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书姬吟游录》作者:[日]多崎礼【第2卷完结】 > 书姬吟游录2[简].txt

第六章.3

作者:日-多崎礼 当前章节:15385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1:07

被留在客厅的安格斯望着自己的手,手中还留着吉米的余温。

「都是因为我犹豫太久的关系。」

安格斯握起那只手,抵着自己的额头。

「要是我早半年来到这里,或许就能救回黛西太太和吉米的记忆了!」

见安格斯这般反应,书姬对安格斯说道:

「但如果你不是现在过来,而是再多等一年呢?到时候那对父子应该早已染上遗忘病丧命了吧。」

书姬说到这里,望了一眼寝室紧闭的房门,接着再次望向安格斯。

「可是,现在我们在这里。我们能够救那对父子。我们赶上了——不是吗?」

「……」

「与其去烦恼失去的东西,不如多想想那些还有救的吧。』

安格斯点了头。他紧咬着牙,忍着口中的呜咽——安格斯点了头。

6

在卡莉塔丝从西方地平线露出脸来之时,将我扛在身上的擂石追上了跑在前头的游隼。正确的说,是他们停在峡谷的入口等我们跟上。科吉塔堤欧峡谷与在其后连绵不绝的安司塔比利斯山脉,在月光之下呈现诡异的深蓝色样貌。

会合之后,我要求擂石将我放下,但游隼并不允许他那么做,而擂石当然也以她的指示为优先。

「峡谷内是狼的地盘。进到里面之后,我们也会被视为食物。」

游隼眼神严肃地看着我。

「你有那样的心理准备吗?」

「都到这里来了,谁会笨到在这时候回头啊。」我从擂石背上伸手指向峡谷深处。「在那里。他还活着。快!」

游隼沉默地转过身子,战士们跟着她迈开脚步。恶劣的地形完全不被他们放在眼里。擂石跑在最后面,而我便在他背上发出指示。

「就在这片岩地后面,小心点,有狼在那里。」

狼是肉食性的野生动物,大多时间都是集体行动。当中最厉害的个体会成为集团的头目,率领狼群,牠们是十分聪明、强壮、而且十分可怕的动物。

这些知识是在来这里的路上,从擂石的脑袋中借用的。虽然擅自窥看别人的脑袋有违礼仪,但现在是非常时期,也只能请他见谅了。

战士们开始攀爬岩地。恶劣的地势就连这些战士都开始喘了起来,他们褐色的皮肤上开始浮现汗珠。抵达岩地的顶点之后,众人在那里停下脚步。

眼下是一片砂岩的斜坡,坡道上随处可见突出的岩块,而其中一座岩块此刻正被一群黑色野兽包围。是狼。那些狼的体积比我还大,而且共有十五……不,共二十只。牠们朝着那岩块底下发出低吼,其中还有些狼在奋力挖掘附近的沙地,努力想将脑袋挤进挖出的空隙,将躲在其中的猎物拖出。

「在那里。」

我拍了一下擂石的背,但他只是站在原地,没有采取行动的意思。擂石就像是在等待指示般,目不转睛地望着游隼。

「数量太多了,光靠我们根本应付不来。」

游隼用接近呻吟的语气说道。

「放弃钩爪吧,他运气太差了。」

如果是过去的我,肯定会对她这番话感到愤慨。我多半还会责骂她对自己的弟弟见死不救。但是,现在的我没戴项圈,因此能从她所散发的怒气里,感受到交杂在其中的苦恼与悲伤。

「让我下去。」

我对擂石这么说道,在心里向他道歉,同时在话语中加入暗示。

「放我到地上。」

只见擂石动作僵硬让膝盖触地,让我站到地上。游隼见状立刻站到我面前,挡住我的去路。

「别做傻事。你如果过去,也会死的。」

我抬头望着她。我能听见她内心发出的哀叫。她想救钩爪,想驱散那些野兽,立刻冲向那座岩块。但她一旦冲向兽群,其他同伴也一定会随她而去。游隼无法拖他们下水,她必须放弃钩爪的性命。我看见她那强忍心如刀割的痛苦,做出如此决定的真心。

「我有办法,你们等在这里就好。」

我在这时候露出笑容。

「不用担心,我一定会把钩爪带回来的。」

有那么一瞬间,她的心动摇了。我趁隙穿过她身旁,走下坡道。察觉我接近的狼群朝我跑来。白色的利牙、闪闪发光的黄色眼睛、令人作呕的腐臭。感到害怕就输了。虽然我不清楚暗示是否对野生动物管用,但此刻值得一试。我将力量灌注于双眼,瞪着牠们。

未知的怪物,在转眼间夺去上百条性命的恐怖怪物。这就是我。

畏惧吧、平伏吧!收起你们的牙!

