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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2

作者:日-多崎礼 当前章节:153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1:07

哥哥这句话让安格斯对父亲感到的恐惧重新浮现。安格斯站起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深入夜色当中。被殴打的脸颊感受到阵阵疼痛,泪水也盈满了眼眶。

「别忘记我们的约定!安格斯!」

安格斯转过头,看见凯文站在门口。

「等你成为书商,要送很多书给我喔!」

安格斯边哭边摇着头。对于连接下来该怎么办都不知道的自己来说,根本不可能有办法去遵守那种承诺。安格斯跑了起来,而哥哥的声音也在这时从身后追来。

「就这么说定囉!你可别忘记喔!」

要是在这个时候,安格斯能察觉凯文究竟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说出这些话,察觉他究竟是多么地热爱书本,或许就能够避免最糟的事态发生。但现在的安格斯年纪实在太小,实在难以察觉那些事。

离家出走的安格斯不假思索地一路奔跑。他跑过跨越恩德河的桥,爬上岩山。不安与恐惧让安格斯的脑袋一片混乱,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往哪个方向奔跑。

当安格斯回过神,人已经置身在科吉塔堤欧溪谷,附近看不见任何安格斯熟悉的地形。自己似乎跑进了溪谷深处。科吉塔堤欧溪谷是连地图都没有标示的未开发地带,是一座胆敢随便闯入,就连测量士都有可能遇难的天然迷宫。

对于接下来该往哪去毫无头绪的安格斯,就这么徘徊在溪谷之中。身上携带的食物很快就在这段时间耗尽,疲劳与飢饿让安格斯头昏眼花,连行走都有困难。好想喝水。这个想法占据了安格斯的脑袋,促使他冒险爬下高耸的溪谷。

而就在这途中,安格斯右脚踩踏的岩块突然崩落,使他整个人离开了岩壁。

摔下去了——!

安格斯无从抵抗,只能任凭身子摔落流经溪谷底部的恩德河支流。尽管安格斯努力挣扎,试图让自己的身子浮出河面,但河水又冰又急,转眼间就夺去了安格斯所有力气——他就这么遭急流吞没。

4

几天后,我总算恢复到能够自行行动的程度。

看我能够下床,钩爪便对我说道:

「要是走路没问题,我们就去见黑鹰吧。」

地面上没有刻印,也无法取出能量;当然,在这里也不需要进行意识统一。因为这样,他们都有专属的名字。这名青年名叫钩爪,而那有着三角须的老人被叫做山羊。

「黑鹰……那也是人的名字吗?」

「嗯,他是我们莱庇斯族的酋长。」

那或许是一族的代表人吧。看见文化、外表截然不同的我,不知那个人会有什么反应。钩爪与山羊所拥有的宽容,是仅限于他们的个性,或是全族共通的习惯,只要见了那个人,应该就能知道答案了。

「也好。」我这么回应道。「那就去见一面吧。」

「好,那就走吧!」

钩爪将他们那些用木架加上泥土组成的房舍称为『霍根』。一踏出霍根的门口——我呆住了。

天空在燃烧,如棉花般的云朵被染成赤红。在火红的天空下,是一望无际的红艳大地,放眼所及尽是一片荒野,到处都耸立着奇形怪状的巨岩。

好宽阔——难以置信的宽阔。我至今所见的世界,究竟又算什么?跟眼前的景象相比,圣域简直就只是一间玩具屋而已。

「怎么了?」钩爪对我问道。「我们可不是要走那里喔。」

在我所离开的那间霍根附近,另外还并排了约十户同规模的房舍。房舍门口站了许多有红褐色肌肤的人,全都好奇地望着我。他们当中有男、有女、有老人、有小孩,每个人都留有一头黑色长发,头发不是绑起来垂在身后,就是结成发辫。虽然当中也有像钩爪那样打着赤膊的人,但大多数人都是像山羊那样,穿着用粗布制成的简单衣物。虽然衣服的外观各有差异,但装饰衣襬的蓝色几何学图样却是共通的。那看起来既像展翅飞翔的鸟,又像是一朵巨大的花。

「跟我来。」

钩爪边说边拉了拉我的衣服。我身上穿的是用白色合成纤维制成的圣域服装。由于鞋子在我摔落时弄丢了,因此脚下穿的是跟钩爪借来的鞋。那是用野牛皮制成的软皮鞋,由于穿起来的感觉松垮垮的,因此好像只要走路稍不小心就会摔跤。

我刚走没几步,人群便一齐跟了过来。尽管所有人眼中都闪动着好奇心,但从其中却感受不到嫌恶。真是的,这些人难道没有要忌避异端的概念吗?

