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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作者:日-多崎礼 当前章节:15428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1:07

1

「既然难得来到这里,干脆就把西部一带的遗迹都搜过一遍吧。」

一如往常,在书姬那绝对的专横之下,安格斯等人展开了冬季的西部之旅。

他们从莫尔斯莱碧斯的隔壁城镇艾克鲁斯出发,选择从安司塔比利斯山脉南侧往西、再从西侧往北、北侧往东的迂回路线。

随着寒意遽增,露宿也变得格外艰辛。安格斯与强尼穿上了毛皮的上衣,脚下则穿着内侧带有毛皮的软皮鞋,并戴上用羊皮制成的手套来抵御严寒。

路上他们尽量避免夜宿在外,尽可能利用各地的旅店。虽然这样无法前进太多距离,但相对地也多出了更多时间。安格斯利用那些时间来进行书本的修缮工作。毕竟这是三人外带两匹马的旅行。尽管其中一人不需顾虑餐费,但所需花的经费仍较以往增加了两倍以上。他们最先前往的,是位在比比塔斯湖西方的遗迹。在那里回收到第十六顺位的『Cffort(努力)』时,也一并挖出了大量的书本散页。这下书姬脸色肯定又不好看了……安格斯原本是如此认为,但是……

「现在多了马车,也多了伙伴。如果非得挖掘书本才能赚得餐费,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看来一路走到现在,让书姬的心态也有所转变。

「妳会这么说,真让我吓了一跳呢。」

「嗯,因为我试着用书的立场想过了。我想与其被埋在遗迹里腐朽殆尽,不如被人发掘,让喜欢书的人阅读还比较好。」

「不过,书姬啊。」强尼插嘴说道。「妳说试着用书的立场去想,但是……妳本来就是书吧?」

不用多说,在这之后该处自然刮起了局部性的暴风,有一人遭风刮走。

西部没有钢道也没车站,城镇与村庄也很稀少,加上季节又是深冬,路上伴随着危险。在暴雪与强风的无情侵袭下,他们有数次险些遇难。然而尽管路途比过去更加艰辛,安格斯却反而在这段旅程感到快乐。

由于安格斯明白自己的相貌在西部地带显得十分奇特,因此极力避免暴露他人视线下,只要有空闲时间,他就会待在旅店房间内,将精力投注在修缮书本的工作上。

有一次,由于风雪阻碍了去路,因此闲来无事的强尼开口要求帮忙,然后加入编写图腾的行列。他写图腾的惊人功力出乎安格斯意料,而且没有丝毫错误。就在安格斯心里佩服他不愧是名匠拉斯提之子的时候,才发现强尼写图腾的功力一旦用来修缮书本,却一点都不像话。书本经他修缮之后,王子前往拯救被抓走的公主时,竟突然开始纺纱;而被魔法变成鸭子的公主则拿起了剑,开始对恶徒们胡乱挥舞。安格斯实在无法从其中感受到任何感性。

「这种东西弄成这样就行啦。」强尼得意地说道。「反正我们如何修补,最终将其修饰成形的,都是神的真理啊!」

书本散页是珍贵的资源,安格斯实在无法再让强尼糟蹋下去,于是决定将强尼赶开,就此再也不让他碰触修缮中的书本。

在西部,书并不普遍,尤其在山区的小村落,甚至还有从来没见过书的人。但就算面对那些人,强尼也能用花言巧语让他们购买书本,然后再用换来的钱购买食物及旅行用品。

亚克则被强尼借去当做引人注意的招牌兼运货小弟。拥有天使外表的亚克经常被人毫无理由地挑衅或是被人辱骂,但他只是露出困扰的表情,绝对不会回嘴。如果不是在十分特殊的状况下,自动人偶似乎并不会危害人类。

在位于贝里迪斯湖附近的遗迹取得第五顺位的『Prosperity(繁荣)』之后,他们便朝北方前进。他们让马车沿着海岸线行驶了一个礼拜。之后在地形崎岖的岩地中发现了灰色的遗迹。在一块没入海中的石版上,刻有第十四顺位的『Wisdom(睿智)』。