——服从我!

一只企图扑向我的黑狼,突然发出尖锐的声音退开。紧接着狼群一拥而上,将我围在中央。尽管牠们压低脑袋,露出利牙,发出阵阵低吼,但却没有任何一匹狼对我发动攻击。我用思念压制着牠们,朝钩爪藏身的岩块走去。

如果我透露出些许畏惧,牠们大概就会一齐朝我扑来。我克制内心的焦虑,用缓慢的步调行走。狼群围在我的四周,一点一点缩短距离。费了一番功夫才抵达岩块旁的我,眼睛瞪着狼群,朝岩块出声呼喊。

「你没事吧?钩爪!」

我能感受到他还活着的气息,可是却不见回应。

「钩爪,是我。阿撒兹勒。快回话。」

「——啊……阿撒兹勒?」

一个走调的声音回应道。我努力避免分心,在维持注意力的同时,继续朝岩块呼喊。

「你有受伤吗?自己站得住吗?╞

「应该……还可以。」

「那就出来吧。不要急,慢慢地出来。」

我感觉到身后有人移动的气息。从岩块下那些微的缝隙间,首先出现的,是一只羊的脑袋。狼群的吼声立刻变大,牠们用前脚的爪子抓着岩盘,那声音让羊感到害怕,开始胡乱挣扎。

「别动、别动!安分点!」

钩爪用手按着羊头,但是陷入慌乱的羊只顾着不停挣扎,那景象似乎更加刺激了狼群的食欲。一匹狼受到强烈的飢饿感驱使,朝我扑了过来,我为了护住脸部而举起的左臂,立即遭到利牙咬入。

在那瞬间,我在那匹狼的脑中击入了死亡的想像。那是我每次心脏濒临停止时,企图将我拖入其中的黑暗。那匹狼短暂僵硬了一会儿,放开我的手臂。随后只见牠躺在地上,四肢瘫软,我不知牠究竟是死了,还是耐不住压力陷入昏迷,也没有时间跟心情去做确认。

「让路!」

我不认为狼能听得懂人话,但伴随在其中的意识则另当别论。我朝挡在我前方的一匹狼瞪去。

「不想死就让开!」

只见狼群低吼着,同时一步、两步地缓缓后退。

我持续施加压迫,缓缓向前走去。钩爪带羊跟在我的身后,狼群则持续围在我们身边,跟着我们缓缓移动。在夜色之中,交杂着敌意与畏惧、愤怒与困惑、飢饿与对死亡的恐惧。这极度浓密的思绪,几乎让我喘不过气。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持续低吼的狼群突然分开,一头狼从其中现身。那匹狼巨大得骇人,就连其他体积比我更大的黑狼,与其相比都显得微不足道。

那匹狼不带丝毫畏惧,来到我的面前。牠有一身浓密的灰毛、彷彿可从其中感受到灵性的灰色兽眼;无畏的态度中,甚至能感受到涵养的动作。即便在这种状况下,我的内心也不禁赞叹。这是多么美丽的生物啊。不会错的,这匹狼就是头目。不,与其说是头目,不如说是统领黑暗兽群的狼王,这样才足以匹配牠的形象。

狼王轻晃了一下牠的鼻头,那是类似人类会有的动作。接着牠低下鼻子,发出低沉的吼叫,我直觉明白牠要和我进行一次交易。

我用人语对钩爪说道:

