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说是没错啦……」安格斯苦笑道。「但要是出了什么状况,或许真是外地人还比较好呢。要是被人知道闯入这里的人是我,大概会被人分尸再扔进火炉里烧成灰烬吧。」
传来一声轻响,锁被打开了。
「好,走吧。」
安格斯捡起『书』,轻轻推开那侧开的大门。
「唔……好、好臭……!」
剧烈的恶臭让安格斯流出眼泪。他连忙用防沙布遮住口鼻,尽管这样勉强得以呼吸,但感觉要是一不留神吸太多气,就会突然呕吐。
「有那么臭吗?」
「这已经不是用臭可以形容的了,快点把事情办完,早早离开吧!」
「我是没关系啦。」
「是妳没关系,我可是快死了。」
染色所内相当阴暗,连脚边都看不清楚。安格斯点燃了吊在墙上的油灯。虽然这样会提高被发现的风险,但在黑暗之中实在无法行动。
染色所中心摆放了八组大火炉,炉上有蓄水槽,从水槽上延伸出许多管线,都各自与大锅连结。一旦火炉烧起燃料,就会产生水蒸气,蒸汽沿着管线会抵达二重构造的大锅。大锅整体得到加热之后,就能藉此防止染料剥落。
安格斯站在火炉边,伸脚朝铁制的踏板踩下。用来投入燃料的洞口,盖子应声开启。
剎那间——骇人的恶臭扑鼻而来。
安格斯连忙让脚松开踏板,脱兔般远离火炉。他一路逃到墙边,不停喘着气。
「臭到这种程度,那种气味已经是种暴力了。」
「你有看见炉里的东西吗?」书姬问。「里面摆着不是泥炭也不是燃石的黑色物体,那究竟是什么?」
「……我没看到,不清楚。」
「那就再看一次吧。」
唔唔……安格斯带着这样的呻吟,不甘愿地回到火炉旁。这次他先闭了气,慎重地踩下踏板。
安格斯将油灯伸去,看见火炉中摆着几块黑色物体。那些东西全都有着相同的大小,外观是表面欠缺起伏的三角形。
因为气憋不下去,安格斯只好再次退回墙边,气喘吁吁地对书姬问道:
「那到底是什么?」
「光用看的不会知道。」
「妳的意思是……要我去摸那个东西吗?」
「你不愿意吗?」
「这世界上应该没有人会开心地去摸那种东西吧。」
「那么,我就告诉你一件让你更不开心的事吧。」书姬表情严肃地望着安格斯。「那东西上面有术文的气息,就和你母亲身上的一样。」
这让安格斯缩起了下巴。
「……真是讨厌的巧合呢。」
「是啊。」
「那就没办法了。」
安格斯重新将遮住口鼻的布牢牢绑紧。接着他用较浅的呼吸调整了一下,然后小跑步接近火炉,将油灯放在地上,猛力踩下踏板。
盖子应声开启。安格斯间不容发地弯下身子,伸出右手抓住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块黑色物体。
触感相当柔软,软得远超过安格斯所想像。安格斯想将其抓出,而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手指随即陷入其中,黑色的液体从安格斯的指间渗出。
在那一瞬间,安格斯顿时明白了那是什么。
他全身的毛发都竖了起来,像是被火烫到般跳了起来,转身朝门口冲去。
「安格斯——喂!慢着!你要上哪儿去!」
安格斯听见书姬的声音从左手捧着的『书』里传出,但安格斯并未理会,一路跑到了染色所外。他没有将门锁上,就这么放着敞开的大门,彷彿不要命似地跑着。他要去的地方是恩德河,这个季节水量较少,水势也算和缓。
安格斯将『书』抛在河岸,自己则毫不犹豫地冲入河中,然后发疯似地清洗自己的手。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
他像是诅咒般呻吟着。但无论怎样努力清洗,抓过那东西的诡异感觉仍挥之不去。他像是诅咒般呻吟着。安格斯就这么一直在河水中拼命地摩擦双手。
「喂!你够了吧!」
安格斯听见书姬在河边喊道。
