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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3

作者:日-多崎礼 当前章节:15383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1:07

这让安格斯慼到心慌。虽然降雪已经停止,但地上仍满是积雪,要是穿着睡衣在这样的积雪中行走,肯定会冻死的。安格斯决定先用鹦鹉与瓦尔特联络,接着带着装有白兰地的长颈瓶,披上毛皮外衣出发寻找地图师。

积雪的峡谷路面十分滑溜,而且由于积雪的关系,原本熟悉的景色变得截然不同。尽管安格斯努力在雪地上寻找足迹,但地图师似乎是在下雪时跑出屋外,雪地上只是一片空白,没有留下任何踪迹。

安格斯一边呼喊着地图师的名字,不断在雪中行走。包在软皮鞋中的脚趾冰冷得发疼。要是走得太远,自己也会走不回去。但就算安格斯明白这点,也无法让自己就此放弃,对他来说,地图师是他的救命恩人。安格斯无法丢下他。

没过多久,太阳便开始西沉,岩块开始拉出长影。气温下降,夺走了安格斯的体力与毅力,因寒冷所感到的疼痛,也不知在何时感觉不到了。

我会这样冻死吗?正当安格斯浮现这种想法的时候——

他听见了不知来自何方的微弱歌声。

光亮浮现于空虚的黑暗中

伸手即消逝

不知是真是幻

抑或是灭亡的世界之梦

安格斯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在这样的积雪中,不可能会有人在。可是那歌声虽然微弱……却清楚地传进安格斯耳中。安格斯顺着声音爬上了山坡,中间他多次失足滑倒,一路滚回原处,但仍不放弃地不断攀爬。

爬到坡顶,安格斯发现眼前有座洞窟。他走进洞窟内。洞内可以遮风,让安格斯感到些许温暖。洞窟并不深,一下就能看见尽头。洞内没有任何人,歌声也已经听不见了。

那果然是幻听。精疲力尽的安格斯在洞窟内坐了下来,从入口射进的光线让他隐约能分辨岩盘的轮廓。

就在这个时候,安格斯注意到自己身旁掉落着一个褐色的物品。那是一本书,是拥有褐色皮封面的书。安格斯捡起书,将书放在腿上。

在一声「启动」之后,封面便应声开启。

可是安格斯眼前并未浮现出任何影像,翻开的书页也是一片空白。安格斯想试图翻动书页,手却已经僵硬到无法动弹。安格斯侧身躺了下去,书本也从他腿上滑落,空白的书页因此翻动了几下。

就算明白一旦睡着就是死路一条,他却无法抵抗睡意。意识——正逐渐模糊。

是生是死

是希望或绝望

是存续或灭亡

都由你决定

有人在说话,又听到幻听了。

别受眼前的憎恨与愤怒、恐惧与绝望迷惑

『神选之人』啊

百亿分之一的可能性啊

选择的确利——在你手中

6

莱庇斯族的一天,是随着黎明开始的。负责食物的人准备早餐,一手照料有两百人的大家族。早餐是在玉米粥内放入腌制的仙人掌,或是小鱼、淡水贝之类的配料。虽然只有一次,曾在玉米粥内加入用羊血做的血肠,但那玩意儿实在咸到让舌头整个发麻。

用完早餐,众人便开始进行各自的工作。年轻人出去打猎、到马提尔湖打水、或带羊到山丘上,纷纷离开村子。在那段时间,小孩就交给老人照顾,老人则一边编笼、织布,同时照顾小孩。

由于没有人下田,因此我在好奇之下提出疑问,结果得到「种子已经播下去了」的答案。看来只要播完种,剩下就顺其自然的样子。在这种干燥的土地上也不浇水,植物真能生长吗?话说回来,能够这样连日吃玉米过日子,倒也没有什么怀疑的余地就是了。

在早餐结束后,负责食物的人也立刻为下一餐做准备。中午吃的是用玉米粉制成的面包。当面包烤好的香气开始飘散,孩子们也纷纷聚集过来。大人们也在工作的空档来拿面包吃。

在太阳快落下的时候,年轻人也回到村里。晚餐是由他们带回来的东西而定,有时是在用羊奶炖煮的玉米粥内加入烤鱼,有时则是加入兔肉或鸟肉。

他们虽然饲养了过百头的羊,但似乎规定只有在祭典时才能宰杀。在我掉下来的那天,他们便为了表示欢迎而将一头羊『解体』。羊的毛皮被制成皮垫,血制成血肠、筋制成弓弦、骨头则加工成箭头及钓钩;而羊肉则用羊胃袋制成的肉锅来烹煮,最后连同肉锅一起进到众人肚内。