我穿过霍根之间的道路,来到了一处地面红土外露的广场。有一大群人围绕在火堆旁,玉米粥的气味伴随火烟飘了过来。

他们……眼前的莱庇斯族人,都拥有十分健壮的体魄。虽然钩爪身材也比我高大,但那些部族的男性都比他还要再高出一个头、甚至两个头的高度。那些人的胸肌也十分厚实,手臂上都有着隆起的肌肉。就算是那个全身肌肉的米迦勒,和他们相比也只能甘拜下风。

战士——〡这个词句从我脑中浮现。虽然拉吉尔写的书中也有战士登场,但这些人和书中的人物截然不同。他们真实地存在眼前,是货真价实的战士。

那些在用餐的人停下了手边的动作,全望向走到广场的我,有几个人还语带关心地对我说话。

「身子有好点了吗?」

「肚子饿不饿?」

我从他们身上感受不到敌意。但是,倒也不像是完全欢迎我的模样。由于不知该如何回答,我选择沉默地继续跟着钩爪向前走去。

我在前方看见了一座格外巨大的火堆,有十二名男女坐在那火堆四周。他们应该是部族的代表人吧。他们的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露出丝毫好奇的色彩。虽然他们当中甚至还有人眼神严肃地瞪着我,但看到那样的态度,反而让我感到放心。看来总算是出现我也能理解的人了。

「我们正在等你。」

一人从人圈中起身说道。是山羊。

「从那里进来,从左边绕到这里来。」

我按照山羊的话,走进入圈中,绕过火堆,在山羊身边坐下。

在我对面坐着一名男性,他的身材并不算特别高大,体格以他们的标准来看,大概也只是平均水准。他将一头黑色长发绑在脑后,上面还绑着和山羊治疗时一样的羽毛,左脸颊上有道明显的伤痕。那伤痕为他带来一种独特的威严。

那男人用深褐色的眼睛注视着我,笔直射来的视线,彷彿能看透人心。尽管内心明白他们并没有读心力,但仍让我感到不是滋味。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缓缓开口问道。那是彷彿拨动粗弦般,低沉、深邃的美声,虽然我想让自己再稍微沉浸在那美声的余韵之中,但此刻并不是时候。

「我没有名字。在圣域的人,不被允许拥有名字。」

「真名是人的灵魂,就如同不会有没有灵魂的人,也不会有人没有真名。」

男人用充满威严的态度说道。

「看样子,你还没有找到自己的真名。」

就在我打算反驳的时候,我察觉到了一件事。在那男人身边,坐着另一名年轻女性。虽然那女性的眼睛是带有神秘色彩的琥珀色,但她正是站在湖畔岩石上的那名女性,拥有明亮清澈的大眼睛,与轮廓清楚的容貌。是一名有着惊人美貌的女性。

但那张端整的面孔,却没有伴随着丝毫感情,也没有当时我感受到的那股旺盛生命力。

她简直就像是一尊美丽的人偶。

「你在寻求名字吗?」

男人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了回来。

「你在寻求自由吗?」

这句话让我的心脏响起一声清楚的心跳。

「自由——那是我求之不得的东西。」

听了我的回答,男人微微颔首。

「白色的兄弟,我族将接纳你。」

「等一下,黑鹰。」

一名女性起身说道。那是一名体魄精悍,身材高大的女人。她手中拿着一柄在木棒末端绑有尖锐黑石的原始武器,并将那柄武器指向了我。

「白人会招来凶事,这是自古流传到现在的说法,你要忽视那件事吗?」

「游隼,我明白妳想说什么。但是,并不是所有白人都会招来凶事。白色兄弟也警告了我们为凶事做好准备,并把歌带给我们。」

「这个人不是阿撒兹勒。」被称为游隼的女战士说道。「无论是风还是鸟,都没有在这家伙的身边唱歌。他和阿撒兹勒不一样。」

「是不是不一样,只有伟大的意志知道。」

黑鹰用沉稳的语气说道。

「如果不先接纳,就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

游隼看来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她最后只是紧闭着嘴,再次坐回原地。

「那么……兄弟。」

黑鹰重新面向我,开口说道。只是那样,我便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我就算在面对十大天使的时候,都未曾有过这样的感觉。