「从河里出来!给我过来,安格斯!」
安格斯步履蹒跚地回到岸边。他全身湿透,连头发都滴着水。
「你还好吧?」
被书姬这一间,安格斯默默地点了头。
「你知道那是什么了吧?」
安格斯又点了一次头。
「那东西究竟是什么?」
「那些——是肝脏。」
「……肝脏?」
「那是在人肚子里的一个重要器官。」
说到这里,用手抓腐烂肉块的感觉再次甦醒,令安格斯不禁举起右手在大衣上摩擦。
「我想那是因遗忘病而死的人,所留下的肝脏。镇上男人在恩德河上游所挖掘的并不是泥炭,而是因流行病而死的往生者坟墓。」
「怎么可能?」这个结论,连书姬也不禁露出胆怯的神情。「你是说他们挖开坟墓,亵渎死者,然后把那叫做肝脏的东西带回来当做燃料吗?」
「走吧。」
安格斯用水还未干的手抓起『书』。
「只要去冯斯村走一趟,就会知道答案了。」
4
在圣域所没有,而地上所拥有的美好事物——
劳动、获得食物的喜悦、还有自由;季节的变化也是其中之一。
来到了结实之月,莱庇斯族开始动员族人采收玉米。收割回来的玉米在去皮之后会用绳子绑好,吊在霍根的天花板上。平常织布、结笼、打猎的人,在这个时期也全都动员加入收割玉米的行列。因此我也到了玉米田内,挥舞着石刀。
在这个时期中的某天,我饿着肚子才从田里回来,就发现村里出了事。
「羊少了!」
对他们来说,羊是贵重的财产。每一头羊,都是让他们平安撑过冬天而准备的救命资源。
「钩爪他跑去找羊了。」
负责准备食物的甘草哭丧着脸说道。
「他说那是他的责任,还说一定会把羊找回来。」
原本负责放牧的木臂也参加了这次收割玉米的工作。因此在这段时间的放牧工作,钩爪自告奋勇地接了下来。我实在太大意了,那家伙一定已经看不清羊群了。原来他的眼睛已经严重到连确认羊的数量都做不到了。
「我也去找。」
我担心的不是羊,而是钩爪。太阳已经开始西沉,再过不久天就黑了。如果天色变暗,视野会更糟,要找人会更加困难。
「你去又能做什么?」
这个声音让我气愤地转过头。
出声的是游隼,她用冰冷的眼神望着我。「在这个时期,放羊得越过山丘,一路去到科吉塔堤欧峡谷。只能在村子附近走动的你,就算没头没脑地乱找,也是白费力气。」
尽管我想出言反驳,但这次她是对的。大地十分辽阔,与其相比,人类就像沙粒一般渺小。
「求妳去找钩爪吧。」
我对她低下了头。得拜托这女人去做这件事,虽然让我心有不甘,但现在是分秒必争的状况。
「拜托——请妳救他。」
「不用你求我,我也会去找他的。」
令人意外的话语,使我抬起了头。但游隼已背对我走了出去。她正朝着莱庇斯族酋长,黑鹰的霍根走去。和我们一样,黑鹰也一起下田工作,现在他似乎也才刚知道这个消息。除了游隼和我之外,其他得知此事的人也都聚集到了酋长的霍根旁。
「钩爪还没回来。」
这么说完,黑鹰朝周围看了一眼。
「夜晚的大地属于野兽。我们必须尽快发现钩爪,将他带回来。」
赞同的声音此起彼落。
黑鹰微微颔首,继续说道:
「战士们五、六人一起行动,分头到山丘及谷地寻找。没事的人帮忙做火把。还要在村子四周生火当做路标。老人与小孩回霍根里,向伟大的意志祈祷钩爪能平安归来。」
说到这里,黑鹰大声拍响双手。
「好!动身吧!」
莱庇斯族按照指示开始行动。
可是我却呆站在原地。明知好友的性命正遭逢危险,却只能祈祷,这让我心中充满悔恨。
我伸手触碰自己的脖子。脖子上有着刻有精致字样的项圈,那是用来阻碍精神感应能力的项圈。如果没有这个,我就能找到钩爪了。不管大地有多么广大,我的能力都一定能找到钩爪,但现在——
「——可恶!」
我抓着项圈,用蛮力胡乱拉扯。尽管明自这么做只是白费力气,我却仍无法让自己放弃尝试。
「你在做什么?」
一个语气平淡的声音问道。后悔她就站在我面前。无论四周如何吵杂,她那面无表情的面孔仍没有丝毫变化。
