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满一年了吗?”
“从他们在纳捷司遭到袭击算起的话,是这样没错。自从少了他,整个组织越来越失去向心力,这也是不得不早点救回他的原因……”
奈迪尔说到最后,音量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优丝蒂亚紧张地听着他们的对话,她突然想到。
从对话中看来,要用自己去交换的巴狄这名干部,对他们来说应该是很重要的人物。
“这样啊。”
简短地回答完后,莉洁菈整理好心情般地抬起头。
“你们要求的灯油跟柴火我已经运来了,放到老地方就好吗?”
“嗯,抱歉,每次都这么麻烦你。”
听完奈迪尔冷淡的道谢后,莉洁菈不知道跟随从吩咐了些什么。
“啊,我跟你去。”
底尼斯急忙追着要离开的莉洁菈,从这举动看得出底尼斯对她抱有爱慕之情,虽然莉洁菈应该比他大个五、六岁,不过她生得如此貌美,年龄的差距根本不是问题。
留在原地的奈迪尔及优丝蒂亚都不发一语。
优丝蒂亚心想:就算开口交谈,一定也只会说出一些充满憎恨的话语。
——这个人绝对不会原谅我。虽然做出无法原谅之事的人是克利俄斯,而不是优丝蒂亚,但奈迪尔还是抱持着想马上杀掉她的恨意。
“喂!”
优丝蒂亚再也待不下去,正想转身离开,突然奈迪尔叫住了她。
“?”
“公主这么早就起床,还真令我意外啊。”
优丝蒂亚皱起了眉头。
(故意要找我麻烦吗?)
他难道想讽刺优丝蒂亚害怕到睡不着而彻夜未眠吧?
她虽然有睡着,不过睡得不是很好。要是这样说,奈迪尔心里应该会感到很愉悦吧。不,或许会以为是在挖苦他而变得不高兴。在这情况下,优丝蒂亚的生杀大权全看他的心情。
优丝蒂亚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而保持沉默。
看到她的态度,奈迪尔哼了一声。
“如果你身体不舒服,这种地方也没有咒术师能帮你。”
“什么?”
“我是不知道我们这里的咒术师有没有黄金之都的水准。”
优丝蒂亚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听错,奈迪尔的表情认真到令她无法把这句话当成讽刺或风凉话。
(这个人是认真的吗?)
事实上现在在阿卡迪奥斯,还是有很多人生病时会找上咒术师或占卜师。
但那只不过是求心安而已,去教会祈祷当然是希望奇迹能够降临。可是这个行为到头来都是为了培养自己有颗不会输给病魔的坚强心志。
奈迪尔向着惊讶不已的优丝蒂亚问道。
“喂,你不会真有哪里不舒服吧?”
“没、没有,我精神好得……”
奈迪尔露出怪异的表情,优丝蒂亚连忙捂住自己的嘴。
不管怎样,这句话都不该从人质的口中说出来。
“你这公主还真奇怪。”
奈迪尔目瞪口呆地说道,优丝蒂亚一时慌了起来。
要是让他们知道自己是毫无价值可言的公主,生命将会受到威胁,这话实在太不小心了。
优丝蒂亚紧张到连呼吸都要停了,突然耳里传进奈迪尔令人吃惊的发言。
“既然那么有活力,应该不用我操心吧。”
他随口说出来的话语,让优丝蒂亚整个人傻住。
“操心……?”
优丝蒂亚小声地重复一次后,奈迪尔冷淡答道。
“你可是重要的人质。”
躺在蔺草编织的草蓆上,优丝蒂亚正在思考着。
——虽然担心他们不知何时会杀掉我,但仔细一想,这其实是能回到阿卡迪奥斯的大好机会。
如果在嫁入夫家前就逃跑,搜索的范围想必会包含阿卡迪奥斯。
不过通常遇上绑架失踪,多半会认为公主已客死异乡,谁都不会想到她居然会回到阿卡迪奥斯。
由碧蓝的天空及耀眼的海洋所包围的黄金之都阿卡迪奥斯,有疼爱自己的外公外婆。与一同欢笑的朋友。她说不定能回到那座每天得靠工作来谋生的城市。
到目前为止只有恐怖跟绝望的内心,突然照进了一道希望之光。
虽然她不知道在沙漠分别的人马会前往阿卡迪奥斯还是王都马里德,但在反抗军来袭的时候,据说他们已经走了整个行程的三分之二,所以前往马里德总督府的可能性应该比较高。
就算这样,两、三天内也抵达不了。
必须在那之前想办法逃走。
(得想办法穿越这片沙漠——)
一想到这里,高昂的心情又整个萎缩了下来。
日照强烈的白天必须休息,只能等到黄昏变凉爽,趁到午夜之前的这段时间赶路……优丝蒂亚对沙漠之旅的了解仅止于此。她既不能从星象来确定方向;也不知道要怎么找寻绿洲。
内心充满了绝望,太过高兴使得她没注意到这种理所当然的事,她对自己的天真感到无力:而且穿越沙漠这件事就算知道了方法。也还是充满危险。
(我还真是个笨蛋……)
优丝蒂亚正在叹气的时候……
“谁快来!鲁瓦兹的样子不太对劲!”