在将其回收之后,安格斯摊开了旅行用的地图。

「从这里直接往东走,就是普拉托姆平原了。」

那里是依文格林联盟保安官所引以为傲的故乡。

「翠绿的草原与蔚蓝的史佩库伦湖,美丽的普拉托姆吗。那里一定是个美丽的地方吧。」

「在现在这个季节,不可能有什么翠绿的草原吧?」

坐在强尼货台上的强尼,用剉刀修着指甲,嘴上这么说道。感觉自己愉快的心情被泼了冷水,安格斯瞪了强尼一眼。面对安格斯的反应,强尼则是无奈地耸了耸肩。

「而且听说这一带也因为干燥化加剧的关系,状况不太好呢。」说到这里,强尼吹了口气,吹掉指甲上的粉末。「我听其他人说,去年流进湖里的水断了,史佩库伦湖似乎整整小了大半。而欧鲁托斯沙漠似乎也从东方一路延伸到这附近。」

这件事安格斯也在路过的村庄里听过。土地的干燥化,加上多次的小规模地震,这些现象让西部的居民感到不安,甚至有人认为这是山神发怒。

「这也是因为术文的影响吗?」

「多半是吧。」

书姬将视线投向阴暗的水平线,此时整片天空都被颜色黯淡的云朵覆盖。

「总之我们先从这里继续北上吧,我记得附近应该有座叫拉提尔的村子对吧?」

「——没错,约在北方二十灵顿。」

「那就快走吧,好像又要下雪了。」

在拉提尔村待风雪停歇之后,他们便朝北东方向前进。离开海岸线后,有一段时间路上都是平坦的平原,但那样的景色很快就成了岩石沙漠。他们进入了位在大陆西北部的欧鲁托斯沙漠。

在这段路上,他们抵达一座名为米涅尔湖的绿洲,并在位于湖畔的遗迹内,回收了第二十一顺位的『Selfcontrol(自制)』。西部的人有极深的迷信,他们害怕天使的诅咒,绝对不会接近遗迹,因此西部的遗迹没有遭到盗挖,书的保存状态也非常良好。安格斯在其中发现了许多书物。

「今晚要喝顿庆功酒才行!」

手握缰绳的强尼兴高采烈地说道。

「请不要做一些加重主人经济负担的行为。」面对强尼这样的反应,亚克发出抗议。

「而且就算说喝庆功酒,有在喝酒的也只有你而已。」

「什么嘛,偶尔轻松一下也没关系吧?」

「强尼的轻松不是『偶尔』,是『随时』。」

「什么话?很敢说嘛!你这个小木偶!」

「我的名字是亚克,请不要叫我木偶!」

他们总是三不五时就在为一些小事争吵。但是,他们两人都没有真的生气。对他们来说,这种争吵是一种类似游戏的行为,正因为明白这点,安格斯才不发一语地任凭他们争辩。

而且安格斯自己也有其他挂心的事。

最近这段时间,书姬有些没精打彩。毕竟提议要这么搜寻西部遗迹的是书姬自己,因此应该不会是对旅行感到疲惫才对。虽然安格斯担心书姬是否讨厌和其他人一起旅行,但书姬偶尔露出笑容时,也是在调侃强尼或亚克的时候。

原因究竟为何,安格斯实在没有头绪。当然安格斯也能直接询问,但他并没有那么做。当时机到来,她自然会主动说明。过去总是那样的,所以安格斯决定等待。

在那之后,他们通过位于欧鲁托斯沙漠边缘的里乌斯,走上了驿马车的街道。街道右边是高耸的安司塔比利斯山脉,左边则是欧鲁托斯沙漠。

从这里用马车前往奥拉,大约是一天的距离。虽然并不是无法到达的距离,但这是一趟无论水与食物都十分拮据的贫困旅行,安格斯本人是最清楚他们没有余力增加行程的人。

但就算是这样,他还是尽可能想把自己在奥拉捡到的日记还回去。安格斯在修缮书本的空档,也持续修复那本奥拉的日记,因为他想寻找是否有关于赛拉的内容。可是除了一开始那个看书的身影之外,都没有再见到类似的图腾。

