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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小田菜摘 当前章节:14575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1:08

说这段话时,克利俄斯的手还是紧紧抓着奈迪尔的右腕。

一想到他的手臂有可能被扯断,那瞬间优丝蒂亚便叫了出来。

“住手!”

听到吼声,克利俄斯扫兴地放开了手,那态度与其说是听到制止而打消念头,还比较像是小孩把玩腻的玩具放开一样。

奈迪尔似乎因为过于疼痛而无法站立,当场就跪了下去。

优丝蒂亚不顾他人的目光就迳自冲到奈迪尔身旁,蹲下来观察他的脸庞,发现他额头及低垂的脖子都冒着冷汗。

“别太小看我,你从王宫消失以后,在什么地方做些什么事,我可都一清二楚。”

头上响起充满威严的声音,优丝蒂亚吓到抬起头来。跟温和的语气不同,克利俄斯用着刺人锐利目光看着奈迪尔。

大厅再度肃静下来,不论是那普堤斯人还是布兰纳人脸色都是一片青,西拉姆王甚至怕到紧紧地攀在椅子上。

在莉洁菈宅邸从奈迪尔口中听到克利俄斯要来的时候,优丝蒂亚就知道他“没有想过别人也有颗会受伤的心”。

但看来有些不正确,这个人只想着怎样完全地支配对方,因此去想像对方的内心只会址自己后腿。他不能知道人心是会受伤的,要是考虑到对方也有心及生命,就不可能做得出这样的举动。

这个人就是这样得到英雄及魔将军的称号。

“我打从一开始就不相信你被绑架的报告,还只是个孩子就敢向我表现出强烈敌意的人,怎么可能乖乖让别人绑走他。”

克利俄斯用充满憎恨的语气对低着头的奈迪尔说道。

“如果你坚持要说自己不是,那需要我从现在开始翻遍一草一木,找出绑架王子的犯人吗?当然路萨村的人们一个都不会放过。”

“……没有那个必要。”

大厅响起了沙哑的声音,优丝蒂亚惊讶地看着身旁的奈迪尔。

奈迪尔依然跪着,缓缓地抬起头来。

“你刚不是才说你都一清二楚,我是自愿离开这里的,任何人都不需要负起责任——你要处罚就罚我一个就好了。”

奈迪尔毅然地抬起了头,坚定地说道。

两人互瞪了一段短暂的时间后,先把视线别开的是克利俄斯。

他微微地皱了一下眉头,像是想起来般地对着大厅宣布。

“怎么了?各位,王子好不容易在七年后终于回来了,大家表情怎么都那么严肃。”

他环视完四周,这次看向了西拉姆。

“陛下,叫人在宫殿里准备王子的房间吧。对了,为了不要让他再次被绑架,这次可要找门窗都能上锁的房间,记得还要派兵看守,给他最高级的待遇。”

“哈、哈、哈哈哈……您说的是。那我马上派人……”

西拉姆不知是否没注意到下属们正冷眼看着他,或者是有察觉但依然只能照办,他边流着冷汗边说道。

优丝蒂亚整个人吓呆了,这样不是跟囚犯没两样吗?

这也就是刚才克利俄斯提到的“好好地善待你”这句话的意思。

奈迪尔确实曾经说过。

几乎无法到外面去,根本是只笼中鸟。

只要不违抗我们就不会有那种下场,照我们说的去做就行了。

他不是也说了,在王宫的生活就是一直处在那样的威胁之下吗?

优丝蒂亚终于明白,为何年仅十二岁的少年会冒着生命危险逃亡。

(我居然想把这个人送回这种地方——)

发觉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会招致什么样的结果后,优丝蒂亚脸色变得很苍白。

此时前庭的方向突然传来了怒吼以及悲鸣。

侍女们的尖叫声及询问来者何人的声音在大厅里回响,想要冲进里面的闯入者及想要阻止那些人的士兵在各处开始打斗。在勇敢挺身而出的士兵背后,没有佩剑的随从及侍女正一起往内门的方向逃跑,但不断出现的闯入者毫不留情拿剑指着他们,使得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双方打成一团,优丝蒂亚茫然地站在混乱的大厅中。

“这边!”

