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喜悦皆与汝等同在
共享生命奇迹
玲珑的歌声余韵缓缓浸透每个角落。
前方的门在无声中敞开。瓦尔特牵着赛拉的手,走向门的对面。安格斯紧接着跟了上去。
万里无云的天空。在天空中央是耀眼的太阳,高地特有的清爽凉风轻抚而过,风中带有花香与新叶的气息。
映入眼帘的是四方被高山围绕的广大盆地。周围环绕着大片灌木林,和缓的坡道上可看见羊群,在青翠的麦田中可看见零星人影。虽然距离遥远让人无法看清身影,但田里似乎有大人也有小孩。盆地中央有块小规模的集落,白烟正从烟囱中缓缓升起。
安格斯等人所在的位置,是一处搭建在山坡上的白色神殿祭坛,周围则是一群有着一头金发的人正弯腰低头迎接他们。那些人有着白皙的肤色,身穿宽松的白色衣物,背上长有不像银也不像白金、拥有七彩光泽的翅膀。
那些是自动人偶。约有二十……不,应该有三十人吧。他们其中一人抬起头,望着安格斯。那不同于其他自动人偶、唯一的女性体自动人偶面向安格斯,脸上露出微笑。
「欢迎来到欢喜之园。」
那是如同银铃般悦耳的音色。
「我叫乌列尔,是在这里工作的自动人偶,此次我是代主人来迎接各位。」
没有人开口说话。
眼前的光景超乎了他们想像。
突然间,笑声打破了沉默。原本微弱的笑声再也克制不住,溃堤般地倾泄而出,回荡在他们四周。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我终于找到了!」
是瓦尔特,强尼也发出轻松的笑声,在他身边始终带着紧张表情的班,也跟着笑了起来。
可是,安格斯笑不出来。想到接下来等待自己的事情,安格斯实在没有笑的心情。
「各位想必都累了吧。」在这么开口的同时,乌列尔站了起来。其他人偶也在间隔一拍后跟着站了起来,分站左右让出一条路。接着在祭坛与盆地中央之间,出现了一道和缓的白色阶梯。
「餐点已经备妥,请跟我来。」
乌列尔率先走了出去,瓦尔特和赛拉跟在后面,强尼与班也随后走去。
安格斯则看着那些围绕在他们周围的人偶。每个人偶的容貌都有些微的差异,可是他们脸上的微笑就像是面具一般,全都一模一样。
「呃……主人?」亚克自安格斯身后说道。「您这样会被丢下喔?」
「你是我们的同伴吧?」
其中一个自动人偶对亚克说道。
「你似乎少了手臂,必须修理才行。」
「可是,我不能随便离开主人身边。」
「不会花太多时间的。」自动人偶们团住亚克。「只有一条手臂,也无法充分服侍主人吧?」
「这样说是没错,可是——」亚克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出声向安格斯求救。「主人,怎么办?」
安格斯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回答道:
「难得有这个机会,就让人家把你修好吧。」
「可是——可以吗?」
「不用担心。」人偶代安格斯回答道。「在你修理结束之前,我们会保护你的主人的。」
对方用词虽然客气,但却没有让步的意思。虽然安格斯并不愿意见到伙伴遭人孤立,但也没有时间在这里与对方争执。要是因此让对方产生戒心,也不是安格斯乐见的发展。
「我也觉得有两条手臂会比较方便喔。」
安格斯故意装出轻松的语气,同时观察四周。「你也很久没有见到同伴了吧?你们一定有很多话要说,今天你就跟他们好好聚聚吧。」
亚克露出了有些受伤的表情,沮丧地垂着肩,小声回应道:
「既然主人都这么说了……」
千克在几名自动人偶带领下,往祭坛的右侧离开。安格斯看了一会儿,才快步往伙伴们的方向追去。