最后不会留下任何东西。

这实在让人不得不佩服。

接着,他们随着日落就寝。在村子周围会彻夜生着火,并且有人守夜。有时会在夜晚听到像是野兽远吠的声响。我向山羊询问是否会有夜袭村子的野兽,而他笑着回答道:

「在山谷那里虽然有狼,但除非有什么特别的状况,否则牠们不会下山。不过现在是野牛恋爱的季节,为了避免牠们成群冲进村里,所以我们才要生火。」

莱庇斯族的个性不拘小节、直率、令人难以置信地心胸宽大。虽然当中有像游隼那样完全把我当外人对待的人,但几乎所有人都会以轻松的态度向我攀谈。

「吃过了吗?」

「肚子饿不饿?」

这类的问题一天会被问超过一百次。

「你得多吃一点。」

「你太瘦了,吃太少啦。」

这类的建议每天也会听到超过一百次。

「你们脑袋里只会想跟吃有关的事吗?」被我这么一间,他们笑着答道:

「肚子能填饱,就是幸福啊。」

我在圣域时从没挨饿过,但也从未认为吃饱就是幸福。自从我在这里生活之后,虽然想法不是立刻有所转变,但也渐渐能够明白他们所说的意思了。为了生活而工作、吃饱,然后睡觉——姑且不论这是否就是幸福,但我能从其中深切感受到自己正活着。

这段时间我一直寄住在山羊的霍根内,虽然没有人要求我工作,但继续这样吃白饭也让我感到心虚,因此我开始帮忙山羊工作。讽刺的是,我在药草园涉猎到的知识,竟在这时派上用场。看来那个叫伟大意志的家伙,准备得还真是周到。

不熟悉的床铺与不熟悉的食物,以及连日没有休息,不断在岩地与山丘间行走的生活。

尽管身处在这无论何时心脏发作都不奇怪的状况下,我的心脏却一次都未出声抱怨。对这件事感到最为惊讶的,正是我自己。

「因为你吃了玉米,让大地之气聚集在体内啊。」山羊这么解释道。但再怎么样,我也不会打从心底相信这么夸张的说法。不过,这里确实有着某些超越圣域医疗技术的东西,这点是肯定不会错的。

莱庇斯族的村里,有超过两百名族人在其中生活。负责统领族人的则是身为酋长的黑鹰,与十二人组成的人圈。组成人圈之一的山羊是医术师,负责为莱庇斯族进行健康管理的工作自然是不在话下,他同时也是负责倾听各种烦恼与心事的谘询者。

某一天,我受工作忙碌的山羊之托,独自去采集鼠尾草。我离开村子,朝山丘走去。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从身后叫住我。

