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不是那家伙的女儿?”
“…………”
优丝蒂亚无法马上回答,奈迪尔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之后再听你解释,快点把行李整理好,等一下就会下雨,开始降雨后我们马上离开这里。”
奈迪尔用很快的速度说着,优丝蒂亚听了之后感到很混乱。
“你、你说什么?”
“你不是真的公主吧?那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杀掉你,不过就算你是真的公主,也不该就这样杀了你。”
“…………”
“快点,我们没有时间了。”
“那……是要去哪呢?”
“前几天我跟你说过愿意收留你的商队,其实在隔天就进马里德了,好像会从明天起待到克利俄斯的欢迎典礼结束为止。藏身在商队里总比继续待在这栋宅邸……你在做什么,还不赶快行动!”
奈迪尔大声对完全没有动作的优丝蒂亚怒吼。
优丝蒂亚这才回神过来。
“不行,要是你这么做,不知道他们会对你做出什么事……”
“别去思考多余的事情!”
“那、那我做不到!”
优丝蒂亚担心地说道。
“要是我在这种情况下消失,不就像是你背叛了他们一样,我哪可能不去考虑那些人要是知道这件事会对你怎样。”
“不用管我,你在故乡不是有喜欢的男人,而你为了他不是不想成为王妃吗?”
优丝蒂亚听到奈迪尔这句话后眨了眨眼。
这时才想起还没解开误会。
“抱歉,那是谎言。”
“……谎言?”
奈迪尔整个人愣住了,优丝蒂亚虽然觉得很愧疚,但实际上她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
奈迪尔像是要转换心情而摇了摇头,大声地说道。
“那也没关系,总之你赶快整理行李,就算没有喜欢的男性,你还是有亲人及朋友吧。”
“……但是,我是克利俄斯将军的女儿这件事是货真价实的。”
奈迪尔的肩膀抖动了一下,优丝蒂亚依然继续说下去。
“就算这样也没关系吗?”
奈迪尔没有做出回答,他嘴巴微张,用红色的瞳孔凝视着优丝蒂亚。
优丝蒂亚非常地后悔。
明明不要说出来就好了,为什么会脱口而出呢?
只要优丝蒂亚不是克利俄斯的女儿,奈迪尔想必会毫不迟疑地救助她,而且他心里对冤冤相报的不安也会跟着一扫而空。
选择不说出来,对双方都比较好,但却……
“我是那个人真正的女儿,那个人也很清楚,所以给了我这串项链。”
理性已经没办法压抑住感情。
优丝蒂亚从宽松长袍拉出了黄金项链。
那上面有着布兰纳王室的徽章,回想起整件事的经过,甚至让人想把它丢掉,但优丝蒂亚告诉自己这是信仰的证明,于是一直挂在胸前。
不过实际上她心中尚未完全放弃,对这条项链仍抱着一丝希望。
“你也听到他们刚刚说的话了吧?克利俄斯抛弃了我!”
优丝蒂亚知道自己硬挤出来的声音充满颤抖。
虽然内心早就想过克利俄斯不会光为了她,就释放好不容易才抓到的重要人物。
可是他这样做也实在太过分,真的太过凄惨了。
要产下流有克利俄斯血统的王子,只有亲生女儿才办得到;不管受到怎样的待遇,这世上能做到这件事的只有她一个,所以克利俄斯才会不惜代价把她送来这个国家,就算是那么有权有势的他,也只能依靠这个私生女了。
因为他认同优丝蒂亚是他的女儿,所以才会有这场灾难,奇妙的优越感跟矜持支持着因为绝望及愤怒差点崩溃的内心。
但现实又是如何?对克利俄斯而言,她就像是用完即丢的垃圾,随时都有人可以替代,那个男人就算在外面还有像她一样被遗弃的私生子,也一点都不奇怪。
“我是基于那个人的命令才来到这里,结果居然……这么简单就……你也没必要救我了,我可是你仇人的……”
“别开玩笑了!别把自己的生命随便交到他人手上!”
奈迪尔大叫的同时,窗外传来水滴打在地面及建筑物上的声音。
“什、什么?”