「你想取下那个吗?」她这么说道。「要怎样才能拿掉?」
「这个项圈是罪人的象征,我是无法自己拿下来的。」
听我这么一说,后悔便绕到我的身后。虽然她在项圈上又摸又敲,但项圈当然是不为所动。
「是什么人把这个戴在你身上?」
「能接触刻印的四大天使。」
「为了什么?」
「为了不让我对周围造成不良影响。」
「不良影响是指……?」
「想获得自由的期望。」
「追求自由,并不是罪。」
后悔站到我的面前,将手放在项圈上。
「项圈啊,听好。这人不是罪人。我不允许你继续对他行不当的拘束,命你立刻将此人解放!立刻。」
她在做什么傻事——就在我内心这么想的瞬间。
我听到喉咙附近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声响。
「看来它听懂了。」
后悔将取下的项圈交到我手中。
剎那间,众人的意识化为奔流,窜入我的脑内。猛烈翻腾的不安、恐惧、还有焦虑。察觉神经几乎不堪负荷,让我连忙收敛感觉,这里太吵了。要寻找钩爪,必须得去更安静的地方。
我指着项圈,对后悔说道。
「在我回来之前,请帮我保管这个。」
「我明白了。」她点头说道。「你要平安回来。」
我似乎从她的话语中感受到了不安。但我无暇确认。我急忙转过身子,朝村外跑去。
当我站在山丘上的时候,附近已经彻底被黑暗笼罩。今晚卡莉塔丝迟到了。光靠放在土盘上的蜡烛,连自己的脚边都照不清楚。
我盘腿坐在地上,接着挺直了背,闭上双眼,缓缓让感觉敞开。这里到处都能感受到生命的气息,在野草中流动的水脉声;在岩石旁跳跃的岩鼠;就连笼罩住我的大气,里面都蕴含着生命。这个世界是活的。这不是比喻,这世界真正地活着。
我让感觉伸向远方。在山丘对面,有大片的龙舌兰,岩石的阴影,我让感觉张得更宽、伸得更远——
我感受到跑过岩地的兽群,牠们带着飢饿,正在追逐猎物。牠们在追的是羊吗?被逮到就会被吃。猎物受恐惧驱使,不停逃窜、害怕,非逃不可。猎物钻进岩堆的缝隙,兽群的利爪逼近。腥臭的呼吸与成列的白牙。狰狞的吼声、恐惧、恐惧、恐惧——有人在吗?救命啊!
我睁开眼睛。这是人类的思考。
我在起身的同时,也看见战士们正举着火把经过这里。他们分成了数个队伍,散布到各自搜寻的地点。他们之中的一队来到我所在的山丘,而领头的人——很不幸地,正是游隼。
我挥动蜡烛,对他们大喊。
「我找到了!他在距离这里更远的岩地!」
只见游隼领着五名强壮的战士来到我面前。
「你怎么知道?」
「我可以在远距离感受到他人的意识。我刚刚发现钩爪了,他在峡谷被兽群追赶,现在正躲在岩缝里。」
「你要我们相信你这番话吗?」
「现在我们已经没时间争辩了。」
虽然干脆地施加「乖乖跟我走」的暗示,能让事情简单许多,但那么做,我就和天使一样了。我压抑着焦躁的心情,对她说道:
「如果钩爪不在我说的地方,妳说什么我都照做。如果妳想要我滚出村子也没问题。如果妳叫我死,我就去死。所以,现在——只要现在就好,相信我吧。」
游隼不耐烦地咋了舌。
「你回村里去,太阳下山后,就算是这里也很危险。」
「我跟你们一起去。」
「你跟不上我们的脚程,给我回去。」
「要是我走不动,你们大可丢下我!」我刻意用挑战的语气说道。「这样也是妳除去包袱的绝佳机会,不是吗?」
游隼没有回答,又咋了一次舌。
只见她将短枪夹在臂下,拔腿跑了出去。速度远超乎我的想像。我拼命地随后追去,但我和她的速度根本无从比较。游隼和跟随她的五名战士,转眼间就远远将我抛开。
「可恶……!」
我才刚跑下斜坡,随即又得爬上坡道。我立刻就喘了起来,心脏彷彿快从口中跳出。但就算那样,我仍未停下脚步,尽管脚被杂草绊倒,跑得摇摇晃晃,我还是努力爬上山丘。
然后——我就这么倒在地上。
可恶!我在朋友遭遇危机的时候,连跑去朋友身边都办不到吗?不甘心。不甘心、我好不甘心!