「喂!」是钩爪。「我也一起去吧。」

他在族人中也是个特殊的存在,没有固定的工作,只在高兴的时候做高兴做的事。尽管感觉是就算挨骂也不奇怪的人,但却不可思议地没有人为此感到生气。

「为什么你没有工作呢?」

「我是小丑,让大家笑就是工作。」

钩爪得意地挺胸说道。但由于动作太过夸张,让他整个人朝后摔了一跤。如果这不是刻意的,那就某些角度来说,他真的是无药可救。

「没错,你真的很有趣。」

「对吧!我就说吧!」

「别那么得意。我刚才是在讽刺你,那才不是称赞。」

「别害羞嘛。再多称赞点啊。」

钩爪步履轻快地走在前面。只见他哼着旋律,就这么从鼠尾草旁走了过去。

「喂!你要上哪儿去?」

「咦?」钩爪在想回过头的时候,脚底滑了一下。「唔哇!」接着便发出哀叫摔倒。

「你真的很会摔跤呢。」

「嘿嘿嘿……很厉害吧?」

「那不是称赞。」

我朝他伸出手,而他也拉住我的手。

在那一瞬间,我有一半的视野突然转暗。

钩爪站起身子之后,便放开了我的手。就在那同时,视野转暗的错觉消失了。我望着钩爪的眼睛,是对漂亮清澈的褐色双眼。但他双眼的焦点却让人隐约感觉没有对称。

「你……眼睛不好吗?」

「啊——嗯。」

钩爪有些困惑似地皱起眉头。

「我想就算要瞒你也瞒不住,所以干脆就说了吧。其实我从以前就看不清远处的东西了。最近连近的东西也看不清楚了。」

钩爪说完这些,便嘿嘿地笑了。

「这不是能笑着说的事吧?你这样……搞不好会失明不是吗!」

「好像是呢。山羊也跟我说过,他说我这已经没法治了。」

面对我严厉的态度,钩爪完全没有放在心上。「而且就算我眼睛看不见,我也有自信能让大家笑。没什么好担心的。所以说,你用不着露出那种表情,阿撒兹勒。」

「少囉唆。况且你不是看不见吗?你又怎么知道我是什么表情了?」

「就算看不见我也知道。我的直觉很好,耳朵跟鼻子也很好,我知道你现在快痛哭流涕了。」

「我、我才没哭!」

「别生气嘛。会为别人哭的人是好人,你是很好的人。有你这样的朋友,我很高兴呢。」

钩爪说完露出笑容。这家伙无论何时都在笑,无论是高兴的时候、伤心的时候,就算在临死的瞬间,他也肯定会笑吧。

「你还在哭吗?」钩爪将头凑过来,望着我的脸。「你真让人伤脑筋呢。要吃面包吗?」

「我连早餐都还没消化呢,再吃就要吐了。」

「别吃到吐;吃就别吐。」

「这真是名言。我会记住的。」

我笑了。尽管对于只能笑的自己感到不耐,但我还是笑了。

「很好、很好,就是要这样。」

钩爪点了点头,大声笑了起来。那是没有任何忧虑的笑声。他的笑就像太阳,就连听到他笑声的人,内心也会因此感到温暖。如果我也有那样的能力,或许就不用让加百列露出那种表情了。

为了逃避那样的情绪,我开始动手采集鼠尾草。我按照山羊所交待的方式,不固定在一个地方采集。在稍微摘采一些之后,便改变地点。向大地一点一点地借用力量。这样的思想不只在采集药草上,在他们的所有生活上都是共通的。

「我们是大地之人。」钩爪这么说道。「你应该还没有见过莱庇斯族以外的部族吧?但是,在这大地上有上百个部族。那些人全是我们的兄弟,是大地之人。」

钩爪开始跟我谈到其他部族的事。

在西方高原放牧数千头羊的拉特洛族;居住在东方森林内的狩猎民族,内姆斯族;而居住在南方的门布伦族,族人全是优异的舞者。

「我们莱庇斯族约有两百人,以一个部族来说算是一般规模。以游牧民族来说则算是较大规模的民族。」

「游牧?你们不是定居在那里的吗?」

「不是,每年三次,我们会在马提尔湖附近移动。现在是为了替玉米播种,才刚从南方到这里没多久,之后为了让羊群吃饱,我们会朝西方移动。等到沉睡之月,又会到南方去。」

「那些霍根怎么办?每次都得重盖吗?」

「对,只要有两名男人,三天就能盖出霍根了。」

钩爪还告诉我,虽然他们是游牧民族,但他们移动的范围仅限于马提尔湖附近的土地,除了偶尔会遇见在全世界旅行的梅尔卡特族之外,几乎不会与其他部族碰面。

「但是每三年会有一次所有部族齐聚的祭典,虽然我也只去过一次就是了。」

钩爪表情陶醉地说道。

「在结实之月,卡莉塔丝圆满之夜,各个部族会从世界各地来到卡内雷克莱碧斯。为了选出在那之后的三年里,作为『大地之钥』的歌姬。」

7

安格斯在洞窟内睁开眼睛,此时天色已经完全转亮。虽然安格斯感觉全身僵硬,关节也有些不听使唤,但光是在这样的寒冷中还能保住一命,就已经可以算是奇迹了。

安格斯捡起书,爬出洞窟,强烈的阳光射入眼内。或许是因为突然来到亮处的关系,眼睛深处感到阵阵疼痛。

安格斯走了约半天时间,才总算看见熟悉的岩形。确认了一下方向,再次迈开步伐。

一直到傍晚时分,安格斯才总算看见熟悉的小屋。获救的安心感与没能发现地图师独自回来的罪恶感,交杂在他的心内。

在这个时候,安格斯发现有东西在小屋前晃动。原来是一匹背上挂有行囊的马,正独自站在小屋前。那是瓦尔特的马。他来了,真快。应该是接到鹦鹉消息的时候,就已经在前往这里的路上了。