「把那只羊交出去。」

「不要!」钩爪紧抱着羊的脖子。「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守着牠撑到现在的!」

「只要交出羊,狼就会放我们走;但如果拒绝,我们全都会死。」

钩爪发出呻吟。尽管他开始啜泣,仍旧缓缓地放开双手。只见害怕的羊甩着脑袋,拔腿冲了出去。那只羊快速在岩地间奔窜,从咒缚获得解放的狼群也一齐追了过去。狼王则朝我瞥了一眼,缓缓转身离开,牠的身影就这么消失在溪谷深处。

我这在时才安心地松了口气,冷汗顿时从全身涌出。我的双腿猛烈颤抖,根本撑不住身子。

「钩爪——阿撒兹勒——!」

游隼等人这时也扬着土烟,一齐滑下砂岩的坡面。

「你没事吧?」

擂石扶起我的身子。

虽然我想回答没事,舌头却不听使唤。见我那副模样,擂石二话不说地将我背到身上。大伙儿就这么开始重新爬上来时的坡道。就在行到坡道中途时,我们听见附近传来野兽的吼声。

被狼牙撕裂的恐惧流进我的心中。为了阻断那可怕的感触,我闭上眼睛,封闭所有感觉。

7

天还没亮,安格斯便离开了彼得的家。

虽然东方的天空已经开始泛白,但空气还是冰冷地让皮肤感到刺痛。

「你真的已经知道术文在哪里了吗?」

这么对安格斯问道的书姬,身影在曙光下呈现半透明的状态。

「现在总该可以告诉我了吧?到底在哪儿?」

「在墓地。」安格斯回答道。「我认为吉米是去看母亲的墓,结果在那里接触到术文的。」

安格斯呼出的气息化成白雾。在通往墓地的恶劣道路上,安格斯开始对书姬说明。

「我们刚见面时,彼得先生问了『你来这里做什么』。如果他是在那里提防盗墓贼,那么这句话不是很怪吗?因为盗墓贼来到墓地,也只会做一件事而已。」

「可是光凭这句话,根据太薄弱了吧?」

「要毫无目的地住在这里,这块土地的条件实在太差了。要确保食物与燃料也十分困难。可是他们不但无需为食物烦恼,而且柴薪也很充裕。」

「所以说有人在提供他援助?你的意思是,有人以食物与燃料为代价,要他看守那个墓地吗?」

安格斯低着头不发一语。他不想承认。可是却也想不到其他可能。

「彼得先生是被人强迫监视这块墓地的。那些人,多半就是莫尔斯莱碧斯的镇民。」

听安格斯这么一说,书姬惊讶地发出惊呼。

安格斯继续说道:

「蓝草是红褐色的染料,染料接触到空气氧化,才会变成那种蓝色。替代的染料也跟蓝草一样,多半是因为下雨让泥水从岩盘中渗出,然后沾染了包裹遗体的尸布。泥水接着氧化,然后沾染到泥水的部分变成蓝色。」

说到这里,安格斯停下脚步。此时他脚边散落着被挖出的白骨。包裹着那具白骨的尸布上面,带着蓝色的痕迹。

「莫尔斯莱碧斯的人从遗体中夺去肝脏,不过只是顺便而已。他们真正要的——其实是这个染料。」

在说这番话的同时,安格斯仰望着那耸立在眼前的桌岩。从地平线后探出头来的太阳,让岩壁的顶点带着红色的光辉。

「接下来……只要让这里下雨,自然就会有答案了。」

「那就是我的工作了。」

书姬抬头望着安格斯。

「把我留在这里,你先躲到——」

「无所谓。」安格斯打断了书姬的话语。「我现在很想淋一场雨。请让我待在这里吧。」

书姬开口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她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重新转头望向前方。