「你还好吧?阿撒兹勒。」
一名有红褐色皮肤的壮汉从黑暗中出现,他是应该随游隼一起离开的战士——擂石。
「她要你……把我送回村里吗?」尽管我已经喘不过气,还是重新站起身子。「不好意思……我可……不会回去的。」
擂石没有多说,一把抓住我的手臂。下一刻,我整个人被他轻松扛到肩上。虽然我想要抵抗,但是——我放弃了。并不是我明白自己的抵抗发挥不了作用,而是因为我知道了他的意志。游隼是要擂石「扛着他一起走」才回来的。
「抓紧囉。」
他对我这么忠告一句之后,便发足向前跑去。尽管他身躯如此壮硕,奔跑起来却健步如飞。这附近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然而他奔跑的步伐却不见丝毫迟疑。
擂石就彷彿是一道划破夜色的黑色疾风,在黑暗中奔驰。
5
安格斯彻夜沿着河岸前进。
他在路上有几次停下来饮用河水,除此之外都不停地走。
右手握住肝脏的感触还未消去,每当回忆起那股恶臭钻入鼻腔,就让安格斯忍不住作呕。或许是因为这样,从昨晚吃过三明治之后,安格斯就什么都没吃,但却不会感觉飢饿。
过了中午,安格斯终于抵达冯斯村。
村里不见人迹。由于这里原本就是小规模的村庄,加上又产生了大量死者,想必已无法维持村子该有的营运了。幸存的人肯定都各自迁移到别处去了。
「我们找对地方了,安格斯。」
书姬语气严肃地对安格斯说道。
「术文就在这个村里,不然也是在附近。」
「那么,会灭村就是因为术文的关系?」
「嗯,多半错不了。」
安格斯来回在村里逛了一阵。
「看来要找到术文得花上一段时间,我们先去墓地吧。」
「在那之前,稍微休息一下。」书姬这么对安格斯说道。「你这样不吃东西又不休息,身体会受不了的。」
「在确认事实之前,我根本没心情休息。」
安格斯穿过了村子。
他走上一条散落着大大小小各种岩石的恶路。眼前耸立着一座巨大的桌岩。由于桌岩的根部受到风化变细,因此顶部较大,形成香菇般的形状。
在那岩石之下,就是冯斯村的墓地。虽然心里已有准备,但眼前的光景仍令安格斯倒抽了一口气。
墓碑倒在红褐色的泥土上,大量白骨散落一地。看来像是用来包裹遗体的布块勾在石块上,上面带着青色的污渍,随着干燥的风在空中晃动。
这里曾发生过什么事,从这般景象已经一目了然。
「看来你的说法得到证实了。」
听到书姬这句话,让安格斯瘫坐在附近的石块上。他双手抱着头,激动地抓扯头发。
「可恶!那算什么传统!得做出这种事才能守住的传统,究竟有什么价值!」
「我能明白你的心情,但悲叹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这样做不但无法回收术文,也无法拯救那些生病的人。」
书姬在从安格斯的腿上,抬头注视着他的脸。
「你用心想想看,安格斯,遗体都已经变成白骨,却只有肝脏没有腐坏留到现在。而且那些肝脏还怎么烧都烧不完,那是为什么?」
被书姬这一间,安格斯伸手按住被头巾遮盖的右眼。
「遗忘病患者的身上有术文的气息,遗忘病患者的肝脏在患者死后也不会腐坏。能解释这些现象的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遗忘病患者的肝脏上有术文。」
「那是不可能的。」书姬提出反论。「术文只有四十六个,我不认为术文能写在所有患者的肝脏上。」
「或许是术文被弄碎,然后被那些人吞了下去。」
