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迦勒将连线夹从耳上取下,交到我手中。我在他催促下将它装到自己耳上。剎那间,各种情报流入我的脑内。没能拯救加百列的悲哀、目睹圣域瓦解的苦涩。我将意识从那些情报上移开,只找出我所需要的情报。
直升机的操纵法——我用右手控制操纵杆,用左手控制节流阀,同时我的脚也放在左右两个踏板上。踩下左侧的踏板,右踏板就会回到原位,而机体会向左倾斜。我将大概的基本知识记到脑中,然后便让操作的感觉与自己的身体同调。
接着我将连线夹取下,还给米迦勒。米迦勒把连线夹重新戴回耳上,便折回载具旁,拿了一个用布包裹的细长物体回到这边。
「你把这个带走。」
我接过那东西,将外面的白布解开。
「这个是——!」
那是刻有『理性』刻印的银杖,如果少了这个,第十三圣域就会坠落。乌列尔不可能容许这东西让人拿走,这东西会出现在这儿,就代表……
「乌列尔——死了吗?」
我没有说「被你杀了吗?」,因为杀害『理性头脑』的说法,相当于指控他亲手摧毁圣域。身为『理性铁腕』的他会被迫做出那种决定,其内心所承受的煎熬,想必非比寻常。
「乌列尔把这座圣域当做自己的孩子般疼爱,能与圣域一起灭亡,或许也是她所希望的。」
米迦勒用平淡的语气说道。
「刻印是柄双刃剑。如果周围有水或金属之类的精神共鸣体围绕,那么吟唱『解放之歌』就能产生出莫大能量;可是在没有能与之共鸣的地方吟唱,无处宣泄的能量就会化为将周围破坏殆尽的猛兽。因此你千万不能错用这股力量。」
我紧握手杖,点了头。
「还有,如果在日后你能有机会再次见到加百列,我有话希望你代为转达。」
原本应该不会有任何表情的自动人偶,竟露出了充满骄傲、但却因此让人感受到其中悲哀的微笑。
「告诉他,你的朋友实现承诺了。」
「我会告诉他的,一定。我保证。」
带有米迦勒灵魂的自动人偶远离直升机,举起右手对我敬礼。
「永别了,正确继承了刻印意志之人。」
我将手杖摆放在后座上,右手握着操纵杆。一按下按钮,驱动零件便伴随爆裂声甦醒。螺旋桨随着我拉动节流阀的动作转动,机身动了起来。上方三片机翼开始自动旋转,机翼切过空气的声音逐渐增大。
我将节流阀开到最大。速度瞬间提升,我边用踏板调整行进方向,边拉动操纵杆将机首抬高。
机身摇晃,机轮离开地面。
直升机升空了。
我飞在空中——如果能尽情享受这种感觉,不知有多好。但此刻我丝毫没有享受飞行的兴致。光是要用操纵杆与踏板来维持机身平稳,就让我无暇他顾。一离开浮岛边缘,眼下便是一望无际的大地。红褐色的山丘、随处可见的树林。这里没有我所认识的地形。我看不见马提尔湖与莱庇斯族的村落。在远处可看见白色的物体,无法确定那到底是云还是山岳。
突然间,有东西划过天际落了过来。就在我那么想的瞬间,那东西突然爆炸。暴风晃动着机体,碎片如雨点般撞击在机体上,发出不祥的声音。机首瞬间下沉,直升机逐渐失速。红褐色的山丘迅速朝眼前逼近。
「翅膀,张开翅膀……」
我紧握操纵杆,像是唸咒语般地说道。
「飞起来!里贝尔塔斯!你可以飞!」
9
环绕开口说道:
「妳不可以憎恨。」
当会发出雷鸣的武器将同胞们一一杀害时,身为她养母的老妇这么告诫她。
「就算妳心中的愤怒像热油般翻腾,也绝对不可以憎恨。」
「为什么?」年幼的她无法理解。「就算被这样虐待,我也不能恨那些人吗?」
「没错,创造这个世界的伟大灵魂,不能在这块土地上生出仇恨。」
如雷鸣般的枪响。哀叫、怒吼、吶喊、凌乱的脚步声。照亮黑夜的鲜红火焰。恐惧、怒意、与愤慨,彷彿要胀破她的脑袋。