「那么,你可站稳了。」

「——嗯!」

书姬仰望着那耸立在眼前的岩块。

诞生的术文啊

令汝再次甦醒

升天挟带强风

撕裂大气返回

乌云开始在上空翻腾。在晨光照耀下的美丽天空,转眼间便被阴影笼罩,沉重的乌云占据了整片天空。

一滴雨水滴落地面发出声响,在安格斯脚边留下黑色的水痕。以此为开端,如同瀑布般的暴雨开始降下。站在大雨中央的安格斯,无论头发还是衣服,都在剎那间湿透。

尽管如此,他还是用类似挑战的态度注视着眼前的桌岩。被雨水淋湿的岩块逐渐变成了蓝黑色。 ‵

「有了!」书姬用尖锐的语气说道。「是术文——有两个!」

变成蓝黑色的岩面上浮现出红色的术文。那是纵向的『Oblivion』与横向的『Split』。两个术文在『l』的部分呈直角交错。

「是第二十九顺位的『遗忘』与第四十二顺位的『分裂』。」

安格斯翻动『书』的书页,将书翻开至第二十九页。

「到此为止!」

彼得的声音从安格斯身后传来。他用水平双管枪抵住安格斯的背。「请你别对那东西出手。」

「那是遗忘病的元凶。那东西在『分裂』后蓄积在人的肝脏内,并让人『遗忘』了重要的记忆,我不能坐视不理。」

安格斯不顾抵在自己背上的枪口,开口说着。

「书姬,请唱歌吧。」

「可是——」

「唱吧。」

书姬似乎做出决定,点了个头,转身背向安格斯,面对刻有术文的巨岩。

吾之失落吐息

吾之四散灵魂

重新归来 归返悔恨之渊

再次重返吾身

「别做傻事!」彼得晃了一下长枪。「算我求你,什么都别做,快离开这里吧!」

「开枪吧!如果这么做能保护你重要的人——如果你相信这样就可以的话。」

安格斯没有回头,就这么对那站在自己身后的男人说道。

「而我会用我相信的方法,来保护你跟吉米的。」

激烈的悔恨 恸哭的记忆

憎恨的情念 受避忌之歌

这份痛苦永无止尽

唯有死与遗忘 能令我得救

只见纵列的红色术文开始浮出,然后瞬间收缩。术文接着如离弦的弓箭般朝『书』射去,接着应声贴在书页上。安格斯迅速翻动书页,这次则翻到了四十二页。

欲生欲死

亦爱亦恨

心中吶喊 尽皆为其

胸中煎熬 心痛欲裂

留在岩盘上的横列术文开始散发红光。下一瞬间,术文便已烙印在『书』页上。确认术文完成回收,安格斯缓缓转过身去。

他看见彼得跪在地上,掩面哭泣着。

「那是我的梦想。我梦想在天空飞行,梦想驾着直升机飞行。我一直不愿放弃。」

「你回想起直升机的事了。」

「黛西原本是不愿意的,结果我还是硬将她带到这里,只是因为这里的风势不错……就只是因为这里有最适合飞行直升机的风——」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他在封印直升机的同时,也将那份记忆上了锁。其中或许也包括了『遗忘』的影响。但更重要的原因——是记住这个记忆,对他来说太过痛苦了。

「是我的梦想杀了黛西。是我害死她的!」

彼得的恸哭与低沉的地鸣重叠。

察觉状况有异,安格斯抬头望向桌岩。这才发现岩块正开始一一剥落。

「站起来!」安格斯抓住彼得的手臂。「石头要塌了。在这里会被压到的!」

可是彼得并没有移动的意思。他只是双手摀着脸,不停啜泣。

「不用管我了,我没有资格活下去,让我和黛西一起在这里长眠吧……」

「别说傻话!要是你死了,那吉米怎么办!」

这话让彼得抬起了头。安格斯见机拉住他的手臂,让彼得的手臂绕过自己的肩,听起来彷彿有一只被封印在岩块深处的怪物正要甦醒。

轰轰轰轰……轰隆……!

随后便是一阵沉重的崩坏声。安格斯边跑边转头观看。原来那是桌岩的一角崩塌,掉落地面的声音。崩塌的岩块掀起了大量土烟。大地不停摇晃。

但是,这些不过是崩坏的序幕。巨大的岩块开始倾斜。数道裂缝像是要穿过整块巨岩般在表面奔窜;巨响不停回荡,烟尘漫天飞舞。

——逃不掉了!