话才刚说出口,安格斯便摇了摇头,否定自己刚才的说法。「不对,术文应该是不能那样分给人的东西,因为术文是绝对无法破坏的。」
安格斯手摀着嘴,陷入沉思。
「以一般的流行病来说,是由病原体进行传播,然后扩大感染。如果遗忘病的原因是来自于术文,那这个术文或许拥有类似病原体的自我增殖能力。」
「那是阿撒兹勒的知识吗?我听得不是很懂,你能理解其中的意思吗?」
「嗯——可是,没有证据。」安格斯站起身,将『书』重新拿在右手上。「光在这里想也想不出办法,我们先回冯斯村,把术文找——」
砰——……!这样的声音突然响起,安格斯脚边的红土也应声四散。是枪击。安格斯顿时紧张得全身僵硬。
「不许动!」一个男性的声音说道。「你来这里做什么?小偷!」
安格斯右手拿着敞开的『书』,就这么将双手举到肩膀的高度。
「我不是坏人。」
安格斯让身子缓缓转向声音的方向。
「我是来调查遗忘病的病因的。」
「少囉唆!」
出声的人是一名年纪三十过半的男性。虽然穿着西部风格的服装,但头发却是枯草色,眼睛也是略带褐色的灰色。他多半是东部出身的吧。男子重新调了一下自己手握水平双管枪的姿势,将枪口对准安格斯。
「不准靠近这里!快滚出去!」
「我并不是来盗墓——」
「闭嘴!你想让我轰掉你的脑袋吗!」
这人丝毫没有可以交谈的余地。
「——真伤脑筋。」
就在安格斯考虑是否该拜托书姬出手解决的时候,听见远处传来了阵阵轰响,原以为是远雷的安格斯,抬头望向天空。
可是,上空连一朵云都没有。
「不会吧……?」
男子这么说道。此刻他已忘记举在手中的枪,也抬头望向天空。那阵轰响与破空声逐渐增大,最后音源终于从巨大的桌岩后方现身。
安格斯惊讶地睁大眼睛,凝视着那个物体。
那东西全身是用带着锈斑的框架所组成,其中有两个纵排的座位,后方则有个小螺旋桨;在突出于下方、前二后一的支架末端,则装有小到让人怀疑其作用的车轮。
光看形状,与自走车倒也是有几分相似。
可是——那东西正飞在空中。
「直升机——?」
安格斯下意识地说道。那东西的机体上方有三片机翼,能够承受来自下方的空气自动旋转,藉此产生升力。是天使族的飞行机器。
「怎么会这样!」
男子这么大喊之后,拔腿朝直升机追去。仔细一看,在操纵机械的竟是一个小孩。尽管那孩子努力紧握操纵杆,并控制着踏板,但直升机只是不断忽高忽低,无法稳定下来。
「重心并不稳定,那样会掉下来的!」
安格斯眼睛盯着直升机,一路冲下岩地的坡道。跑在前方的男子应该也看出了这件事。男子一路大声呼喊孩子的名字。安格斯从后方追上男子,跑到他的前面。
「关掉引擎!」
安格斯边跑边用全力朝空中大喊。
「就算无动力降落螺旋桨也会受风继续转动!就算关掉引擎,直升机也能不失速降落的!」
直升机上的少年似乎点了头。咆哮的引擎声停了下来,虽然旋转翼仍缓缓持续转动,但直升机的高度已经逐渐降低,最后车轮终于触到地面。但就在车轮在地面上走到半路时,突然传出尖锐的刺耳声响,随即便看见直升机的铁制框架开始歪斜,接着机体翻覆,机翼撞到地面扭曲变形,碎片四散。
「吉米!」
男子立刻朝毁坏的直升机冲去,将脑袋探向驾驶席,伸手摇晃着那名孩子的肩膀。
「喂!吉米!振作点!」
「快把他搬出来!」安格斯用背部及右臂支撑着扭曲并发出诡异声响的框架,在一旁喊道。「我快撑不住了,快!」
男子立刻将孩子从驾驶席中拉出框架。确认两人离开机体后,安格斯也跟着抽手离开,机体随即在红土上翻倒,就这么躺在地上。