环绕为了平抚她的情绪,将少女抱在怀中,温柔地抚摸她的头。
「妳可以像暴雨般哭泣,可以像闪电般发怒。可是妳不能恨。带着恨而活的人栽不出任何东西;用恨唱出的歌会毁灭世界。我最重要、最爱的歌姬啊,请切记我说的这些话。」
我办不到……
赛拉瞪着眼前那个东西心想。
——我实在办不到,环绕。无论我怎么哭叫、怎么生气,都无法压抑那股情绪。恨意不断膨胀,彷彿要冲破我的身体。这家伙杀了他!杀了对我来说十分重要的人。那个人已经再也不会对我笑,我也再也无法看见那蓝色的眼睛,听见那个人的声音,我永远都无法让他知道我的心意了。
这里是第十七圣域的最深处——在阴暗的房间中央,有个圆柱形的水槽。水槽散发的浅蓝色光亮,是这里唯一的光源。在那水槽里面,漂浮着一团看来像是皮革袋的物体,有几条银线将那东西固定在水中。
赛拉脑中模糊的记忆逐渐鲜明。我曾来过这里,接触过那个东西,当时涌现的漆黑恶意压垮了内心,彷彿被上千利针扎刺的疼痛侵袭全身,自己被强迫吟唱『解放之歌』与『钥之歌』。当时的恐惧全都毫无遗漏地一一浮现。
那在水槽中像是皮革袋的东西缓缓晃动,赛拉试图抵抗但却全无效果,只能任凭对方将自己朝那东西拖去。随着距离靠近,赛拉也逐渐得以看清对方的真面目。
那是人类的身体,但身上的手脚彷彿被扯去般不见踪影,头部只剩腐烂的肉块顶在头盖骨上,缺少皮肉导致脊髓外露的颈部,则戴着一条银色项圈,只有身体还勉强保留完整的模样。那应该是属于男性的平坦胸部,其中央刻有闪着红光的纹样。
〈实现愿望的日子终于到了。〉
从天花板传出金属般的音调这么说道。同时一声闷响,在水槽中升起了蓝色的水泡。
〈圣域将重拾往日的繁荣。那些紧黏在地上的人将受到心缚,复兴天使们的乐园。碍事的人全都死了,没有人能指使我,再也没有人会说我是『缺陷品』。我将成为神,成为这个世界的——全新的神!〉
赛拉瞪着那个东西。如果要让白己变成这种家伙的傀儡,那还不如一死。赛拉这么想着,自己手中还留有同归于尽的方法,也知道该怎么做。
环绕曾告诫自己不可以恨。
可是——我办不到。
〈到这里来,歌姬。只要碰触我,无论是悲伤还是恐惧,就全都感受不到了。〉
水槽的表面开始凹陷,凹陷的底部接上了浮出在那身体胸部的纹样。
〈来吧,这次我一定要让妳成为我的东西!〉
班抓住了赛拉的手腕。
「你做什么!把手放开!」
赛拉拼命抵抗,企图将班的手给甩开。但班丝毫不为所动,他拉着赛拉的手,让赛拉的手朝术文接近。
「不要!」
赛拉颤抖的手指眼看着就要触碰到术文——就在这个时候……
〈什么人!〉
质问的声音与枪声同时响起。
班的手放松了力道,赛拉见机立刻挣脱。只见班伸直了四肢,朝后倒在地上,双眼无神地睁开,嘴巴也无力地张着。在他额头上多出了一个小洞,从后脑流出的鲜血正缓缓在地板上扩散。
「好久不见了,萨基尔。」
一对男女的身影出现在水槽后方。那是一名将长发绑在身后、拥有端整容貌的男性,与拥有褐色肌肤的女性。赛拉认识那名女性,她是克尔族的歌姬。没错,她的名字是——
「因为你那些自动人偶会碍我的事,所以我先在控制面板上动过手脚了。」
男子扭曲薄唇,露出笑容。黑色的长发、黑衬衫、黑领带,左手则戴着黑色手套。相较于全身黑色的穿着,男人的肤色异常苍白。
「总之就是这样,你可别太介意啊。」
〈快枪!你竟然……!〉
金属般的声音尖锐地变了调。
〈你又打算背叛我了吗!〉
只见瓦尔特像是触电般挺直身子,右手生硬地移动,握住收在枪套内的转轮枪握柄。
「太慢了。」
枪声与说话声同时响起。只见男子手中已然握着一柄不知何时抽出的转轮枪,而且所射出的子弹,也准确地射穿瓦尔特的右肩。
