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雷……」玛提亚喃喃说道。
堤古蕾雅直盯着她点头说:
「是的,没错,这是精灵犯罪呢。」
「果真是那样?」
「但这终究是我的个人见解啦。」
「知道了。」
这么说之后,壮汉就和少女互使了个眼色。
「我们改天再过来.」
步出验尸室的时候,马纳伽把手伸向挂在门边墙上的大衣,他突然想到什么似地回过头说:
「啊!对了,我还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觉得他没有感受到任何痛苦吗?」
「没有。」
这点她可以保证,即使是制式分析也是同样的答案。
「照理说,那应该是在一瞬间被切断的。他连感受到痛苦的时间都没有。」
「是吗?」
然后马纳伽里利亚斯提诺克·拉格·艾迪莱克利亚斯警部补,再次在这样的大热天里穿上大衣.
「听到你这样说,我就放心多了哟.」
他一副打从心底松了口气的样子.
堤古蕾雅默默目送他和马奇雅·玛提亚警部走出这个房间。
不过她还是有所隐瞒。
被害人虽然没有感受到什么痛苦,但恐怕还保留了几秒钟的的意识。他颈部被切断应该只是一瞬的事。
所以,他没有感受到痛苦,这是毋庸置疑的事。
不过,应该有时间让他充分理解。
理解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
她那样的推断,也相当正确。
「想必一定很害怕吧……」
纵使面向关上的门,不过堤古蕾雅说话的对象却在背后。
就躺在塑胶布下的不锈钢床上。
「还是,只有讶异呢?」
如果真是那样就好了。
但是寺间·修雷汀格并没有回答。
依蝶·堤古蕾雅法医回到办公桌,开始动手写验尸报告。
3
马纳伽反手关上标示「精灵课\第一」的门。
然后。
「唉!」
他把累积在心里的闷气,一次全吐出来。
先脱下斗篷的玛提亚把斗篷挂在门边的大衣架,然后回头对巨大的拍档说:
「你真的对那个没辙耶。」
她不改念念有词的说话方式,但是那个声音并不像刚才那样硬邦邦的。
「别挖苦我了啦。」
同样也把大衣挂在衣架上的马纳伽也露出苦笑。但他的笑容跟玛提亚的不一样,是感到困扰而硬挤出来的笑容
实际上他是有些困扰。
因为,他不敢看血。
纵使知道理由,但他并不觉得这是知道理由就能够克服的事情。虽然,自己一直以为已经相当习惯了。
「没关系,你放心。」
玛提亚边说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正如门上所标示的,这里是鲁谢市警精灵课的执勤室。
不过,这里没有任何一扇窗户,是有如地窖的房间。里面的摆设,除了大衣架之外,就使两张办工桌及文件柜而已。
「我连马纳伽的份都仔细看过了。」
「全看你的了。」
马纳伽也在旁边的位子坐下来。
办公桌虽然是廉价的钢铁制成,但唯独椅子是豪华的皮革制品。简直就是摆在大企业社长室里那种大型的办公椅。
这不是讲求奢华才摆的。
若不是那么大的一张椅子,根本无法承受他的体重。
「那、么。」
玛提亚边说边把手伸向摆在桌上的纸袋,那是上面印了山羊头商标的雷欧劳汉堡的外带纸袋。
那是他们的早餐。
离开车祸事故现场之后,他们曾经回家一趟。可能是有什么预感吧,只不过案子在当下还不是他们负责的,况且他们是完成当天的勤务后正准备下班回家。
然后,玛提亚的办公桌上之所以有这一袋速食,是他们早上早前往市警本部的路上到雷欧劳汉堡的分店买的。
「要吃了吗?」
「好啊,我们来吃吧。」
听到马纳伽这么说的玛提亚,开始把纸袋的东西摆放在桌面上。
「给你。」
「喔,谢了。」