奈迪尔无视于惊吓地叫出声的优丝蒂亚,靠近窗边察看。
他打开窗子,银色的雨滴正打在树木及地面上。
优丝蒂亚想起奈迪尔之前说过,下了最初一场雨之后,就算进入了雨季。
从在岩石沙漠遭遇幽雷以来一直都是大晴天,所以她早就忘了这件事。
“比我想像的还早。”
奈迪尔看着天空厚重的灰云低语。
他先前确实也预测过幽雷的到来。
(原来……)
降雨后我们马上离开这里——优丝蒂亚终于理解这句话的意图。
阴暗的雨中行人会减少,头发跟眼睛的颜色会比较没有那么显眼,考虑到她的金发与奈迪尔的瞳色,这手段相当有效。
这方法是奈迪尔来到这里之前,为了能让优丝蒂亚逃跑所想出来的。
如果在这里让她逃走,这个人必然也会有危险,他明明很清楚这件事,却还是要帮助她逃走。
“行李我之后再送过去,总之我们走吧。”
“可、可是,我……”
“我刚不是说过了,不管对方是谁,都不应该轻易杀人。”
这句强烈的话语吓到了优丝蒂亚,她心想:难道这个人会读心术吗?
优丝蒂亚按照他的指示把头发藏起来,拿了一些随身行李。
“走这边,正门太引人注意了。”
奈迪尔此时已把身体伸出窗外。
跟着他跨过窗户,寒冷的雨水马上打在全身上下。
“要走了喔。”
左手一抓到优丝蒂亚的手腕,奈迪尔随即开始往前冲。
优丝蒂亚在几近被拖着跑的情况下依然拼命奔跑,雨势非常地大,她开始担心奈迪尔右腕的伤口复原得如何,不会碰到水又化脓了吧?在一年四季都很干燥的国家,为什么必须去担心这种
两人进到小巷里,再稍微往前进一些后,奈迪尔停下了脚步。
这里是路旁没有商店及地摊,林立着泥砖或木头打造的简单房舍的住宅区。虽说还是白天,却一点生气都没有,平常应该是会有人在,但这场突然的降雨让大家都急忙躲雨去了吧。
“就是那栋房子的一楼。”
奈迪尔手指的方向,有栋设有大型木门,用泥砖建造的大宅子。木头窗户的隙缝中正飘出白烟,应该是正在烹煮食物。
两人走进屋檐下,奈迪尔便转过头来。
“最后麻烦告诉我,你是在什么情况下,打算成为这个国家的新娘?”
最后这两个字刺进了优丝蒂亚的胸口。——没错,如果就这样回阿卡迪奥斯,我就再也不会见到他,这应该是值得高兴的事情,但为何内心却如此痛苦?
优丝蒂亚边压抑内心的动摇,边向他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
她当然也照实说出自己是克利俄斯的女儿。虽然不愿说出来,但还是觉得不说不行,她没有放入任何感情,就只是冷静地述说事实。
优丝蒂亚在说出一切之后,用像在等待判决的心情,窥探着奈迪尔的反应。
没想到……
“这样啊。”
奈迪尔只是简短地回答了一句,优丝蒂亚感到内心顿时出现了个大洞。
“我已经跟他们说好了,再来你就一个人进去吧。”
“等、等一下!”
优丝蒂亚连忙抓住他的手臂,准备要转身离去的奈迪尔露出使人害怕、非常不愉快的表情停下脚步。优丝蒂亚的肩膀吓到在发抖。
“拜、拜托你,请听我说。”
优丝蒂亚抱着请托的心情开口。
奈迪尔像是眼睛跑进灰尘般地眯起眼睛看着优丝蒂亚。
“……什么事?”
“跟我一起逃到塔马克拉吧。”
奈迪尔眯着的眼睛顿时瞪大。
“因、因为要是继续待在这里,不管是反抗军还是总督府都要抓你。”
奈迪尔皱起了眉头。
“所、所以……”
“别说傻话!我不可能会从这个国家逃跑!”
用愤恨不平的语气说出来的话语,让优丝蒂亚一下子不知该怎么回应。
明明有可能遇到杀身之祸——这对只是一介平民女子的优丝蒂亚来说,是无法理解的思考。
“可、可是……”
话都还没说完,奈迪尔就粗鲁地甩开她的手。
优丝蒂亚缩超身子,害怕地看着自己失去目标的手。
那瞬间,她差点叫了出来,因为指尖上染着红色。
她心惊胆颤地抬起了头,脸色马上发青,奈迪尔的右腕整个都是鲜血。
“等、等一下!让我看看!”
优丝蒂亚试着卷起奈迪尔的袖子,但奈迪尔却迅速甩开她的手,那动作非常没有力气,她注意到她所触摸到的部分像火焰一样地烫,因而惊讶不已。
“快走,没时间了。”
加上奈迪尔的声音跟表情都有些虚弱。使人害怕的不快表情、焦虑的声音,失去焦点而眯起的双眼,优丝蒂亚想起这些情形而慌张了起来。
“你、你不只有伤,好像还发烧了……”
“别管我了……快走……!”