「你说我背叛你?说话别那么丢脸啊,萨基尔。讲什么背不背叛,我从一开始就跟你不是同路的。」
血腥快枪将转轮枪的枪口凑到嘴边,将枪口飘出的硝烟吹散。
「你收集了四散在世界各地的刻印,并强迫人祈祷,让他们为你在思考原野里蓄积思考能源。你所做的一切,我是真的心怀感激。」
黑衣男子绕过水槽边,站到水槽前方。
「可是——不好意思,我并不需要乐园。」
〈嘎嘎嘎嘎——!〉
房间内回荡着像是金属声响的尖锐呻吟,然而就算听到那令人头皮发麻的不快音色,血腥快枪的脸色仍无丝毫变化。他扳起击鎚,将转轮枪的枪口对准水槽。
枪声响起。
「你所收集的能源,我会善加利用的。」
他扳起撞鎚,又是一枪。枪声接连响起。
一声清响,水槽出现裂痕。
「你已经没用了。」
裂痕逐渐扩散。水槽中的液体开始从裂痕渗出,并在水槽表面形成一粒粒蓝色水珠。男子没有多看,转身面向赛拉。
「妳要跟我走吗?」
男子用彷彿在邀请对方共进午餐的轻松态度对赛拉说道。
「如果妳有那个意思,我可以让妳再忘记一次。」
赛拉抬头望着血腥快枪。
端整的面容、浅灰色的双眸。那不甚明显的微笑,带着一股令人着迷的寂寥感,就像在陌生土地迎接的落日;就像在喧闹人群中的沉默;就像掩声哭泣的黑夜;就像在绝望深谷中摇曳的永暗。那是让赛拉忍不住想伸出援手的——压倒性的孤独。
赛拉开上眼睛。
她甩甩头,将他的魔力甩开。
「你杀了环绕,也射杀了我许多同胞。」
她睁开眼睛,正视着他的双眼。
「而且,我并没有忘记你对云雀做了什么。」
「所以说……妳并不打算跟我走囉。」
「我永远都不会再跟着你。」
赛拉毅然决然地说道。
「而且,我也不会放你从这里逃走。」
赛拉说完,快步冲向倒地的瓦尔特身边。他被子弹射穿的右肩虽然仍持续出血,但还有呼吸。
「这人身上带有术文。」
赛拉将手放在瓦尔特胸口上,这么宣言道。
「我现在就可以为你吟唱『解放之歌』,还有这个术文的『钥之歌』。」
不知是根本不相信赛拉的话,还是根本不把自己的生死视为问题,血腥快枪似乎十分愉快地笑了。
「我想这么说的妳应该很清楚,妳那样做会导致什么后果吧?」
「我当然清楚。这个房内没有任何共鸣体,被解放的能量将会连同那些沉睡的天使,一并将这块地方夷为平地。」
「那样一来无论是妳,还是那个男人都会死喔。」
「我不在乎。」
赛拉舌锋尖锐、不假思索地丢出这句话。
「只要是为了所爱的人,歌姬会不择手段。保护所爱之人,与所爱之人共存亡,歌姬就是为此而存在的。」
赛拉接着朝站在血腥快枪身旁,始终保持沉默的女性说道:
「晨啭,既然妳能够做到,那么我也可以。」
「好胆量。」
血腥快枪露出满意的微笑,同时扳起击鎚。
「妳的歌声——就让我见识一下吧。」
赛拉收起下巴,静静吸气,张开那如花瓣般娇嫩的双唇——
枪声响起。
10
我拿着银杖走出直升机。
三片机翼扭曲变形,蛋状的机身也破损得惨不忍睹,唯一幸存的只有直升机骨架,还有——里面的操纵者。
我抬头望着天空。第十三圣域已经飘到了相当远的位置,浮岛拖着黑烟,逐渐失去高度。在那浮岛之上还漂浮着第十七圣域,彷彿是要见证『理性』的末日。
最后,在我的注视之下,第十三圣域坠落到大地上。浮岛就像是腐败的果实摔落地面般崩塌、四散。间隔了一会儿,彷彿世界末日般的巨响传进耳中,大地也像是在表现痛苦般地不停晃动。
「加百列……拉米尔……米迦勒……」
想到那些失去的人,我自然唸出他们的名字。可是在其中丧失的生命,有大半的人根本连名字都没有。