马纳伽拿的是三个起司汉堡跟两杯大可乐。玛提亚则是生菜番茄培根汉堡跟小杯可乐。
然后。
「开动。」
「开动。」
两人双手合十对眼前的速食那么说之后,打开包装纸。
接着就开始吃了起来。
马纳伽第一个汉堡只花两口就吃掉,并且准备打开第二个汉堡的包装袋,这时侯发现玛提亚正往他这边看。
「怎么了吗?」
「嗯。」
少女一边嚼着汉堡,嘴角一边扬起浅浅的笑容。
能够看到她这种笑容的,只有马纳伽一个人。虽然也有几个交情较为特别的朋友,但她不曾当着他们的面,像这样露出毫无防备的笑容。
那虽然也触动了马纳伽的心思,但另一方面也让他感到心痛。
「怎么啦?」
「嗯,只是觉得你好像已经满习惯了呢。」
「习惯什么?」
他问了以后,才想到她那句话的意思。
「喔,那个啊。」
「以前只要看过那种场面,不是有一阵子都无法吃下东西吗?」
马纳伽稍微回想了一下,所以下一个汉堡花了三口才吃掉,不过也把第一杯可乐喝光了。
至于玛提亚连一半都还没有吃完,不过她还是两手撑在桌上拼命啃汉堡。
拼命地啃。
用她那娇小有瘦弱的身体。
尽全力地吃。
「条件有三个呢。」
原以为玛提亚只顾着吃汉堡,但她突然冒出这句话。
虽然很唐突,但那并不是质问。
「首先,是砍断的那一瞬间。」
纵使边吃边聊天,不过她的部分思维已经投入事件里。
「然后是,在机车签名的车辆及跟在后面的车辆,都没有因为那件事而造成直接的受害。」
「也没有人看见。」
马纳伽加的这句话,就是第三个条件。
「嗯,说的也是。」
回答的玛提亚原本想把生菜咬断,结果却整个从汉堡里拉出来。
「嗯!」
她斜眼盯着那片生菜,有点不高兴地碎碎念一会儿之后,便往上甩在半空中一口吃掉。
「动作好灵活哦你。」
「讨厌,不要看我啦!」
她难为情地笑着。
然后——
「如此一来最有可能的凶器……」
又马上把话题拉回血淋淋的头颅切断事件。
「除了精灵雷,还有想到什么?」
「也就是说,假设嫌犯是人类吗?」
「不,那样范围太狭窄了,不行。」
「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哪个啊,欧索尼·库登达尔事件。」
「喔。」
原来如此。
这是指他们两年前承办的神曲乐士杀人事件。
这个案件最大的谜团,是子弹。从遭到射杀的被害人体内、命案现场,都找不到子弹。
因此,他们锁定了两种可能性。亦即,在没有子弹的情况下射杀被害人的可能性;以及,射杀被害人后让子弹消失的可能性。
但是,真相却是第三种可能性。嫌犯想到了利用子弹射杀被害人,但不仅让那颗子弹消失不见,也让众人遍寻不着的方法。
事件解决后,玛提亚曾说——
拼图的碎片一定要单纯才行。
也就是他们要思考的,既不是在没有子弹的情况下射杀被害人的方法,也不是射杀被害人之后让子弹消失的方法,而是如何让子弹找不到,就是这么单纯。
现在玛提亚的意思,就跟那个一样。
「先不要去想嫌犯的事情,只要更单纯地推测怎么做才可能办到?或者使用什么才让这个犯罪行为成立?」
「既然这样。」
马纳伽只用黑眼珠瞪着天花板。
「在推测切口怎样怎样以前,像雷射及水压力刀那种需要大规模装置的东西,打从一开始就排除在外囉?」
「嗯。」
要从没有被人看见的条件剔除,而且那些也不符合「一瞬间」这个条件。
「唔。」
马纳伽呻吟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似地说:
「欧米克龙。」
「什么?」
「就是欧米科技开发的新素材,听说有丝绸的柔软度,但强韧度却是一千倍?」
「把那个在道路上展开?」
「没错,只要高速往前冲,人类的头颅就会……」
他之所以没有把话说完,是因为想起刚才看到的东西。
「应该不可能吧?」