撑着彼得身子奔跑的安格斯心想。崩坏的速度太快了,加上那个质量。这样下去迟早都会被吞没。

「吉米……?」

彼得开口这么说道。下一刻,彼得甩开安格斯的手,朝前方挥舞双臂。

「吉米!这里!」

一辆自走车伴随轰响冲了过来。自走车急停在两人身旁。驾驶自走车的吉米立刻移到助手席上。而在此同时,彼得也坐上了驾驶座。安格斯见状也不假思索地跳向助手席,让吉米坐在自己腿上,手里则捧着『书』。

「抓紧了!」

彼得一口气将踏板踩到底。

引擎随即发出狰狞的咆哮,轮胎也开始剧烈空转。随之而来的猛烈加速,甚至让前轮短暂腾空。

自走车开始以惊人的速度疾驰。这跟安格斯曾经历过的自走车感受完全无法相提并论。如果说上次安格斯搭乘的那辆自走车是弓箭,那么这辆车简直就是子弹。

「啊唔——!啊——!」

吉米在此时发出叫声,伸手越过安格斯的肩膀,指向他身后。安格斯随着吉米的动作转头朝后观看。

眼前是大片翻腾的烟尘。而在烟尘后方,巨大的桌岩正以缓慢——真的十分缓慢的速度往地面倒塌。

猛烈的巨响传遍四周。看似积雨云的土烟追上了自走车,将安格斯等人吞没。沙粒与石块纷纷从头上落下。安格斯让自己的身子罩住吉米,保护他免遭石块击中。

自走车持续奔驰,车子冲下山坡,并又翻过两座小丘,一直行驶到恩德河畔,彼得才总算踩下煞车。

三人下了自走车,无论是脸还是头发,都因为灰尘变得一片雪白。吉米立刻脱去衣物,跑向河中的浅濑。安格斯也用河水清洗脸部与头发,并将洗过的头巾重新绑好遮住右眼。清洗结束后,安格斯这才走到在自走车旁抽菸的彼得身旁。

「你救了我一命。」这么开口之后,安格斯朝彼得伸出右手。「光靠我是逃不掉的,谢谢你。」

彼得带着复杂的表情,望着安格斯。

「我——并没有做什么值得你道谢的——」

「要不是有你的驾驶,吉米和我都早被石头压死了。」说到这里,安格斯话锋一转,露出调皮的笑容。「不过最有功劳的人,应该还是把自走车开来的吉米吧?」

这话让彼得露出苦笑,用力握住了安格斯的手。

而吉米则在这个时候,将河水朝两人泼去。

「臭小子!」

看彼得挥起拳头,吉米便开心地张开双臂,笑着逃跑。

「吉米虽然忘了该怎么说话,但都还记得自走车及直升机的操纵法呢。」

「是啊,仔细想想,还真是不可思议。」

「说不定,他和你是一样的。」

安格斯重新望向彼得说道。

「你就算失去记忆,还是没有离开这里。你是东部出身的人,如果想要逃走,应该也有地方可去,但你并没有逃。」

「——说的也是。」

彼得将香菸扔到地上,然后用鞋尖将土踢向菸蒂。

「怎么会这样呢?」

「因为还没有忘记梦想——或许可以这样解释吧?」

这么说完,安格斯迎着耀眼的阳光,仰望天空。「就算忘记了直升机这个词汇,但想遨翔天际的梦想还留在心中。就算忘了那个梦想的存在,被封印的直升机,仍将梦想飞行的你紧紧连在这块土地上。」

「但那样的结果,只是让我一无所有罢了。」

「你还有吉米。」安格斯接着拍拍自走车的引擎盖。「还有像子弹般飞快的自走车。」

「——这样说起来,黛西好像也曾说过。」

望着在河里玩耍的吉米,彼得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她说梦想会变成咒缚,希望全都取决与我自己。该死,我竟然连这么重要的事都忘了……真是丢脸。」

彼得用拳抵着额头,吸了吸鼻子。接着抬起头,注视着蓝天。

「安格斯,我现在发誓,我有天一定会驾驶直升机飞上天空。这个愿望虽然没法立刻实现,但总有一天,我会在这片天空飞行的。」

说到这里,彼得「砰」地一拳搥在自己胸膛上。

「到时候,我会让你成为第一个——不,是在吉米之后,第二个搭乘我直升机的人!」

「我会期待的。」

这么回答之后,安格斯一脸困扰地皱起眉头。「但老实说——不管是高的东西,还是快的东西,我都不太适应。」

凯雷特父子愿意送安格斯回莫尔斯莱碧斯的好意,被他郑重拒绝。因为安格斯不希望将他们卷入接下来可能发生的骚动中。要是凯雷特父子和自己在一起的景象被莫尔斯莱碧斯的镇民看见,对他们来说也不会是好事。