安格斯想见赛拉。

安格斯想和她说话,想问她真相。

赛拉不知过得好不好?不知她学习图腾的状况怎样?她会偶尔想到我吗?可是,从自己承诺一定会回去到现在,已经过了十个月了。那样的承诺,或许赛拉早就忘了。

在安格斯烦恼这些问题时,马车穿过了高原地带。他们这次的目标是渥莱雷湖。那里有座过去因为书姬决定掉头前往卡内雷克莱碧斯,而没能去成的遗迹。

在最近这段时间,一直都持续着晴天,原本难受的寒意也开始逐渐缓和。以渥莱雷湖为水源的维尼雷河水量增加,这代表已经进入融雪的时期了。

位在高原盆地间的渥莱雷湖,带有些许神祕的色彩。天空映照在湖面之中,而在湖面上的蓝色则会持续产生微妙变化。在湖的外围是断崖绝壁,山壁上方距离湖面有相当的高度,山崖上则突出着状似山羊角的白色岩石。

那就是遗迹,一座能够俯瞰湖面的白色遗迹。遗迹中央有座小祀堂,在那里面供奉着一颗小水晶球。

安格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将水晶球从其中取出。附有术文的物体不受岁月影响,就连那中央浮现着术文的水晶球也不例外,表面散发着彷彿刚经过打磨的光芒。

「这是第十顺位——『Curiosity(好奇心)』。』

安格斯点了个头,用右手拿着水晶球,左手拿着翻开至第十页的『书』。

「请开始吧。」

在安格斯出声之后,书姬便开始歌唱。

吾之失落吐息

吾之四散灵魂

重新归来 归返悔恨之渊

再次重返吾身

未知之地 世界尽头

遥远的地平 高空的群星

探求使得以如愿

探求之心 开拓未来

书姬的歌声无论听几次都是那么地撼动人心。在安格斯沉浸在那悠扬的余韵中时,一只七彩的蝴蝶从他右手起飞。彩蝶翩翩从他眼前飞过,接着降落到左手——降落在那『书』的页面上。

「这样就有二十七个了。」书姬说道。「地图上有标示的遗迹,这下全部都去过了。」

「是啊。」

安格斯将色泽黯淡的水晶球放回祀堂,然后迈开步伐,打算与在其他地方寻找书本的强尼与亚克会合。

「安格斯——」

书姬的声音让安格斯停下脚步。

「怎么了吗?」

背对安格斯的书姬没有转身,也一直没有说出后续的话语。安格斯等待着。在她再次开口前,安格斯一直静静地等待。他可听到来自远方的鸟鸣,以及强尼与亚克的说话声。

「你——」书姬开口说道。「为什么愿意和我一起旅行呢?」

安格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心里想着。书姬忧虑的原因,就是这件事吗?

「我们刚见面时,我那么对你说过吧?只要术文在你身上的一天,你就无法得到死亡,所以只要你愿意帮我回收术文,我就帮你回收你身上的术文。当所有术文集齐的时候,我就让你获得解放……」

说到这里,书姬缓缓转头回望安格斯。

「你还记得吗?」

「记得。」安格斯点头说道。「那时活着让我感到痛苦——当时我似乎就是为了想从中得到解放,才开始这段旅程的。」

书姬的表情沉了下去。这让安格斯连忙继续说道:「可是,现在不同了。虽然要我解释原因,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但——」

说到这里,安格斯脸上露出些许微笑。

「我会继续这段旅行,并不是因为想死,这一点是千真万确的。」

「——是吗?」简短说出这句话后,书姬便陷入沉默。

安格斯想问书姬许多问题,想知道书姬想起了哪些事,为何『书』会在溪谷的洞窟里?书姬为何会依附在『书』上?术文和书姬之间又有什么关联?