听到声音的同时,有人抓住了优丝蒂亚的手。

“奈迪尔……”

“给我等……”

虽然不知道克利俄斯是在叫谁,但有名手持武器的男人拿刀砍向出声制止的他,不过克利俄斯迅速地拔剑,毫不拖泥带水地将来袭的敌人击退。从流利的动作可以看出他的剑术非常高超。

“打不赢他的!先攻击国王。”

同伴对被克利俄斯打倒在地的男人叫喊。

趁这个空档,奈迪尔抓着优丝蒂亚的手腕开始冲刺。

“就算往那边跑,也肯定逃不了。”

他跟逃往出口的人们采取相反的方向,拉着优丝蒂亚往里面走。

跟其他人同样冲往内门,确实也只会遭到闯入者们的阻挡而已。

奈迪尔把优丝蒂亚推进镶嵌工艺门扉的门缝里,就是克利俄斯刚刚走出来的那扇门。过猛的力道让优丝蒂亚差点往前摔倒,但她最后站稳了脚步。

“奈迪……”

“乖乖待在里面!”

奈迪尔背对转过身来的优丝蒂亚说道。

从门缝里能窥见大厅逐渐被手持武器的男人占领。

“你、你们这些家伙是要做什么!”

西拉姆叫出来的时候,包围王座的闯入者们毫不迟疑地拿剑指着他。

连同椅子一起被架住,喉咙又被剑指着,他也只能选择闭嘴。

“全部给我把剑丢掉!”

在王座前面大叫的是底尼斯。

看到同样不想见到的人登场,优丝蒂亚感到有些头晕。

士兵们看到君主遭到挟持,只好乖乖把武器丢到地上。令人意外的是,连克利俄斯都表情不变地遵守了命令。

反抗军除了赶走在旁待命的传令以外,也把所有的家臣都赶离王座旁。底尼斯似乎是要确认王宫的入门都放弃了抵抗,环视周围一圈。

“所有人都不准离开原地!只要移动半步,你们国王的命就不保了。”

王宫的士兵们在墙边紧握拳头,瞪着在大厅中央包围国王的反抗军,但他们自己也正被其他的反抗军用剑指着。光比在大厅里的人数的话,反抗军人数甚至比王宫的士兵还多。

太过惊人的发展,让优丝蒂亚看傻了眼。

这实在太令人无法相信,王宫这种地方居然那么简单就让人入侵了。

就算在开放前庭及沙洲这种特殊的情况下,桥头的盘查也太松懈了,这样简直是在跟可疑人士说请进一样。

内门的外侧传来吊桥升起的声音。

“这些走狗,等一下看我杀光你们。”

撂下这句话后,底尼斯看见了在门扉前方的奈迪尔。

底尼斯完全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反而像在说“总算找到你了”似地嘴角浮出笑容。

优丝蒂亚害怕到呼吸都要停了,她从门扉的暗处窥探着大厅的情况。

“听好了,阶梯的尽头能通往神殿,你快点往上爬。”

奈迪尔说的话隔着门扉传来,优丝蒂亚连忙看向后方阶梯,阳光呈现带状照在昏暗的阶梯上。经他这么一说,才想起来他提过王宫里有神殿,他之前还说在路西安教已经普及的现在,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处置那个地方。

在所有人都往出口前进时,还能想到神殿的存在,他果然是在这座王宫里长大的。

“我怎么能抛下你一个人……”

“别讲那么大声。”

奈迪尔小声斥责优丝蒂亚。

“喔,你是来返乡吗?”

底尼斯的嘲弄从王座旁传来,奈迪尔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地问他。

“你把外面那些市民怎么了?”

“无关的人我都赶出去了,虽然会去吃布兰纳的饲料又摇尾巴的家伙杀了也无妨。”

底尼斯兴奋地说出凶残的发言,奈迪尔听完明确地说出他的想法。

“就算此时沉醉在一时的胜利,不用一个月布兰纳军就会攻打过来,如果是从塔马克拉派兵还可能会更快。”

“不,根本不需要等上一个月。”

站在不远处的克利俄斯像在发表宣言般地说道。从优丝蒂亚的角度看过去,他站在右手墙边的青铜桌前。

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保有冷静及威严,果然不亏拥有魔将军的别名,比起快要晕眩过去的西拉姆王更像是名君主。

“我现在就能够送你们上西天。”

克利俄斯游刀有余地说道,除了底尼斯之外奈迪尔也露出讶异的表情。

这种状况为什么他还能说出那种话,实在令人费解。

“给、给我闭嘴!你这家伙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吗!”