「穿过东边的溪谷,应该就能到密苏艾斯特。虽然路不太好走,但只要有这辆自走车,相信应该不成问题。」

「我明白了——谢谢你。』

「彼此彼此。」

安格斯握住了彼得伸出的手。

「要是有什么事情想对我说,可以请影像图腾日报社的人代为转达。」

「我知道,那我们先走一步,自己保重。」

「你也保重,吉米也要保重喔。」

「下次再见吧。」

留下这句话之后,自走车便留下安格斯驶了出去,吉米则从助手席探出身子,充满活力地挥着手。

「拜拜!」少年这么喊道。「拜拜、拜拜、拜拜!」

「拜拜!再见囉!」

安格斯也跟着挥手高喊。他感到一阵鼻酸,忍住落泪的冲动放下手臂。直到像子弹般飞驰的自走车消失在地平线彼端为止——吉米都不停挥着手。

8

在即将天亮的时候,我们回到了村里。

莱庇斯族所有人都在路上迎接我们归来,喜悦之情充斥了整个村子,所有人都想听我们述说今晚的冒险。我将说故事的任务留给了其他人,自己则请求游隼让我与后悔见面。

我必须跟后悔拿回我交给她的项圈。尽管往返都是依赖擂石将我背在身上,但我此刻却疲惫得连自力行走都办不到,左臂的伤口也一直发痛。要是我在没戴项圈的状态下失去意识,说不定会因此连累到许多族人。

游隼让我靠着她的肩膀,领我来到后悔所在的霍根前,打开木门,对后悔说了几声之后,转头对我说道:

「你应该可以进去。」游隼为我让开一条路,接着用平淡的语气补充道:「我就待在外面,有什么需要就招呼一声。」

我向游隼道谢之后,便进到霍根内。后悔就站在阴暗的房间中央,手中紧紧握着那银色的项圈,尽管脸上依旧面无表情,但我还是能够明白,她一直都在为我祈求平安。

强烈的爱意占据了我的心。

我喜欢她。可能的话,我甚至想紧紧将她抱在怀中,就这么带她远走高飞。

「钩爪平安回来了。」我压抑着那份感情,朝她伸出右手。「项圈还我吧。」

听我这么说,后悔用那对琥珀色的双眼注视着我。

「你不是罪人,不需要戴着这个。」

「我的力量就像是一头怪物,有时连我自己都无法控制。所以如果少了它,我会给所有人添麻烦的。」

「可是,这是拘束你自由的东西。」

「嗯。可是只要找妳,妳随时都能为我取下项圈——不是吗?」

看后悔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我笑着对她说道:

「拜托,快点把项圈还我吧。否则我都快忍不住要对妳施加诱惑的暗示了。」

「你少乱讲。」

这话说完,她轻吐了一口气。

她刚才笑了吗?

「现在这已经不是罪人的象征,而是你真正成为莱庇斯族一员的证明。这是由我现在所决定的。」

她将手绕过我的脖子,冰冷的金属感触缠上颈部,各种感情的波动在瞬间消逝。无论是大地的鼓动还是夜色的吐息,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一直在担心你。」

她的手绕过我的身子,轻轻将我抱住。安心感充满我的内心,紧绷的神经获得舒缓。

「你终于回来了。」

我想开口回应,但是——我办不到。我那支撑不住体重的膝盖弯了下去,就这么瘫倒在地上。

「阿撒兹勒——!」

那呼喊我名字的声音听起来宛如哀号。有人在摇晃我的身体,拍打我的脸颊。

「不要死,阿撒兹勒!」

有水珠在我脸上滴落。我微睁开眼,后悔的脸庞近在眼前,从她眼眶中满溢的泪水,不停滴落在我脸上。

她在哭——

妳在哭吗?后悔?