外面突然传来惊慌的喊叫,她吓到赶紧起身,弯着腰走到洞口。
优丝蒂亚往外窥探,外面广场上的光景让她吓了一跳。
在三三两两的人群之中,一名年轻人弯着身子倒在地上。
(糟了!)
优丝蒂亚完全没有思考就冲了出去。
“喂,振作点!”
“他从昨天开始,就说身体不太舒服了。”
在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时,优丝蒂亚叫道:
“让我看看!”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他们用无法置信的表情看着自己的人质。优丝蒂亚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把他们推开,蹲到躺在地上的年轻人身旁。
与其说是年轻人,倒不如说根本还是名少年。年龄应该是十二、三岁左右?似乎是那普堤斯旧王朝灭亡后才出生,只会说布兰纳语的世代。
要观察小麦色肌肤的那普堤斯人的症状,并不像观察布兰纳人那么简单。
但还是能观察到脸色发白、额头及脖子不断出汗等症状。
他应该是中暑了,而且还相当严重。优丝蒂亚迅速地做出判断。
“快把这个人运到洞窟里,在阴凉的地方休息!还有拿些水及盐巴来!”
虽然向着所有人大叫,不过大家都愣住了,没有半个人采取行动。
“是在做什么!快点啊!”
“等一下,你别自作主张。”
底尼斯出声制止优丝蒂亚。
“自作主张?”
“你可是我们的敌人魔将军的女儿,谁要听你的指示啊!”
优丝蒂亚听完非常地生气。
“你在说什么!如果不做处置,这孩子有可能会死呀!就算彼此是敌人,我也不像你能够冷眼旁观别人死亡。”
“什么!”
底尼斯想提出反驳,但……
“照她说的去做。”
凛然的声音让包含优丝蒂亚在内的所有人都转过头去,奈迪尔双手环在胸前,就站在不远处。优丝蒂亚感到十分意外,她从没想过奈迪尔口中居然会说出支持自己的话。
一名青年遵从奈迪尔的命令拿了水及少量的盐巴来,优丝蒂亚把少年的嘴巴扳开,喂他喝盐水,因为光是补充水分症状反而有可能恶化。
“这样就行了,把这孩子运到洞穴里,松开衣服让他休息,要喝水的时候记得要加一点盐巴。”
交代完事情以后,优丝蒂亚马上转身准备离去,她想尽早离开这个地方,治疗过程她简直如坐针毡。她感觉到其他人用宛如看到怪物般,带有恐惧及厌恶感的冷淡眼神在盯着她。
逃跑般地冲进洞穴里后,优丝蒂亚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居然在敌视自己的人们面前,做出了这么大胆的行动。
她害怕自己会不会做了多余的事,也担心那名少年的状况,但没办法放着眼前正在痛苦的病人不管是药师的天性。
“为什么那么小的小孩会……”
那种年纪应该完全不知道那普堤斯的旧王朝时代,当然也不会知道布兰纳侵略了他们国家。等那名少年懂事后,这个国家的支配者已经是布兰纳了。这么一来,他只有可能是听别人述说,才兴起要加入反抗军的念头。
“是在想什么?居然让那样的孩子涉险……”
不自觉脱口说出这句话的时候……
“你的行为还真勇敢啊。”
这句充满无奈的话语,是从奈迪尔口中说出来的。
优丝蒂亚紧张到无法动弹,心想又让他看见不像公主的举动了。
回想起来刚刚好像情急之下用了非常低俗的字句,果然人在亢奋的时候就会回到平常的讲话方式。
“布兰纳的公主殿下,似乎很习惯照顾病人呢。”
“这、这点小事,公主本来就该会。”
这当然这是天大的谎言,虽然医学对上流阶级的人来说,跟音乐还有天文学一样是很重要的一门学问,不过那也只限于男性。
奈迪尔是那普堤斯人,原本想说这样应该能够骗过他,但……
“女性也是吗?”
