,我忙不迭地往后躲,再把眼趴到取景框上,我如遭雷击:
“妮妮呢?”
只有无缺在拍着湿透的运动装,我大喊:
“妮妮——妮妮呢?”
无缺也慌了,身边哪里还有妮妮的身影?我发疯一样地向礁石扑过去,只几步,就窜到了礁石边,这块礁石峭壁一样地直插进海里。
“妮妮——”我颤抖不止。
“在那儿!在那儿!”无缺指着20米外一块黄色大喊。不错,那是妮妮牛角辫上的蝴蝶结,在水里一起一伏。
“扑通!”——“扑通!”
话音没落,我们同时跳进了水里。海水不是很深,刚没过我,无缺东倒西歪地迎着浪往前闯,我只能拼命往前游。春天的海水冰凉刺骨,我居然没有丝毫感觉,只是拼命大喊:“妮妮——划水!划水!”我水性不错,危急时刻超水平发挥,不到半分钟就揪住了妮妮的背带裤。
可是,浪实在太大,在海水剧烈的涌动中,好不容易才把妮妮拖到无缺手上,他用胳膊一把夹住她,摇摇晃晃往回走,走了没几步,“轰隆”一个大浪砸过来,两个人一下子又跌进水里。我一头扎下去,一把捞起妮妮的背带裤,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把她拖上岸。妮妮脸憋得通红,嘴唇发青,大咳不止,一趴到礁石上,全身冰凉,不停地哆嗦。
“哇——妈——”妮妮居然颤抖得哭不出声来。她浑身浸透了水,头发也贴在脸上,因为吓因为冷因为呛了水,全身都不能动了。我使出浑身的劲,把她拖到一块干的礁石上,大叫无缺帮忙,又猛然呆住了——无缺呢?
“无缺——无缺?”我歇斯底里地大叫,两手分开沾在脸上的湿头发。海面突然间连个浪尖也没有了,像一块神秘莫测的蓝玉。海风“呼呼”吹过,波涛“轰轰”地响,天籁一片,恐惧笼罩过来。
“无缺!——无缺!——无缺!”我的声音碜人地尖利起来,伴着沙哑。
无缺不会游泳,他海水过敏,他告诉过我,他……
不远处的海面骤然间翻起一圈水花,花芯“嗖”地往上一窜,浪花就扑了过来,有一条黄色一闪。我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不错,那是无缺深蓝色运动服上的黄条。我再一次“扑通”跳进海里,已经没有时间了,哪怕拼尽我的性命,我也要游向希望的彼岸。
无缺,你要挺住,你不可以死,你要挺住!挺住!
把无缺拖上岸来时,我也几乎停止了呼吸,像拼尽了生命最后一把力,像那幅被命名为《母亲》的版画,绝望的母亲双手托着婴儿高高举起,那是她临死前迸发出的生命中最后一点儿能量。
我大咳不止,我呛了水,妮妮已缓过来了,坐在礁石上大哭大叫。
我的脸憋得通红通红的,死力拖着无缺往礁石上靠,但无缺还是一点声音没有,露在外面的皮肤红一片紫一片的。我疯了,我拍他的脸,我揪他的头发,我晃他的身子。
没有反应,无缺一动不动。
我突然间想起什么来了,转身扑向背包,哆哆嗦嗦翻出手机,颤抖地拨了120。电话马上就通了,我大喊:
“有人溺水,救命!”
“在哪里?”
是啊,在哪里?四周哪有人烟,我蒙了,突然间头晕得趴到石头上,挣扎起来环顾四周,看有什么标志?
“管岛!是管岛,我看见了,就在那边,大管岛、小管岛、海滩上!”我语无伦次。
“到底在哪?”电话那边也在大吵大叫。
“有个村子,在西边,有个大坝,很长……”
“什么村?”
“……”
我“啪”地扔了手机。我一下子清醒了,时间就是生命,无缺的命就在我手里了。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荒郊野外,没有人烟,只有靠我自己啦。
我扑回无缺身边。
我突然记起书上的急救常识,扒开他的衣服,两手压向他的心脏,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然后趴下,捏紧他的鼻孔,嘴唇一下子就碰上他冰冷的嘴唇。我和无缺的初吻,代表了爱情的吻,却跟生命紧紧连在一起,与爱情无关,这是不是老天早就策划好的章节,隆重到性命攸关。
救他!救他!吻他!吻他!