「你哪里都别去,阿撒兹勒。」

她将我的脑袋拥入自己怀中。

「从今以后,你就一直——一直待在我身边。」

我能听见她的心跳;能听见那生命的声音;能听见温暖的血液在全身流窜的声音。

「无论哪里……都别去。」

后悔——我的自由。

这一刻,我总算明白了。

我就是为了与妳相遇,才活到现在的。

所以,就算我会因此消灭也无所谓——

「我……正在……妳的身边。」

9

在抵达莫尔斯莱碧斯之前,太阳就已经下山了。

安格斯躺在河边的岩阴下,在那里待到天亮。虽然被雨水淋湿的衣服已经风干,但河面吹拂的冷风仍感觉十分冰冷。这个季节要只靠一件大衣露宿并不容易,安格斯怀念起温暖的毛毯,而这也让他在这个时候突然想到强尼。他现在究竟如何了呢?是否正用近乎诈欺的手法赚取旅费,一边持续着寻找弟弟的旅行呢?

隔天一大早,安格斯在寒气中清醒。他喝了河水,吃了群生在河边的苔莓后,便再次上路。

到了接近正午时分,才总算得以看见莫尔斯莱碧斯。原本在太阳还挂在空中时都不会停止冒烟的烟囱,现在看不见丝毫热气。那是因为在术文本体消失的同时,燃料也立刻烧尽。

「你有什么打算?」书姬问道。

现在镇里肯定乱成一团,要是自己在这时现身,肯定是火上加油。术文已经回收了,这下遗忘病应该也会平息。自己不需走这一趟,直接逃走就行了。

可是,安格斯却在这时收起下巴,瞪着城镇。

「我要从正面走去那里,有些话不对他们说,我无法甘心。」

「好胆量。」书姬高兴地笑了。「放心,我会保护你的。」

「要是情况有什么不对,就拜托妳了。不过对方可不是福列克斯库里夫的那些恶徒,在我开口之前,可别随便出手喔。」

唔……书姬不满地嘟起嘴。

「那种事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啦。」

莫尔斯莱碧斯此刻正一团乱。

原本应该还能维持一个月的燃料突然烧光了,镇里又没有其他燃料,他们只能无奈地看着染料逐渐降温。

「这下通通都不能用啦!」

捧着颜色凌乱的丝线,染匠们大叫着。

「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

众人感到困惑、狼狈、抱头哀叹。

就在这个时候,安格斯左手捧着敞开的『书』,在莫尔斯莱碧斯的大街上现身。

镇上的人手指着安格斯,露出凶恶的表情窃窃私语,有人躲在柱子后面;也有人跑开去找其他人。在道路前方,一群面色凶恶的染匠们朝安格斯迎面走来,在此同时,也有大群人围绕在安格斯的身后。其中甚至有人手上拿着斧头及棍棒。无论怎么看,气氛都谈不上友善。

在群众之中也能看见海瑟的身影。她铁青着脸,一脸不安地望着安格斯。安格斯原本想告诉她事情已经解决,但随即作罢,现在这个结果,肯定也不是她想见到的吧。

走到一半,安格斯停下脚步,镇民随即在一段距离外将他团团团住,恐惧与憎恨的视线如无数的尖针刺在安格斯身上。

「就是你溜进染色所里,对燃料动手脚的吗!」

一名看似染匠、有着蓝色双手的男人吶喊道。

「就是这小子干的!」

「看他做了什么好事!」

安格斯咬了咬牙,接着大声喊了回去。

「桌岩已经塌了,冯斯村的墓地也被埋掉了。现在你们已经取不到染料,也无法搜刮他们的遗体了!」

「什……!」

「臭小子……为什么你知道那些事!」

恼火的染匠们,一齐朝安格斯一拥而上。

「——慢着。」

一阵粗犷的声音制止了他们,只见年轻的染匠们不发一语地朝左右让开。从人墙间现身的,是一名体格壮硕的中年男子,宽额头,钢铁般的下鄂突出,那头原本漆黑的头发,现在也多了几根白发。从他嘴角上的『收获』上,能闻到些许像是麦子烧焦的味道。

安格斯想露出笑容,但却办不到,光是克制身体的颤抖,就令他费尽力气。那双被染料染成蓝色的手——安格斯还记得被那拳头殴打时的疼痛。安格斯面对着那名男子,用充满紧张的声音说道:

「好久不见了——爸爸。」

「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在险恶的紧张气氛中,安格斯的父亲,达奈尔肯尼斯低吼道:

「那是长久以来,莫尔斯莱碧斯的师傅们赌上名誉与荣耀守护至今的蓝染传统,你想要毁了它吗?」

尽管外表年岁增长,但脾气却一点都没变呢。安格斯心想,他和我永远是平行线,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绝对不会有任何交集。

「你有话不敢说出来吗!」

面对语气激动的达奈尔,安格斯用平静的语调回应道:

「我也想问同样的问题,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那个替代的染料会蓄积在人的体内,引发可怕的疾病。因为那个染料的关系,许多人失去记忆,甚至丢了性命。」

安格斯朝达奈尔逼近了一步。

「半年前,你们从冯斯村的幸存者口中,得知了染料替代品的事。你们在清楚明白危险性的状况下,选择用了那种东西;明知会让自己、家人、甚至朋友们陷入危险,为什么还要用那种替代品?你们就那么想守住传统吗?」

「你懂什么!」达奈尔将香菸吐在地上,用靴底踩灭。「离开这块土地的你,以为自己对这块土地又懂什么!」

看见达奈尔涨红的脸,安格斯发觉自己的愤怒逐渐消散。

凯文曾说过,他想离开这座城镇,不想在这里过着和父亲一样的人生。他对此感到绝望,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达奈尔也曾离开过这里,在巴尼斯顿认识荷莉。可是他却从不愿将当时的事告诉孩子们。他厌恶书本及图腾、厌恶城镇之外的事物。

但是——为什么?

这不正代表他其实也很想离开这块土地吗?他会厌恶书及图腾,也全都是因憧憬而产生的变质情感。无法实现的希望变成了绝望,将他绑在这块土地上。

「你被传统束缚了。」

彷彿是要拒绝安格斯的话语,达奈尔移开了脸。安格斯又朝他走近了一步。

「如果你说的『必须守护的传统』,会将人绑在这块土地上——那种东西还不如没有好,不如消灭得好!」

安格斯击碎了传统的声音,响彻了整座城镇。

干燥的风扬起沙尘。

所有人都不发一语,甚至动也不动。

「你少胡说!」

包围着安格斯的群众之中,有人出声喊道。一名年轻男子推开人群,出现在安格斯面前。安格斯记得那张面孔,那是在凯文死去当晚,在仓库里心怀怨恨瞪着自己的卡方。

「大家别听他胡说,这小子痛恨我们!想报复我们!」

「不是的!我——」

「你当时也说了同样的话吧?所以凯文才会绝望,才会死去。」卡方指着安格斯。「是你杀了凯文!」

安格斯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他无从反驳。

安格斯望向海瑟,寻求帮助。但是她一直低着头,不打算与安格斯的视线交会。

「燃料跟染料都没了,这下日子过不下去了!」

「现在要我们怎么办!」

「可恶,把我们的染料还来!」

一块飞来的石块,击中安格斯的右肩。

「你这个再临天使懂什么!」

「滚出去!」

安格斯面临的是朝他咆哮的悲痛吶喊,以及朝他丢掷的干硬石块。一颗石块打中了他的脑袋。安格斯双眼瞬间发黑,跪到地上。他听不清从自己左手所捧的『书』上,书姬对自己说了些什么。

「没关系……我还站得起来。」

安格斯用右手按着头,手中感受到湿滑的血液。似乎有哪里破皮了,就算是这样,他还是重新站了起来,朝镇外走去。安格斯咬着牙,走在叫骂与石块中。他的步伐并不匆忙。他不断告诉自己,这是他必须做的,如果坐视不管,这座城镇就会重蹈冯斯村的惨状。这是必须有人去做的事,就算被人憎恨、受到镇民怒目相向,也都是自己早已明白的事。

石块击中了安格斯的左手,疼痛让他的手指发麻,『书』掉落地面。安格斯想捡起书所伸出的手,被一支软皮鞋踏住。

「——唔……」

在吃痛呻吟的安格斯眼前,一只蓝色的手将『书』拿了起来。敞开的书页自然垂下,就这么挂在半空摇晃的书姬,对着安格斯大叫:

「安格斯!还不能出手吗!」

「还不行……」手被人踩在脚下的安格斯说:「我还……站得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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