奈迪尔露出意外的表情。
优丝蒂亚脸色随即发青,幸好在黑暗的洞窟中奈迪尔看不见她的脸色。
“没、没错。”
“这样啊,我还真不知道。”
优丝蒂亚胸口的大石终于放了下来,虽然她也可以在这里就把事情全盘托出,不过奈迪尔似乎是选择相信了她。
“有什么事吗?”
“关于鲁瓦兹,我得跟你道谢。”
“咦?”
优丝蒂亚怀疑有没有听错,但他确实不像是在说风凉话或开玩笑。
“你、你没生气吗?”
“要是生气,就不会阻止底尼斯了。”
虽然是很理所当然的一句话,优丝蒂亚还是不太敢相信。
她认真地注视着奈迪尔,奈迪尔似乎感到难为情而别开了视线。
“我从一开始就不认为那种小孩能适应这里的生活。”
这句脱口而出的话语,让优丝蒂亚生起气来。
如果清楚这件事,为什么又要让他加入?
“等他情况好一点,我会拜托莉洁菈把他送回马里德的据点。”
奈迪尔口中说出了优丝蒂亚原本要前往的那普堤斯王都之名。
“莉洁菈,是那位美人吗?”
“我是不知道她算不算美啦……”
奈迪尔疑惑地说道,优丝蒂亚愣住了。
“那么美丽的人,我觉得应该很少见……”
奈迪尔还是一脸疑惑。
至此优丝蒂亚发现了一件事,仔细一看,奈迪尔的脸跟莉洁菈非常相像。
先不管奈迪尔本人是否有察觉到。但平常的确不会称赞跟自己长得像的人很漂亮。
“那个人是你的姐姐吗?”
奈迪尔沉默没有回答。仔细想想这也很正常,奈迪尔已经公开了自己的身分。大概是怕如果说出莉洁菈跟他的关系,莉洁菈的身分也会跟着摊在阳光下。
“就算你不相信我也没关系,你们就算把我放走,我也不会把她的事情泄漏出去。那个人直接了当地责备你们抓了我,她说那不是战士该做的事情。”
奈迪尔像是被针刺到一样皱起眉头。
自从道谢之后,奈迪尔紧绷的心情似乎有些放松。不然这种话她一定会因为害怕而说不出来,即使奈迪尔刚刚有挺她。
(支持?)
但与其说是挺她,不如说他只是对事不对人罢了。
“喂!给我出来!你这女人对鲁瓦兹做了什么?”
从入口方向突然传来异口同声的叫喊。
优丝蒂亚跟奈迪尔两人面面相颅。
“怎、怎么了?”
奈迪尔马上制止了准备站起来的优丝蒂亚。他不在意优丝蒂亚讶异的表情,而迅速地往外头走去。优丝蒂亚虽然跟去了,不过两人间隔了一小段距离。
“到底怎么了?”
奈迪尔在洞口处叫道,优丝蒂亚躲在岩石的阴影里,窥视着外面的情况。奈迪尔前方站着几名年轻人。
“鲁瓦兹刚才失魂般地陷入熟睡,那女人该不会下了什么咒术吧。”
(什么?)
她不小心发出声音,但听到下一句话后完全沉默下来。
“本来还那么痛苦的人突然安静下来一定有诈,她说不定是魔女。”
恶毒的话语,让优丝蒂亚吓到嘴巴大张。
他应该是情况好转,所以才变得比较舒服放松了才对。
优丝蒂亚本来想要定出去说明,可是看到对方愤怒的样子,直觉到这样的举动只不过是火上加油;她更在意制止了自己的奈迪尔打算怎么做。
“又没差,这种事并不需要特地来跟这女人确认。”
“可、可是……!”