玛提亚立刻驳回那个想法。
「是吗?」
「嗯,他骑乘的机车是赛车式样,骑士的姿势是往前倾哟。」
「啊啊,原来如此。」
照马纳伽的想法,切断面是跟路面平行的。既然机车骑士的姿势是往前倾,那么切断面可能就是从喉咙到肩膀的背面吧?或者反而是从下巴连同安全帽穿过头部后面。
那样子无法只切断颈部。
「有没有可能在被切断的那一瞬间,他碰巧坐起来呢?」
「不可能,因为他的遗体还紧握着两边的把手呢。」
目前已知机车在翻覆时,速度降到相当低,几乎是到停止的状态,也就是近乎「原地倒下」的状况。
套一句瓦兹基讲的话,就是在停止的状态「咚」地倒下。
换言之,机车骑士在头被切断的那一瞬间,应该有做减速的动作,而且为了靠到路肩,恐怕还有移动重心。
因为机车减速的关系,只有头部随着惯性法则滚落地上,另一方面,车体则一面继续往路肩靠近,一面持续减速,到最后完全停止之后,才倒下。
虽然令人讶异,不过就现场所看到的,那似乎是事实。
「可是,如果切断的那一瞬间他起身的话,两手也会从把手松开吧?」
这样的话,就变成被害人在头部被切断没多久又重新握住把手,然后做减速的动作。
「不管怎么样,那都不可能哟。」
光是机车能够降低速度靠向路肩这点,就已经近乎奇迹了。
「这么说的话,就算使用其他刀刃,结果都是一样囉?」
「应该是呢。」
毕竟对象是行进中的机车,如果撇开被目击的可能性不说,也不管嫌犯使用的是什么凶器为前提,光是被害人的头被切断这个状况,就已经把所有的可能性否定掉了。
「嗯嗯?」
忽然间,马纳伽发现到一件事。
「等一下,等一等,我发现到有一件满棘手的事哦。」
在问那个「棘手的事」以前,玛提亚点了点头。
「对,没错哟。」
她坚定地直视马纳伽的眼睛。
「无论我们怎么苦思,只能得出是精灵干的哟,可是,这样的话……」
这样的话。
照遗体显示的状况,不会做出是事先设计的手法这种结论,但这是嫌犯有意图的行为。
也就是说,机车、安全帽跟赛车服都没有损伤,唯独被害人的颈部……而且还是在他骑乘的时候切断的。
结果只能够那么想。
这是打从一开始就锁定被害人的犯罪行为。
如此一来。
「嫌犯,并不简单哟。」
没错。
那如果是精灵干的。
那家伙一定是疯了。
4
瑟莱札之所以没有走高速公路,应该是替她着想的关系吧。
进入伊格洛克市再上高速公路的话,最起码不会经过事故现场。尽管如此,整条环状高速公路还是都跟事故现场有连接。
瑟莱札怎么样都不认为她愿意经过那种地方。
至少,现在并不愿意。
大概,往后好几年也都不愿意吧。
「露妮那边,还是让我告诉她怎么样?」
瑟莱札一面熟练的操控马克达2000的方向盘,一面如此问道。透过后视镜看到的那双眼睛非常哀伤,他好久没看到那样的眼神了。
「不用。」
半躺在后座的拉蒂耶妮如此回答。
「我自己跟她说。」
只是一回答完,她马上后悔了。
到底该怎么说才好?
清晨被电话吵醒之后,她就被警方叫出去,现在该怎么向独自在家等待母亲回家的高中女儿解释呢?
拉蒂耶妮在警方的会客室看过照片之后,不也失去意识整整一个小时吗?
就算从警方的医务室醒来,直到坐起身来也花了三十分钟?
「真的,没关系的。」
瑟莱札说道。
他动着鲜艳的紫色头发,这次只是越过肩膀往拉蒂耶妮这边看一下。
「毕竟这种事情是第一次碰上。」
「是啊。」
在说话的同时竟露出笑容,连拉提耶妮自己都很惊讶。
「因为精灵跟人类不一样,寿命很长呢。」
说完之后她又后悔了。
这不是瑟莱札的错。
况且,他一接到拉蒂耶妮的求救电话就立刻飞奔过来。然后送她到警署,还照顾看了先生遗体照而昏倒的她。甚至帮她完成所有的手续,现在则是像这样送她回家。
拉蒂耶妮心想,相较之下……
我,做了什么?