「我在那座洞窟里等了很长一段时间。在那段时间里,我一直祈祷有人能发现我,将我捡起来。」

书姬抬头仰望着安格斯。

意志坚定、有着双眼皮的双眸,与微卷的黑发。安格斯觉得书姬的样貌十分美丽,认为书姬比他过去所见过的任何人都更加美丽。

「你很在意吗?」

书姬的嘴角露出悲伤的微笑,安格斯过去从未见书姬有过这种表情。

「你想知道我究竟是什么人吗?」

「如果说不想知道,那是骗人的,但是——」安格斯空咳一声,接着将视线从书姬身上移开。「我也不想勉强去问妳不想说的事。」

「你真善良。」

这么说完,书姬再次转过身去。

「回去吧——回巴尼斯顿。」

「嗯。」

感觉紧张的气氛稍稍缓和,安格斯再次迈开脚步。

在他脚边,春天的新芽已经开始生长,冻结一切的冬季正在宣告结束。

巴尼斯顿正如其字意「燃石」所象征的一样,原本是采掘燃石而繁荣的城镇。虽然现在燃石坑已经封闭,但据说城镇周围仍留有几座燃石坑遗址。铺在燃石坑的搬运轨道促成了铁道发祥一事,也是相当有名的故事。

而一辆由两匹马牵引的马车,正行驶在那通往巴尼斯顿的铁道旁。

「哈……哈啾!」

安格斯打了个喷嚏,吸吸鼻水。就算身上裹着毛毯,还是感觉全身发寒。此时积雪已经融化,景色也充满了春意,这样看来,安格斯似乎是感冒了。

「您还好吧?主人。」

「唔……勉勉强强啦。」

脑袋沉重。安格斯躺在货台上。但就算那样,他手中仍紧抓着影像报不放。报纸第一面报导的是最近横行的诈欺手法;第二面、第三面也是报导闯空门及集团扒窃的案件。看来治安良好的巴尼斯顿,也渐渐遭到荒废的浪潮威胁。想到这可能也是术文所造成的影响,就让安格斯原本就感觉十分沉重的脑袋更加难过。

「哈……哈啾!」

又打了个喷嚏之后,安格斯望着天空,感觉眼睛深处隐隐作痛;脸颊发烫,但身体却发冷。此刻就连温暖的日光都令安格斯感觉不适。

「喔,可以看见了,是巴尼斯顿。」

强尼说道。他转头望向货台,看到安格斯的模样,不禁皱起眉头。

「你感冒是没关系,但别传染给我喔。」

「你不会有事的。」书姬代安格斯说道。「不是有句老话,说有种人是不会感冒的吗。」

马车抵达了巴尼斯顿。他们将马与马车寄放在镇外的厩舍之后,便进入城镇内。

「哇喔~~好久没有来到大都市啦!」强尼高兴地高举双手。「先喝酒!然后是女人!」

「在那之前,先跟我去爱德莲那里吧。」

安格斯这么说道。或许是因为发烧的关系,安格斯感觉大地似乎在晃动。「你也可以让她再好好管教一下。」

「才不要咧!」

强尼吐出舌头,脱兔般跑了出去。在离开一段距离之后,强尼转过身子。

「等我找到住的地方会再通知你,钱的问题就有劳你囉!」话才说完,强尼就直接朝大街方向跑掉了。

「真是的……」

安格斯将合起的『书』重新夹在手臂下,然后转头望向将所有其他行李都背在身上的亚克。

「——那么,我们走吧。」

他们朝图腾影像日报社出发。在没有任何联络的状态下,安格斯在外经过了近一年的时间。一边想着大伙儿的状况,安格斯一边推开了事务所的门。

映入眼帘的,是和以前一模一样的光景,员工们各自坐在桌前,撰写着明天的原稿;在事务所深处,可看见爱德莲与安迪表情严肃地在讨论事情。

安格斯让亚克留在门口,朝他们身边走去,并在他们身旁停下脚步。

「在你们正忙的时候打扰了。」安格斯这么说道。

「安格斯!」

「安格斯小弟!」

爱德莲与艾迪异口同声地喊道。

「你这傻子!到底跑哪儿去了!」爱德莲冲向安格斯,将他紧紧抱住。「我听说了在莫尔斯莱碧斯发生的事,而你又一点联络都没有。我一直想说有书姬跟着你,应该不至于做出傻事,但是……你这样太让人担心了。」