「可以先给你起个称呼吗?」

「——可以。」我是一路在被人称为恶兆之子、恶魔之子的咒骂下走过来的。和那种待遇相比,无论是何种称呼我都能甘之如饴的接受。「尽管取吧。无论任何名字,我都没有意见。」

「妳怎么看?梦想。」

黑鹰征求意见的对象,是名个头矮小的老太婆。她弯曲身子坐在地上的模样,彷彿就像一块圆滚滚的石头。

「叫阿撒兹勒应该最好。」

那老太婆始终闭着眼睛,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说到白色兄弟,我也想不到其他名字了。」

「嗯,我也这么认为。」

黑鹰深深点头附和。

「白色兄弟——你的名字是阿撒兹勒,莱庇斯族的阿撒兹勒。以后你就向别人报这个名字吧。」

他接着站起身,将右手朝空中高举。

「祝吾等诞生了新的儿子!」

只见人圈的人纷纷出声附和,一一站了起来。

「我叫沙河,欢迎你,兄弟。」

「我是小脚,有什么困难,都尽管问我。」

「我是睡熊,你太瘦啦,要多吃一点喔。」

他们在亲切对我发出问候的同时,也纷纷拍了拍我的肩膀。而他们的思绪也随着那个动作流进我心中。尽管当中有些人感到困惑,但却没有人认为我是会带来麻烦的种子。

来到这里,我总算明白了。

他们无法让意识共有,也无法利用精神网路彼此相连;相对的,他们做出了其他的羁绊。那是对连名字都没有的人,选择相信、接纳,这是名为信赖的羁绊。

就在这个时候,那名年轻女性也缓缓站起身子。她来到我面前,面无表情地抬头看着我。

「我是后悔。」

她用毫无抑扬的声音说道。

只是这短短的一句,就让我感到全身发麻。

那音色就像月光一样清澈,宛如反覆研磨的刀刃般锐利,同时也像破碎的玻璃般,纤细、美丽。那是令人难以想像的嗓音,就算在圣域,也没人能拥有这般的音色。

我静静等待她接下来的话语,不想错过她所说的每一句话。可是,她似乎已经说完所有要说的话,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一下!」

我朝她的背影伸出手。

但我的手指立刻被短枪的枪柄拨开。

「别随便碰触歌姬!」

一对彷彿暮色夕阳般的红色双眼瞪视着我。是那名被称做游隼的女战士。她半转过短枪,用柄头击打我的手掌,看来只是轻触的动作,却让我的手掌麻痺得动弹不得。

游隼朝按着手的我瞥了一眼,随即转过身去,就像是在守着后悔的身后般,紧紧跟在她的后面。

「呵、呵、呵……尝到教训啦。」

山羊站在我的身边,老人侧眼看着我,意有所指地露出恶作剧的笑容。

「那女孩很漂亮,对吧?」

「你说那个女战士吗?」

「当然不是!」山羊满是皱纹的脸扭曲成一团。「那种话你敢对游隼说说看?不变成肉饼才怪!」

「……我想也是。」

「我说的是酋长的女儿,自由啊。」

「自由?」我不解地侧过头。「她刚才说自己叫后悔吧?」

「嗯,那是自称,她的萨斯托也很严重,到现在仍称自己为后悔。她和你一样,都把部分的灵魂留在过去。她小时候原本还是个很活泼的女孩呢。但现在就如你所看到的,她把欢笑跟泪水都遗忘了。」

自称后悔的女人。我想向她问个清楚,在坠落湖面的前一刻,我听到了她的声音。她称我为里贝尔塔斯,给予了我不可思议的力量。那是——我的真名吗?