爱情能唤回生命,爱情能出现奇迹!
我顾不得多想,只是一遍一遍重复着:按压,吻他,吹气,按压,吻他,吹气!按压心脏的时候就冲妮妮大喊:
“别哭了,闭嘴!打120!”
妮妮吓呆了。“打呀!”我大吼,“快打!”妮妮爬过去哆哆嗦嗦地拨号,我顾不了那么多了,只是心里一遍遍祈祷:
“求求你,睁开眼吧!”
“求求你,求求你啦!”
不知多少分钟过去了,无缺还是没有反应,只有妮妮在那里冲电话大哭大叫:“呜呜!——我害怕——我们头上有只风筝!”我一抬头,好孩子,真是救命的好孩子,我怎么就没看见!
不知过了多久,像过了几个世纪,我的努力毫无结果,无缺还是没有反应。我的大恸终于爆发出来,我大哭,一边哭一边拍着他的脸:“无缺!求求你啦,睁开眼吧!”泪水呼啸而至,与头发上的海水一齐滴到无缺脸上。无缺明知自己不会游泳,可还是跳下去救妮妮,什么样的动力才可以促使他这样做?
妮妮也爬过来大哭,海风将我和妮妮的哭声送出好远,凄凄哀哀,像孤儿寡母在哭她们的亲人。
“咳——咳——咳”一个声音突然从地上传来,在波涛的巨响下却格外清晰刺激。我们的哭声嘎然而止,一大口海水从无缺嘴里流出来。
“好了!好了!”我跪在地上,带着眼泪半抱起无缺。
无缺活过来了。
他终于睁开了眼睛。
沙滩那边,“嘀嘟——嘀嘟!”救护车的声音越来越近,在那代表生命和希望的声音中,三个人流着代表生命的泪水紧紧抱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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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TNT:三个女人的一台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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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救护车上的女医生说,虽然他们不到10分钟就来了,但要不是我抢救及时,给他们争取了宝贵的时间,无缺会很危险。
三个人被七手八脚弄上救护车一路狂奔到医院,妮妮身体已毫无问题,只是偎在我怀里吓得哭。可无缺因为过敏,浑身没有一块正常皮肤,手背还被礁石划破很长一道裂口,肺里又呛了水,昏迷了一段时间,医生说得住院观察治疗。我又一下子紧张起来,无缺家不在这里,只有我来照顾他了。我一路打车把妮妮送回父母那里,又狂奔回医院,检查、交押金、安排床位、给学校打电话,一切安顿妥当,天就黑了。又去租了陪床的躺椅,无缺的师妹韩玉洁和师弟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一见无缺,韩玉洁不说话,坐在床前只是哭,肩头一耸一耸的更显单薄。
无缺的师弟怪怪地看着我忙前忙后,我知趣地对他说今晚你来陪床吧,就慌慌张张退出病房。我想我不能把硝烟再弥漫到医院。明天,学院的大队探望人马就会杀到,我在无缺的床前晃来晃去,明摆着制造尴尬。可是,我不来,谁来照顾他?我进退两难。
回到云居,我一边淘糯米,一边把可能发生的事情大体想了个遍,终于想起可以找一个医院的熟人。在医院不让探视病人的时间里,把饭做好送去,把无缺料理利落就抽身而退,这样就不会冤家路窄,再爆出更大的新闻传回学院。想到这里,我又打电话找到医院里认识的护士,自认安排缜密,才迷糊地睡了一会儿。
但我还是把最重要的事情漏了。我不知道,天亮后,最重量级的炸弹将从天而降,有无缺的师妹作导引,想击中目标,百发百中。
无缺他妈来了!