安格斯步履蹒跚地跑了起来,虽想放声呼喊瓦尔特的名字,但飢渴的喉咙只能发出沙哑的声音。

安格斯在小屋前跌倒了。他的双腿颤抖,无法立刻起身。小屋前的马匹不知为何情绪激动起来,胡乱踱着前脚。接着那马脖子一甩,嘶叫一声,突然发狂般地逃跑。好不容易才刚站起身子的安格斯根本无从阻止。只见那匹马冲下山坡,跑向岩壁后方离开了。

那应该是匹聪明、总是听从瓦尔特命令的马。这让安格斯实在摸不着头脑。他抱着不安走进小屋。尽管时间已经到了傍晚,但暖炉里却没有生火,油灯也没有点燃。

「……瓦尔特。」

在充满不安地呼喊之后,安格斯惊觉到事态不妙。他发现摆在桌上的地图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顶黑色宽边帽。那是最近瓦尔特十分中意,经常戴在头上的帽子。

这让安格斯背脊感到一阵发寒。

瓦尔特上哪里去了?他不可能留下马匹回到镇上。他肯定入山了。他带着那份地图前往伊欧迪恩山了。虽说现在天气已经转暖,但山顶仍积着厚雪。并且还会频繁地发生表层雪崩。在小屋附近倒还好,但如果再稍微多深入山区,瓦尔特大概连方向都难以分辨。就算身边带着地图,在缺乏地标的大峡谷中,也无法有多大帮助。

「我得去找他……」

安格斯勉强撑着身子朝外走去,但没走几步,他便倒在地上。就算内心如何焦急,身体也已经不听使唤了。

「瓦尔特……」

安格斯朝小屋门口伸出手。在阴暗的四角形出口彼端,鲜红的太阳正逐渐西沉。天空就像是鲜血般一片赤红。

安格斯的视线转暗,他的意识在哀号声中被拖入黑暗。

当安格斯下次清醒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近天顶的位置。过度的飢饿让安格斯感觉胃部隐隐作痛。但安格斯不顾难受,立刻起身冲向屋外。

「瓦尔特!」

他对着山里大叫。

「喂!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啊!瓦尔特!」

虽然安格斯的声音几近哭泣,但他还是使尽全力大吼着。然而就算一直喊到声嘶力竭,得到的回应只有回音。一直到最后,都没有听到瓦尔特传回的声音。

没过多久……安格斯面临了一股近似放弃的冷静。

就这么直接去找他,也只是让自己力尽倒地而已,既然这样,那就先恢复体力,做好准备再去找他吧。安格斯回到小屋内,开始为自己准备食物。在吃过东西之后,安格斯那天便随着日落就寝。

隔天一早,安格斯吹响口哨,叫来鹦鹉。

「我一定会去救你的,瓦尔特,待在那里别动。」

鸟群飞向空中后,安格斯便追着鸟群出发。但是没有翅膀的他无法翻过岩山,很快就追丢了鸟群的踪影。

尽管如此,安格斯还是在溪谷中走上一整天。到了隔天、甚至再隔天,他仍为了寻找朋友的身影,四处在溪谷内寻找。然而最后只能在什么发现都没有的状态下,度过这一天天的无情时光。很快的,仓库的储备粮食就开始见底了。

这迫使安格斯必须做出选择。

要继续寻找两人的下落,然后死在山里吗?

还是要放弃寻找他们,自行下山?