“而且要是真如你们所说,那不要随便靠近她不是比较好?因为她可是魔将军的女儿,这次可能会换对你们下咒。”
优丝蒂亚听完这句话整个人差点崩溃。原本以为奈迪尔会做出更好的说明,看来这想法实在太天真了。她用力地抓住眼前的岩石,心惊胆颤地继续听下去。
“总之你们先回自己的岗位上,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伤害到那女人。”
不知道是不是下咒这句话发挥效用了,还是最后一句话让他们冷静了下来,男人们心有不甘地离开。
奈迪尔一回头,优丝蒂亚就冲上前去。
“你、你是在想什么?居然那样说!我是普通人,才不会对人下咒……不对,我根本不会下咒啊。”
“我知道。”
优丝蒂亚听到回答,突然搞不清楚状况了。
奈迪尔露出复杂的表情,当中包含了困惑、厌烦以及焦虑,他叹了口气。
“没办法,他们的头脑没有灵转到在那种情况下还能马上接受事实。”
“只要好好说明不就得了吗……”
“那就得从生病的概念开始说明,从小到大,长辈都灌输他们生病是邪灵附体,你倒说说看,是要怎么跟他们说明你的医疗行为?”
优丝蒂亚的表情非常惊讶。
“咦,你了解我急救的意义?”
奈迪尔有些生气地说道。
“不然我干嘛阻止底尼斯。”
“……那、那你之前为什么要提到咒术师。”
“因为这地方没有医生啊。”
优丝蒂亚惊讶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件事很单纯,就跟他说的一样。
姑且不论跟阿卡迪奥斯一样的城市地区,就算是在布兰纳境内,乡下以及附庸国之类的地方,治病都还是倚赖咒术师。在那之中有读过书的富裕人家还能够请阿卡迪奥斯或东方的医生来治病,但那种人实在是少之又少。
况且他们连有医生这种职业都不知道,认为病痛可以用咒术治好。
所以,优丝蒂亚听到从奈迪尔口中说出“医生”这个字时非常惊讶。
一想到这里,优丝蒂亚突然想了起来。
这个人原本的身分是一国的王子,刚才太慌张都忘了这回事,外国的上流阶级当然知道“医学”这种知识。
“在马里德有医生能够帮那孩子看病吗?”
优丝蒂亚问道。
“那里有不少布兰纳的医生。”
听到奈迪尔语气有些险恶的回答,优丝蒂亚不免有些害怕。
“咒术师还是多少有用,有不少病人是经由他们的咒术而痊愈。”
“这我知道。”
医术无法改善的症状,有很多藉由咒术及祈祷便出现起色。每次看到这种现象,外公总是很疑惑地说:“人的身体真的很奇妙啊。”
“不过既然有医生,还是去寻求诊治比较好……”
“布兰纳人哪会好好替那普堤斯人看病!”
优丝蒂亚听到这愤怒的话语后,惊讶到呼吸都要停住了。
但她鼓起勇气做出反驳,因为她尊敬的外公是布兰纳医生,对病患一向一视同仁。
“才没有这回事,确实不管什么地方总会有那种大小眼的人,可是那并不限于布兰纳人吧。那种人不管是在哪个国家、哪个城市都会存在。不过马里德应该还是有很多拥有正确观念的布兰纳人,况且现在那普堤斯人在布兰纳的领地内,是受到同样的法律所保障……”
讲到这里,优丝蒂亚突然吓到而没有继续说下去。
眼前奈迪尔的脸色变得很凝重,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啊——没错。”
不管是声音还是表情,都透露出他的愤怒。
“你说的没错,施行恶政的王朝已经灭亡,布兰纳将为那普堤斯带来和平及理智,你父亲在成功征服这个国家以后,的确有这样宣言嘛。”
奈迪尔就像昨天才刚听过这句话一样,流利地说道。口气虽然有自嘲的感觉,但红色的双瞳里正因愤怒及屈辱而燃烧着熊熊火焰。
“不用担心,我应该说过我不会杀了你。”
看了脸色苍白的优丝蒂亚一眼后,奈迪尔头也不回地走出洞穴。
翌日优丝蒂亚没有踏出洞口,而是在思考。
她想弄清楚到目前为止都很冷静的奈迪尔那么愤怒的理由。
那时因为害怕生气的他,所以来不及思考他为什么生气。
现在冷静一想,她不小心说出来的话实在太愚昧了。
——现在那普堤斯人在布兰纳的领地内,是受到同样的法律所保障。
对前王子说出这种话,他会感到愤怒也是理所当然。
况且反抗军这种组织,本来就是由不能接受现状的人们聚集而成。