出事当天下午,韩玉洁以最快的速度把电话打到了千里之外的武汉,无缺妈放下电话就上了北上的火车。
对爱情,女人天生狡猾。此时,韩玉洁再也不是那个眼珠子不够灵活的女硕士,她将她的专业知识充分利用上了,设计最短的方程式,找到了解答难题最好的求证方法。而且,不论答案正确与否,她稳操胜券。
天刚亮了一会儿,无缺妈下了火车就直扑医院,内科病房的3号病床,像块巨大的磁铁,此时还在吸引着另两股能量聚向这一个焦点:
韩玉洁左手提着豆浆,右手提着油条,从学院往医院飞奔;我左手拎着保温饭盒,右手几个大包小包,也从云居跳上车往医院飞奔。三条路上的三个女人怀着同样的心情,为了所爱的同一个男人,带着三股巨大的能量,像“噼啪”爆着的引芯,离那个即将摧毁一切的时刻越来越近……
第一个赶到床前的是无缺的妈,一进门眼泪就狂泻不止,她用浓重的方言抱着无缺叫:
“抹(我)的伢(儿子),抹卡?(怎么啦?)”
无缺师弟正准备出去买早饭,刚出医院大门就和低头匆匆赶来的韩玉洁撞了个满怀。韩玉洁顾不上和师弟打招呼,就跑上了楼梯,身轻如燕。我尾随而至,步韩玉洁的后尘,急匆匆赶到病房门口却站在那里踌躇不前,只能从开着的门缝里看提前赶到的两股力量已经并成了一股。
“阿姨,你可来了。”见到无缺妈,韩玉洁掩饰不住喜悦,两手拎着早饭竟不知往哪里放。
“幸亏你打了电话,我都吓死了,无缺怎么就掉到海里了,呛得这么利害,真吓死我们啦。多亏你来照顾他。”无缺妈用带浓重南方口音的普通话不停地感激小师妹,一边还赞赏地把她从头到脚瞟了一遍。
“阿姨,你别这么客气了,我是无缺的师妹,当然要照顾他啦。”韩玉洁笑得温柔可人,拎着热豆浆的手还是不知往哪里放。她想找容器,压根就没碗。这里不是她的实验室,抽屉和床头柜里也没有,我知道。
韩玉洁一时不知所措,又抬眼到处想找个勾挂起来,还是没找到,惟一的输液架上挂着两瓶盐水,挂不上她的豆浆。
这时,无缺的妈站起身轻轻接过豆浆,顺手就挂到窗台的风钩上,弄得师妹一阵脸红。
我仔细端详无缺妈,这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家庭妇女,长着像无缺一样瘦瘦高高的身材,烫得很普通的头发居然没染黑,所以灰白,毫无光泽。衬衣外罩了件很普通的毛背心,通身黯淡,是人群中不易区分的甲乙丙丁阿姨。很不普通的是,她的碎花衬衣领口处有样东西一闪,看不清,像是金项链,但戴在她的脖子上竟像韩玉洁的耳环一样扎眼,很突兀。
“你进来吧,在门口干吗?”无缺在床上一眼瞥见我,用不大的声音说。
我犹豫地用脚推开门,仿佛被人猛推上了T型台,在台下两束强光的投射下,扭怩地走着猫步。
我带着很不自然的笑,冲无缺妈叫了声阿姨,不敢看她那惊异的目光,赶紧像变戏法似地把盆盆罐罐往床头柜里收拾,只想放下东西,逃离这个危险之地。
但,三股能量交上火了,我还是走不了了。
当我从保温饭盒里把热腾腾的馄饨倒进带来的碗里时,无缺的妈就像发现了珍馐玉液一样地抢过去,用小勺搅着,还说:
“蛮好的,蛮好的,无缺现在就吃清汤(馄饨)好。”
她很小心地舔了一口汤,要喂给无缺,嘴里赞叹不止:“跟我做的一个味,再有豆皮就好了。”
“给,豆皮。”我把用糯米和肉末做的豆皮放到碗里递过去,豆皮煎得黄黄的,香味扑鼻。
无缺妈终于回过神来了,眼睛锁定了我,看着她那两只酷似无缺的丹凤眼,我想她在问:这个没睡醒觉,带着黑眼圈的女人是谁?她怎么会做无缺家里常吃的早餐?她跟无缺什么关系?