听见他连怒吼都做不到的无力呐喊,优丝蒂亚下定了决心。
她从快要倒下的奈迪尔身边离开,敲了老旧的木门。
叽地一声,门慢慢地打开了,屋内出现一名有着淡褐色肌肤的中年男子。
看到在那普堤斯少有的金发女孩,男人似乎察知了一切。
“啊,事情我听说了,就是你啊。”
“现在情况有了改变,可以麻烦你帮忙并借块地方给我吗?”
请人通报后,莉洁菈马上就赶来了。
美若天仙的妇人突然造访,商人们都不敢直视她。
奈迪尔因药效发作而睡着了,从东方来的商人们带着不少优丝蒂亚熟悉的药品。
“真是的,为什么不先跟我谈谈呢。”
莉洁菈难得地有些生气。
“对不起,因为他冷不防提出这件事,我那时内心也很慌乱。”
“我不是在怪您。但是两个人一起不见,让他们立刻察觉是你把公主殿下带走……”
优丝蒂亚皱起眉头,虽然早就有所觉悟,但状况可说是糟糕到了极点。
“现在奈迪尔的处境比我更危险吗?”
莉洁菈轻轻地点头。
“叛徒只有死路一条,这是他们的主张。”
最大的敌人克利俄斯将军明明已经来到马里德,反抗军却还在起内哄,真令人感到无奈。
以前阻止这种情况发生的,应该正是奈迪尔本人。
“那些人之前没有这么激进,自从巴狄他们入狱以来就越来越失去控制……”
莉洁菈的语气像是已经无计可施,让优丝蒂亚突然想到:
拜托奈迪尔请他不要把我交给总督府时,他一开始说没有办法,但隔天却说他的想法有了政变而要带我到外面去,这么急速的转变确实令人存疑,所以我才会认为他心里一定怀有鬼胎,因而计划要逃亡。
“夫人。”
优丝蒂亚呼唤莉洁菈。
“是不是就算跟总督府的人质交涉成功,反抗军也没有打算要释放我呢?”
莉洁菈的表情明确地有些狼狈。
“为什么您会这样想?”
“他们软禁我的时间过长,我认为他们不会真心想放走知道内情的人。请回答我,因为奈迪尔的请托而找到这里的也是您吧?”
总督府及王宫都还在寻找奈迪尔的下落,他在马里德不可能有良好的地缘关系。
莉洁菈惊讶地眨了眨眼,不久她知道瞒不下去了而点头。
果然是这样,不知道奈迪尔是跟反抗军的人讨论过优丝蒂亚的处置,还是因为知道他们的做法所以出此预测。
但在说出“我的想法改变了”时,奈迪尔应该已经察觉到优丝蒂亚有生命危险,所以才拜托莉洁菈,请她去找寻能够藏身的地点。
本来要是这么早就放走优丝蒂亚,交涉的时候八成会出现困难。
不过早在那时奈迪尔,大概就放弃用优丝蒂亚来要求总督府释放巴狄了。
——我对你应尽的义务,只有让你平安回到总督府。
只要想起这句话,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奈迪尔从一开始,就从来没有想要杀掉优丝蒂亚。
仔细想想,奈迪尔的态度从相遇那天到现在始终如一。
他比谁都还清楚生命的宝贵。
不管对方是谁,就算是仇人的女儿也一样。
奈迪尔的父亲是被处死的,所以他比谁都还清楚所爱之人残酷地被夺走的悲伤及愤怒,甚至是冤冤相报的悲伤……
所以他才会一心想救助他人的性命。
同时也有为信念赌上自己生命的觉悟。
就算他自己的生命有了危险,也绝不会做出从父亲及祖国的面前逃开的行为。
那是身为王族、身为王子的人内心根深蒂固的想法。
这样的话,奈迪尔要继续在这个国家活下去唯一的办法就是——
“夫人。”
优丝蒂亚下定决心,呼唤莉洁菈。
金色的光芒从墙壁上的小洞照了进来。
优丝蒂亚轻轻掀开卷曲的毛织布,走近躺在床上的奈迪尔身边,即使因为睡在地板上所以身体到处都有些酸痛,她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的睡脸已经比较平静,也没有在冒汗,看来总算是退烧了。
剩下就是手臂上的伤了,虽然没有伤到大条的血管,所以应该不要紧,但野兽所造成的伤会因为切口不平整而难以痊愈。
优丝蒂亚小心地从毛毯中拉出他的右手,绑在上臂的亚麻布上面并没有渗血。