虽然是侵略,但布兰纳带给了那普堤斯很多的好处及财富。布兰纳在封闭的古代王国内整修道路,替庶民们建造集合住宅,听说将来还有计划要改善用水及建造港口。
那普堤斯人民的生活,比起旧王朝时代应该是更方便舒适。
可是仔细一想,就算身上穿着令人瞠目结舌的华美服饰,在红沙沙漠上旅行的那段日子里,她也从来没有打心底感到高兴。
淡紫色的丝质新娘礼服、缝着彩色琉璃的草鞋、镶有珍珠的黄金梳子。
比起那些闪闪发光的物品,现在穿在身上的宽袖法衣更令人感到舒适;就算强迫他人穿上豪华的服饰,他们内心也不会感到满足的。布兰纳对那普堤斯所做的贡献,就是像这种情况。
明明是这样,我却说出那种话。
“——我真是太差劲了。”
优丝蒂亚低声地自言自语。
胸中充满后悔,她一整天都很沮丧。
到了夜深时分,优丝蒂亚总算从洞窟走了出来。她想说这时间奈迪尔应该已经睡了,因为她不想跟奈迪尔见上面——不,其实很想当面跟奈迪尔道歉,但是他一定不会接受,所以优丝蒂亚才想避开他。
广场上炽热的火焰正在燃烧,看起来是负责看守的男人站在火堆旁。他看到优丝蒂亚后,吓到往后退了几步。
看来是怕优丝蒂亚对他下咒。
优丝蒂亚心痛地叹了口气。
因为她一个人跑不掉,所以就算这样在外面走动也不会有人来责骂,但实际上该不会是害怕魔女吧。
“喂、喂,等一下。”
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在冰冷的石地上,背后终于传来制止的声音。
她正想着要不要停下脚步的时候,就看到漆黑的前方有个黑影在靠近。
“你…………”
骑着骆驼出现的人正是奈迪尔。一瞬间他的表情出现惊讶,不过怒气好像马上又冲了上来而沉默不语,优丝蒂亚抱着无地自容的心情低着头。
突然,奈迪尔向着优丝蒂亚的后方轻轻挥手,像是在说“你先回去吧”。这时优丝蒂亚才想起来后面有人追着她。
“你打算逃跑吗?”
优丝蒂亚看向奈迪尔。
“你打算逃离这个地方吗?”
“……你是在问我是否打算去送死吗?”
两人沉默地看着对方。优丝蒂亚先别开了视线,不这样做奈迪尔的黑发及小麦色肌肤就像快要融入黑夜一样。
奈迪尔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从骆驼上跳下。
他抓着缰绳伫立在原地,这时优丝蒂亚下定决心,主动开口说道。
“你在这种时间是要去哪里?”
“我带骆驼去喝水。”
“咦,去哪喝?”
“泉水。”
优丝蒂亚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可、可是这里不是沙漠吗?”
“是沙漠没错,所以人们才会聚集在水源附近,否则活不下去。”
奈迪尔诧异地说道。优丝蒂亚羞愧地低下了头,确实是这样没错,她心想:我连这种事都不知道,居然还想要逃跑,真是太莽撞了。
“没打算逃跑就快回洞里,风向开始改变了。”
“咦?”
“说不定今晚就会到来。”
奈迪尔用严肃的表情看着星空,当然优丝蒂雅根本不知道他是在说什么,但奈迪尔自顾自地打算离开。
“请、请等一下。”
优丝蒂亚连忙叫住他。奈迪尔露出惊讶的表情停下脚步,优丝蒂亚深吸了一口气,认同自己的过错。请求别人原谅需要勇气,加上对方尚对她抱有敌意,那就更需要了。
优丝蒂亚用想把堵塞在胸口的东西一口气吐出的心情,开口说道。
“那、那个……昨天真是对不超。”
拉着缰绳的奈迪尔讶异地呆站在原地。
短暂的沉默之后,他用险恶的口气说道。
“为什么要道歉?你是我仇人的女儿;我是绑架你的犯人,以我们双方的立场,不论如何伤害对方都不该感到愧疚。”
=逗跟我是谁的女儿。以及是哪个国家的人没有关系。不管你怎样对我,我的价值观都不会改变。”
优丝蒂亚说到这里先停顿了一下,然后坚决地说道。
“我觉得那句话实在对你太过意不去,所以才想要跟你道歉。”
奈迪尔不发一语,红玉般的双眼注视着优丝蒂亚,明明头发跟肌肤都像要融入黑夜般,为什么这对红眼还是那么地闪耀呢。
奈迪尔紧握双拳,在他正准备要说些什么而张开嘴巴时。
“奈迪尔!”
慌张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两人同时把脸转往声音传来的方向。
底尼斯及数名青年骑着骆驼,从那个方向往两人接近。
“快逃!总督府、总督府的军队发动夜袭了!”