她还没开口问,一直拎着油条的韩玉洁却忙不迭地开了口:
“无缺说过,这是他对象,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女人。”她的口气虽平静,但“那个”两个字分明带着怪味,她正眼看着无缺妈,眼角余光却瞥向我。
无缺妈一下子怔在那里,手里举着勺子半天没动,就听无缺用方言跟她“嘀嘀咕咕”说了半天。我和师妹像听天书,方言虽不听懂,两人却各怀鬼胎。
“真是谢谢你们给无缺送早饭,这里我来照顾就行了,你们回去吧。”无缺妈终于把脸转过来冲我们说。
这样收场再好不过,有他妈妈照顾,天下太平。我和师妹韩玉洁同时被扫地出门,不分伯仲,公平又体面。韩玉洁很不情愿地退出去,我却像久押的犯人听了大赦令,虽不至于欢呼雀跃,但把东西胡乱塞进柜子里,只说了声“我走了!”,就逃出这个是非之地。
这一逃就是三天,无缺没有任何消息。我在办公室坐立不安,不管是谁来的电话,通通以为是与无缺有关,先抢着去接,还一遍一遍地打到护士站问护士给无缺用药的情况。我真是烦躁不已,一想起无缺是一心为救妮妮落的水,就是对一个陌生的救人者也该带重礼去探望。但有个“定时炸弹”日夜守候床边,我不能去,真交起火来,不是爆炸,简直就是毁灭。
我魂不守舍。
桌上的电话又响了,一接却是新加坡长途,同学王凌菲的声音就像竹筒倒豆一样倒过来:
“特大好消息,先别晕过去,你要感谢我一辈子。”
我没有心思,提不起情绪,就说,你别故弄玄虚了。就听话筒那边急三火四地说:“我老公的公司要从大陆招文秘,他是人事部的,负责招人,还没对外发广告呢。你快把你的毕业文凭和简历传一份过来,还有我姐姐,你快告诉她。真要来了,你们这些‘老大嫚’、‘小妈妈’再找个老公一嫁,真是上天堂了,快来吧,我都等不及了。”
我的神经一下子紧绷起来,几乎要跳起来。我不是要出国吗?我打广告找到无缺不都是因为要出国才认识的吗?这几年我踏破了铁鞋,护照上只换了几个像狗像猫的拒签章,像我这种情况,如果不“寄托”(考GRE和托福)、不嫁外国大叔,想出国真是没门。真是想要的时候怎么也求不来,不想的时候,却福星满天,满脑门是硕大的馅饼,这是什么样的人生规则?
我一下子兴奋无比,欢天喜地地准备资料。猛然间又想起无缺,我走了,无缺呢?这一想,心如撞鹿,顾不上发传真,自己跳上车,直奔医院而去。
我只有躲在护士站偷看,却见无缺正在他妈的注视下,有滋有味地吃烧田鸡腿,他们母子有说有笑的,他哪里还想得起我?一时心情黯淡,自觉多余。
魂不守舍了三天,王凌菲的电话又来了。她让我把护照寄过去签证,还郑重地告诉我,在那里反签证,十成把握。她甚至开始给我和她姐姐物色租房子了。
我一时慌了手脚。真要成了,妮妮怎么办?无缺又怎么办?只好再去医院。刚上楼梯,却见韩玉洁一身黑衣,披着头发,面无血色,像个刚见天日的“白骨精”,哭哭啼啼往下跑。我疑惑地目送她的背影,想知道病房里发生的故事。但是,无缺妈仍慈爱地守在床前,只有无缺在那里叹气。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不知是否与我有关,但可以肯定的是,在这里发生的任何故事,注定与三个女人的心情和命运有关,三股力量的碰撞,如同原子的裂变,这枚超能量TNT的爆发会形成一个什么样的局面?我如陷广岛,揪心等待三个女人的这台戏如何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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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深爱他,不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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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终于接到无缺的电话,他刚出了院。我正想拿出挥之不散的一百个疑问问他,却听他不带任何表情地说:“什么也别问,下午6点到火车站,买去武汉的站台票,进了5号入口,看见12号车厢就站在那里别动。”我张口要问,电话却挂上了。我努力回忆着电话里那个复杂的地址,无缺到底想干什么?在这关键时刻他居然故弄玄虚,我迟疑地看着纸上记下的文字,努力想破译这些密码,但一无所获。
苦捱到下午,我按照无缺的吩咐真的买了站台票,早早进了5号入口,远远看见12号车厢门口有站得笔直的列车员检票,有带红领章的乘警走来走去,却没见无缺的影子。
我以为进错了口,再看车身上的标识,明明标着去武汉的特快。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里,还有15分钟就开车了,无缺搞的什么鬼?