“搞不清楚状况的人是你们。”

克利俄斯迅速地举起右手,在那瞬间,两侧的每道墙壁全都打开了。

墙壁的后面出现的是拉满弓箭的士兵们。

四周的尖叫及欢呼声不绝于耳。数量甚至可组成一个中队的士兵们,手上的弓箭全对准了在大厅中央的反抗军。

“愚蠢的人们,你们的诡计我早就看穿了。”

内门简单的护卫,以及他为什么摆出游刃有余的态度,一切的疑点都真相大白了。要准备这么多士兵,就不得不减少其他地方的人力。

优丝蒂亚了解到状况有改变,从门扉后方悄悄地走出来时……

“别乱动!”

粗犷的声音吓到了她,四处响起同样想要移动的侍女悲鸣。一名男人从整齐的左方队伍中走了出来,男人大约四十五岁左右,结实的身材上穿着朴素衣服,肤色是小麦色。

“巴狄……”

奈迪尔茫然的自言自语,让优丝蒂亚受到很大的冲击。

这名字她忘不了,就是反抗军要用她来要求释放的领导者之名。

“你,你这家伙!你背叛了我们吗!”

底尼斯大叫着毋庸置疑的事情。

肯定的,不然总督府怎么可能让反抗军的指导者活过一年,他应该早就像被斩首示众的先王一样,为了杀鸡儆猴而被公开处刑。

但是他既然已经输诚,为什么总督府不早点公布呢?只要这件事摊在阳光下,想必会给反抗军带来很大的打击。

巴狄无言地举起了右手,士兵们马上拉紧了弓箭。

“你、你想做什么!你打算要拿弓射向同胞吗!”

“你到目前为止杀过多少求你饶命的那普堤斯人。”

这句话是巴狄向着中央的底尼斯他们说的,但奈迪尔却捂住了嘴巴,表情扭曲,像在忍耐着恶心或是悲叹的感觉。

这句话是冲着底尼斯本人而来,他露出狼狈的表情,语无伦次地叫道。

“要、要是射出弓箭,国王也会跟我们一起死!”

克利俄斯像在嘲笑说出这种话的底尼斯,高声地说道。

“你在说什么傻话,那普堤斯的国王陛下人在那里不是吗?”

克利俄斯指向奈迪尔,奈迪尔随即把头抬了来。优丝蒂亚心想,从这个位置看不见的西拉姆王,现在脸上究竟是什么表情呢?

“别开玩笑!就算你要杀了我,我也不会去当那鬼东西!”

“你似乎是千百个不愿意,王子殿下怎么会说出这么没责任的话。”

“不要故意曲解责任的意思!”

奈迪尔坚定地反驳克利俄斯像在开玩笑的话语。

“你自己种的恶果,自己去想办法善后。你还记得在处死我父亲之后你说了什么吗?施行恶政的王朝已经灭亡了,布兰纳将为那普堤斯带来和平及理智,你不是这样说吗!如果你觉得这是正确的,对这种说词有自信,那就该贯彻到底,只要真的是正确的,那人民便会跟随你,根本没必要去依赖对方的血缘。”

奈迪尔从正面注视着克利俄斯,毫不犹豫地说出他的想法。

到目前为止都还游刀有余的克利俄斯,表情也终于严肃了起来。

那表情甚至让优丝蒂亚担心他是否会在盛怒下杀掉奈迪尔。

在这种气氛下,克利俄斯突然放声大笑。

所有人都看傻了眼,克利俄斯轻轻地耸了耸肩。

“唉,殿下还是保有坚强的心呢,加上又很聪明,真是让我羡慕不已啊,我还真想让那些在阿卡迪奥斯的不肖子们喝你的洗脚水。你如果是我的儿子,我现在马上会把两、三支千人部队交给你打理。”

奈迪尔脸上充满着怒气,瞪向克利俄斯。

刹那间,克利俄斯的表情有了很大的转变,像在嘲讽人的笑容完全消失了。

气氛在无言之中变得很凝重,克利俄斯的下颚微微地动了一下。

优丝蒂亚刚在想“该不会”的时候,巴狄的手再度举了起来。

“住……!”