离开神殿之后,众人走下坡道。在道路两侧是一片绿色的草原。不知是空气流动遭到阻隔,还是因为地热的影响,尽管位处高地,但气候却相当温暖。从山上流入盆地的融雪,也在盆地内形成小溪。
在集落内,有许多人在其中生活。居民的表情十分祥和,就算看见他们这些陌生的客人,也没有表露出警戒的态度。孩子们嘻笑地四处奔跑,大人们也带着笑容互相招呼。
他们被带往一栋位于集落中央的建筑。这栋建筑的墙壁是用石块砌成,屋顶也是用石块组成。地板上铺有用羊毛织成的地毯,房间中央摆着一张用单一岩石制成的餐桌,桌子周围则摆放着小巧的石椅。
一行人在椅子上就座后,自动人偶便陆续将料理端上桌,有烤羊肉、水煮马铃薯、以及有着独特香气的乳黄色浓汤。带有些许焦黄的出炉面包,仍冒着温暖的热气。
坐在安格斯身旁的强尼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液。桌上的餐点实在相当丰盛,就连才刚被提醒不能放松戒心的安格斯,肚子也忍不住开始鼓譟。
人偶们开始为他们在黏土烧成的杯子内倒入玉米酒。准备就绪之后,乌列尔恭谨地低下头。
「请不要客气,希望能合各位的口味。」
「这是人家难得的盛情招待,我们就别浪费了。」
这么说完,瓦尔特便拿起酒杯,将酒杯高举过头。「祝抵达乐园!」
「干杯~~!」
强尼开心地拿起酒杯,将玉米酒一饮而尽。「哈~!这玩意儿真好喝!」
安格斯也拿起了杯子。他小心翼翼地在杯口嗅了几下。香醇的气味直扑鼻腔。安格斯突然感觉自己异常口渴。回想起来,自从他们进入洞窟之后,就什么都没入口了。
安格斯将酒杯凑到嘴边。就在他正要让嘴唇与那白色液体接触时——与并列在瓦尔特身后的自动人偶们视线相对,他们目不转睛地看着安格斯,人偶美丽的嘴角上,浮现了冰冷的微笑。
这让安格斯感觉彷彿有根冰冷的手指,正由下而上地划过背脊。
「怎么啦?不要客气啊~~?」
强尼塞了满嘴的羊肉,起身打算拿取面包。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身子突然倾斜。
「咦?怎么会?好奇怪……啊……」
摔倒在地上的强尼试图起身,但抬起的手臂又无力地瘫软下去。
「强尼!」安格斯扶起强尼的身子,用手拍他的脸颊。「怎么了?振作点!」
「别担心,他只是睡着了而已。」
瓦尔特的声音让安格斯抬起头。两人视线相对之后,瓦尔特露出微笑。那是与他平日形象截然不同、安格斯从未见过的冷笑。
「要是你也跟着睡着就好了,这样简直给我找麻烦嘛。」
安格斯让强尼躺在地上,手拿着『书』站了起来。在『书』上的书姬,也做好随时都能吟唱咒歌的准备。
「你是什么人?」安格斯问道。
「没有人这样对朋友说话的吧?」
「住嘴!把瓦尔特还给我!」
「还给你?这话还真有趣。」
只见他用拇指比向自己胸膛,嘴上带着笑意继续说道:
「这男人从一开始就是我的棋子,他是我的眼、我的耳,也是我的手脚。」
安格斯瞪着他。这个瓦尔特是他本人,却又不是他。那记忆外的记忆对安格斯这么说着。那是能侵入人心,任意操纵他人的心缚术——这是天使干的好事。
「你是……天使吧?」
「正是。」
天使用瓦尔特的声音回应,用瓦尔特的嘴唇微笑。那笑容与那些自动人偶一模一样,是只有表面的微笑。
「我叫萨基尔,是最后的十大天使,继承大贤人基因之人。换句话说,我是上帝的代言者。」
就在这个时候。
赛拉突然站了起来。下一瞬间,赛拉翻起衣服的裙襬,从绑在大腿上的枪套里抽出一把小型手枪。她没有丝毫犹豫,将枪口对准瓦尔特。
「住手!赛拉!」
安格斯吶喊着朝她冲去。
但在安格斯之前,班就抓住她的手腕。赛拉为了避免枪被夺下而拼命抵抗,但她的力气终究不敌男性,手中的枪被对方轻而易举地抢下。
班将夺下的手枪扔向远处。他用一只手搂住赛拉,另一只手则抽出腰间的柴刀。