正想着,远远看见无缺左手拖着硕大的旅行包,右手挽着他妈向车厢门口走来,两个人的神情都异常的沉重。无缺要走?我心里一虚,出了一身冷汗。只见他们艰难地在车厢找到自己的位置,无缺把包放到行李架上,两个人很严肃地说着什么,他妈不停地用手绢擦眼,无缺搂住她的肩膀,拍了拍,说着什么。
透过那个窗口,我像在看一部无声电影,心里设计着剧情的发展,等待着火车一声长鸣,心爱的人离我越来越远。无缺居然想用这种方式跟我告别?是不是太冷酷了些。想到这里,眼里竟蒙上了一层泪。
马上要开车了,我不知是否应该跑过去跟他挥手告别,像演造作的电影。正想抬腿,剧情突转,却见无缺从座上站起来,很快就走到车厢门口,一眨眼就跳下了车,往这边走来。列车终于响起铃声,无缺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转向他母亲的窗口飞跑,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本大红封面的书,不错!那是我写的书,50米开外也能认出来,我的《孤翅难飞》,白纸黑字的我。他要干什么?无缺把书郑重地从窗口递给他妈时,列车已经启动,我看见他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站在月台上深情地目送列车远去,然后就大步流星向我走来。
我已被他搞得一塌糊涂,大脑再也不会按逻辑往前分析,只能等他亮出最后一张诡秘底牌。
跟着沉默的无缺回到人不算多的候车室,找了个清静的角落坐下,我终于憋不住了,我问:
“你妈走了?”
“走了,再不来了。”无缺没有表情地说。
“我看见她哭了,如果是因为我,我情愿放弃。我也是当妈的,我理解她。”我沉重地叹了口气。
“不是你,这事跟你无关。”无缺转过头来望着我。我一惊,也转过来望他,千百个疑问一下子涌到嘴边。我问:
“是为你师妹?我看见她哭着跑开了,怎么会这样?”
无缺也叹了口气说,别提她了,我妈的眼泪跟她无关,她的眼泪倒跟我妈有关。这几天在医院里她始终自称是我的女朋友,我也不好当着那么多人让她下不来台。那天,我妈说无缺从小不干活,家里都宠着他。韩玉洁马上说她是独生子女,在家里也是从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我妈一听就告诉她说,无缺找媳妇要找贤慧能干的,还没说完,她就跑了。我有什么办法?她把感情问题当逻辑来分析,以为我妈一来,吓走了你,我就是她的,可她唯独没想到我喜不喜欢她。所以,把爱情当科学来对待注定失败。但是她又没全败,还有另一种途径解决难题……
“什么?你这个白骨精师妹又打什么主意?”我吃惊地问。我真是小看了她。
“白骨精?”无缺苦笑了一下,咧了咧嘴,马上又跌回沉重。他无奈地告诉我,昨天办完出院手续,回到学院,师弟们都问他,“老板”不让他挑头做那个攻关项目了,是不是跟救人这件事有关?其他实验室的人也在议论,无缺博士见义勇为,救起一个女孩,那女孩的妈要以身相许,非他不嫁。
“那你怎么回答?”我很气愤地站起来。
“我还能说什么,事情已经这样了,我能怎么办?”他也站起来,心事重重。我却又添了疑问。师妹韩玉洁一败涂地,我始料不及,但无缺神色不对。我如鲠在喉,看来局面似乎已经很明了了,我已做好失败的准备。
无缺说,昨天答辩前,在学院小树林里,他看见小师妹捧着已死去的真鲷鱼泪流满面,又在地上挖了个坑,将小鱼郑重地埋进去,铺上叶子。