紧接着,翻倒的直升机机体伴随着巨响应声断裂。
「哇……」
到这一刻,冷汗才一口气从全身冒出。安格斯坐倒在地上,用右手擦了擦汗水。然后他重新将『书』捧在手上,脚步不稳地站起身子。
「吉米,你还好吧?」
男子用颤抖的声音呼喊着,而少年则从男子臂弯中灵活地挺起身子。他的年纪大约十岁左右,跟男子一样,有着枯草色的头发与灰色的双眼。
少年望向安格斯,开心地笑出声来,接着便朝安格斯跑来,一把抱住他的腰。
「唔、哇……!」
安格斯吃惊地退了几步,失去平衡一屁股跌在地上。但少年仍不以为意地抱住安格斯,不停用脸颊在安格斯身上磨蹭。由于安格斯也不好把少年甩开,因此只能不知所措地虚晃着手脚。看不下去的那名男人,只好从少年身后将他抱起。少年在男子手臂中开心地笑着,同时还将手伸向安格斯,不停发出「啊—」或「唔—」的怪声,简直就跟婴儿没有两样。
「我叫彼得·凯雷特,这是我儿子吉米。你呢?」
「我叫安格斯。」安格斯边说边站起身子。
「安格斯·肯尼斯。」
「是吗……」
男子表情尴尬地抓了抓脑袋。
「抱歉,我刚才那样威胁你。我太冲动了,请原谅我。」这么说完,男子深深地低下头。「还有,谢谢你救了吉米。」
「不,您太客气了……其实我什么都没做。」
「虽然不能给你什么像样的回报,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就一起到我家吃顿晚餐吧。」
就在安格斯还来不及做出回应的时候……
「哇——!」
吉米已经先发出欢声。少年从父亲手臂中溜了出来,再次抱住安格斯,让脑袋抵在安格斯背上不停来回转动。
「好啦、好啦,我答应就是了,我会跟你一起走的。」
安格斯苦笑着将少年拉开。
「不稍微分开一点,等等又会摔跤喔。」
凯雷特父子的家位在冯斯村郊外的山丘上,附近没有其他房舍,那是一栋独立盖在山丘上的建筑。在这用石块与干燥砖块搭建的房子后方搭有马厩,但是,停在那里面的并不是马匹。
「唔……」
安格斯不禁为眼前的景象皱起眉头。
摆在马厩里的是自走车;并排在墙边的也不是牧草,而是油桶。
「那玩意儿叫自走车。」彼得笑着拍拍安格斯的肩膀。「它比马快,而且也不用花时间照料,是很方便的交通工具。」
「如果不论噪音跟晃动的话。」
「嗯?你刚刚说什么?」
「没、没什么,我只是在说自走车好帅呢。」
「对吧?这可是我最满意的一辆呢。」
彼得宝贝似地抚摸自走车的引擎盖。「我虽然是赫巴人,但在来这里之前,曾在密苏艾斯特靠着制作自走车维生。不过,虽说制作,其实也只是从遗迹里捡回框架、重新组装,再装上引擎而已。」
「原来如此——不过就算那样,也很厉害了。」
那个直升机如果再稍作调整,似乎真的可以飞行。没有说明书也没范本就能修补到那种地步,这人想必是个技术十分高明的机械工。
「来,不用客气。进来吧、进来吧。」
推开木门进入房内,里面是一间有暖炉的客厅,客厅内有木制的的桌椅,正面墙上挂着带有西部传统图样的纺织品。
「随便坐。」
安格斯顺从彼得的邀请,找了张椅子坐下。吉米则嘴上发出「嗡——」的声音,展开双臂在安格斯身边绕圈。看来他似乎是在模仿直升机。
「话说回来,为什么要把房子盖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呢?」
「也没到偏僻那么夸张啦……」
彼得一边苦笑,一边升起暖炉里的火。