安格斯的心产生动摇。如果离开这里,那段愉快的时光就再也不会回来了。在烦恼了数天之后,安格斯做出决定,他将图腾板、用最后一些小麦烤成的面包、还有些许的金钱塞进布袋内。

小屋内还留有大量的书本,其中还有几册珍贵的完本。安格斯明白只要将那些拿去书店,就能过着一阵子不愁吃穿的生活。可是安格斯放进袋里的,只有母亲交给他的那些书本散页,还有那本在洞窟理发现的褐色封皮书。

这本奇妙的书虽然装订气派,内容却全是白纸,就算拿去书店,也连一歇尔都换不到。尽管明白这点,但他总认为自己能在雪山里保住一命,是因为这本书的关系,就算不能换钱,安格斯也无法把这本书丢下。

安格斯隔天起了一个大早,在用完在这里最后一次的餐点之后,便将炉火弄熄,离开小屋,并关好门窗。

他站在小屋前,仰望着顶着雪的伊欧迪恩山。这让他回想起在去年春天,在同样仰望着那座山时,和瓦尔特的对话。

「你说你把书架上的书全部看完了吧?」

「嗯。」

「那么,有那本『萨基尔之书』吗?」

那是过去地图师曾说自己发现、并在其中提到欢喜之园的梦幻书籍。

「没有。」安格斯回答道。「不过,既然是那么特别的书,或许是藏在其他地方吧。」

瓦尔特没有立刻回话,他深深叹了一口气之后,才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我是这么想的。或许那种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存在,那个人只是想逃离生病的妈妈;就像我想逃离那个人身边一样。」

「怎么可能!」不是那样的!安格斯想这么说,但是这句话却卡在喉咙,无法说出口。见到安格斯有这般反应,瓦尔特略显寂寞地笑了。

「无论是欢喜之园,还是术文,都只是飢饿与寒冷让他看见的幻觉而已。欢喜之园——只存在于那个人的脑中。」

「不是那样的——瓦尔特。」

这次安格斯毫不犹豫地说出否定的话语。

「欢喜之园是存在的。一定存在于这座山的某处。地图师回到那里了,瓦尔特被天使所救,现在也在那里。」

安格斯闭上眼睛,发自内心期望这是事实。

「我要走了。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一定会成为一名杰出的修缮师。所以——在这个世界的其他地方,我们找一天再会吧。」

没有回答,只能听见来自远方的鸟鸣声。安格斯抬起头,朝向山中喊道。

「瓦尔特!我们是朋友!无论在哪里,就算我们长大,这件事也永远不会改变!无论什么时候,我们永远都是朋友!」

安格斯说完,便迈出步伐离开溪谷。途中安格斯多次停下脚步,回头观看。没走多久,那老旧的小屋便被岩石遮住,再也看不见了。

安格斯沿着山路顺溪谷而下,路上靠溪水解渴,用面包果腹,有时则摘未熟的苔莓来吃;入夜便用薄毯卷着身子,睡在岩阴下。

两天后,安格斯看见细小、反射着阳光的溪流沿岸有座村庄。那是冯斯村——与莫尔斯莱碧斯一样,是靠蓝染织品维持生计的小村。

安格斯此时已经走得十分疲惫,双腿僵硬得像两根木棍。农舍、仓库都好,安格斯想要稍微休息一下。他就这么拖着蹒跚的步伐,朝冯斯村走去。

但是,安格斯在半途停下脚步。去那里也没用。在西部山岳地带,没有村庄会接纳拥有白发蓝眼的人,最后只会落得被丢石头赶离村子的下场。

安格斯沿河继续朝前走去。融雪让恩德河增加了水量,使河水变成十分湍急的急流。莫尔斯莱碧斯就在这条河的下游。安格斯在这时想到,自己离家已经超过三年的时间了。如果我回到家里,妈妈和哥哥会说什么呢?他们会高兴吗?还是生气地问我「为什么回来」?

安格斯抵达莫尔斯莱碧斯的时候,时间已经将近深夜,路上没有人影,整座城镇都在沉睡。这让安格斯感到安心。他不想遇见镇上的人,可能的话,他也不想与父亲碰面。

安格斯站在那令他怀念的自家门前,犹豫着该如何是好。他听见自己心中有个声音,正在说「我应该直接离开」。可是在出发前往巴尼斯顿之前,安格斯想再见凯文一面。如果是凯文的话,不会有问题的,凯文不会赶我走。

安格斯绕到自己家的后方。那里是哥哥与自己就寝的房间。安格斯伸手去推窗框,窗子应声被推起。

安格斯从窗户爬进房间内,一名男子睡在窗边的床上。他长高了,肩膀也宽了许多,手指上染有蓝草的颜色;方形的下颚、稍微变短的黑发。安格斯许久未见的凯文,样貌竟与父亲像得惊人。