他的心情无法诉说。答辩时,无缺一直很沉重,他先用多媒体展示,讲述了自己的论文,然后由答辩委员会的博导提问。师弟、师妹紧张地在下面看着,来给他压阵,无缺没有看到韩玉洁的身影。结束后,大家在学院礼堂外紧张地等待博导和院士们的答辩决议,无缺仍旧找不到韩玉洁。宣读决议时,无缺全票通过,会场上掌声热烈,韩玉洁还是没有出现。
“苏姗,你知道吗?我很内疚,韩玉洁真的是个不错的女孩,失去她我无法衡量得失。”
他说,人群散去后,无缺最后一个走在走廊上。师妹韩玉洁突然闪出来,她有些激动地祝贺无缺完成学业,实现了导师的愿望。无缺有些内疚地祝贺师妹也拿到了硕士学位,希望她继续在林导师门下读博士。但师妹突然叹了口气,说等不及7月4日看无缺披上博士袍接受学位了。无缺很吃惊地看着她,师妹说她的同学已在美国给她申请读博士,她明天就走。无缺对突如其来的变故无法接受,心底一直以为是因为自己逼走了师妹。正不知如何应对,师妹突然抱住无缺,将头埋在他胸前,含着眼泪低低地说道:“谁能告诉我爱情的指数是多少,爱情的刻度又在哪里……”
我无法吃下任何东西,我似乎变成了一个帮凶,和无缺合伙谋杀了一个美丽而优秀的女孩的爱情,更无法想象自己的爱情会有什么样的答案。
胡乱吃了点东西,已到8点,我们找了个偏僻的酒吧,却有个很诱惑人的名字叫“womanscent”,我说是“女人味道”,无缺说该叫“女人香”,我们一齐走进去。因为太早,昏暗的酒吧里空无一人,找了最里面的角落坐下,只点了一壶茶。小老板挺不热情地端过来,我把蝴蝶门关上,我要把所有的疑问倒出来,我再也无法忍受了。我问:
“你妈哭,不是为我和白骨精,也是为了你,对不对?”
无缺有点犹豫地喝了口茶说,也许吧,主要还是为我哥。我哥硕士毕业后在外地工作,去年过年领回个家在农村的外来妹,我父母一看就火了,说这也太不般配了。但我哥说,他就爱这个女孩子,女孩也爱他,而且已经怀孕了,如果家里同意就明媒正娶,如果不同意,就只能和家里一刀两断。我爸气得打了他一耳光,我妈哭得伤心欲绝。我哥真走了,我一开始以为他是赌气,没想到他一去不回。上个月,他抱着孩子回家了,跟我妈说,他已经和那女孩结婚了,他感谢父母的养育之恩,但他要恩情更要爱情,就当家里没生他,现在把这个孙子还回来,只当是他。我爸我妈气得死去活来,正在这时,我师妹打来了电话,把你我的事都告诉她了,我妈马上就赶来了。如果是你,你哭不哭?
“你父母好可怜,含辛茹苦培养了两个硕士博士,却是现在这种局面,也实在挺不公平的。”我突然对无缺妈这个衣着朴素的女人产生了好感,是因为同情,还是因为无缺?她用全部心血培育出的儿子,收获成果的却是别的女人,不管是不是我,都于心不忍。无缺打断我的思路,也似不吐不快。
他说,我父母的伤心我最能体会到。从小,我爸就对我们兄弟俩倾注了太多的苦心,他一心要培养两个天才。我们上初一的时候,他就给我们讲初二的功课,这样,我和我哥总是比同龄人多学一年,成绩也总是第一。所以,我妈以我们为荣,别人称她“英雄母亲”,她就自豪得受不了,恨不能把天下最好的东西做给我们吃。我家经济不宽裕,夏天厂里分了西瓜,她总是把一个瓜分四份,我和我哥的瓜肯定是最大最甜的,吃完了,她就又把她那一份一分为二,再给我们,看着我们吃完。我读硕士的时候,放假回家就病倒了;开学后,我妈干脆陪我回学院照顾我,我每天在教学楼里上课时看见我妈拎着买的大葱和鱼,我就知道,下课后我就可以吃到亚塔鱼饨豆腐、鸡蛋蒸肉沫,那时,我就想我用什么才能报答我父母的恩情?