「黛西是冯斯出身的。我听说这一带很宽敞,风势也很不错的关系。」
「荒野与强风的确是用来飞行直升机的绝佳条件,不过……夫人没有反对吗?」
彼得将一只锅子挂入暖炉,脸上露出不解。
「你说的直升机——是什么?」
「就是吉米驾驶的那个飞行机械啊。」
彼得手上搅拌着锅子,同时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望着安格斯。
「喔!那是自走车啦。因为已经生锈到不能动了,所以被我收起来的车子。我平常总是告诫吉米不要乱动的,但就是……」
安格斯笑了。他以为这是彼得开的玩笑。
「一般的自走车可不会飞呢。」
「就是说啊。」彼得也愉快地笑了。「今天坏掉的那辆虽然是辆破车,但放在后面马厩里的,可是真的快到像会飞一样呢。下次我载你体会一下吧。」
两人的对话有微妙的落差。彼得似乎真的相信「那东西是自走车」。
安格斯不寒而栗。这是记忆被窜改的现象,安格斯想到那成为遗忘病病因的术文——那会吞食记忆的术文。那个术文就在这附近。
「如果黛西还在,就能请你更像样的东西了,但是……」彼得边说边将自制的炖肉倒在盘子里。「她在半年前染上遗忘病离开了。」
「原来……是这样啊。」
「唉!别摆出那种表情啦。」
彼得勉强在自己脸上挂上笑容。接着他抓住在客厅乱跑的吉米,让他坐在椅子上。
「光是要照顾这小子,就让我忙不过来了,我可是连难过的时间都没有呢。」
彼得让吉米握着汤匙,转头对安格斯继续说:
「来,快吃吧,锅里还有很多呢。」
安格斯一边吃着拌了炖肉汤汁的玉米面包,一边在心中思考。那个叫黛西的人,多半就长眠在那座墓地里,所以他才不能容忍有盗墓贼侵入。
想到这里,安格斯突然感觉不对劲。既然如此,那他为什么要问「你来这里做什么」这种理所当然的问题呢?
用完餐,收拾好餐具之后,附近的天色也开始转暗。彼得劝安格斯今晚在这里住下,而安格斯也欣然接受彼得的款待。
彼得将毛皮铺在暖炉前,为安格斯铺了简单的床铺,吉米则兴奋地在毛皮上来回打滚。
「你要睡在这里吗?」被这么一问,吉米开心地笑了。
「那么——」安格斯将『书』打开。「就请书姬来唱首摇篮曲吧。」
「要我唱?」
这突然地指名,让书姬罕见地狼狈起来。
「就算我唱歌,这孩子也听不见吧?」
「我就是想确认这一点。」
安格斯将『书』摊开在自己腿上,而吉米则趴在毛皮上,目不转睛地望着『书』。
「你看得见我吗?」
书姬问道。吉米只是呆了一下,没多做反应。
「好吧,你们就专心听着吧。」
这么宣言之后,书姬开始唱起摇篮曲。那温柔沉稳的声音,就像温暖的毛毯般诱人入睡。
吉米渐渐闭上了眼睛,翻身躺了下来,脑袋就靠在安格斯的腿上,开始发出鼾声。书姬见状便从『书』上探出身子,望着吉米的睡脸。
「真可爱。」这么说完,书姬表情复杂地抬头望向安格斯。「看来这孩子看得见我,也能听见我的声音。」
吉米曾接触过术文。这件事,彼得不知是否知道。想到这里,安格斯望向正在为暖炉添材火的彼得,看着他的背影。
「喔?他在这种地方睡着啦?」
彼得打算将吉米摇醒。
「啊、可以的话,就让他睡吧。」安格斯制止了彼得,因为接下来要说的话,他不想让吉米听到。
「我们可以聊一下吗?」
「嗯——」
彼得拿了张椅子到暖炉旁,在那里坐了下来。接着他用暖炉的火点燃香菸。他抽的是在这个地方相当普遍的『收获』牌香菸。
「吉米他几岁了?」