「书姬——!」
安格斯语气尖锐地大喊,书姬也间不容发地开始吟唱咒歌。
但书姬的歌声随即被枪响打断。
「把『书』合上。」
瓦尔特用欠缺抑扬顿挫的语气这么说道,那原本指向屋顶的枪口,这次对准了安格斯。
「把『书』合起来,放到桌上。这里有受我支配的上百名人类,还有三十五具自动人偶。为了你好,劝你最好别做无谓的抵抗。」
在『书』上的书姬抬头望着安格斯。她用眼神对安格斯问道:怎么办?安格斯没有回答,而是朝桌子对面的瓦尔特前倾身子。
「瓦尔特!快醒来!」
「我只再说最后一次囉。」瓦尔特用平淡的语气重复道。「把『书』放下。要是不听从我的命令,当心这女孩小命不保。」
「——!——!」
赛拉在班的手臂中拼命挣扎,同时表情激动地猛摇着头。只见班用柴刀抵住了赛拉的脖子,那布满老旧痕迹、带着黯淡光泽的刀刃,就这么陷入赛拉褐色的肌肤。
「住手……」
安格斯将『书』合上,摆到桌上。
「放了赛拉。」
只见瓦尔特站起身,隔着桌子伸出手,把『书』夺了过去。安格斯瞪着瓦尔特——瞪着在他脑中的天使。
「放了赛拉!」
「那可不成。」
瓦尔特将转轮枪收回枪套。在转头望向被班用手臂制住的赛拉之后,他像是要亲吻般将脸凑到赛拉面前。赛拉的表情充满厌恶,她扭动身躯,试图将脸别开。但瓦尔特用手抓住了她的下颚,强迫赛拉面对自己。接着,天使刻意模仿瓦尔特的语气,用温柔的声音轻声说道:
「赛拉,你可是我最重要的——」
说到这里,他瞥了一眼安格斯,然后笑了。
「——最重要的人质呢。」
安格斯紧咬着牙。
我要冷静。他这么告诉自己。不要中对方挑衅,冲动就输了。无论状况多么绝望,一旦放弃就结束了!肯定还有办法。快想——快想啊!
瓦尔特转过身,扯下房间后方的一面羊毛壁毯,壁毯后方出现了一扇看不到丝毫接缝的白门。他用手往门上一推,门便往侧面滑开,门后出现一个四方形的小房间,班就这么拖着赛拉进到那里面。作势跟进去的瓦尔特,中途停下脚步,转头望向安格斯,揶揄似地问道:
「你当然也会一起来吧?」
安格斯不愿乖乖听从对方指示,但如果放着强尼躺在这里,自己离开,也让他感到担心。但是,现在也只能照着他的话做。安格斯不发一语地进入那间小房间内,瓦尔特紧跟在安格斯后头,一起进到里面。
门在身后关上。地板微微晃动,安格斯感觉耳朵内一阵刺痛,鼓膜也发出沉闷声响,这是气压变化的反应——看来这个房间似乎正在移动。
赛拉在班的手臂中抬头望着安格斯,那对大眼睛内闪动着不安,娇小的肩膀不断颤抖。赛拉失去血色的嘴唇扭曲着,似乎想说什么,但始终无法发出声音。
见赛拉这般反应,安格斯对赛拉露出微笑。放心——有我在。
「你胆量不小嘛。」将这些看在眼中的天使如此讽刺道。「还是说,你根本没搞清楚状况?」
安格斯转身正对着他。
「搞不清楚状况的人,是你才对。」
「——什么?」
「书姬是不会为天使或乐园唱歌的。」
安格斯挑衅地露出笑容。
「你的希望不会实现,绝对不会。」
「别太小看我了,人类。」
萨基尔用瓦尔特的声音说道。
「这本书是你的保镖,也是伙伴。这本书为了保护你,做什么都愿意。这点事,我早就调查过了。」
说到这里,他将『书』举到肩膀的高度。
「我透过那些经过心缚化的人,了解了在世界各地发生的事。你在特雷维尔沙漠的遗迹里所打倒的那些人也是我的棋子。当我发现这会唱歌的书时,真是高兴极了。像你这种只把刻印当成坏东西的人,大概不能了解这份欢喜吧。」
说到这里,他发出了愉悦的笑声。
「会唱咒歌的特殊书籍与持有那本书的白发蓝眼青年。你们虽然是特殊的存在,但光凭这些要找到你们,这片大陆实在太大了。因此我想到了一个办法,那个把女孩带走的青年,肯定会想送她回到故乡吧。因此我就在奥拉附近守株待兔……等你自投罗网。」