只有我活了下来,只有罪孽最深的我还活着。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毫无意义的吶喊烧灼着我的咽喉。
我仰头所见的天空被夕阳染成一片鲜红,彷彿是沾满鲜血的颜色。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我用手背拭去泪水。就算哭也没用,眼泪并不会为我洗去罪孽。
既然这样,现在就专心让自己向前进吧。
我要回去——回莱庇斯族身边。在那之后,莱庇斯族究竟怎样了?会不会所有人都早已被天使杀光了呢?还是说他们受到心缚,被当成制造能源的燃料,被带回圣域了?一想到这些,就让我坐立难安。
我紧握手杖,朝夕阳的方向走去。在坠落之前,我在西方看见了白色的物体,那八成是安司塔比利斯山脉。马提尔湖就在那座山脉的东侧,莱庇斯族的村子就在那里。
我走了整整一夜。我在半路用手杖敲打仙人掌,啜饮其中的汁液;或是直接啃食仙人掌的叶肉,刺鼻的植物气味涌入鼻腔。就算这样,我还是忍着不让自己呕吐。
就算太阳升起,我也没停下脚步。我口干舌燥,嘴唇裂开散发出血腥。我的体力早已透支,意识逐渐模糊,此刻我连自己正朝哪个方向前进都不清楚。
手杖脱了手。我跪到地上,想要捡起手杖,但却再也站不起来。我就这么躺在干热的大地上,烈日持续射在身上。我应该找个能躲阳光的地方,等我再休息一下——就去找能睡觉的地点——待体力恢复之后——再——
有东西在拉扯我的头发。
「——!」
难忍的疼痛让我睁开眼睛。我似乎在不知不觉间昏了过去,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匹黑马的鼻头,那匹马想要吃我的头发。
「喂!别这样!清风!」
我看见一名男子翻下马背,他有着红褐色的皮肤与黑色头发、壮硕的身躯,身上的服装则织有剽悍的鸟类纹样。
另外还有数匹马包围着我,在马上的全是大地之人。
「还活着吗?」
从马上下来的男子,探头望着我的脸。
我想回答,但却无法出声。我能做的,只是微微移动嘴唇。
「喔!还活着呢!什么?要喝水吗?是要喝水吧?」
男人扶起我的身子,把用羊胃袋做成的水袋袋口靠到我的嘴上。水流进了我干燥的喉咙,就算感觉快被水呛到气管,我还是贪婪地将水喝下。
「我是欧鲁库斯族的獠牙。」
男子说完,目不转睛地打量着我。
「你是——白人吗?」
「我是……莱庇斯族的……阿撒兹勒。」
每次发出声音,我的喉咙都会感到刺痛。
「我拜托你们——带我到……莱庇斯族的……村落去。」
男子的表情充满狐疑。会被怀疑也无可奈何,毕竟不管怎么看,我都不像是大地之人。
那自称獠牙的男子让我躺在地上,然后站了起来。他开始跟看似领队的男人讨论起来,压低了音量。我无法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獠牙回到我身旁。
「很遗憾,我们不能带你去。」
听到这个答案,我闭上了眼睛。看来除了靠我自己走路之外,也没其他办法了。
「那么,可以至少告诉我方向吗?」
我睁开眼睛,自己撑起身子,倚着手杖,试图让自己站起来。
「别急,你虽然是莱庇斯族人,但性子却很急呢。」
獠牙将手搭在我的肩上。
「我们正要前往卡内雷克莱碧斯,那里正在举办让所有歌姬齐聚一堂的祭典。那场祭典我们不能迟到,所以我们虽不能先带你去莱庇斯族的村落,但你可以跟我们一起走。只要到卡内雷克莱碧斯,你肯定能在那里见到莱庇斯族的。」
这话让我吃了一惊。我听说『大地之钥』的祭典,是在结实之月举办,我被软禁在圣域的时间,原来已经过了那么久了吗?