「别看她那样,自由唱起歌可厉害呢。虽然你迟早也有机会听到,她在唱歌的时候,连风也会为之哭泣,连大地都会为之震动呢。」

「所以是歌姬吗……」

我在群众当中寻找她的背影,但那娇小的身影已被人群吞没,早已看不见了。

「嗯,不过说她漂亮,倒也没错啦。」

「你还装,你看见她的时候,表情可不寻常喔?」

山羊边说边用手肘顶了顶我的身子。

「你就老实承认你对人家一见锺情了怎样?嗯?嗯?」

「一见锺情那种东西,只不过是幻想罢了。」

我扬起一边嘴角,笑着说道。

「山羊,看不出来你这人想法这么浪漫呢。」

5

安格斯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所以当他醒来的时候,最初的反应是惊讶。

安格斯试着慢慢撑起身子,他感觉自己似乎睡了很长一段时间。究竟是谁救了自己?这里又是什么地方?安格斯抱着这些疑问,转头观察了自己所在的室内。

这是间狭小的房间,房间内有张铺了毛皮的硬床。在床的反方向则是一扇老旧的木门。安格斯站起身,将门推开。

在隔壁房间,四处凌乱摆放着一些用途不明的工具。房间中央有张木桌,一名男性驼着背,专注地在桌前不知在看些什么。

但是,最吸引安格斯注意的,还是房间内占据了一整面墙壁的书架,以及书架上满满的书本。在看到那些书的瞬间,安格斯完全把自己的伤势与这里是什么地方的疑问全部抛在脑后。

「太棒了……!」

安格斯不由自主地这么说道,男子也因为察觉到安格斯的声音,转头望向他。

「你醒了吗?小子。嗯,那正好。」

男人的面孔因为污垢与日晒显得一片漆黑,从他嘴角及眼角的明显皱纹来看,似乎已经有相当的年纪。男人混有白发的头发显得十分凌乱,老旧肮脏的衣服也随处可见破损的痕迹。

他伸手指向摆在桌上的书本散页,然后朝安格斯说道:

「我从没看过这种书,希望你能为我解释一下它的来历。」

那是荷莉让安格斯带在身上的书本散页。安格斯的图腾板及毛毯也都凌乱地摆在桌上,而原本用来装那些东西的布袋则随便地掉落在地上。

「你擅自打开我的东西?」

「别在意那些小事。」

老人用那肮脏到发黑的手指敲了敲桌上的散页。

「别管那些,先告诉我关于这东西的事。这是哪个天使写的?」

「不知道。」安格斯回答道。「因为那是我妈妈的东西。」

「我没有要问你那些。我想问的是,这是从哪个遗迹挖掘出来的?」

老人的态度让安格斯突然感觉诡异。见到自己救回来的人清醒,一般来说应该会问对方身体的状况,还有出事的原因才对。然而他却只有询问关于书本的事。彷彿安格斯从一开始就不是他关心的对象。