「今年十岁了,不过内心还是婴儿就是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安格斯问道。「那应该……不是天生的吧?」
「你看出来了吗?」
彼得露出沉痛的神情看着吉米。不过,他很快就收起那个表情,抬起头说道:
「是大约半年前的事,他在冯斯村玩耍,结果出了意外。」
「你能告诉我是什么样的意外吗?」
彼得的表情不太情愿,看来是不太愿意去回想那件事。
「小孩的想法实在很难懂,越是说不能做的事,他就越想做。这次自走车的问题,我平常也都告诉他不能乱动,但是——你也看到结果了吧?」
彼得顺着叹息将烟雾吐出。
「在黛西刚死没多久,这小子溜进了冯斯村的染色所。大概是因为我平常总是告诉他不要靠近那里,所以让他更想进去瞧瞧吧。不过,如果只是那样,其实也算不了什么,但——」
说到这里,彼得将抽到一半的香菸扔进暖炉。
「吉米不小心掉进染缸里,虽然村人立刻把他救了出来,但他似乎从那时候就开始不太对劲,之后就一直像现在这样了。他忘记了怎么说话,完全变得像婴儿一样。」
「彼得先生——」
安格斯调整姿势,注视着对方。
「吉米他真的是掉进染缸里吗?」
被安格斯这一问,彼得吃惊地身子后缩。
「咦?为、为什么你要这么问?」
「对以染色维生的村子来说,染色泥是绝对不外传的贵重品。无论是任何村子,都一定会为染色所上锁,我不认为吉米有办法溜进那种地方。」
「这、这是因为——」
「这件事很重要,请对我说真话,吉米究竟是在哪里失去记忆的?」
彼得无法回答。暖炉的火光突显了他内心受到煎熬的侧脸。彼得重新点燃一根菸,而那根在他手上的香菸……正微微发颤。
见彼得没有开口的意思,安格斯再次问道:
「冯斯村是不是用了什么其他东西,当作代替蓝草的染料呢?」
这个问题让彼得惊讶地睁大眼睛。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件事?」
事情果然是这样。
这样全部都说得通了。
这一带干燥化的情况加剧,已经采不到蓝草了。因为这样,他们开始寻找替代的染料。安格斯不知道他们究竟找到了什么,但是那个替代品上刻有术文,而术文就以染料为媒介,让疫病在众人之间扩散。
「吉米是跑到那个能采到染料替代品的地方,结果丧失记忆的吧?」
「求你别问了!」彼得抱着头说道。「我不想去回想那件事!」
「可是,遗忘病的原因就是替代品。要是就这么不管,遗忘病会蔓延到全世界的,我想要避免那种结果。」
安格斯加强了语气。
「拜托!请告诉我!」
香菸从彼得颤抖的嘴角掉落。彼得双手抱着头,低声说道:
「就算现在能挡住传染,黛西也回不来了……」
在这栋屋子的墙上,挂着织有传统图样的纺织饰品,那正是黛西所编织的东西。黛西是冯斯村出身的人——她在冯斯村编织蓝绵,因此感染了遗忘病。
「我现在已经只剩吉米了,只要能够保住他——要我做什么都愿意。」
「彼得先生……」
「为什么你不早点到这里来!」
彼得突然从椅子上站起身,用充满愤怒的眼神瞪着安格斯。
「为什么在黛西丧命之前、在吉米变成这样之前,你不来救他们!」
父亲的吶喊让吉米醒了过来,他站起身,开始放声哭泣。
「对不起……」
安格斯轻抚着吉米的背,而彼得就像是要将吉米从安格斯身边夺走般,将吉米抱了起来。
「我们话说完了。」
他简短留下这句话,便带着吉米走进寝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