「现在——已经是结实之月了吗?」
「不是。」獠牙摇了摇头。「这次祭典是莱庇斯族紧急招集的,因为白人要展开侵略了——他们是这么说的。」
疲惫不堪到无法站立的我,在他们协助下让我坐上马背。他们还分给我食物与饮水,对于这些好意,我只能不停道谢。
「见人倒在眼前出手相助,是理所当然的。」
这么回应的男人,名字叫尾环。那将头发绑成长辫并结成环状的他,是欧鲁库斯族的酋长。
「莱庇斯族是我族的恩人,你尽管安心修养身子吧。我们后天晚上就会抵达卡内雷克莱碧斯。」
11
从远处传来声响。
安格斯想要回答,却开始咳嗽。胸骨突然一阵疼痛,让安格斯发出呻吟。
「可恶,你还活着嘛!真是的,你这大白痴,竟让人这么担心!」
安格斯睁开眼睛,看见黑色的天花板、一脸哭丧表情的书姬、应该已经睡着的强尼,以及应该被带去修理手臂的亚克。
为什么———他们两个会在这里?
到这时候,安格斯才回过神。强尼与亚克并不是突然出现,而是自己一直昏迷到他们找来这里。
「不好……」
安格斯才刚想坐起身子,就立刻感受到剧痛,强烈的疼痛让他无法呼吸。安格斯开始缓缓吸气,再将空气慢慢吐出,光是这样的动作,胸口就会感觉无比疼痛,全身也都冒出冷汗。
「安格斯——?」
书姬用颤抖的声音唤道。
「你——不是中枪了吗?」
「我原本是打算假装那样……然后出其不意……把赛拉抢回来的。」
「可是,那些血呢?」
「喔……这个——」
安格斯边喘着气,边让书姬看清楚自己握在右手中的东西。那是一个破裂扭曲的羊肠。
「这些是小红莓汁。」
安格斯在昏迷之前,把藏在外透口袋里装有小红莓汁的羊肠在自己衬衫上弄破。
这是因为安格斯认为对方如果开枪,多半会避开有术文的右眼,选择瞄准心脏。因此安格斯将萨基尔之书放进胸部口袋,而事情正符合他的期待,术文挡住了子弹。但是,似乎并没有连中弹的冲击一并吸收。
自己想得太美了,昏迷实在是一大失算。安格斯按着胸部,试图起身,虽有强尼伸手帮忙,胸部深处仍隐隐作痛。
「我看你是不是别动比较好?」
「是啊,主人,您的脸色都发青了,内脏说不定受伤了。现在应该照强尼说的……」
「赛拉的声音恢复了。」
安格斯不顾他们的劝阻,奋力站了起来。虽然感到目眩、脚步摇晃,但现在他顾不了那么多。
「术文会散发邪恶意识——如果与其同调,会引发意识障碍,不久便会发疯。在变成那样之前——得去救她——」
「……真是的!」
强尼边昨舌,边从地上捡起『书』,将『书』交到安格斯手上,接着拉过安格斯另一边的手,让那条手臂绕过自己肩膀。
「没有我们跟着,你还真是没用呢。」
「……要说这种话,那在我抵达之前,都一直在地板上睡觉的人又是谁呢?」
「你真囉唆,你自己还不是没接上手臂?」
「在我接手臂之前,那些自动人偶就突然不动了。肯定有人启动了紧急停止模式,我认为这是非常状况,所以才赶过来的。」
「真的吗?不是因为突然只剩你一个,所以害怕寂寞的关系吗?」强尼调侃地嘻笑道。「而且其他人偶都停止了,却只有你还会动,这不是很怪吗?」
「在这里的自动人偶是第十七圣域规格,因为我的规格不一样,所以紧急停止模式也不同,请不要因为都是人偶就混为一谈!」
「好啦,我知道了,用不着那么激动……」
强尼边说边重新抓紧安格斯的手臂,因为安格斯刚才险些瘫软下去。「喂!你还好吧?站得很不稳喔。」
「是啊,不要太勉强了。」
抬头望着安格斯的书姬,担心地皱着眉头。
「这样下去,你自己会先倒下的。」
「……不要紧的。」尽管这么回答,但安格斯仍感觉自己的意识似乎稍不留神就会昏迷,每走一步身体中央都会感到阵阵刺痛,双腿也不听使唤。由于无法大力呼吸的关系,让安格斯呼吸非常难受。