「这里是什么地方?」安格斯反问道。「你又是什么人?」

「这里是位在伊欧迪恩山脚的科吉塔堤欧溪谷,我是地图师。」

「地……图。」

那是安格斯从未听过的词句。见安格斯面露不解,老人不悦地哼了一声。

「你不知道什么是地图吗?无知的乡巴佬!」老人接着往桌上一敲。「这就是地图。」

桌上摊着一张巨大的纸,纸上画有蜿蜒的线条、圆形的记号、以及斜线,在中央画有山峰相连的图案。令安格斯惊讶的是,在那山峰的图案下,写有一个小小的图腾。

『伊欧迪恩山』。

看到那图腾,安格斯才总算明白地图是什么东西。画在这张纸上的图形,就是自己所处的这块大地其所拥有的形状。

「太棒了!」

安格斯自然地发出称赞。听到赞赏的老人心情也立刻转为高兴。「你能明白这东西的价值吗?小子,你还挺有眼光的嘛!」

能在这未开之地的溪谷内遇见会写图腾的人,这让安格斯感觉到命运的存在。

安格斯立刻向这名奇怪的老人低下头。

「我求你!我什么都愿意做!所以,求你教我怎么用图腾板!」

「你在胡说什么?」地图师睁大眼睛看着安格斯。「我还有研究要忙。才没有时间教小孩呢!」

就算老人这么说,安格斯仍不愿放弃。第二天开始,安格斯便为老人打扫房间、制作餐点,努力地工作。但是老人就是顽固地不肯点头。

然而发生了一件事,让老人的态度突然转变。那是当安格斯开始要整理书架上杂乱摆放的书本时所发生的事。

「臭小子!你随便乱动什么!」

老人激动地怒吼道。

「你这什么都不懂的小子,竟然搞乱我好不容易弄好的书架!」

这名自称地图师的老人只对天使感兴趣。正因为对天使太过热中,因此他完全看不见其他事物。安格斯正是察觉到了这一点,因此并未道歉,立刻做出解释。

「我想让书更好找,所以打算依年代、地区进行整理。」

安格斯接着从书架中取出两本书,将书分别拿在两只手中。

「这两本都是拉吉尔之书,但——」说到这里,安格斯举起了右手拿着的书。「写这本书的是第十六圣域的拉吉尔。」

接着安格斯举起左手的书。

「而写这本书的,则是第十三圣域的拉吉尔。十大天使在二十二个乐园里,都分别有不同的人担任。拥有十大天使头衔的人一旦去世,就会由其他天使来继承其头衔,因此就算作者名相同,也不一定是同一名作家写的。」

「什么……有这种事?」老人睁大了眼睛。「像你这样的孩子,为什么会知道那些。」

「我拥有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唔……」

老人交抱着手臂,沉思了一会儿。

「你……真的拥有天使族的记忆?」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天使的记忆。那些记忆究竟知道多少,我自己也不清楚。」

「那么,你知道欢喜之园在哪里吗?」

欢喜之园——对这个词句安格斯脑中没有任何头绪。他摇了摇头。

「抱歉——我不知道那个。」

「我……曾经到过那里。」

老人在一张老旧的木椅上坐下。木椅发出彷彿随时都会坏掉的木头摩擦声。

「我以前曾见过一本很特别的书。」

「很特别的书——?」

「是萨基尔之书。」

「萨基尔……」安格斯下意识地出言反驳。「那是掌管历史与记忆之人。萨基尔能够接触到被隐藏的真相,正因如此,萨基尔应该是被禁止留下书籍的。」

「看样子,你的知识似乎不假。」

老人露出笑容。

「在那本书里,写到失去浮岛的天使们,在地上建筑了乐园。我为了寻找那个地方,走遍了整个世界。我打听各种传闻、收集传说,年复一年地不停寻找。然后……我终于……!」

砰!老人一拳打在桌面上。

「确信乐园就位在安司塔比利斯山脉!」

「……然后呢?」安格斯前倾身子。「你找到欢喜之园了?」

「嗯,找到了。」

老人微瞇起双眼,彷彿在回顾遥远的记忆。

「在伊欧迪恩山有条危险的永久冰河,我在那里出了差错,摔进了冰缝里。虽然没有丧命,但腰骨摔断了。我无法动弹,在疼痛与寒冷侵袭下昏了过去。」老人说到这里,闭上了双眼。安格斯能听到老人紧咬牙关所发出的声音。「就在那个时候,我听到了歌声。醒来一看,我已经身在乐园内。拥有白色翅膀的美丽天使们细心地照顾我,还对我说『请你唱歌』。」

唱歌吧——安格斯记得有人曾这么命令自己。模糊的记忆从安格斯脑内闪过,但安格斯的思绪很快就被老人的话语打散。

「我毫不保留地唱了所有我知道的歌曲。可是我唱的每一首歌,都只让天使们表情难过地摇头。最后他们告诉我,他们希望我唱的是『解放之歌』。」

「『解放之歌』。」安格斯说道。「那是用来让术文精灵解放力量的歌!」

「没错!天使们也这么说过!」老人激动地猛搥木桌。「没有『解放之歌』就无法取出力量;没有『钥之歌』就无法取回乐——」

说到这里,老人突然止住声,重新坐回木椅上。他刻意咳嗽一声,接着改变话题。

「你有看过术文吗?」

是术文创造了这个世界。天使们利用依附在术文中的精灵建造乐园,最后惹恼了术文的精灵——遭到毁灭。

「如果是指传说,我是听过,但……我没有亲眼看过。」

「我在欢喜之园见到了术文。」老人打了个冷颤。「那是——很可怕的东西。」

彷彿一说出口,不说到底就会受到诅咒一般,老人快速地接着说道:

「结果我从那里逃跑了。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只靠着吃雪,在山里徘徊了几天。当我抵达山脚下的城镇时,我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模样也老了二十岁。」

安格斯不发一语地望着他。眼前的人,年纪看来超过六十岁,但也许他的实际年龄,其实远比外表要年轻许多。

「过了一段时间,我开始感到后悔,开始去想自己为什么要逃跑……」地图师的视线定在地板上,彷彿发高烧般自言自语。「早知道就该把那东西也带走的。那东西要我带它一起走。它对我说,希望我带它到活人身边。」

地图师的双眼闪耀着狂信的光芒。此刻的他似乎已经忘记安格斯的存在,这让安格斯不寒而栗。这人已经中了天使的毒——安格斯如是想。

地图师所居住的山中小屋,位在大溪谷中的半山腰位置。小屋前方是断崖绝壁,后方则是高耸的峭壁。小屋就搭建在其中那丁点大的平地上。地图师指着地图,告诉安格斯小屋在地图上的位置。安格斯从地图师口中得知距离这里最近的村庄,中间还有徒步需花费两天的路程。

虽然饮水可从流经谷底的支流取得,但在溪谷要取得粮食却没那么容易。仓库里的储备粮食已经快要耗尽,安格斯实在不明白这名彷彿过着避世生活的老人,至今究竟是如何解决食物问题的。

然而安格斯的疑问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地图师只要在小屋前吹响口哨,就会有成群灰鸟聚集过来。而他就一边将面包屑喂给鸟群,边大声向牠们说话。

「这里多了一名碍事的客人,需要立刻补充食物。」

话才说完,鸟群便立刻用高亢的声音开始重复地图师的话语。

「这里多了一名碍事的客人,需要立刻补充食物。」

「好!去吧!」

地图师大声拍响双手,鸟群便一齐飞上天空。鸟群在上空盘旋几圈之后,便朝彼方飞去。

安格斯站在小屋前,观看了这整个过程。地图师转头望向安格斯,扬起嘴角露出笑容。

「你也知道那些东西吗?」

「那是——鹦鹉吧?虽然我也是初次看见实物就是了。」

「很快就会有人过来。在那之前,食物省点用。」

几天后,就如地图师所说,一匹身上挂着行李的马登上了溪谷。令人惊讶的是,手握缰绳的人竟是一名少年。虽然少年身材高大,面孔也十分成熟,但年纪应该跟安格斯相差无几。

「随便找地方摆着就行了。」

地图师用高压的语气命令道。这时他仍低头手拿罗盘望着地图,头也没抬一下。然而少年也没有因此表露出不悦,只是照地图师的吩咐开始卸下带来的物品。见安格斯上前帮忙,少年高兴地笑了。

「谢谢,这样我轻松多了。」

少年这般反应,让安格斯拿在手上的袋子险些脱手。安格斯从未见过有人初次见到自己会面带笑容。白发蓝眼。过去所有看见那些特征的人,全都会板起面孔。

可是——他不一样。

「我叫瓦尔特·海沃德。你呢?」

「啊、呃……安格斯。安格斯·肯尼斯。」

「你几岁了?」

「呃……七岁。」

「是喔?我还以为你年纪会更大一点呢。」

安格斯和瓦尔特两人合力将沉重的小麦袋搬入仓库。在两人视线交会的时候,他有些缅腼地笑了。

「我十二岁。」

十二岁,和哥哥同年。突然涌现的亲切感,让安格斯下定决心向对方提出疑问。

「您看见我,不会觉得恶心吗?」

「恶心?为什么?」

「我……头发是白色,眼睛又是蓝的……」

「喔,你是指那个啊。不会啊。而且在东部本来就有各种发色跟瞳色的人,我看习惯了。」

但这话才说完,瓦尔特随即板起面孔。

「但老实说,我其实算有点害怕吧。你该不会是真正的天使吧?」

「怎么可能!才不是!」

「我就知道。什么嘛,原来我只是自己吓自己呀。」

瓦尔特朗声笑了起来,安格斯也跟着笑了。这让安格斯发觉自己上次这样大笑,似乎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