「凯文。」安格斯小声呼唤道。「起来。是我,安格斯。」

安格斯伸手摇了摇他的肩膀。凯文动动身子,发出低沉的声音睁开眼睛。他刚睡醒的模样跟小时候一模一样,这怀念的感觉让安格斯露出微笑。

「好久不见了,凯文,抱歉得这样叫你起来。」

听安格斯小声地这么说完,凯文突然睁大眼睛。只见他猛然坐起身子,伸手紧握住安格斯的双臂。

「安格斯?你真的是安格斯?」

「嗯……嗯。」安格斯点了头。「好痛喔,凯文……手放开啦。」

「可恶!让人家这么担心!」凯文紧紧抱住安格斯。「你这段时间到底去哪里了!因为你没有回来,老爸甚至连你的坟都弄出来了!」

那的确是他会做的事,吼着「你这种人,根本就不该来到世上」的父亲,再次从安格斯脑海中浮现。

「我有些话想跟你说,但在这里不太好吧。」

「嗯……对!没错!」

凯文总算放开了安格斯。

「你等一下,我换件衣服,我们到外面聊吧。」

等凯文换好衣服之后,两人便从窗户溜到外面。两人走在阴暗的街道上,虽然卡莉塔丝躲在云后不见踪影,但从云缝间还能看见欧迪姆露脸。月亮彷彿一只注视着两人的冰冷之眼。

两人走出城镇,来到河边,避着河水溅起的水花,并肩坐在较干燥的草地上。

「你这段时间究竟上哪里去了?你去巴尼斯顿了吗?」

「没有,其实……」

安格斯将离开这里之后所发生的事一一告诉凯文。凯文一边点头,一边默默地听安格斯叙述这段经过。

「是吗?原来你也过了一段苦日子啊。」

凯文让自己躺在草地上,将双手交叠在脑后。见凯文仰望星空的双眼有些空虚,使安格斯内心感到一阵不安。

「……出了什么事吗?」

「不,这里什么都没发生,在你离开之后,这里竟然一如往常到让人厌烦的程度。我和老爸染布,妈妈则去纺纱,那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现在。」

「是……这样啊。」

「因为怕老爸生气,所以我们都没说,但无论是妈还是我,都一直在担心你。」

这是真的。凯文表情严肃地说道。

安格斯点了头。听到这句话,让安格斯庆幸自己跑了这一趟。

「那么——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躺在草地上的凯文转过了头,仰望着安格斯的脸。

「你打算回家里吗?」

「不,这次我真的打算去巴尼斯顿了。天一亮我就走路到隔壁镇去,在那里搭驿马车。」

说到这里,安格斯低下头,小声补充道:

「我不想见爸爸。」

「或许那样也比较好。你还活着的事,就由我的嘴来清楚让他知道吧。」

「嗯……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啊!傻瓜!」

凯文坐起身子,就像小时候一样,用手臂箍住安格斯的脖子。

「好难过……受不了了啦!」

「喔?这么快?你这样就投降啦?」

「因为和以前差太多了!」安格斯拍了拍凯文的手臂。「被这么粗的手臂掐住,真的会死掉啦!」

「因为我每天搬运丝线的关系嘛。」

凯文笑着松开手臂,事情就发生在这个时候。突然间,凯文僵住了脸上的表情。

「你的右眼——那是什么?」

「——咦?」

凯文将手伸向安格斯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安格斯脑中响起了警报。不可以让他接触到那个东西。藏起来!快!把那东西藏起来!

安格斯拼命挣扎,试图挣脱凯文的手臂。在挣扎过程中凯文的手擦过安格斯的眼皮,手指触碰到了右眼的眼球。

「——唔!」

凯文就像是被烫到般猛然退开。安格斯则用手按着被摸到的右眼,从地上站了起来。

两人面对着彼此,一动也不动。在紧绷的紧张感中,双方凝视着彼此的脸。

「其实……我早就受够了。」

打破沉默的人是凯文。

「这种满是灰尘的城镇,我早就想离开了。我想见识广大的世界,我想看更多的书,我想要学会怎么写图腾。」

凯文目不转睛地凝视安格斯的眼睛,话语则像是溃堤般不断倾泄。

「但是我看不懂图腾码。我和安格斯你不一样,我没有才能,只能生活在这种地方,只能就这样像老爸一样活在这里,像老爸一样死在这里。」

「——凯文?」

情况不对劲,哥哥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我不能看书,也无法去买影像报。我得每天染丝,到了差不多的年纪,娶个镇上的女孩,生个孩子。无聊的人生。和老爸一样的人生。老爸现在所走的,就是我二十年后走的路。」