在抵达房间深处——那个有些微凹陷的墙壁时,安格斯已经连维持站立都十分痛苦。因此只好由强尼代替瘫坐在地上的安格斯试着敲打墙壁,但是门始终紧闭,无论怎么做都没法开启。
「没办法了,要直接轰开吗?」
书姬抬头望着安格斯说道,书姬这个提议,安格斯摇了摇头。
「我们不清楚门对面的状况,要是随便使用力量强大的招式,可能连赛拉他们都会受伤。」
可是继续耗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如果动作不快一点,事情将会演变到无可缓回的地步。现在他们实在没有时间跟这扇门耗下去,不耐与焦躁令安格斯的内心倍感煎熬。
「主人。」亚克对安格斯说道。「我直接与这扇门的回路相连,让它短路怎么样?」
安格斯抬头看着亚克。
「你可以那么做吗?」
「嗯……是可以啦……可是如果这么做,我想我也会无法行动吧。」
「那样不成,我不能让你坏掉。」安格斯的视线落到手中的『书』上,缓缓站了起来。「没办法了,看来还是只能请书姬直接把这扇门——」
「我不会坏掉的。」亚克边说边上前搀扶脚步不稳的安格斯。「只要稍微等一段时间,然后对我说启动码,接着就会执行自我修复的。」
这话让安格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亚克。
「真的吗——?」
「是真的,自动人偶不会说谎。面对无法回答的问题,只会沉默而已。」
「——好吧。」安格斯闭上眼睛。在轻轻吐气之后,再次把眼睛睁开。「启动码是什么?」
亚克露出微笑。那是看来像是寂寞、又像是高兴、不可思议的微笑。
「是『任何人终得一死』。」
亚克站起身,背对安格斯。他用右掌对着墙壁,开始寻找什么。下一瞬间,亚克突然举起拳头,用力朝墙壁挥落,平滑的壁面应声碎裂。
亚克从自己的左肩扯出银色的管线,使其与墙壁内的银线相连。
啪地一声,连接处爆出了青白色的火花。
只见亚克的身体朝一旁倾斜,同时伴随着空气流泄的声音,门应声开启。
凄惨的光景跃入眼中。
阴暗的房间。前方是破裂的水槽。在微弱的照明下,可看见一名倒在地上的男性身影。那鲜血从脑袋泊泊流出,已经丧命的人是班·弗格森。瓦尔特也倒在地上。赛拉正蹲在他的身边。
水槽前站着一对陌生男女,全身穿着黑衣的男子右手拿着转轮枪,枪口对着赛拉。
强尼连忙抽出自己的手枪,朝那名男子击发,但子弹却射到了毫不相干的方向,打中墙壁爆出火花。
「……书姬!」
在听到安格斯用走调的声音呼喊前,书姬的歌声便已响起。
生命的术文啊
请将生命赐与沉默的大海
男子的反应十分迅速。几乎在刚听见歌声的同时,他便将转轮枪抛开。而站在他身旁的女性也立即将那男子推开,自己则顺势趴到地上。紧接在那之后,被雷光击中的转轮枪应声碎裂,子弹散落到地上。
「所有人通通把手举起来!」
强尼重新拿稳转轮枪,出声大喊道。
「别想做无谓的抵抗!要是想玩什么花样,这里的书姬可是不会闷不吭声的!」
四周突然一片寂静。
打破那片寂静的,是个听来像是努力隐忍的笑声。
「真是狐假虎威的威胁法呢。」
「少、少囉唆。」强尼将枪指向声音的主人。「废话少说,把手举起来!」
「你不会开枪的。」
趴在地上的男子撑起身子,缓缓站了起来,伸手拨了拨落到脸上的浏海。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呢,强纳森。」
强尼张大着嘴,下巴几乎要掉到地上。他那忘记眨眼的视线,凝视着眼前的男子。
「大、大卫——?」
「你刚才……说什么?」