萨基尔瞄了安格斯一眼,接着得意地挺起胸膛。「结果你真的出现了,我让等在那里的弗格森和你搭上同一辆马车,打听你的身分。那个假名太随便了,图腾影像日报社的安德鲁·派克是实际存在的人,而且又是与你相识,要从他那条线索打探你的身分,是轻而易举的事。」
当时自己之所以报上假名,只是自己不想被人追问,并不是为了要隐瞒身分。而且尽管安格斯察觉对方就西部测量士来说有点奇怪,但实在没想到班竟然会是被天使操控的人。
「虽然我有很多机会从你手中把书抢走,但我决定先观察你们。这本书是上帝赐予我的恩宠,我当然不能因为着急而坏了好事。」
说到这里,萨基尔露出得意的笑容。
「况且『预言中的男人』会在福列克斯库里夫做出什么事,也让我很感兴趣。」
安格斯瞪着瓦尔特。卡内雷克莱碧斯是原住民的土地,那里不是受天使支配的一般人所能闯入的地方。可是,这个天使——为什么他会知道云雀的预言?
「原来是这样……」
植入于表层的虚假意识,但在其下却是天使在幕后操控。在操控他人意识的技术上,天使具有优势,长尾会被欺骗,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让测量士迷路到卡内雷克莱碧斯,然后引人夺取歌姬,就是你策划的吧?」
「正是。」
「把亚克的头丢进马车,引我到卡内雷克莱碧斯的也是你吗?」
天使扭曲瓦尔特的嘴唇,露出笑容。
「我不是说了吗?我了解在世界各地发生的事。当然,在福列克斯库里夫与莫尔斯莱碧斯所发生的事件,我也都见识过了。因此那也让我清楚了解到,你和那本书之间有坚固的羁绊。剩下的问题,就只剩要怎么把你们引到这里罢了。」
「你就是为了这件事,才把瓦尔特心缚化的吗?」
「这你就错了,他原本就是我的棋子。地图师拥有经济力,行动范围也大,同时也能掌握各种情报,因此相当适合用来当做耳目。我起初是打算利用他的父亲,但似乎诱惑太过有效,让他变得有些走样了。」
讲到这里,他转了转脖子。
「那东西是失败品,而且继承他资源的这个男人,不但疑心病重,又不容易施加暗示,实在很不容易让人找到破绽。直到他在雪山垂死的时候被我捡到,才总算让他成为我的东西。」
这样你明白了吧?天使像是要表达这个意思般,朝安格斯摊开双手。
「你们都不过是在我的掌中跳舞罢了。」
「不好意思,我的舞技还没好到可以在你手掌上跳舞。」
安格斯冷冷地笑道。
「我早就察觉整件事是有人刻意在其中操控。当我再次见到班的时候,那份怀疑变成了确信。我们一直在世界各地旅行,要拥有能够监视我们的情报网,也只有影像报的记者和地图师可能办到。既然这样,那么最可疑的人,自然就是在这个时期偶然重逢的瓦尔特了。」
「笑话。」天使不屑地笑了。「你这是死要面子吗?既然你知道这么多,那又何必傻傻地自投罗网呢?」
「瓦尔特是不会设计我的,他肯定是受人操控。为了救他,我必须打倒在他幕后的主使者——也就是你。这是我到这里来的第一个理由。」
安格斯竖起食指,接着又多竖起了中指。
「第二个理由——是赛拉。」
安格斯能听见赛拉惊讶吸气的声音。但是,安格斯仍旧瞪着萨基尔,继续说道。
「卡内雷克莱碧斯的四名歌姬能够吟唱『解放之歌』。在奥拉的事件之后,你得到了歌姬,可是她却因为事件的冲击失去声音,无法唱歌。如果乱来,则会让她像云雀那样发疯。她是你好不容易才弄到手的歌姬,因此在找到让她恢复声音的方法之前,你自然不能失去她。」
安格斯自从在特雷维尔沙漠遇见赛拉的时候,就一直觉得不可思议,不明白为什么那些罪犯会带着像赛拉那样的少女。
「所以你为了避免让她再被血腥快枪抢走,把她弄成男性的打扮,并且在各城镇之间移动。」
呵呵。天使这么笑了。
「下令要血腥快枪绑架歌姬的人就是我,我和他是合作关系,何必为他做那种偷偷摸摸的事?」