凯文开始发狂似地摇头,视线却始终凝视着安格斯的眼。

「我一无所有,只有染色的知识。一旦离开这座城镇,那种东西一点价值都没有。我无法离开这里。我也只能变成像老爸那样。」

「不会的!」安格斯说道。「我们一起走吧!凯文!妈一定会明白的。我们就这样一起到巴尼斯顿去,我们两人一起成为书商!」

「为什么是你?为什么不是我?你拥有一切我想要的东西。无论是妈妈的爱还是图腾的才能,你拥有一切我所没有的东西。」

「我也很羡慕你啊!我好想和你一样强壮,想被爸爸夸赞。你才拥有一切我所没有——那些我一直求之不得的东西啊!」

两人互相瞪着对方,河水奔腾的声音打乱了夜晚的寂静。

「——是月亮。」

凯文说道。云随风飘动,卡莉塔丝露出了脸,月光照耀着凯文的身影。但安格斯却无法从其中感受到光亮。这是他有生以来,首次在凯文身上看见那名为虚无的东西。

「映照在水面的月亮——明明近在眼前,却怎样伸手都无法抓住。」

凯文话才说到一半,便已跑了起来。他一路朝激流奔腾的恩德河跑去,冲下土堤。

「凯文!」

安格斯吶喊道。

「别这样!凯文——!」

凯文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慢下脚步。凯文那跃入涨潮激流中的背影,转眼间便被波涛汹涌的急流吞没。

「有人吗!快帮忙救人啊——!」

安格斯几近疯狂地向镇上的人求救。然而被安格斯叫醒的莫尔斯莱碧斯镇民,却将他抓起来,关进仓库。

「凯文才不是会自杀的人!」

「我看是你把他推下去的吧!」

安格斯无法反驳。

在仓库里有一把老旧的柴刀。安格斯用袖子擦了擦刀刃。他从取回些许光泽的刀刃上,看见自己反射在其中的面孔。

「——这是什么?」

安格斯看见自己右眼的虹膜中浮现着一个红色的图样。在阴暗的仓库当中,那个图样散发着灿烂的光芒。

看见图样的瞬间——安格斯明白了。

凯文之所以发狂,就是因为碰了这个。安格斯立刻撕裂自己的衣服,用破布条将右眼遮住。

接着安格斯敲打仓库的门,大喊着要人放他出去。因为安格斯感觉自己若不那么做,就会因不安而崩溃。然而无论他如何喊叫,就算一直叫到声嘶力竭,也没有人做出回应。没过多久,安格斯便用尽力气,抱腿缩在仓库角落。

安格斯额头顶着膝,在内心祈祷。

不管是山神还是住在拉堤欧岛的天使都没关系,请救救凯文。就算得拿自己的命去换也无所谓,所以,请让凯文回来吧。

夜晚过去,太阳升起,接着另一个夜晚到来。

镇民在遥远的下游发现了凯文的遗体。

告诉安格斯这个消息的人,是一个名叫卡方,和凯文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凯文他不可能会自杀。」