两人接着将装有葡萄酒的木桶搬到墙边,这次轮到瓦尔特对安格斯问道:

「不过……为什么像你这样的小孩,会跑到这种地方来?」

「其实——我是被救的。」

安格斯将自己险些在溪谷遇难的事情告诉瓦尔特。

「当我醒来,就发现自己在这里了。」

「喔?是那个人救你的啊——」

瓦尔特露出了略带寂寞的笑容。

「不过,知道他还没扭曲到会对遇难者见死不救,让我也稍微安心了点。」

「话说回来,您自己也还是小孩,为什么——」话说到一半,瓦尔特便举起右手,打断了安格斯的话语。

「别您不您的,叫我瓦尔,不然至少直接叫我瓦尔特也行。」

「那么……瓦尔特你又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因为不管他是怎么样的怪人,我也不能让自己的老爸饿死吧?」

「咦!?」安格斯惊讶地睁大眼睛。「瓦尔特你……是那个人的儿子吗?」

「怎么?他都没跟你说过吗?」

「嗯……其实我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真的吗?真是伤脑筋。」

尽管嘴上那么说,瓦尔特脸上却带着轻松的笑容。

「他叫亨利·海沃德。虽然是那副德行,但可也是地图发明者艾弗烈·史宾赛的头号弟子,更是继承其财产的人。虽然现在只是等着坐吃山空就是了。」

说到这里,瓦尔特的表情显得有些尴尬。他似乎认为自己说得太过分了。

「我们还是快点搬东西吧,要是太阳下山,可就出不了溪谷了。」

「你要回去?你不住下来吗?」

「我平常都是立刻就回去的。」瓦尔特这话说完,又侧头想了一下。「不过……我也不知道。今晚该住下来吗?」

「住下来吧,我会做三人份的晚餐的。」

「那就这样吧。既然决定了,我们就快点把东西整理好吧。」

「嗯!」

当晚直到深夜,安格斯都一直与瓦尔特闲聊。然后——到了隔天。

「如果有什么需要,就立刻叫我来;就算没什么需要,有什么话想跟我说,也可以让鹦鹉过来。就算只是一些小事也没关系。」

我会的……安格斯这么回答道。最后瓦尔特在依依不舍回望了数次之后,便离开了溪谷。

在那之后,瓦尔特都会以每月一次的频率,带着必须物资来到山中小屋,同时也为安格斯弄来了影像报。安格斯求知若渴地翻阅瓦尔特带来的那些报纸。后来安格斯也模仿影像报的内容,开始练习书写图腾的技巧。

瓦尔特停留在小屋的时间也一次比一次长,两人就像是长年的朋友般,到溪边游泳、钓鱼、抓贝壳,总是玩在一块儿。他们经常闲聊各种话题,聊到忘记时间。两人会聊书本、聊图腾、聊地图;有时还会聊到关于女孩的事。

「瓦尔特,你也住下来就好了嘛。」

被安格斯这一说,瓦尔特表情困扰地皱起眉头。

「我是想那么做,但我总不能把地图师的工作给放着不管啊。」安格斯知道他继承父亲的工作,持续在制作大陆地图。「我是装成在传达父亲指示才能继续工作的,毕竟那些测量士可不是全都和善到会听小孩指示的人。」

安格斯也向瓦尔特坦言自己拥有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告诉他自己离开莫尔斯莱碧斯的理由。知道那些事情的瓦尔特,彷彿就像是感同身受般表示愤慨。

「真是太过分了!要生在什么地方,又不是人可以选择的!」

「可是,我现在却很庆幸自己离开了。因为我能够在这里学图腾,也认识了瓦尔特。」

「这样说是也没错啦……」

安格斯从瓦尔特口中得知,自从他父亲将自己封闭在这个地方之后,瓦尔特便长时间遭到身边的人白眼看待。这之间也有不少人觊觎他父亲所继承的财产,而试图接近他们。虽然如此,在母亲还在世上的那段时间,倒也还过得去。可是自从母亲过世之后,瓦尔特便再也无法相信任何人,每当看到其他孩子们天真欢笑的模样,就感到气愤难耐。