「对不起。」

虽然让爱德莲担心令安格斯感到过意不去,但安格斯更感到高兴。在这里有会为自己担心的人,有愿意接纳自己的地方,这些都令安格斯感到高兴。

「其实我是在书姬的提议下,去调查了西部的遗迹。」

「喔?原本那么讨厌去西部的你,是为什么突然改变想法啦?」

爱德莲放开安格斯,仔细打量着他的脸。

「这样一说,你似乎有点不一样了呢。」

「是吗?」

「嗯,该怎么说呢……」爱德莲手抵着下巴,露出意有所指的笑容。「也许是……变得更强壮了吧。」

穷于回答的安格斯害臊地笑了。他感觉要是再被夸赞下去,似乎会让发烧更加严重,于是决定转移话题。

「呃、关于旅行的详细经过,我今晚会再跟大家说……总而言之,我先介绍一下这次和我一起旅行的伙伴吧。」

安格斯转头望向事务所门口,在招了一下手之后,亚克便一路留意着不让身上的行李撞到东西,来到了安格斯身旁。

「他是这次有缘和我一起旅行的朋友,名叫亚克。」

安格斯介绍之后,亚克便郑重地鞠了个躬。安格斯接着将手靠在嘴边,压低声音说道:

「亚克是天使族的遗产——他是自动人偶。」

「我是有听过那种传闻啦,不过……」安迪用赞叹的语气说道。「他真的是自动人偶吗?」

「是的,主人说的没错。」

见亚克面带笑容地这么回应,这次轮到爱德莲问道:

「你说的主人,是指安格斯吗?」

「是的!没错!」

亚克开心地回答,这让爱德莲附耳对安格斯小声说道:

「我开始期待你这次旅行的故事了。」

「嗯……到时候我也希望能介绍另一位伙伴给您认识,不过……他跑得实在很快。」

「嗯!没关系!」

爱德莲拍了拍安格斯的肩膀。

「今天我会尽量早点回去的,你就先回到家里,让大家知道你平安吧。无论是艾维还是汤姆……还有赛拉,大家都很担心你呢。」

被这么一说,安格斯觉得他们令人怀念的笑容,似乎就浮现在自己眼前。

「大家都没变吧?」

「啊……嗯。」

爱德莲有些僵硬地点了头。

「你肯定也会吓一跳的,虽然艾维似乎第一眼就看出来就是了——不管怎么说,那实在太令人意外了。」

爱德莲究竟在说什么,安格斯实在听不明白。

「呃……您指的是……?」

「我是在说赛拉,她现在和地图师——」话说到一半,爱德莲突然往手上一搥。「——啊!慢着!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了!」

「——啊?」

「你以前提过的地图师之子……他是叫瓦尔特·海沃德对吧?」

「是没错啦——?」

当时教自己图腾技术的地图师、在山中小屋生活的少年时代、还有自己被赶出莫尔斯莱碧斯的原因,这些安格斯全都对爱德莲说过。

「有个叫做瓦尔特·海沃德的青年,半年前来到这个镇上开了间地图店。」

「是瓦尔特?」

在雪山失去踪影的瓦尔特,那去了欢喜之园的瓦尔特!安格斯不知多少次希望他能够平安,希望他还活在世上,可是——安格斯从没想过他竟真的活着。

安格斯睁大眼睛,注视着爱德莲。

「瓦尔特他……还活着?」

「由于那名字并不是特别罕见,所以他并不一定就是你的朋友,但是——」

「在哪儿?」安格斯不等爱德莲说完,便开口问道。「我要去哪里能见到他?」

「那间店开在火鸡路的第四街——」

爱德莲还没说完,安格斯便转身冲出门口。

「请等一下,主人!」

他不顾留在事务所的亚克,迳自跑下阶梯。安格斯脚离开了地面,身体浮在半空中。他感觉身体异常轻盈,彷彿背上长了翅膀一样。

但是,那只是错觉。安格斯整个人向前倾倒,滚落阶梯。

2

教我钓鱼的人是擂石。用羊肠做的钓线,还有用羊骨做的钓针,也全都是他自制的。教我可以在石头下抓虫当钓饵的人也是他。

我会在工作的空档前往马提尔湖,在突出于湖面的岩石上垂下钓线。如果有收获自然是再好不过,但就算没钓到东西也无所谓,因为能够一个人安静思考的时间,才是我想要的东西。

最近我无论是醒是睡,脑袋都离不开后悔的事。我总是在寻找她的身影,如果能和她说话,内心就雀跃不已,光是碰到她的手,就让我心跳加速;相反的,在见不到她的日子,内心就十分沮丧,甚至糟糕到无法认真工作。