“应该没问题。”
此时奈迪尔的头微微地晃动了一下,优丝蒂亚吓到往后退了几步,不过似乎只是换个姿势而已,房间里依然听得见他发出微弱的鼾声。
优丝蒂亚坐到床边,注视着奈迪尔的睡脸。
纤长的睫毛、形状姣好的鼻梁、紧闭的薄唇。
“这张脸真的很俊美呢。”
优丝蒂亚自言自语地说道,并露出苦笑。
但从面相及身型绝对无法想像,这个人是如此地顽固又坚强。
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不会忘记国家及父亲;他有着为了贯彻信念不惜牺牲自己的坚强之心,以及深知生命可贵的善良心地。
优丝蒂亚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这样下去不行,优丝蒂亚下定决心站了起来,将头纱完全盖上。
——一旦实行现在所想的事,奈迪尔应该会强烈地憎恨我吧。这次不是恨仇人的女儿,而是恨优丝蒂亚本身,光想像胸口就像要撕裂了一样。
但是,只要能救这个人一命,就算他会因此憎恨我也在所不辞。
她不发出声响地走出房间,一名中年女性正在替炉灶生火。她穿着宽松的上衣加上裤子,非常典型的东方人服饰。
“早安。”
优丝蒂亚打了招呼,不过女性似乎听不懂,笑着点头。应该是从商队带来负责煮饭的人,她本身八成不会接触到买卖的事情。
壮年的男性听到声音而从房间深处走了出来,他才是这个商队的负责人。
优丝蒂亚向他行了一个礼。
“感谢您的照顾,我已经要走了。我想情况会跟昨天我们讲的一样,总督府将派人来接他,那时要再麻烦您了。”
走在街上的优丝蒂亚看到朝阳下的美景,内心不禁赞叹起来。
清新的空气、无边无际的蓝天:在那天空底下,干燥的树叶呈现耳目一新的碧绿,原本满布沙尘的建筑物,也像是有人擦拭过般地取回了原本的光彩。
全部的东西都像是重生了一样,色彩异常鲜艳。
“原来这里是这么美丽的城市啊。”
优丝蒂亚胸中有着莫名的感动,她用力吸着早晨的空气。
——一定要救他!
重新确认决心后看向那普河。昨晚的降雨让水位提高,水流正发出轰隆轰隆的巨声,如果不去调节水门,似乎会导致街上淹水。
但在欢迎典礼中,会将王宫开放给一般民众出入。
那就不可能把水引入沙洲。
“这样真的不要紧吗?”
奈迪尔有说过,水门的管理是由有王室血统的一族负责,不知道现在是否还是那样?还是说现在是由布兰纳总督府在管理呢?不管怎样,不去做些处理实在太危险了。
心中留着一丝不安,优丝蒂亚走向通往王宫的街道。
她打算请求总督府让她跟父亲见面。
在有别的公主从阿卡迪奥斯出发的情况下,就算自称是优丝蒂亚八成也没人会相信,但只要拿出这条项链,应该起码不会不得其门而入。布兰纳王室徽章的黄金雕刻,是父亲唯一赐与可以证明她是克利俄斯女儿的物品。
她应该能见到来访的父亲。
虽然无法想像有了替身之后,她会落到什么样的下场。
幸运的话,就这样成为那普堤斯王妃倒还好;但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也有可能会被灭口,无论如何一旦进了王宫就无路可退,但她已经有了觉悟。
就算这样,优丝蒂亚还是要进入总督府,告诉他们。
‘你们在找的先王遗孤,奈迪尔王子人在马里德。’
只有这个方法才能保全他的性命,不管他会多么恨我也不打紧。
优丝蒂亚紧紧地握住双拳,就像是要让决心更稳固一样。
沙色的梯型王宫越来越近。
通往河岸的阶梯上已聚集了大批民众,吊桥如同之前奈迪尔所说放了下来,人们在桥头接受简单的盘查后就能渡过。明明反抗军的活动尚未停歇,居然还这么掉以轻心,优丝蒂亚有些看傻了眼。
渡过桥面再穿过正门以后,眼前出现了宽广的前庭。
连接内门的步道上铺着光滑的沙色石头,两旁则是花坛,种有红色、紫色、白色等五颜六色的花朵。
花坛的旁边放置着上面刻有独特雕刻的木制长椅。
人们各自放松地坐在椅子或是地上。