身上穿的,是睡前脱下之后随便乱丢的牛仔裤跟T恤,头发还乱成一团,而且自己还是刚刚才发现,套在平底鞋里的脚并没有穿袜子。
人家瑟莱札还西装笔挺的呢。
「对不起。」
光是挤出这句话就花了不少力气。
「别放在心上。拉蒂耶。」
瑟莱札如此回答。
「不过,要是你觉得自己撑不下去的话,随时跟我说一声,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谢谢你。」
「别这么说。」
瑟莱札映在后视镜的眼神变了。
变得好和蔼、温柔。
那是发自内心的笑容。
「我们不是朋友吗?」
因为走的是白天的一般道路,所以花了四十分钟以上的时间。
让露妮叶特等那么久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这件事不方便在电话里跟她说。
而且。
跟决定性的绝望比起来,不安及担心就变得不是那么严重。
当车子滑进大楼停车场里,瑟莱札用人类不可能办到的速度,迅速拉开后坐的车门并把手伸向拉蒂耶妮。
拉蒂耶妮撑着他的手下车,被他搂在怀里似的往前走,最后总算到了大楼的电梯大厅。
嵌在大厅墙壁的镜子里,无情的映出美丽的精灵跟外观邋遢的女人。
紫蓝色头发的瑟莱札以人类的外貌判断,大概是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但是被那个「年轻人」搂着腰的,却是个年过四十,打扮难看的中年女性。
其实,曾有人说自己看起来很年轻。
平常自己总是很勤劳地趁家事空档运动,以保持身材不走样,加上自己一向很注重皮肤保养,所以鱼尾纹到现在还很浅。
就连跟女儿走在路上,也常常被误以为是姐妹呢。
但是现在,映在镜子里的女人,怎么看都是确确实实已年过四十的中年女性。
她心想,随便啦。
反正已经没必要注意自己的打扮了。
让自己觉得身为女人的必要因素,可以说在今天消失不见了。
在搭电梯到六楼的过程中,瑟莱札一直搂着拉蒂耶妮的腰,一直扶着她。
这是熟悉的走廊。
熟悉的家门。
瑟莱札帮忙打开她好不容易走到的家门。
「我们回来了,露妮。」
一进门先出声说话的也是瑟莱札。
「妈妈?」
回应的声音及脚步声慢慢接近。
从走廊深处探出头的少女,笔直地走过来。
露妮叶特。
是拉蒂耶妮跟修雷汀格的女儿。
是他们俩的孩子。
今天她不像往常穿着家居服,穿的罩衫跟格子裙是她高中的制服。
不过学校正在放暑假,暑期辅导也是下礼拜才开始,但是她会穿制服的话,这表示,或许连露妮叶特也察觉到什么事情发生了。
也就是,发生了什么必须穿正式服装外出的状况。
「妈妈,你没事吧?」
「她没事。」
回答的这句话的是瑟莱札。
「她只是有点疲劳哟。」
露妮叶特担心的看着自己母亲。
她跟父亲一样,有着一对浓眉,不过那可爱的嘴形,完全遗传自她的母亲。话说回来,似乎好久没像这样近距离看自己女儿了。
「妈妈……」
她的嘴巴吸引了拉蒂耶妮的眼光。
并且准备应付接下来的质问。
为什么警方要找你?为什么爸爸到了早上还没回来呢?警方对妈妈说了些什么?
拉蒂耶妮没有信心回答。
因为自己已经伤心到,这个时候一旦扶着她的瑟莱札松手,很可能就整个人瘫坐在玄关呢。
但是。
「警方......」
那么说着的露妮叶特回头往走廊里面望过去。
「......咦?」
作业并排着房门的走廊尽头,是这个家的饭厅。
在这栋没有设置会客室的大楼,一旦招呼友人的时候,通常都是带去那里。
从那个走廊尽头,出现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人影。
「啊,对不起,抱歉打扰了。」
听到他这个在肚子底下回响的低沉声音,拉蒂耶妮不由得抓住瑟莱札的手臂。
头部几乎快要抵达天花板的壮汉正在,慢慢走过来。
「没事的。」
紧抱住她的瑟莱札在她耳边轻轻说道。
「他是精灵。」
精灵?
那家伙是精灵?
哪个占去走廊大多数空间的奇怪生物,居然是精灵?