「那是爱。」钩爪说道。「你应该好好把自己的心意传达给对方。」

要表达心意不成问题,问题是在那之后。就算她愿意接纳我,之后又该怎么办?她是百年少有的歌姬,如果和某人结婚,族人一定会对歌姬之子充满期待。

那是我无法办到的事,她和我无法留下子嗣,大家不可能让无法生孩子的男人成为歌姬的伴侣,我——没有爱她的资格。如果真心为莱庇斯族着想,我应该乖乖退让才对。就算无法在一起,我还是能待在她的身边,持续思念着她。

没错——我很清楚这些道理。

可是,我不愿接受。不愿接受这个现实。我不想将她让给任何人,不愿想像她和其他男人共组家庭,生下孩子的光景。我究竟应该听从理性?还是听从感情?无论我怎么想都得不到答案。

「喂!」

钩爪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了回来。

浮在湖面上的浮标正有节奏地晃动,虽然我连忙拉起钓线,但钓饵早已被咬走。

「有钓到吗?」

「你的大嗓门把鱼吓跑了。」

我头也不回地说道。

「为了惩罚你,去抓钓饵来。」

「呜……你最近太爱使唤人了啦。」

「当食客就别抱怨太多。」

「好啦~~」

钩爪又再次走下岩石,去到湖畔。

我在钓勾上串上新的钓饵,然后抛向湖中。涟漪在湖面扩散,用枯木做成的浮标缓缓晃动。我将注意力集中在浮标上。或许是因为想太多心事的关系,今天还没有钓上任何一条鱼。如果自己钓鱼还无所谓,但在和钩爪比赛的现在,那可就另当别论了。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真快,你已经抓到——」

不对——这感觉不是钩爪。我在转头的同时站了起来。

在那里站着一名男子。他有着略带褐色的金发、水蓝色的双眼、晶莹剔透的乳白色肌肤,那是令人怀念、也令我痛恨的天使族特有肤色。

「加百列……?」

听我出声,他亲切地露出微笑。那是令我怀念的微笑,可是我的脑中却响起警钟。这个人——真的是加百列吗?

「在大约两个月前,我感受到了你的思念。我刚开始以为是幻觉,但怎样都无法放弃,所以我一直在寻找你的行踪。」

两个月前——那是我为了寻找钩爪,而拆下项圈的时候。原来我的思念在那时被察觉了。

「能再见到你,简直就跟作梦一样。我没想到你还活着。」

加百列踏出脚步,这让我跟着后退。这里是突出于湖面的岩石,无路可逃。虽然以岩石的高度,要跳下水还不至于受伤,但现在的湖水太过冰冷了。

「你为何要避着我?」

加百列又踏出一步,同时张开手臂。「我们需要你的力量。和我一起回圣域吧。」

「别闹了。」

我瞪着加百列那白皙的面孔。

「你是什么人?你对加百列做了什么?」

我此话一出,加百列的表情瞬间转变。

「什么嘛,穿帮了吗?」他像是闹别扭的小孩般嘟起嘴。「你都戴着项圈了,怎么还认得出来呢?真让人不爽。」

那是个口齿不太流利、年幼少女的声音。

「加百列坏掉啦,所以我就收下了。」

这是心缚术,与被拉斐尔占据的萨基尔一样。在眼前的加百列之中,是其他人在操控。

「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是萨基尔。喔,可别把我当成是那个迷恋你的蠢女人喔。我是接她位置的萨基尔。我和你杀死的拉斐尔一样,是优秀基因的合成体。」

他抽出了神经枪,并用枪口对准我。

逃不掉了——就在我那么想的瞬间。

「喝!」

伴随着一声吆喝,钩爪将萨基尔打倒在地,他用双手捧着一颗石块。

「他是什么人?是坏人吗?」

萨基尔手按着脑袋呻吟着。我跑过他身旁,冲向钩爪。

「快逃!」

只要戴着项圈,精神攻击就无法对我产生效果。可是钩爪对精神波没有抵抗力。再这样下去,他肯定也会遭到心缚术控制。

「可是,你自己呢……?」

「别管那么多!快跑!」

我一把将钩爪推开,挥手催促他快点离开,接着捡起他丢在地上的石头,转头望向萨基尔。他还没能从遭殴打的伤害中恢复,现在就算是戴着项圈的我,也有能力杀害他。

「——杀……害?」

察觉自己内心的杀意,让我感到不寒而栗。

杀害加百列?由我亲手?