时间虽然还很早,豪华的料理及饮品却都已经上桌,有些还是整头牛及山羊;微醺的大人们正在谈笑,小孩则在水边玩水。
从近距离看,王宫跟从街上看到的印象有很大的落差。
浮在水面的巨大岛屿,或者该说是由天上降下的神殿——此种神秘的面纱,在近距离下抬头仰望,更让人因先人的精湛技术而感动不已。
切割均匀且没有半点歪斜的巨大石块对称堆叠,筑成了平整的梯型建筑物。雄伟的柱子、墙上的细致花纹,用磨光的石头毫无空隙组成的步道,在在证明了这个古代王国过去技术之先进。
(再来该怎么做呢……)
优丝蒂亚坐在茂盛花坛旁的长椅上犹豫不决。
明明已经下定决心,但等到要去实行时心情依然沉重。
中央步道上,乐队开始演奏轻快的音乐,跟优丝蒂亚忧郁的心情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舞者穿着令人想起上古时代的裸露服装登场,她们扭着身体演出的独特舞蹈非常地捣情。虽说现在不是该欣赏表演的时候,优丝蒂亚的目光还是不自觉地被吸引过去。
欢呼声突然变得更大,到处都响起了掌声,跟随人们的视线看过去,在内门另一头的宫殿露台上,穿着白衣的男人正在向群众挥手致意。
“国王陛下,万岁!”
“祝福西拉姆一世的治世!”
优丝蒂亚眯起眼睛望着露台上的人物,但距离实在太远,无法看清他的长相。
进到总督府后,我就会成为他的王妃吗?或者是……
优丝蒂亚连忙摇头。
(我一定得去!)
鼓励自己准备要站起来时,突然有人按住了她的肩膀。
转过头去的优丝蒂亚说不出半句话,因为站在那里的正是奈迪尔。
“什……”
优丝蒂亚脑袋一片混乱。
为什么这个人会在这里?他为什么知道我在这里?是莉洁菈说的吗?我确实有告诉莉洁菈我将前往的地方及目的,我以奈迪尔想在这个国家生存下去,只剩寻求王宫保护一途来说服了她。
最初对方也很犹豫,但她最后明明同意这样做起码比被反抗军杀掉好多了……
“你在想些什么,你不是想回阿卡迪奥斯吗?”
奈迪尔的右手似乎还会痛,他用左手抓住优丝蒂亚的手腕。
“你、你才是呢!为什么你会知道我在这里?”
优丝蒂亚虽然有些畏缩,但还是试着反驳。
“我当然知道,我没想到你居然那么蠢,”
奈迪尔红色的瞳眸在头巾底下露出险恶的光芒。
(怎么会这样!)
内心会如此慌乱,并不是因为奈迪尔破坏了她的计划。
奈迪尔的行动,使得她受到牵引的心更加澎湃了。
知道了优丝蒂亚的目的后,他明明只要选择逃跑就好。
要把他交给总督府的女人——仇人的女儿明明放着不管就好。
他却问了“你不是想回到阿卡迪奥斯吗”这种话。
为了素昧平生的人,居然回到本来冒着生命危险也想逃开的地方。
这样的他深深吸引了优丝蒂亚。
所以优丝蒂亚下定决心:为了拯救他的性命,就算让他恨我也在所不辞!但她的心又再度动摇起来,为自己的脆弱而难过。
“放、放开我!”
优丝蒂亚虽然内心动摇着,依旧低声说道。
“要是不想被带回王宫,你得马上离开这个国家,你一个人应该就能穿越沙漠了吧。”
“为什么我非得那样做?我从来没说过我想要离开这里。”
坚定的语气让优丝蒂亚惊讶到说不出话来。反抗军已经知道他带优丝蒂亚逃跑,继续留在马里德实在太过危险。他明明很清楚的……
(……因为是王族吗?)
所以才会有优丝蒂亚无法理解,比起自身生命更加重要的义务吗?
浮上心头的想法让优丝蒂亚怒气涌上心头。
“放开我!”
优丝蒂亚语气充满拒绝,她甩开了奈迪尔的手。
她对愣住的奈迪尔说道。
“我不想听不重视自己生命的人在那里说三道四!”
如火焰般的红色瞳孔正瞪着优丝蒂亚。
但优丝蒂亚完全没有退缩,甚至还挑衅似地瞪了回去。
“就算你用那种眼神看我,我的想法还是不会改变。我没打算离开这里就是最好的证据,虽然你会说这是自己的义务或责任之类,但真正重要的东西是什么?不管是帝王还是奴隶,不管是什么样的人,都不可能有比性命还重要的东西!”