「你是寺间.拉蒂耶妮女士对吧?」
忽然间,传进耳朵里的,是另一个声音。
是有如细语呢喃,但很神奇的听得一清二楚的透明声音。
在距离女儿后面的不远处,站着另一个人物。
是一名身材娇小,有如行的黑白照片般的少女。
当露妮叶特往旁边让路给她过,少女随即笔直走到拉蒂耶妮面前,打开黑色的手手册给她看。
里面是她的身份证明,已经金色的大警徽
「鲁谢塞理斯市警精灵课。」
漫长的一天才刚刚开始而已。
严格来说,精灵虽然是「生命体」,但不算是「生物」。
因为其肉体就原本的意思来看,并不是「物质」。
精灵的原型是能量。
也可以说是具有思考能力,有个体的能量生命体。
因此人类的肉眼本来看不见他们的模样,也不可能触摸得到。
但在远古时期,当他们决定跟人类扯上关系的时候,他们就用惊人的手段超越这个差异。
换言之,他们利用高密度压缩自己身为能量的「存在」,然后构筑出「肉体」。
那就是后来称之为「物质化」的现象。
透过这种方式,精灵得以决定自己的「肉体」。
既然这样的话......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
眼前这个频频道歉的巨大精灵,到底是基于什么念头,心里想些什么而构筑出这样的「肉体」?
「我们不是刻意挑你不在家的时候来的。」
那么说的壮汉依旧站在饭厅前面。
是他婉拒坐下来的,但实际上这个家里也没有可以给他坐的椅子,无论是尺寸大小或是奈重程度。
只有黑衣少女是以背对壮汉的姿势坐在桌子前面。
这样的大热天里,他们俩依旧穿着大衣和斗篷。纵使有开冷气,但是连只穿T恤的拉蒂耶妮,都觉得室温只是感觉舒适而已。
该不会这位少女也是精灵?她连一滴汗都没有流下来,只是用清澈透明的眼睛直往这边看。
坐在那位少女正前方的,分别是拉蒂耶妮跟坐在旁边的女儿露妮叶特。
至于站在母女俩后面的瑟莱札也没有坐下来,那并不表示屋里没有他可以坐的椅子。
没错。
这也是他关心她们的作法。
「是我请他们进来的。」
说话的是露妮叶特。
拉蒂耶妮将手覆上女儿放在桌上的手。
「没关系哟露妮,谢谢你」
拉蒂耶妮在瑟莱札的扶持下回到家的时候,露妮叶特才请两位搜查官到饭厅等待没多久。
「我还以为你早就回来了。」
这么说的话……
「你还没跟我女儿说吧?」
面对拉蒂耶妮的询问,壮汉回答「是的。」
「毕竟也没有那个时间,况且,这种事情不是我们警方可以插嘴的……」
「我知道了。」
然后拉蒂耶妮,依旧把手搭在女儿的手上并面对着她。
「露妮。」
她女儿回应地转头看她,不过好象已经有什么预感了。
「你爸爸,死掉了。」
听到这震惊的消息,她只说:
「是吗?」
如此而已。
她直视母亲的眼睛,非但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眨眼睛。
但是泪水渐渐从她眼眶冒出来。
她颤抖着嘴唇说:
「我可以离席吗?」
拉蒂耶妮点了点头,露妮叶特随即从位子上站起来。当女儿的手从自己手的下面抽离的那一瞬间,拉蒂耶妮本想制止她,只不过太迟了。
露妮叶特直盯着走廊,然后头也不回地往自己房间走去。
瑟莱札则是用滑行般的动作尾随在她后面。
他们俩消失在门的另一边,还没多久就传来微微的呜咽声。
「我真的感到很遗憾。」
壮汉的声音有气无力地往下沉,不过听起来还是像在肚子底下回响。
拉蒂耶妮随着吐出的气,把累积在胸口的炽热感觉吐出来。
那成了很深沉的叹息。
「然后呢?」
当她好不容易抬起头来,已经花了整整三十秒。
「你说自己是精灵课的对吧?」
「是的。」
壮汉从大衣内袋掏出一本黑色皮革制的手册。他打开给拉蒂耶妮看的,跟少女刚刚秀出来的东西一模一样,只不过那本手册在他那只大手里,看起来就像火柴盒那么小。
「我是鲁谢市警精灵课的马纳伽,这位是我的搭档玛提亚。」
名唤玛提亚的少女轻轻点头打招呼。
「那么,精灵课的刑警怎么会来找我呢?」
「是的,关于这个问题呢……」
马纳伽的大手拼命抓他那翘得厉害的头发。
「因为这个案子是精灵事件的可能性很大……」
精灵与人类是什么时候邂逅的,并没有正确记载。