底尼斯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他好像身上有不少伤,但黑暗中没办法清楚确定。
“什么!他们怎么会知道这个地方?”
奈迪尔像是无法相信般地叫道。
“我也不清楚,总之对方的人数实在太多了,我们的部队毫无招架之力,所以先各自逃散,其他的部队我已经派人去通知了。”
说到这里,底尼斯好像才注意到优丝蒂亚的存在。
他的眼里闪过危险的光芒,优丝蒂亚的背后开始发抖。
“不会是你这女人通知他们的吧?”
怎么可能!优丝蒂亚想如此大叫,在连自己身处何方都不知道的状况下,要怎么通知总督府这里的地点?更何况她身边根本没有能当传令的随从。
本来想这样反驳,但恐怖让她说不出话来。底尼斯瞪着她的眼神里,潜藏着一股凶暴的气息,那就像是在说不管怎么解释都没用一样。
“——与其眼睁睁地交给总督府,倒不如……”
底尼斯的手按住了腰间的剑。
优丝蒂亚惊吓不已,想要逃跑而往后退。
“住手!”
奈迪尔大喝一声,然后保护优丝蒂亚般地站到她前面。
“这女人还有利用价值,我负责带走她。”
说完,奈迪尔就抓着优丝蒂亚的手腕跳上骆驼。
“快上来!”
奈迪尔强硬地把优丝蒂亚拉上来,让她坐在自己的后面。
“不想死就紧紧抓住我!”
并对着错愕的底尼斯他们说道。
“风向改变了,记得小心点,说不定幽雷会来。”
2、岩砾之旅
不管走到哪里,天空都像打翻了珠宝箱一样满是星斗。
不知走了多远,奈迪尔此时终于放慢了骆驼的速度。
“到这里应该就行了……”
优丝蒂亚听到这句话抬头看向奈迪尔,到现在为止奈迪尔都让骆驼用很恐怖的速度在奔驰,为了不摔下去,优丝蒂亚一直紧抓着他的后背。
“没、没事了吗?”
“对我来说是没事了。”
奈迪尔并没有转过头。
“?”
“对你来说这状况很凄惨吧,你留在那边总督府就可以把你救走了。”
“在那之前,那些人就会先杀了我。”
优丝蒂亚斩钉截铁地说道。
抓住奈迪尔后背的手,传来了微弱的颤抖。
这个人应该是想救自己。
“那些家伙一旦恼火,根本无法预测他们会做出什么行为。”
奈迪尔用平淡的声音说道。
之前初遇的时候。底尼斯原本扬言要杀掉优丝蒂亚以外的所有人。
想起那时候的情景,优丝蒂亚觉得奈迪尔说的话一点都不夸张。
底尼斯是真的想要杀掉优丝蒂亚,奈迪尔曾经骂优丝蒂亚是仇人的女儿,现在却出手阻止这件事,想必心里也是很复杂。
这表示这个人就是那么地冷静,把人质的价值看得非常重要。
优丝蒂亚心想:这下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能说出自己的出身了,一旦让他知道我对布兰纳王室来说并不重要,作为人质的价值极低,这个人可能会马上杀掉我。
“巴狄还在的时候,那些人明明很冷静。”
奈迪尔边叹气边说道。
这名字优丝蒂亚几天前就听到很多次,对方就是要以她来做交换条件,要求释放的那普堤斯前将军。
会让他们不惜绑架公主,想必这人在反抗军中拥有很高的地位,从刚刚那句话看来,这名人物能够劝诫容易做出激烈行径的底尼斯等人。
奈迪尔也说过,自从身为领导者的他不在了,整个组织越来越失去向心力。这表示奈迪尔光要阻止底尼斯他们的激烈行为就已经忙得焦头烂额,没办法影响他们的想法跟行动吗?就算是先王的遗孤,只有十八岁的年轻人还是无法胜任吗?
“我们直接前往马里德。”
奈迪尔突然说道。
“咦?”