一口气说完以后,优丝蒂亚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这股气势震慑到了奈迪尔,他凝视着优丝蒂亚。
在人们的喧嚣及轻快的音乐之中,只有两人保持沉默。优丝蒂亚本来想干脆提高音量,考虑到自己来这里的目的,应该是不需要任何犹豫。
不过看到眼前的他苦恼的样子实在令人心痛。
该不会莉洁菈也是因为迷惘才说出口的吧?
“……拜托。”
优丝蒂亚听到微弱的声音有些讶异。
“给我一点时间。”
奈迪尔用痛苦的表情祈求,优丝蒂亚实在没办法反对。
不情愿地点头后,奈迪尔终于安心似地轻叹了一口气。
他一坐到附近的长椅上,就开始抱着头思考,优丝蒂亚在不远处看着他,但奈迪尔始终低着头,似乎没有抬起来的打算。
弹奏完几首轻快的音乐后,乐团及舞者们都先退场了。
接下来穿着盛装的乐团就位,从服装看来应该是王宫直属的乐团。
木制的大鼓及小竖琴开始奏起低沉的旋律。
“啊。”
优丝蒂亚小声地叫了出来。
宫庭乐团演奏的音乐,正是以前奈迪尔在红沙沙漠唱过的曲子。
他说过虽然不知道意思,但那首歌是他唯一会的那普堤斯语。
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再次听到。
会在这种公众场合演出,表示这首是自古以来就流传在那普堤斯民间的曲子吗?低沉的旋律似乎不是女性或小孩能够朗朗上口。
在想着这些事情时,她突然听到微弱的歌声。
优丝蒂亚反射性地转过身来。
正如她所料想。
坐在椅子上的奈迪尔,像是受到音乐引诱般唱起歌来。
(……在这种时候?)
优丝蒂亚正感到讶异时,奈迪尔的侧脸马上深深地吸引住她。
在红沙沙漠时,吸引她的是把所有不必要的东西都抛开,一种会让人紧张的美。
但这次不一样,像在祈祷般唱着歌的侧脸,让人感到心痛。
她没办法准确地形容出来,如果硬要说的话……
布兰纳把路西安教定为国教之前,据说在该地有为数不少的殉教者。
遇到种种的迫害也不灰心。为贯彻坚定的信仰,他们昂首欣然地接受处刑。
可是也有很多人无法贯彻到底,有人无法忍受对死亡的恐惧以及拷问;甚至有些人忍过了拷问,但家人却成为人质使得他们不得不屈服。
从奈迪尔唱着歌的侧脸,感受得到那种可悲的弱势以及温情。
在沙漠里唱完这首歌时,奈迪尔脸上一直散发的那股险恶气息消失了。
但是,这次他用这种表情唱着同一首歌。
对奈迪尔来说,这首唯一会的那普堤斯语歌谣,究竟有什么样的意义呢?
那时候跟现在,奈迪尔是用什么样的心情唱着这首歌的呢?原本震拟大地、响彻四周的高亢歌声,如今却像要消失在空气中般地孱弱。
演奏突然停下,不知从哪来的随从正对团长交头接耳,之后团长便慌张地跑进内门里面。
“搞什么?”
“场子冷了啊。”
留下没事可做的乐团成员,以及扫兴望着他们的市民们。
“到底是怎么了?”
优丝蒂亚小声说着时,团长嚏嚏嚏地跑了回来,身后还跟着几名随从。他们穿过吵杂的市民们,笔直地向两人所在的地方奔来。
“那边那位先生!”
完全不需怀疑他是在叫谁,因为其中一名随从已抓着奈迪尔的手臂不放。
“请、请过来这里。”
遭到他们强硬拉扯,奈迪尔不愉快地用力把手收了回来,因为他们抓住的是左手,所以才能勉强反抗,他在头巾底下咋了一下舌。
“我能自己走。”
他似乎知道躲不掉了,口气很坚定。
但优丝蒂亚却非常焦急。他们是因为瞳色而察觉了吗?不过在披着头巾的情况下,不从下面窥探应该没办法发现啊。
“请等一下!”
她反射性地叫了出来。随从因为被金发碧眼的少女叫住而惊讶地瞪大眼睛。
“那、那个人是我的随从,我身为他的主人,不允许你们没有理由就带走他!”