现阶段最古老的记录,据说是二千三百年前。在某部分文献中,有出现疑似是精灵的人物。
不过这个时间点,那个人物早就不被当成什么令人惊叹的存在,因此就一般的看法判断,精灵早在这份记录以前就跟人类有密切的关系了。
无论如何,精灵早在远古时期就决定跟人类扯上关系。
从此以后,精灵对人类而言就是「人类的好邻居」。
他们携手建立文化、文明、社会,以及历史。
但是。
虽然没有很多人知道,但近年来精灵犯罪的案例有逐渐增加的趋势,因此,听说有成立专门搜查那类犯罪的特别搜查课。
不过自己一直没把那个传闻放在心上。
但是现在,从那个精灵课来的俩名刑警,就在自己眼前。
「请问是,精灵事件吗?」
「是的。」
「不是交通意外吗?」
「照你的说法,你没有问清楚详细情形吗?」
一点也没错。
或者说鲁谢赛理斯市警察,原本打算要说明详细情形也说不定。但不管怎么样,拉蒂耶妮光是看到照片就昏倒,所以没机会听警方解释那是一场什么样的事故,丈夫又是怎么死的。
就连警方给她看的照片,也只有脸部特写,而且还是黑白照。加上是以斜角的方向拍摄他躺着的模样,因此看起来就像在睡觉。
但是。
「难不成?」
她忽然发现到。
「难不成,他是被人杀死的?」
所以才会只给她看脸部的照片,而且还是黑白照。更何况警方没有让她亲眼确认遗体,是不是其中隐藏了什么真相?
果不其然。
「似乎,是那样呢。」
那是马纳伽刑警的回答。
「然后呢,当案子演变成那样的时候,我们首先会搜查被害人身边的……」
「是谁干的?」
拉蒂耶妮不知不觉脱口说出这句话。
纵使明白对方在说些什么,但还是无法耐住性子打断他的话如此问道。
「究竟是谁,而且是怎么杀死他的?」
「哎呀,这个嘛,寺间先生他……」
壮汉一副很为难的样子。
「请你照实说!」
不过拉蒂耶妮用言语把问题丢回去。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个人怎么了?我可是一无所知哟!虽然我是他的妻子,但是他发生了什么事?是怎么死的?我全都不知道!只是突然接到警方通知他死了,我根本就不晓得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啊啊……好的。」
满脸困惑的马纳伽弯着背,不过他的视线有两公尺以上的高度。
所以……
「是砍断。」
拉蒂耶妮并没有看到一瞬间,少女是用什么样的表情告诉她这件事。
「……咦?」
身穿黑衣的玛提亚直视着被害人的妻子。
用她那只仿佛看透未知黑暗的黑色眼睛。
「是从颈部被砍断。」
「……头……咦?」
她没有马上反应过来。
「是从颈部被砍断。」
重复这句话的声音,听起来不带有任何感情。
「寺间·修雷汀格先生骑机车行驶在环状高速公路的时候,遭某物切断他的颈部而丧命。」
「……切断、颈部?」
「够了吧?」
这时候说话的是瑟莱札。
两位刑警应该早就发觉到了。不知何时回来的瑟莱札就站在拉蒂耶妮的后面,并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你们应该知道,现在她的状况无法接受你们的问询吧?」
那是一如平常的瑟莱札。
跟往常一样会保护我的瑟莱札。
保护我远离眼前这两个穿着奇怪黑衣的人。
「我们一定会协助警方的搜查,但是,能不能改天再来呢?最起码……」
这时候,瑟莱札搭在她肩上的手,刹那间似乎有力量灌注在上面。
「最起码,等葬礼结束」
「知道了」
玛提亚立刻回答。
「抱歉了打扰了。」
说完这句话,少女便率先步出饭厅,壮汉则紧跟在后。
瑟莱札仿佛搂着拉蒂耶妮的肩膀,从后方在她耳边呢喃地说:
「你待在这里别动」
她也有那个打算。
因为自己似乎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黑衣少女说的话,至今仍在脑海里盘旋,但是拉蒂耶妮的脑子就是无法理解那些话的意思。
「真的不好意思打扰了」
就算隔了一段距离,马纳伽的声音仍然像在肚子底下回响。
忽然间。
「刑警先生!」
走廊上有另一扇门打开了。
「可以请教你一个问题吗?」