「合作?我看只是互相利用吧。你的目的是用『解放之歌』与『钥之歌』从术文中取出思考能源,让乐园获得复兴,不是像血腥快枪那样想让人疯狂,让世界陷入混乱。」
说到这里,安格斯这才转头望向赛拉。
赛拉脸上之所以充满恐惧与不安,相信不只是因为柴刀抵着自己咽喉的关系,是自己让她回想起痛苦的记忆。一想到这里,就让安格斯感到心痛。
「赛拉……」
安格斯轻声对赛拉说道。
「妳其实是被血腥快枪绑走的卡普特族歌姬——圣翼吧?」
赛拉的大眼睛惊讶地睁大。她动着嘴巴,想说些什么,但喉咙仍旧僵硬。
「在奥拉镇长的大宅里,留有两具白骨,那是镇长……和其女儿赛拉的遗体。只有镇长的大宅遭到烧毁,其实是为了将妳与真正的赛拉·福斯特掉包所做的伪装工作。」
对吧?安格斯望着赛拉,彷彿这么问道。只见赛拉紧咬着欠缺血色的嘴唇,用悲痛的表情回望着安格斯。
「原来如此——你真有一套。」
瓦尔特用夸张的动作举起双手。
「你说的对,毁灭奥拉的就是这个女孩;让奥拉的居民互相残杀的,就是这女孩的歌声。」
「你闭嘴!」安格斯怒吼道。「那是血腥快枪设计的,不是赛拉的错。」
「是那样吗?但她本人可不这么想喔。这女孩在被关在镇长大宅的那段时间,对真正的赛拉羡慕到难以自拔,她那样的想法与『嫉妒』产生共鸣,最后毁了奥拉。这女孩为了逃避自己的罪,因此将自己的名字、过去、甚至连歌声都紧紧封闭,完全将自己当成了赛拉·福斯特。」
人的脑会窜改记忆。将痛苦的记忆遗忘,并企图用其他记忆来填补。因为若不那么做,就会过于痛苦,使人难以活在世上。
安格斯瞪着那在瓦尔特体内的残酷天使。
「就算年幼的歌姬对自己所做过的事感到畏惧,并封闭了那段记忆,又有谁能为此责怪她?况且那份重压已经夺走了她的声音。那是她对自己所做的惩罚,同时,那也代表着她不愿再次被人利用的意志。」
「所以你就为了同情她,决定自投罗网吗?真是蠢蛋。」
瓦尔特再次把手放在门上。门无声敞开,门外是一条阴暗的走道,天使沉默地示意之后,安格斯走上白色的走道。
好冷,吐出的气息化成白雾。看起来像白色墙壁的东西,是结霜的玻璃。在玻璃后方摆放着数具棺材,躺在其中的是拥有白色肤色的人——是天使。
在那之中,有名拥有一头金色长发的女性。她与其他天使不同,右肩上留有严重的伤痕,那紧闭双眼沉睡的表情,也隐约透露着痛苦。
安格斯觉得那天使的面孔似曾相识,并不是记忆外的记忆。而是最近的事。可是,他却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
「很惊讶吗?」天使说道。「他们并没有死,只是睡着而已。他们置身在重回乐园的梦里,一直长眠着。」
他边说边用『书』轻撞安格斯的背部,示意要他走在前面。
「在天上曾有二十二座乐园,但却因为一名愚者而瓦解。没有尊严的下级天使与人类打成一片,甘于适应那黏在地上的生活。但是,拥有高贵尊严的上级天使们不甘堕落,为了寻求复兴乐园的希望,而聚集到此地。」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接着问道:
「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因为这里有术文的关系吧。而且还不是在『灭日』后失去力量的术文,是在那之后所诞生的邪恶术文。」
安格斯边走边望着身后说道。
「就算天使再怎么长寿,要从『灭日』一直活到现在,也是不可能的。使其实现的是术文之力,在你身上刻有被诅咒的术文。」
「喔?」天使扬起了一边眉毛。「真不愧是再临天使。你当人类实在太可惜了。如果你有那个意思,我可以考虑以天使的身分迎接你加入乐园喔。如何?你愿意和我们合作吗?」