虽说奈迪尔以前有说过一样的话,但优丝蒂亚很讶异自己居然可以在这种突发的情况下说出这种谎言。
“您的随从?那么这个人是……”
“女孩子家一人在外行走,实在难以安心,所以我才把他带出来当我的护卫。”
看似理所当然的发言,随从们听到后面面相觑。
原先的目的是要请求王宫保护奈迪尔,优丝蒂亚清楚那跟现在自己的行动很矛盾。但在不了解他们目的的情况下,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团长跟随从交头接耳了一会儿后。
“那么小姐,能请您也跟我们走吗?”
“咦?”
“要带走这个人是国王的命令。”
优丝蒂亚听完后说不出话来,奈迪尔表情也变得很严肃。
随从像是在说“吓到了吗”般地继续说道。
“所以我们无论如何都得带走您的随从。只要身在这个国家,就算是布兰纳人也得遵守国王的命令。这是为了不损及您的利益,也是我们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面对既有三分道理又像片面之辞的这番话,优丝蒂亚连一句话都无法反驳。
奈迪尔无力地仰望天空,把头巾拉到下颚。
额头到鼻子的部分出现阴影,眼睛的颜色又更加灰暗,这种状态下他们到底是怎么发现的呢?不对,也还不能肯定他们已经察觉了。
总之在还没搞清楚他们的目的之前,不能够把奈迪尔交给他们。
优丝蒂亚下定决心,在深呼吸之后,用毅然的表情看着随从们。
“我知道了,不过请先了解,我一定会以主人的身分来保护这个人。”
由随从带领来到的地方,是穿过内门后马上就能抵达的大厅。
穿着金碧辉煌服装的侍女及随从们在四周待命的空间里,地上铺着白色的大理石,墙上是刻着纹样的沙色石灰石;天花板挑得非常高,且考虑到采光,窗户分成两段来设置,射进来的光芒成为带状,照耀着地板及墙壁。
虽然没有令人耳目一新的家具,但墙壁旁均等排列着青铜制的小桌,每个上面都放有没点火的油灯及雪花石膏制的花瓶。
插在雪白花瓶上的,是闪耀的金黄色莲花。
人口正面的墙壁设有一扇镶嵌工艺的巨大门扉,左右两旁的墙壁虽然也有几扇门,但豪华跟大小部天差地远。
以那扇门为背景,房间中央再往内一些的位置上,有张设有扶手的大椅子,西拉姆王就坐在那里。从仅在植物纹样的毯子上放置椅子看来。这应该只是临时搭建的王座。
听说登基的青年流有王室血统,但他跟奈迪尔及莉洁菈一点都不像。不匀称的身材加上褪色有些变红的头发,眼睛与其说是红色还比较接近红褐色。
他跟有着神秘美貌的两人完全不像,是名相貌非常平凡的男人。
随从叫优丝蒂亚在梢远处等候,只有奈迪尔被带到了中央。
“现在可是在陛下面前,把你头上的东西脱下来。”
负责带领的随从小声地跟奈迪尔说道。他好像也已经放弃逃避了,从容地掀开头巾,王室血缘证明的红眼曝露在阳光下,周围响起了小声的惊呼。
“你是王室的人吗?”
西拉姆没有吩咐在旁待命的传令,而是亲自开口说道。
面对单刀直入的问题,奈迪尔故意露出困惑的样子。
“我不清楚,或许几代以前有那种高贵人士吧,但我真的不怎么了解。只是周围的人常说我是隔代遗传。”
西拉姆看到他那毫不在乎的态度,眼睛突然瞪得很大。
“那你为什么知道王室直传的雅歌!”
奈迪尔用力地眨了眨眼,他大概也吓到了,没办法马上想出藉口。
“咦,那是雅歌吗……”
“没错!那首是夫妻神中的夫君,也就是最初的国王献给王妃的雅歌。除了王室直系以外,只有代代的宫廷乐团长才知道的歌曲,为什么你会唱!”
西拉姆神情很亢奋,但奈迪尔却依然一脸茫然。
虽然这也不能怪他,但优丝蒂亚看到他一点紧张感都没有的反应感到很讶异。
所谓雅歌也就是情歌,要是他事先知道,绝对不会在那种情况下唱出来。
就算有些是用哼的,但对在沙漠里独处的男女来说实在太过煽情。
“回答我。不,首先报上你的名字!”