卡方语带憎恶地说道。

「是你把凯文带出去,趁他不注意把他推下河的。对吧?」

安格斯无法否定。

「是你害死他的!」

一定是这样。

「我不会放过你的。不只是我,全镇的人都不会放过你。我们会把你吊起来示众。你认命吧!」

卡方丢下话,便转身离开。安格斯听见关门上锁的声音。被留在仓库里的他再次抱腿坐了下去。

凯文是那么地坚强、亲切,他根本没有任何非死不可的理由。

「……是我害的。」

要是我没回来,要是他不和我说话,他就不会死了;要是我没把他带出去,就这么直接离开,他就不会死了。

「对不起——对不起!凯文!」

现在道歉也来不及了,凯文已经死了。尽管这份悲伤让安格斯感到胸痛欲裂,但却不知为何,留不出一滴泪水。自己这样的反应——只是让安格斯倍感难受。

门外传来了开锁声。镇上的人来杀我了,也好。安格斯这么想道。如果能够逃离这份痛苦,我希望能死得越快越好。

门开了。

「——安格斯?」

那是令安格斯怀念的声音。站在门口的是他的母亲——荷莉。

「妈妈……?」

安格斯激动地站了起来,荷莉也立刻冲到安格斯身边,将手上的书塞给安格斯,并在他口袋里塞入几张纸币。

「你快离开这里!大家都去接凯文了,现在人不多。」

「可是——」

「安格斯,看着你实在让我感到难过。你会让我想起那个被我抛下的梦想——」

泪水从荷莉眼中夺眶而出。

「我好想那段和艾迪一起度过的日子。可能的话,我好想回到那个时候。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原本应该是要更加幸福才对呀,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安格斯无法回答。

荷莉没有擦拭自己的泪水,只是伸手推着安格斯的背。

「快!走吧!」

「等一下!妈妈!我——」

「快走!我不想看到达奈尔对你下手!」

在这一瞬间——安格斯听见在自己内心深处,有某个东西发出了破碎声。

这座城镇甚至连我的死亡都不接受。

安格斯冲出了仓库,就这逃离了莫尔斯莱碧斯——再也没有回来。

「我所听到的,就到这里。」

话说完,爱德莲便将杯中的酒饮尽。虽然她还想再倒新的琴酒,但酒瓶却已经空了。爱德莲叹了口气,将酒瓶放在地上。

「在那之后,他在来这里的路上又去了哪些地方,安格斯就没跟我说了。所以,他为什么能看见书姬,又为什么会开始想四处收集术文,我也不清楚。」

爱德莲耸了耸肩,望着坐在自己眼前的赛拉。尽管已经到了快天亮的时间,赛拉仍睁大着眼睛,目不转睛地望着爱德莲。

「我一开始并不相信书姬的存在,毕竟拥有自由意志,会与人对话的书,用常识是无法想像的。结果安格斯对我露出了他那遮住的右眼,并要我碰触。」

这话让赛拉惊讶地眨了眨眼睛。妳真的碰了?赛拉的表情像是在发出这样的疑问。

「所以说那时候我根本不信啊。」爱德莲苦笑道。「虽然说是咎由自取,但那真的是很恐怖的经验。毕竟没有什么事情要比面对自知无法实现的希望更加难受了。」

爱德莲说到这里,让身子靠到了椅背上,仰头望着天花板。目不转睛注视天花板的爱德莲小声继续说道:

「我以前很喜欢荷莉。」

爱德莲将手放到自己额上。

「至今都没有去找她,是因为我在生她的气。因为我对荷莉没有选择我,而选择那个西部乡下人的决定感到生气。安格斯的右眼让我明白了这件事。」

说到这里,爱德莲坐直身子,接着拿起桌上的香菸盒,从其中抽出一根菸。

「不过,也因为看清事实,才让我得以放下;正因为这样,我才会决定帮助身为她儿子的安格斯;因为那样,我才会想要帮助那个欠缺干劲、看起来也靠不住、就算到了现在,也绝对谈不上乐观的那个孩子。」

爱德莲含着香菸,用火柴点了火。将口中的烟吐出后,便用手指夹着香菸,将手臂交叠在胸前。

「术文的影响力相当可怕。收集术文的旅程伴随着危险,更不用说让术文寄宿在身上——他一直都在与发狂为邻。」

爱德莲凝视着赛拉的脸。

「所以,如果妳想要和一般人一样的幸福,劝妳还是放弃安格斯吧。我想说的话,妳懂吗?」

赛拉凝望着爱德莲,缓缓点了头。

在她那红褐色的双眼内——蕴含了坚定的决心。

8

莱庇斯就像是相处许久的朋友般和我说话、和我一起欢笑、并给我饭吃,而我也慢慢地逐渐适应了在这里的生活。这里要学、要记的事情实在数之不尽,生活也很艰难,不工作就无法取得食物。白天热到全身发烫;晚上则冷到必须全身包着毛皮。

但就算那样,每天的感觉仍十分新鲜,时间经过得十分快速。原本那么厌恶的项圈,也逐渐不再在意了。现在我反而想感谢有这东西。他们对精神波没有抵抗力。如果没有项圈抑制,或许我的思念波会对他们造成不良影响也不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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