「所以我也很高兴能认识安格斯。和你在一起,无论是讨厌的事、难过的事,我都能忘掉。」

「既然那样,何不干脆住下来呢?」

「我都说不行了——」

瓦尔特试图露出笑容,表情却在这时突然扭曲。

「我无法跟那个人住在一起。」

「这话怎么说?」

「那个人眼中没有我,就算我出声跟他说话,他也不会转头看我。这让我无法忍受。」

说到这里,瓦尔特紧握起放在腿上的拳头。

「他以前还算好一点。会开始寻找欢喜之园,也是为了生病的妈妈……因为『萨基尔之书』提到只要能到欢喜之园,就能实现任何愿望。可是自从在雪山遇难之后,他就变了。他不再担心妈妈了,就连葬礼时都没有出现。那个人眼中只有天使,无论何时都只想着天使、天使、天使。如果昏倒在溪谷里的人不是安格斯,换成是我,那个人肯定连多瞧一眼都不愿意吧。」

「那么说他会救我,是因为我是『再临天使』的关系吗?」

瓦尔特没有回答,只是紧咬嘴唇。尽管他紧闭双眼,但泪水仍旧落了下来。

「抱歉。」瓦尔特用走调的声音说道。「你是因为那样才无法留在家里的,我竟然羡慕那样的你……我真不知是怎么了。对不起,安格斯。」

「没关系,你不用向我道歉。被父亲厌恶、忽视的寂寞,我也很清楚。」

瓦尔特吸了吸鼻子。

「真不知是为什么。不知什么原因,我什么都会对你说。」

「一定……是因为我们很相似的关系。」

「是吗——或许吧。」

瓦尔特虽然还红着眼,但却露出了笑容。

「对了,哪天我们两人一起开间店吧!我卖地图,你卖书,我们两人就一起游遍世界,一边挖掘书本,一边制作地图。」

「……嗯。」

安格斯几乎快哭了出来。要是瓦尔特所说的能够成真,不知有多么美好。

「就这么说定了。」

瓦尔特说完便握起拳头,朝安格斯胸口撞了一下。

「可别忘囉,这可是我们的约定喔!」

没过多久,严冬到来了,干燥的溪谷内也下了好几次雪,原本全是岩块的景色也被整片棉花般的瑞雪覆盖。那光景虽如梦境般美丽,但同时也令人感到可怕。

度过新年又过了三个月,寒意开始逐渐趋缓。伊欧迪恩山开始融雪,并在石堆中形成细小的支流。支流在谷底会合为一,形成在峡谷间带着轰隆巨响奔窜的急流。

就在这样的季节变化下,时间就如同梦境般转眼消逝。此时安格斯已经看完了小屋内所有书籍。书写图腾的技术也进步到能够自行写出影像报报导的程度。瓦尔特变了声,个头迅速长高,并在不知不觉间,蓝绵裤换成了黑色的长裤,而他也变成一名与打有领带的棉衫十分相称的男子。

但就算那样,安格斯与瓦尔特的友情却未曾有丝毫变化,只是——时间的洪流并没有放过他们。随着岁月转变,地图师的举止也越发诡异,他的头发已经完全转白,脸上布满了明显的皱纹,消瘦的手脚变得像枯枝般干黄,皮肤也浮现出黑色的斑点。虽然安格斯劝说地图师下山就医,但他却顽固地拒绝。

「在呼唤我……!在呼唤我了……!」

地图师有时会这般疯狂喊叫,并在溪谷间徘徊,就算天黑也不见他回来。每次都是安格斯动身入溪谷寻找,将他带回小屋。

在度过第三次的冬天,冷风总算开始转暖的时候。一阵突然的寒气侵袭了溪谷。入夜后,溪谷内甚至开始下雪。时间已经将近四月,却在这个时候下雪,希望不要发生什么坏事。安格斯抱着这样的想法,将兽皮制成的窗帘牢牢固定在窗框上。接着在已经睡着的地图师身上多加了一份毛毯后,自己也上床就寝。

隔天早上,无论过了多久,安格斯都不见地图师起床现身。安格斯担心地前去察看床铺,却找不着地图师的身影。安格斯伸手朝床上一摸,发现床上没有余温,看来地图师应该是在夜晚就已经离开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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