奈迪尔顿时无法想到适合的假名来回答西拉姆王的问题,选择继续沉默。
优丝蒂亚心惊胆颤地看着事情的发展。
现在知道了他们找奈迪尔的理由。为了请他们保护奈迪尔,优丝蒂亚在想是不是该当场说出真相。但看到奈迪尔刚才苦恼的样子,实在令人犹豫。优丝蒂亚原先单纯想救这个人一命而来到了这里,可是一听到奈迪尔的声音及话语,反而变得想尊重他的心意。
(该怎么办……)
就在此时……
沉重的声音缓缓响彻整问大厅。仔细一看,王座后面镶嵌工艺的巨大门扉,正从内侧开始打开,门扉的深处能够看见铺有绯红色地毯的大阶梯。
不久,从阶梯上方传来了一声声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安静下来的大厅内逐渐变大,所有人都望向门扉的深处,连坐在王座上的西拉姆王也转身去看门的那头。
终于现身的人物让优丝蒂亚惊讶不已。
像是要踏平每段阶梯走下来的人物正是父亲——亲王克利俄斯将军。
穿着紫白相间服装的匀称躯体,跟以前见到他时并没有任何改变。
只有君主才可以穿,用又称为帝王紫的贝紫来染色的衣服,这件据说是由帝王特别赐给被歌颂为英雄的弟弟。
闪耀的金发,比海还浓郁的蓝色眼珠,这相貌正符合他太阳神的称号。
定下阶梯后,克利俄斯从容地绕过西拉姆所坐着的王座,走到大厅的中央。没得到允许就从王座的背后出现,甚至还走到王座前面,如果是其他人做出如此不敬的行为可能会面临斩首的命运。但是,没有任何人敢去指正他。
克利俄斯在西拉姆王的斜前方,王座跟奈迪尔的中间停下脚步。
接着,他看到站在奈迪尔后方的优丝蒂亚。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克利俄斯也不禁露出惊讶的表情。虽然有事前想过会有这种情况,但突然到来还是让优丝蒂亚有些畏缩,这是在阿卡迪奥斯离宫初次见面以来。她跟父亲第二次见面。
“那、那个,我……”
“没关系,我之后再问你。”
克利俄斯冷淡地说完后,像是对优丝蒂亚失去兴趣般地看往别的方向。
虽然早就料想到会这样,但优丝蒂亚还是感到胸口好像被沉重的石头压住。
——如果他责骂我,或是要求我负起责任那还比较好,这样不是完全把我当成了用过就丢的垃圾一样吗?别说是女儿了,在他心中我连人都不是。
“这个人会知道王室的歌曲是必然的,因为他可是先王的遗孤,奈迪尔王子。”
克利俄斯说出口的话语,让大厅顿时吵杂了起来。
“有见过年幼王子的人,应该就能够认得出来。”
在四周待命的那普堤斯随从中,有几名上了年纪的人点头同意。
奈迪尔摇了摇头。
“您想必搞错了什么,我是前些日子才从路萨村来到……”
“那就是路萨的人囚禁了你对吧?真是要不得,居然绑架了王子,快去把那村庄的人全部抓起来!”
“什么!”
“听好了,用最快的速度去办,有人反抗处罚他们也不要紧,他们绑架了王族,不管怎样都是死路一条。”
“请等一下!我真的是……”
奈迪尔急着抗议,但他突然像是吓到了一样闭起嘴巴。
原本站在王座前的克利俄斯,肆无忌惮地走向他。
走到他正前方时,克利俄斯像是在打量他一般环视他全身上下。
“原来如此,确实除了眼睛颜色以外,都不像那名愚蠢的国王呢。”
“!”
“先王的身材相当魁梧,不管是身长还是肩宽在我所俘虏的敌人中,都是最高大的男人。”
克利俄斯像在诉说他的丰功伟业般,还特地强调“俘虏”这两个字。
但奈迪尔的表情却没有任何改变,他没有愚笨到会中敌人的激将法,虽然愤怒跟悔恨正在煎熬他的内心也说不定。
克利俄斯轻轻地哼了一声。
“看来你是像到母亲,这手臂都还没你父亲的一半粗呢。”
语毕,他伸手猛力抓住奈迪尔的右手臂,优丝蒂亚在心中发出了惊叫。他抓住了奈迪尔受伤的部分,奈迪尔的表情激烈地扭曲起来。
“喔,你受伤啦?”
大概是发现上面缠着亚麻布,克利俄斯兴高采烈地观察奈迪尔的脸色。众人歌颂为英雄的端正脸庞上,浮出了魔将军的凶恶笑容。
“我真同情你,要是你没有被绑架,乖乖待在这里的话,我就会像那时一样好好地善待你。那样你就不会吹到半点风,也不会有任何擦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