“那里比起其他部队安全多了。虽然不知道总督府是怎么找到我们的据点,但这样看来其他地方应该也很危险。”
也就是说,反抗军的据点不止那个洞窟,包含那普堤斯王都马里德在内,尚还有很多其他的据点。
对布兰纳的统治抱有反感的人看来并不少。
优丝蒂亚心想:在离开阿卡迪奥斯的马车中,随从说马德里是治安较好的城市,该不会也是为了让我安心吧?就算那时随从说那是个像天国或乐园的城市,她心中还是觉得自己就像要前往地狱一样。
“不、不过,我们什么都没准备。”
“旅程所需的物品一直都挂在骆驼上。”
奈迪尔干脆地回答。原来如此,优丝蒂亚总算也理解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来袭,这点准备的确是住在沙漠的人该有的习惯。
“我们从骆驼上下来吧。”
突如其来的提议,使奈迪尔转过头来。
“我们两个坐在上面,又挂着行李,骆驼马上就会累吧。”
“你还真主动配合啊。”
“这也没办法,就算我不情愿还是得跟着你走,你要是把我一个人丢在这种地方的话,不出三日我就会变成秃鹰的食物。”
优丝蒂亚故意说得很像在挖苦他,奈迪尔露出有苦难言的表情。
“喔,这样啊。”
他随便回答后就沉默下来。
优丝蒂亚想观察他的样子,但他没有回头,所以什么也无法得知。
“怎么了?”
优丝蒂亚忍不住问道。
“幽雷来了。”
“咦?”
“你抬头看看天空。”
优丝蒂亚怀疑自己看错了,乌云瞬间遮住了满天的繁星,周围马上变成一片昏暗。
“怎么可能,沙漠居然会有云……:”
这太令人无法置信。从阿卡迪奥斯渡海进入红沙沙漠起,一路上连一片云都没见过,不论何时支配着天空的永远是像要烧尽一切的太阳,以及如宝石般的繁星,偶尔会遮住星星的也只不过是沙尘而已。
“我们要从山谷爬上去,抓好我!”
“咦!”
优丝蒂亚反射性地抱住他的身体,奈迪尔随即让骆驼用非常快的速度开始奔跑。一直到他提到这件事前,优丝蒂亚都没发现自己所在的地方是山谷。
“等、等一下,幽雷到底是什么?”
优丝蒂亚边奋力抓着他,边用近似呻吟的声音发问。因为从倾斜的山坡往上爬,要是优丝蒂亚不紧紧抓住他,很有可能从骆驼上摔落。
“第一场雨。”
“雨、雨——?”
下一瞬间,优丝蒂亚看到令人无法相信的景象。
漆黑的天空出现金黄色的闪电,震耳欲聋的雷声响遍周遭。
这景象就好似某种信号,接着马上下起了滂沱大雨。
“怎么会……”
奈迪尔并没有理会吓傻的优丝蒂亚,而是将骆驼停住。
优丝蒂亚看了一下四周,平坦的地面……他们似乎已从谷底爬上来了。
周围并没有可以避雨的地方,但反正两人早已全身湿透,所以也没有那个必要了。
雨才下了一会儿,但不管是衣服还是鞋子,甚至连内衣都已经全湿。
不过人类的适应力真的很强,不知何时习惯黑暗的眼睛,已经能看清楚周围的景象。
在这段时间里,雨还是无情地打在身上。雨势大到打在身上会痛,对优丝蒂亚来说是初次体验,而且还发生在沙漠里,即便亲眼目睹,她到现在还是有些无法相信。
“为什么沙漠会下雨…………”
“——来了。”
“咦?”
奈迪尔指向谷底,不过那里实在太暗,优丝蒂亚无法看清楚。在拼命凝视的时候,远方好像传来地震的声响,才刚这样想,轰隆巨响就变得大到像要震破耳膜。
“什么……!”
眼前的景象让优丝蒂亚说不出话来,声势浩大的浊流正流过谷底。
随着轰隆轰隆的声响,原本干涸的谷底瞬间变成了水势湍急的激流。
面对眼前难以置信的光景,优丝蒂亚呆站在原地。
“这、这就是幽雷吗……”
“不,幽雷是指该年的第一场雨。因为这附近都是岩地,没办法吸收水分,所以像这种干涸的山谷马上会变成浊流。”
优丝蒂亚边听着奈迪尔的说明,边望着黑色的浊流。
“这实在太令人无法相信……沙漠居然会有洪水。”
说出这句话的优丝蒂亚,心中同时有着惊讶、敬畏,及不可思议的感动。
不久雨逐渐变小,乌云也一下子就散去,满天的繁星重新高挂在天,四周也再度明亮起来——
“水居然……”
优丝蒂亚说到一半就失去言语,谷底那些高涨的溪水,现在已经只剩下一点点。
“幽雷所带来的水量本来就很少,但那少量的水在干涸的山谷可是会要人命的。降下幽雷之后,沙漠正式进入雨季,每年可是都会有人因为这种大水而死。”
在两人谈话的同时,周围已经回复之前的光景。
像是打翻了珠宝箱般,在漆黑中闪烁的繁星。谷底说不定尚有一些水还没退去,但从两人所在之处已无法确认,也没再听见任何动静。
虽然这一切会让人误以为是在作梦,不过衣服及头发依然是湿透的。
优丝蒂亚突然感觉到很冷,她的身体开始发抖。
“那,为什么我们刚才要走谷底呢?”