不杀了他,这份平静就会崩溃。如果想要留在地上,想要待在后悔身边,唯有在此时此地杀了他。加百列的灵魂已被侵蚀了,现在在这里的,只是躯壳,我所认识的加百列已经不会回来了。这东西是受萨基尔操控的傀儡,这东西——不是加百列!

「——可恶!」

无论我怎么告诉自己都没用,我办不到。要我杀害加百列——我实在办不到。

「——亚克。」

萨基尔发出微弱的声音。接着她按着脑袋,朝天空大喊。

「亚克,抓住这家伙!还有,把那个打我的猴子也抓过来!」

振翅声从空中降下。

我抬头仰望天空。从空中降下的是三具自动人偶——在他们背上有美丽的银色翅膀。

他们降落在岩石上,同时朝我举起右手。只见他们的手掌脱落,从其中露出了神经枪的枪口。无声射出的神经针刺中了我,石块从我手中掉落。我甚至来不及感到疼痛,全身的力气就瞬间消散。我的意识迅速模糊起来。

「阿撒兹勒——!」

是钩爪的声音。那个傻瓜!我都要他逃走了。

我模糊的视野中看见了钩爪的身影,他连滚带爬地朝这里冲来,三具自动人偶立刻将他围住,轻而易举地就将钩爪制伏。

「可恶!不过是只猴子,竟敢打我的头!」

萨基尔让加百列站了起来。

这样下去钩爪会被杀死。

我必须做点什么——

「你这混蛋!你对阿撒兹勒做了什么!」

被制服的钩爪仍不停挣扎。

「给我闭嘴!」萨基尔一把抓住钩爪的下巴,直视着他的眼晴。「禽兽就要有禽兽的样子,去让其他禽兽吃掉吧!」

不好……她打算施加心缚术。

「慢着——」

我从皮带中抽出采药用的短刀,用刀刃抵住自己的咽喉。

「要是你对他用心缚术……我就割破自己的喉咙。」

「想死就快啊?你是白痴吗?你以为那样能威胁我什么?」

「为了保住圣域……你们一定需要我的歌声。就是因为那样……所以妳才跑来找我的吧?」

我用不成声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这些话语。

「要是我死了……圣域就完蛋了,那样也无所谓吗?」

啧!萨基尔咋舌。

「亚克,放了那只猴子。」话才说完,她又制止道:「啊、等一下。」

只见萨基尔捡起石头,用力朝不停叫骂的钩爪头上挥落。被自动人偶抓住的钩爪就那么失去了力气。

「没事了,放手吧。」

拘束被解开的钩爪倒在岩石上。他全身瘫软。从脑袋流出的鲜血,在岩石上形成一滩血水。我想冲过去确认他是否平安,但我的身体却不听使唤。

「接下来……」

萨基尔从我手中夺下刀子。

「乌列尔说过想让你变成唱歌人偶呢。也好,比起随便在这里把你杀死,那样或许比较有趣吧。」

她接着捡起掉落在岩石上的神经枪,用枪口抵住我的胸口。

「等你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我就顺便在你脸上涂鸦吧。」

她扣下了扳机。我胸膛感受到一阵冲击,这次我的意识真正掉进了奈落深处。

3

有人在拉我的手。一开始只是轻轻的拉扯,接着力量逐渐增强,最后那人用力地拉扯,想要从我手中将『书』夺去。

安格斯睁开了眼睛,眼前有张陌生的面孔。安格斯反射性地将『书』抱在怀中。

「你、你在做什么……!」

「什么嘛,那什么态度呀!」

应声的人,是一名有着褐色皮肤的青年。他瞥了安格斯一眼,露出不悦的表情。

「我只是看那本书压在你身上,似乎很重的样子,所以才想帮你把书拿开而已。」

「咦?是、是这样吗?对……对不起。」

安格斯手按着疼痛的脑袋,转头观察四周。老旧的木头天花板、肮脏的玻璃窗、飘散在周围的墨水味,与仙人掌糖的气味。这里是影像图腾日报社的一楼,印刷所。

「为什么我会躺在这里?」