是露妮叶特的声音。
「我爸爸……是在没有痛苦的情况下走掉的吗?」
「是的。」
那撼动空气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
「他连一瞬间的痛苦都没有感受到,这我可以挂保证。」
「……谢谢你的回答」
拉蒂耶妮跟修雷汀格的女儿如此说道。
紧接着便传来两扇门关上的声音。
一个是露妮叶特她房间的声音。
一个是玄关的。
瑟莱札·韦凯·塞利亚西亚什么话也没说。
然后拉蒂耶妮终于明白了。
她好不容易明白自己先生出了什么事。
于是她发出悲鸣。
两个脚步声随即冲过来,从两侧将她紧紧抱住。
5
富塔塔邦河滨大楼的外宾用停车场,就设在建筑物后方。
虽然特地把车停在阴凉的停车位,不过一打开车门,闷热的热气马上就冲出来。
「哇!好热哦。」
连马纳伽都这么说。
「恩,是有点热呢。」
嘴巴这么说的玛提亚却只是稍微皱眉头,然后直接坐进副驾驶座。
「想不到你还真是泰然自如呢。」
过没多久,连马纳伽也坐进驾驶座。即使是经过改造才有这么宽敞的空间,但是对他这么庞大的身躯来说,感觉还是很窄。
他把车窗整个打开之后,才关上车门。
「我没有泰然自如,真的很热哟。」
「那就把斗篷脱掉吧。」
「可是马纳伽不也还穿着大衣?」
「我是精灵,这点温度我还能忍受。」
「那我也一样哟。」
「是吗?」
「嗯。」
玛提亚的额头确实微微冒汗,只是没注意的话,还真看不出来呢。
「你越来越能撑了呢。」
「嗯,我自己也那么认为哟。」
在副驾驶座回头的少女,直盯着马纳伽这边看。
「这都是马纳伽的关系哟。」
「别这么说啦。」
壮汉发动引擎之后便打开汽车冷气。
马达开始回转,不过吹出来的还是温风。
「马上就变凉了。」
但是玛提亚的回答并不是之那个。
「有点失败呢。」
她指的是刚才造访被害人家属那件事。
「没错,是失败了。」
他指的是造访的时间点。
他们从堤古蕾雅那儿,得知寺间·拉蒂耶妮指认修雷汀格遗体的时间。于是根据那个时间往回推算,估计拉蒂耶妮到家之后,心情大概等多久才会镇静下来,然后才登门拜访的。
但是,他们失算了。
原来从堤古蕾雅法医那儿得知指认遗体的时间,是堤古蕾雅从别人口中听来的,也就是说,他们都不知道拉蒂耶妮在指认遗体时曾当场昏倒,因而在警署的医务室待过一阵子的事情。
而且那个自称是寺间夫妇朋友的精灵——瑟莱札并没有走高速公路,只是利用一般道路而已。所以导致马纳伽跟玛提亚,比预估的时间还要更早就抵达寺间家造访他们。
「只希望他们愿意配合我们呢。」
这是指往后的调查。
「不过她们对我们的印象很糟吧,大概啦。」
「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
「就是,死因的告知啊。」
当时感到犹豫不决的时候,结果是玛提亚说出来的。
「啊,恩。不过那件事情,的确应该由我来说。」
「是吗?」
「你也知道的,层级的关系啊。」
一点也没错。
的确在那个状况,位阶比马纳伽还高的玛提亚,有权决定是否要告知被害人的死因,对于遗孀的要求,玛提亚没有等马纳伽回答就先回应,可以说是正常的处置。
但是。
「不是啦,只是觉得害你当坏人……我说玛提亚……」
「没关系哟。」
玛提亚不会笑。
玛提亚鲜少说话。
每个人都那么认为,但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并非如此。
还有……
「只要马纳伽能够了解,不管别人对我有什么样的想法,我都无所谓的。」
能够像这样看到她开心笑的人,那就更少了。尽管只是微微动嘴唇又经过克制的笑容。
「啊,这个嘛,是吗?」
「恩,反正失败就是失败了。」
他们有必要再较早的阶段,往遗族口中问出最初的侦讯内容。
要在他们跟第三者接触以前。
当然,他们也把路魔犯案的可能性列入考虑范围。但是,如果那时基于怨恨才犯下的罪行,那么嫌犯本身很可能会跟被害人的家属接触。
这里较令人担忧的,是记忆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