安格斯睁大了眼睛,望着那名黑衣男。
两人的容貌确实十分相似,但强尼的眼睛是褐色,该名男子却是带蓝的灰色。如果是两者都见过的人,想必不会误认他们的身分。他们的外表相似,但感觉截然不同。如果强尼是太阳,那么他就是月亮,而且是看似出鞘的利刃般、让人联想到冰冷金属的弯月。
「大卫……」强尼放下转轮枪的枪口,尽管心中有些许困惑,还是朝他伸出手。「和我一起回去吧!别再做这种事了。我们回南苏拉去,再一起生活吧。」
血腥快枪笑了。那是削去一切暖意,冰冷刺骨的冷笑。
「真是悲哀啊,强纳森,你以为用那种简单的台词,能够说服我吗?」
「你所做的恶行我都知道,全都是因为那条左臂的关系。所以,你早早把那种东西拆掉——」
「少胡说八道了!」
血腥快枪放声恫吓,如寒冰的眼神中,闪动着青白色的火焰。
「我从以前就很讨厌你了,明明没付出什么努力,却表现得比我优秀。然而你却不好好利用那天赋的才能,总是游手好闲。我痛恨那样的你。只要能够超越你,我甚至愿意出卖灵魂。」
血腥快枪用冰冷的眼神瞪着强尼,朝他走近。
「是你让我变成这样的,强纳森。」
强尼下意识地举起转轮枪,将枪口对准血腥快枪。但是,他的手臂不停颤抖,实在不像是能扣下扳机的状态。
「怎么了?你不开枪吗?」血腥快枪揶揄似地说道。「你永远都是这样,什么都办不到,什么都阻止不了。无论是以前,还是以后,你都无法救任何人。」
「才没有……那种事。」
一个沙哑的声音反驳道。
血腥快枪只稍稍转动眼睛,望向声音的主人。
只见安格斯右手按着胸,在浅薄的呼吸下挤出声音。
「强尼救了我,而且还不只一次两次。要是你敢那样再多说一句——我不会放过你的。」
血腥快枪看看安格斯、看看书姬,然后将视线转回强尼身上。
「你让这种快死的小鬼为你说话,不觉得丢脸吗?」
强尼没有回答。他无法扣下手中转轮枪的扳机,也无法放下枪口拥抱弟弟。而血腥快枪就这么凑到僵硬呆站在那里的强尼身旁,轻声说道:
「我要摧毁世界。」
他就这么从强尼身旁走过,朝房间外走去。
「你就躲在幕廉后面发着抖,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吧。」
「慢着!」安格斯叫住了对方。「你左手的术文——我要回收它。」
「你还有时间管我吗?」
血腥快枪隔着肩膀回过头,手指比向安格斯的身后。你以为这样骗得了我吗……就在安格斯这话快说出口时,他听见了赛拉的哀叫声。
安格斯不由自主地转过头。
他看见瓦尔特抓住赛拉的手臂,正打算起身。肩上的枪伤仍不断出血,流出的血液将衬衫染成鲜红。那实在不是可以任意行动的伤势,他却以感受不到丝毫疼痛的动作,将赛拉往水槽拖去。
是天使,萨基尔在操控他。水槽已经布满裂痕,彷彿随时都会破裂。萨基尔打算在那之前,让赛拉吟唱『解放之歌』与『钥之歌』。
必须阻止他,可是书姬的咒歌会连赛拉也一并波及。安格斯当下决定把『书』放在地上,朝两人跑去,抓住瓦尔特的手臂,试图把他从赛拉旁边拉开。
〈少来碍事,你这没死成的家伙!〉
瓦尔特双手抓着赛拉,用脚踹向安格斯的右侧腹。
「——唔!」
强烈的激痛让安格斯的视线瞬间发黑。随后便屈着身子跪在地上。
「安格斯——!」
赛拉的声音唤着自己的名字,安格斯勉强睁开眼睛。在倾斜的视野中,映照着赛拉被逐渐拖远的身影。
「对不起……」他能听见赛拉的声音。「对不起——!」
妳不需要道歉,这不是妳的错。让我来到这里的,是我自己的意志。因为我想保护重要的人,所以——我才到这里来的。
安格斯伸手抓住盖住右眼的头巾。受一个术文影响的东西,不容易再受其他术文影响。可是要让瓦尔特从术文的支配中获得解放——只剩这个方法了。