奈迪尔已经预测到会下雨,也明明十分清楚身处谷底的危险……
“不走干涸的山谷,在夜间的沙漠根本无法前进。”
“咦?”
“干涸的山谷是沙漠里极少数的路标,只要跟着走再来就会进入砾漠,接着会进到沙漠,之俊就会到达马里德。”
说实话,他说的事情优丝蒂亚连一半都没办法理解。
但优丝蒂亚了解到一件事,这片乍看只是广大荒土的沙漠,在奈迪尔的脑中确实存在着地图。
就算知道干涸的山谷有其危险性,也不能摸黑冒然前进,如果这样做,不出三天真的会成为秃鹰的食物。也就是说,不管怎么小心前进,沙漠之旅还是伴随着高度的危险。
优丝蒂亚身体不断发抖,不只是因为恐怖,她感到被雨淋湿的身体是冰的,可是头却在发烫。
“幽雷是那普堤斯语吗?”
优丝蒂亚为了转移注意力而询问,奈迪尔摇摇头。
“不,这字是藉由东方商队传进来。应该是那边的沙漠也有一样的现象吧。意思好像是射手。”
“射手……”
优丝蒂亚并不清楚东方跟南方沙漠有何不同,不过这个诞生于东方的字,她觉得用得很绝妙,那种雨势确实就像是弓箭从天空射下一样。
“那普堤斯语,我半句都说不出来。”
这句脱口而出的话语,冲击了优丝蒂亚的内心。
奈迪尔是用什么样的心境说出现在这句话呢?
——布兰纳将为那普堤斯带来和平及理智。
优丝蒂亚想起前几天他说出来的这句话,内心激烈地动摇。
那时,奈迪尔因为自嘲及屈辱的情绪而激动。
可是现在不同,孱弱的声音听起来很令人不安,更散发出深沉的忧伤。
不管他内心怎么拒绝,终究还是得臣服于强大的力量之下。
我才不会轻易屈服!——还能够这样想的时候,状况一定还不是最糟。
一开始,优丝蒂亚也是这么想。
不管是当布兰纳硬要她进入马车、离开阿卡迪奥斯的时候;还是为了要前往南方大陆而乘坐船只的时候,脑袋里总在找寻逃跑的机会。怎么能够就这样屈服?这种毫无道理的事情,我怎么能够接受?——她心里一直都这样想着。
不过一进入沙漠之后,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已经不会去想这些事了,一生中从来没见过,到处都只有沙子的风景,让她放弃的想法越来越强烈。
如今,她终于了解到。
真正令人悔恨的不是服从,而是不知不觉间习惯了,发现到放弃的大浪已经冲定了曾经拥有的反抗心。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在前往南方大陆的船上明明一直都想抵抗,但在红沙沙漠的烈日底下,却逐渐能接受这就是自己的命运。
“我不要……”
奈迪尔听到颤抖的声音,惊讶地转过头来。
“怎么了?”
优丝蒂亚没办法回答。她感受到强烈的寒意,于是想要抱住自己的身体,但手指不断发抖、没办法做到,双脚一软两膝就跪到了地上。
“你怎么了?”
“好冷……”
“什么?”
奈迪尔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优丝蒂亚的牙齿也在颤抖,头越来越昏。
“喂,你怎么了?”
优丝蒂亚最后的记忆是奈迪尔抓住了她的两腕,然后她便失去了意识。
白光从眼皮的隙缝透了进来,优丝蒂亚无意识地张开了双眼。
啊,已经早上啦。她准备揉惺忪睡眼而抬起双手。
(咦?)
看到有只小麦色的修长手臂靠在自己身上,优丝蒂亚吓了一大跳。
奈迪尔正紧紧地抱着优丝蒂亚,两人身上虽然有盖着毛毯,但从缝隙看去,奈迪尔的上半身什么都没穿。
(咦、这、这是怎么回事?)
优丝蒂亚在搞不清楚状况下起身后,吓到脸色发白。
“不要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