尽管处在这种状况下,安格斯还是险些笑了出来。如果在刚被赶出莫尔斯莱碧斯的时候听到这种话,自己肯定二话不说地立刻同意吧。
可是——现在不同了,我有在等待我回去的人,有愿意接纳我的地方。
「我是人类。」
安格斯转身面对着对方回答道。
「我不想把自己当成是傲慢的天使,也不打算舍弃这个世界。」
天使不屑地哼了一声。
「以前曾有天使跟你说过同样的话,那是个相信人类,并为他们赌上性命的愚蠢堕天使。」
这话让安格斯的心脏激动地跳了一下。我知道那名天使。安格斯心跳加速,心跳声在安格斯脑中像雷鸣般不停响起。
「但是,他最后只能束手无策地送死。」
天使无从得知安格斯内心的悸动,只顾着用恶毒的语气说道。「不过,那也是堕天使应得的下场。」
一名被钉在柱子上的男性身影在安格斯脑中浮现。就算知道自己难逃一死,在最后一刻仍试图抵抗。安格斯曾见过那锐利的眼神。
我……知道那个人。
他——究竟是什么人?
安格斯按住自己的右眼,感觉自己似乎想起了什么,想起了某件重要的事。就在感觉快要能够确认的时候,他的思考突然停止。
安格斯走完了走道,进入一间宽敞的房间。
这里有黑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地上则铺满灰色地砖。没有丝毫装饰的天花板与墙壁,被看似玻璃的光滑材质覆盖。地板中央竖着一根黄绿色的七角柱。
瓦尔特从枪套中抽出转轮枪,用枪口比向七角柱。
「过去。」他对安格斯命令道。「站到那柱子前面。」
姑且不论对准自己的转轮枪,赛拉咽喉被柴刀抵着,实在让安格斯无法抵抗,只得朝柱子走去。
七角柱的高度与安格斯的身高相同。在其表面刻有黑色的纹样。
Delight
那是术文。这多半就是『欢喜』。这里就是第十七圣域的中心。
安格斯转过身,背向柱子,站在他面前几步距离的瓦尔特则用枪口指着安格斯,小心翼翼地将『书』打开。
书姬的愤怒该不会在『书』被打开的瞬间爆发吧。安格斯抱着这般担心的同时,也对此怀抱期待。但从书页中现身的书姬却出乎意料地,用冷静的语气说道:
「我——无法唱『解放之歌』。」
「妳以为那种谎话骗得了我吗?」天使用枪口指着安格斯。「唱!给我唱『解放之歌』!」
「没用的。」站在柱子前的安格斯说道。「书姬的顽固是一旦下定决心,就算找牛来也拉不动的人。既然你了解一切,那么这点小事你应该也知道吧?」
说到这里,安格斯刻意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我不是说过了吗?你的希望是绝对不会实现的。」
「你们以为我不会开枪吗?」天使扣住扳机的手指正缓缓弯曲。「你们以为我不可能在这时候杀掉人质?」
「不是的!我不能唱『解放之歌』!」书姬抬头望着天使,激动地说。「我一旦吟唱『解放之歌』,就会导致世界崩坏。这是真的!相信我!」
「书姬,妳不用担心我。」
安格斯将双手插进外衣口袋内,面向着天使说道:
「我不会死的。我的右眼里有术文,妳身上也带着术文。妳应该知道带有术文的身体,是不会死掉的吧?」
突然间——天使放声大笑。彷彿失去控制的狂笑在大厅内回荡。
「天真、天真、实在太天真了……!」
他重新举起转轮枪,眼神锐利地瞪着安格斯。
「会死的,你会死的。刻印所保护的只有其依附的器官,其他部分都会坏死、腐烂。除了那颗眼球会留下之外,其他部位都会腐烂消逝。」
说到这里,萨基尔轻晃了一下转轮枪的枪口。
「那女孩很清楚这件事。曾经看过我真正样貌的她,一定明白我的意思。」
安格斯看着赛拉。她就算被柴刀抵着咽喉,仍激动地摇头,那是因恐惧而扭曲的表情,隐忍不住的泪水从她脸颊滑落。
侧眼看着一切的天使带着扭曲的笑容,重新望向安格斯。