安格斯扯下了头巾,紧咬着牙,将力气灌注在双脚上。安格斯追上瓦尔特,伸手紧紧抓住他的右脚。瓦尔特身子摇晃了一下,松开了抓住赛拉的手,面无表情地揪住安格斯的衣领,将他拎了起来。
「我们说过要一起游遍世界的,对吧?」
这句话让瓦尔特的眼角微微抽动。安格斯露出微笑,抓住瓦尔特那揪住自己衣领的手。
「你再……忍耐一下,我现在……就来救你了。」
〈凭你一个区区的人类,也想破除我的能力吗!〉
瓦尔特的拳头朝安格斯挥落,安格斯没有躲避,也没闭上眼睛。拳头打中安格斯的右脸,而瓦尔特的手指——碰触到了安格斯的右眼。
「唔唔唔……」
瓦尔特松开了抓住安格斯衣领的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发出凄厉哀号的瓦尔特手按着肩膀的伤口,抽搐倒在地上。
「我我我我……我我我竟然……」
他用双手猛抓着胸口。那被血染红的衬衫被撕破,暴露出了满是血迹的胸膛。在瓦尔特左胸——靠近心脏的位置,有块与肤色不同的部分,这里浮现出术文。
相反的念头引发恐慌,安格斯立刻上前,将瓦尔特那不停挣扎的双手压在地上。但是,这样下去自己也撑不了多久,只要再过几秒的时间,安格斯就会被瓦尔特甩开。
「书姬……趁现在……回收术文!」
「知道了!」书姬喊道。「赛拉,过来帮我!」
被叫到名字,赛拉着火似地赶到『书』旁。她捧着『书』,跑到安格斯与瓦尔特身旁。看见在瓦尔特左胸的术文,书姬喊道:
「『Betrayal(背信)』——第三十二页!」
赛拉翻动书页,让敞开的『书』面向瓦尔特。
吾之失落吐息
吾之四散灵魂
重新归来 归返悔恨之渊
再次重返吾身
因信任汝等而赐予大地
因深爱汝等而许诺一切
此背叛之念乃冰之刃
需以汝等之命赎背叛之罪
当术文闪动红光,从体内浮出的瞬间,瓦尔特发出惨叫。那是令人难以想像是人类发出、彷彿野兽咆哮般的声音。瓦尔特后弓起身子,将安格斯弹开。
「安格斯——!」赛拉作势要冲去安格斯身边。
「还没完!」但书姬制止了赛拉。「下一个!『Arrogance(傲慢)』——二十五页!快!」
赛拉翻动书页,翻到了第二十五页。
不知分寸之人 渴望力量
欺凌弱者 将其视为己物
膨胀的自我不知节制
以己为尊 自视成神
凄厉的惨叫撼动了整个房间。彷彿用指甲抓金属般的不快声响充斥四周。无法承受晃动的水槽破裂,彻底粉碎,浅蓝色的液体大量涌出。安格斯被涌出的液体吞没,整个人被水流推倒在地。
萨基尔的身体仍被银线固定,吊挂在空中。刻在其胸口的术文开始浮出,只见红光化为一道细针,被吸入『书』中。
〈将真相……封印……造出希望。〉
从天花板的一角,传来了变调的声音。
〈是吗……原来……是这么回事……〉
接着只听见一阵杂音,之后传出一声像是有东西被切断的闷响,然后就再也听不到那令人不悦的金属声响了。
周围充斥着寂静。唯一能听见的,只有从水槽残骸上滴落的水滴声。
「安格斯——」
安格斯的视野中映出捧着『书』的赛拉,泪水从她红褐色的眼中滑落。
「你不可以死。」
安格斯试图撑起身子,身体却使不出力量。用来驱动身体的燃料,似乎已经全部烧尽了。先前那剧烈的疼痛,此刻也感觉不到了。视野正逐渐转暗。
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中,他开口问赛拉。
告诉我,赛拉。
那时候……妳为什么……
为什么要吻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