「因为你从楼梯上摔下来了。」青年瞧不起人似地哼了一声。「你真是太逊了。真是的,这种人到底哪里好了。」

虽然不清楚理由,但安格斯感觉这人似乎不太喜欢自己。尽管安格斯想要回嘴,但疼痛的脑袋让他实在没有那个心情。虽然安格斯觉得自己似乎还有什么要紧事得做,但——脑袋的疼痛让他想不起来。

「像你这种老是害赛拉哭泣的家伙……现在到底又有什么脸去见她啊。」

「赛拉?你说赛拉怎么了?」

「就是因为你这个样子,才会让她被那个惹人厌的可恶地图师抢走!」

惹人厌的……可恶……地图师?

「对了!瓦尔特!」

安格斯跳了起来。下一瞬间,脑袋便感受到剧烈的头痛。

「唔……」

「唉~~傻瓜没药医。」

青年耸了耸肩,走出印刷所,他的声音接着从门外传来。

「爱德莲大姊!她醒来了!」

门外传来一阵有人走下阶梯的脚步声。「抱歉,还让你处理这种杂事,丹尼。」

「没关系……那我回去工作囉。」

这次是爬上阶梯的声音。就在同时,爱德莲走了进来,拉了张小木椅,在长椅旁边坐下。

「稍微冷静点了吗?」

「并没有……」安格斯用左手按着额头。「我感觉一片混乱……现在什么都弄不清楚……」

「这也难怪。」

爱德莲从口袋中取出香菸。确认附近没有其他人之后,爱德莲悄悄地将菸点燃。

「有哪里会痛吗?手脚动起来都没问题吗?」

被这么一间,安格斯试着轻轻动了动四肢。关节虽然感到疼痛,但却还没到不能动的地步。

「我身体还能动,可是——头好痛。」

「在你昏睡的这段时间,我请医生来看过了。他说你没有撞到头,头会痛多半是因为感冒的关系。」

说到这里,爱德莲略显困扰地皱起眉头,然后吐了一口烟。

「但是因为你一直醒不来的关系,让亚克很担心。他留下话说要去找强尼,然后就跑掉了。」

「唉……」安格斯很容易想像那幅光景。「对不起。」

「我听亚克说过了,你的另一名伙伴,就是那个强纳森·拉斯提吗?」

「是的,师父,妳知道他?」

「没有当面见过就是了,但那算是在这个圈子里很有名的故事。在罗伯特·拉斯提遇害当晚,行踪不明的强纳森与大卫兄弟。」

爱德莲吸了口菸,然后用满怀感慨的语气说:「那些孩子们,原来都还活着。」

对了!提到还活着——

「我——必须去见瓦尔特!」

话一说完,安格斯便打算起身。但光是这样,就让他感觉头痛欲裂。

「别冲动!你连站都站不稳,我看你还没走到火鸡路,就已经先倒在路上了。」

「可是——」

「就算不这么赶,他也不会跑掉的。」爱德莲把手按在安格斯肩上,让他重新坐了回去。「而且,我还有些事没告诉你。」

说到这里,安格斯感觉爱德莲温暖的手,正触碰到自己的头。爱德莲像是要安抚安格斯的心情般,轻摸着他的头,然后用缓慢的语气开口说道:

「我把术文的事告诉赛拉了。」

这句话安格斯脸上浮现惊讶。

「为什么要——?」

只说了这些,安格斯便没有再说下去。光是知道术文的祕密,就会伴随危险。就算不知道那些,原本也有人要抓她。状况明明是这样……为什么?

「因为赛拉想要知道。」

爱德莲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赛拉一直想知道,为什么你要四处旅行。」

爱德莲缓缓吐出烟雾。

「自从那名地图师来到这座城市后,赛拉便开始烦恼些什么。我问过赛拉那人是否是她认识的人,但她否定了。可是,他们两人之间一定有些什么,所以赛拉所采取的行动,也一定有其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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