「这是最后的警告。」
他用冰冷的声音命令道:
「给我唱。」
安格斯可以看到书姬茫然地站在『书』上,紧握着那娇小的拳头,全身不停颤抖。书姬悲痛地抬起头,望着安格斯。
「我办不到——对不起,安格斯。」
「没关系,不用在意。」
安格斯在心里祈祷自己双腿颤抖的模样不要被发现,然后露出笑容。「我这条命原本就是书姬救回来的。」
安格斯转身面对天使,瞪向对方,用手指比向自己的心脏。
「开枪吧,可别射偏了。」
对方没有回答。
枪声响起。
安格斯的身子应声飞出,撞上柱子弹了开来。只见安格斯手按着胸口,扭曲着身子,下一刻——他全身失去力气,静静倒在地上。
「安格斯……!」
书姬吶喊着,同时激动地让身子探到『书』外。
「安格斯!安格——」
天使把『书』合了起来。书姬的叫声瞬间消失,就在同时,另一声哀叫响彻了这间房间。
「不要——————……!」
是赛拉。她甩开了班的手臂,朝倒地的安格斯冲去。但是,天使挡住了她的去路。天使的脸因惊讶与喜悦而丑陋地扭曲。
「妳的声音回来了?」
赛拉用满是泪水的双眼瞪着他。
「让开!你这混蛋天使!」
企图从萨基尔身边闯过的赛拉,手臂被班从后方拉住。他已将柴刀收回鞘内,用双臂牢牢将赛拉架住。
「放手!给我放开!」
「真是太好了!」
看赛拉这样哭叫挣扎,天使仰头望着上方。
「神啊,感谢您,这是最好的礼物了!」
「少妄想了!休想我会为你这种天使唱歌!」
就算自由遭到拘东,少女仍拥有战士的血统。她紧咬着牙,从获得自由的咽喉中挤出咆哮般的声音。
「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绝对……绝对饶不了你!」
「妳会唱歌的。」天使用手抓住赛拉的脸颊,抬起她的脸。「只要和我接触,要操控妳是易如反掌。区区人类根本无法抵抗,妳将变成只会唱歌的人偶。」
班抓着赛拉朝房间深处走去。打算跟上的瓦尔特突然像想到什么而停下脚步。他折回柱子旁,用鞋尖将俯卧在地上的安格斯翻了过来。
安格斯的外套上开了一个烧焦的洞,衬衫的胸部位置可看见大片红色血渍,无力松弛的身躯一动也不动。
瓦尔特将『书』放在安格斯的胸上,眼角抽搐了两下。
「这还给你——谢了。」
他丢下这句话之后,便转身离开。
在房间最深处有块方形的凹陷。由于该处的材质与墙壁相同,因此乍看之下难以分辨,但在那里有一扇门。瓦尔特将手放到那扇门中央,紧闭到看不见接缝的门,就这么左右分开。
班和瓦尔特就这么拖着持续大声叫喊的赛拉,消失在门的另一头。而门也像是要隐匿他们的身影一般,自动关上——
「安格斯!求求你!睁开眼睛——」
赛拉的叫声无情地遭到遮断。
8
我们所搭乘的载具,似乎使用的是与思考能源无关的动力。不同于只要用想的,就能自动带人到目的地的一般载具,这台载具似乎一定要有人操作才能动。
那被称为米迦勒的自动人偶操纵着圆形的方向盘,驾驶着载具一路闪避瓦砾。窗外是一片恶梦般的光景。建筑物倒塌,无论是公园还是工厂都在火焰中冒着浓烟。烟雾飘进窗内,让我忍不住咳嗽。
「我要关窗了。」
自动人偶在说这句话的同时,窗户便应声关上。
我试着对那自动人偶说道:
「你是米迦勒?」
「没要紧事就安静点。」
虽然那如铃声的美丽嗓音是人偶特有的音色,但语气却充满威严。不容辩驳的言行,那就跟个性顽固的米迦勒一模一样。
「我听说你已经死了。」
「没错,要阻止那些暴怒的下级天使,我肉体的死亡是不可或缺的。」
「可是,你现在却在这里。」我指着自动人偶。「在这个——人偶里面。」
「四大天使为了预防意外,意识都有进行备份。当然,要复制所有的人格是不可能的,我不过只是忠实执行米迦勒意志的冒牌货罢了。」