无缺说完了,一下子沉默下来。我想我已经看到结局了,三个女人参与的这出戏里,我在跟一个未婚而比我年轻的女博士抢情人,我在和约定俗成的婚姻规范抢爱情,还得跟一对满怀希望的父母抢儿子。虽然结局已经注定,三个女人却没有一个是胜者,那么无缺呢?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妈对咱们两个怎么看?”我有点明知故问,却怀着秋后蚂蚱拼死挽秋的心情。
“不科隆(不可能)!”无缺突然用方言说了一句。他不忍心说出冷酷的那几个字,但我听懂了。
一时沉默,蝴蝶门外却突然传来一阵尖利的笑声,几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撞进吧来,很熟络地和小老板打情骂俏,看看表,快9点了,以吧为生的小姐们上班来了。浓烈的烟雾一会儿就飘进来,在这个灯红酒绿,物欲横流的陌生环境里讨论严肃的问题,我后悔我们走错了地方。
一壶茶泡得越来越没味道,乏茶喝到嘴里很勉强,我盯着杯底那几片泡酥了的叶子,恰似无缺的“二道茶爱情实验”。终究乏茶一杯,毫无味道,泼了也罢。
外面突然吵吵嚷嚷起来。几个男人喝醉了,为了个女人争执起来。从蝴蝶门的百叶望出去,小老板正慌慌张张给一个长头发歌手使眼色。音响里放的萨克斯嘎然而止,电吉他的调音声响起,打架的一伙人果然安静下来。
我说走吧,无缺却满腹心事地说:“还早呢,走了要后悔的,喝酒吧。”说完就站起身出去,过了一会端进来两杯干红葡萄酒,递过来,很神秘地说:“喝吧,你喜欢的佳美干红,今晚不醉,你要后悔一辈子。”
“什么意思?”我觉得无缺今天整个换了个人,高深莫测。也许这才是他的真实面目。
“我明天就走。”无缺端起酒杯晃了晃,闻了闻,呷了一口。
“多久?”我端起杯问。
“永远!”
噔!我把郁金香酒杯往桌上一蹾,溅了一手。真是一字千金,如雷贯耳,无缺终于摊牌了。虽然是早已预测的结局,真摆到眼前了,竟不知如何很有风度地对待,我提高了声音问他:
“为什么?是你妈的主意,还是你的主意?你哥给你父母心上捅下的窟窿,要你来填补,真是牵强。那么你自己呢?”
“当然是我的主意,跟我家有什么关系。我是个没结婚的男人,和你结婚,我父母亲戚会怎么看?我师兄师弟会怎么看?我还怎么去干事业,你以为我就没受伤害,我还能在学院呆下去吗?我当然得走,明天就走。”无缺的声音也提高了八度,引得吧台前坐着的几个人抻着脖子往这边看。
“你自私!”我想回敬他,却找不到更恶毒的词。听他这番话,我像复习了一回闲置已久的功课。没错,这样的话,几年前老木也说过,如出一辙。我从桌上的花筐里抓了把纸巾狠命擦手上的酒,粘粘的,怎么也擦不净,让昏暗的壁灯一照,竟像血。血淋淋的一只手,伸向无边的黑暗。
“对,我就是自私,你别忘了我是研究Shellfish(贝类)的,这个词念起来和自私(selfish)一模一样。我懒,我贪财,我贪色,我抽烟,我赌,这些你都不知道。现在可以告诉你了,我根本就不值得你对我这么好。”无缺恶狠狠地“咕咚”吞下去一大口酒,像不过瘾似地,又从口袋里掏出烟,很不熟练地点上,向着我喷了一口烟,努力想把自己装扮成个浪荡小哥。
我盯着他的眼足有半分钟,无缺的目光开始游离、躲闪。我明白了,他这些拙劣的表演不过是想让我死心。是减轻他的内疚?还是想减轻我的痛苦?我要得到答案,我想我不妨把戏演下去。立刻,我也变成了工于心计的女人,不屑地告诉他:
“你以为你是谁?我对你好,是为了妮妮。别忘了,给她找个博士爸爸,在他的栽培下,她长大了至少也是个硕士,这样的好处,上哪里找?对我而言,你既然这么说,你走,你尽可以走,你走了,我的生活才会有天翻地覆的变化。”
“什么变化?”无缺一下子担心起来。
“结婚、生子。”我咬牙切齿地说。
“跟谁?007?小丁?不对,我知道了,一定是老木!”无缺顿时黯然失色,无限迷茫。
天生不是演戏的料,答案不解自破。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眼皮不敢眨一下,一动,必然泪流成河。无缺也像突然间明白了什么,他把手从对面伸过来,慢慢地抓住了我粘着酒液的手,便越抓越紧,我把另一只手伸过去,抓住了他的另一只手。这样,两个人隔着一张窄窄的小桌,沉默着,传递着心灵的声音。外面,嘈杂的世界里那长发男人如泣如诉地唱着:
“我要你抱紧我/抱着我/你要好好爱我/我会给你所有的快乐……”
我只觉得,在飘着烟雾、酒气、浪笑、吵闹的混浊空气中,两个赤裸裸的灵魂蓦地就手拉手飘出肉体,徜徉在杯盏交错间,徜徉在亮着华丽灯光的舞台上,徜徉在男欢女爱的一个个昏暗的角落,徜徉在吧台上发出光芒的酒瓶间。飞啊,找啊,他们在杯沿上拥吻,舌头上流淌着杯里的酸甜苦辣,流到脖子,流到胸,流到小腹,流到脚跟,飘浮的烟尘汇成了如纱如幻的帐幔,两个灵魂在帐幔里翻滚着,喘息着,在呛人的烟雾里燃烧着,飞溅着火星,在满世界飞舞的音符间,振颤如两片相撞的铜锣,突然,“嘡”的一声巨响,合成一体的铜锣在颤动中化成漫天的碎片,撒向欲望的天空……
四只相握的手同时一颤,仿佛灵魂一下子回归了肉体,透过彼此的眼睛,躲在这个爱情的角落里,无奈地向外面的世界张望。
这时,有个声音从我的心里发出来,她这样跟无缺说:“无缺,40年代有个女作家苏青说过:如果深爱一个人就不要嫁给他。过去我不懂,现在我想通了。”
被无缺握着的手一下子很痛,无缺使足了劲。有个声音从无缺心里飘过来,他说:“我会把这份爱情做成标本,藏在我心里,当做课题,研究一辈子。”
“这里本来就不是咱们待的地方,来,把酒喝了吧。”无缺端起他的杯子,像端着一杯刚滴满的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流回他的心里。
“好!饮鸩止渴,为……分手……干杯!”我端起我的杯子,把血红的回忆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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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爱情答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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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4日是无缺授学位的日子。
我在大学的礼堂门口徘徊,我甚至开始羡慕远走他乡的师妹。她有一块新的天地可以忘掉自己的伤痛,而我,陷在世俗的旋涡里无法自拔。我不知道如果遇到无缺会怎么样,我连拥抱他的勇气都没有。我一败涂地。
礼堂里很肃穆,无缺和他的博士同学们走上主席台,院士郑重地将他的博士帽沿的穗子挑到另一侧,并授于他学位证书。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无缺披着博士袍站在台上,他像要寻找什么似的往台下扫了一圈,只看到其它博士的妻子儿女在那里激动不已。他就要望过来了,我偷偷躲到了礼堂的小门后面,我想像其他博士的女友和妻子那样去拥抱她们的骄傲,但是,近在咫尺,却不能跨出半步。我看见无缺的眼里含着泪花,我猜不透那泪水的含义。
无缺走了,到江南的企业拿10万的年薪去了,这真是个皆大欢喜的局面:无缺父母解了心头之患;无缺自己有了施展才能的广阔天地;师妹把爱情难题解决得严谨而有章法;海洋病房实验室驱除了杂质,再没有什么绯闻来扰乱实验的进度。想来想去,只有我,是最后的败者。无缺走得斩草除根,没留下任何联系方式,所以,又是一个干净利索的结局。
所幸,王凌菲用一天一个特快专递的速度从新加坡寄来了无数花花绿绿的表格让我填写,而我也很夸张地投入了万分热情。我要离开这个伤心之地,这份工作是我惟一的机会了,我决不放弃。
我在办公室认真地填着表格,拿不准的单词还要查英文辞典落实。员工怀疑地看着我的反常举动,小杜把广告业私营企业100强的铜牌迟疑地挂上墙,一个小报记者推门进来,她问:“苏经理,你作为惟一一个单身女经理取得这样的成功有何感想?”我摆弄着手里的100强证书,苦笑着说我对事业成功没有成就感,作为一个女人,感情才是我最大的寄托。小记者很失望地走了,她一定觉得我很不可救药。但我想不了那么多了。我已经开始考虑将公司交给谁继续打理的实际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