你感觉实在不像是冒牌货——就在我想要这么说的时候,他突然猛打方向盘。一道火柱在眼前爆发,四周被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笼罩,巨响与强光的冲击让我脑袋一阵晕眩。
我花了好一段时间才从其中恢复。可是拥有人偶身体的米迦勒却似乎不受影响。他若无其事地持续驾驶。载具离开了市街地,朝浮岛边缘驶去。
「米迦勒,你为何要救我?」
「是加百列拜托我的。」
那美声以略带不快的语气回答道。
「他在进入刻印大厅之前交代过我,说如果你还活着,日后又被抓回来的话,希望我能让你逃走。他说你是自由的鸟,希望你不要再次回到笼中。」
说到这里,自动人偶的声音才初次显露出哀伤。
「加百列是我的好友,但我却没能救他。我不想责怪你,但也不代表我能原谅你。你当初应该带他一起走,不该把他留在这里的。」
这份告白刺痛了我的心。
「——对不起。」
「你要道歉别对我说,去跟加百列说。」
「可能的话,我也想那么做。但是,我已经再也无法请求他的原谅了。」
米迦勒没有答话,这样的沉默让我感觉心如刀割。加百列对我有大恩,可是我却背叛了他。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他原谅?我该怎么做才能回报他?
「加百列也做了备份。」
沉默的乌云中射出一道曙光。
米迦勒望着前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那里有个我熟悉的银环在闪闪发光。是米迦勒生前戴在耳朵上的连线夹。
「在加百列所戴的连线夹内,蓄积了他的思考资料,现在那东西应该是在萨基尔手上。」
我咽了一口唾液。
「那臭小子现在在哪儿?」
「他逃到其他圣域去了。那东西对乌列尔没将你心缚化一事感到十分不满,一心只想对你进行报复——」
载具旁一阵爆炸,打断了加百列的话语。待爆炸的余波散去后,加百列继续说道。
「那些优良基因的合成人,是第十三圣域的哈尼尔,与其他圣域的哈尼尔共同创造的东西。那些家伙虽然拥有各自的意识,但同时也会以集团方式形成一个共同意识。因此拉斐尔虽然没有必要备份,但却拥有相同的东西——换句话说,拉斐尔被你杀害时的记忆,是那些东西全体共有的。」
「你说全体……除了那个拉斐尔与萨基尔之外,还有其他合成人吗?」
「光是现在能确认的就有三名,分别是第七圣域的拉斐尔、第十二圣域的米迦勒、第十七圣域的萨基尔。这波攻击就是那些东西策划的。」
那个萨基尔痛恨我。这样说来,他很可能就在现在头上的那座岛上,等着欣赏我的死期。
「现在头上那座岛是第几圣域?」
米迦勒瞥了一眼飘在空中的浮岛,然后立刻将视线移回前方。他迅速转动方向盘,躲开挡在路上的瓦砾。
「第十七。」
「是『欢喜』对吧?」
「没错。」他简洁地回答之后,用下巴朝前方比了一下。「已经能看到了。看来没问题的样子。」
有条道路笔直穿进满布浓烟的森林内。停在道路尽头的,是架我从未见过、拥有三片白色机翼的载具。
「那是什么?」
「那是直升机。」
米迦勒将载具停在那东西旁边,然后从载具中走出。
「快过来。」
米迦勒对我呼喊道,我连忙朝直升机跑去。那玩意儿拥有将副座包覆在其中的蛋型机体,在机体上有三片机翼,后方则有小型的螺旋桨。
「上去,我教你操纵法。」
「可是,你自己——」
「我是『理性铁腕』,就算肉体毁灭,在我灵魂还存在的一天,就有义务要保护这里。」
「——你打算牺牲吗?」
「别让我一再重复。上去。」
我决定照他的话做,因为我知道再说什么都是白费功夫,他也是为了他所要保护的人而战。关于这一点,不是我——不是我这种人有资格插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