奈迪尔发出的哀号完全被临死的叫声所掩盖。

优丝蒂亚接下来看见的是由血流成河的遗体所堆出来的小山,士兵们所射出的箭矢确实地贯穿了反抗军及他们挟持的西拉姆,当然底尼斯也当场死亡。

奈迪尔双脚跪到了地上,优丝蒂亚捂着嘴巴,拼命地憋着不要尖叫出来,她第一次亲眼看到人把人像杀小虫子般地杀掉。

大厅的气氛完全僵住了,所有人都不发一语。虽然说是傀儡,自己国家的国王遭到如此对待,身为那普堤斯人的下属们却没有提出任何抗议。

“有劳你了,少将。”

克利俄斯故意用非常大的音量来慰劳巴狄。

“我只是尽我身为总督府的护卫队长所该负的责任而已。”

巴狄平静地说道。

直到刚才为止,优丝蒂亚都对总督府不把巴狄的输诚昭告天下感到不可思议。但该不会他们是在等待这种机会吧?难道是为了等到能够给反抗军最大打击的时候才要揭露真相?

“……那你为什么连国王都杀了。”

痛苦的声音让克利俄斯和巴狄都转过头来。

依旧跪着的奈迪尔抬起了头,他那毫不畏惧瞪着他们的红眼中,正因愤怒及憎恨而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你既然投靠到总督府那边,为什么没有保护好国王!反抗军的人们姑且不说,你说看看那个人有对你们做了什么吗!”

呕心泣血的叫唤。奈迪尔大概是头一次如此悲愤,比起他深信的人降服敌方,奈迪尔对眼前的虐杀更是感到愤恨不平。

“回答我,巴狄!”

奈迪尔指名道姓地说道,巴狄有些难为情地别开视线。如果他对自己的背叛还感到有些羞耻的话,应该无法跟奈迪尔四目相交,更何况奈迪尔说过,他是有着高尚品德的人。

“巴狄,你刚对底尼斯说了,说你到目前为止杀过多少求你饶命的那普堤斯人,确实如你所说,你不在了之后,整个组织变得乱七八糟,就算会遭到咒骂我们也莫可奈何。所以我们才想要尽早把你救出来。”

说到这里,奈迪尔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但就算是你,也不可能活过一年。”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奈迪尔像是要说服自己般地自言自语。

巴狄的脸上头一次出现痛苦的表情,奈迪尔的声音只有一开始才很严厉,他现在的语气听起来已经没有在责备任何人了。

刚才在前庭,优丝蒂亚想到了无法贯彻信仰的人们。

无法忍受拷问的人;与忍过了拷问,但家人却成为人质使得他们不得不屈服的人。

优丝蒂亚想起从奈迪尔唱歌的侧脸,感受到的可悲弱势以及温情。

就像是大梦初醒般,奈迪尔无力地继续说道。

“所以不管你做出什么样的选择,都是没办法的事情。但是……正因为如此,你如果要投靠总督府,身为那普堤斯人,你不是更不该杀掉自己的国王吗?”

“请冷静下来,殿下。”

冷不防传来的声音,像是在贬低憔悴的他,奈迪尔因而沉默了下来。

克利俄斯趁隙迅速地接着说道。

“少将会这么做,是因为他知道应该守护的国王其实另有其人,因为告诉我你的事情的人正是他啊。”

瞬间气氛整个变得很僵。

看来之前那句“在什么地方做些什么事,我可是都一清二楚”既不是谎言也不是在故弄玄虚。

克利俄斯八成是从巴狄的密告得知了奈迪尔的下落。

然后他决定只要抓到了奈迪尔,就要把西拉姆给拉下来。

克利俄斯用狡诈的语气继续说道。

“陛下也真是太可怜了,你要是负起‘责任’乖乖待在王宫的话,他应该早就退位,在离宫或是某处安享天年了。”

仍旧跪着的奈迪尔肩膀大力地颤抖了一下。

克利俄斯盛气凌人地俯视着那样的奈迪尔。

“不管施行对他们多有利的政策,这个国家的民心依然残留着针对我们的迷惘及反抗心。马里德的街上现在还祭祀着那普的夫妻神;继续信奉着这个国家最早的国王和王妃,为了能让他们团结一至——殿下,我们非得需要你的服从不可。”

他用的是跟刚才轻佻语气截然不同的沉重语调。

奈迪尔屏息注视着克利俄斯,克利俄斯故意大力地点头,之后用手指指向幸免于难的反抗军。

“少将,那边还有余党。”

“住手!”

奈迪尔大叫,但叫完以后他只能发出沙哑的声音。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所以拜托你住手吧……”

克利俄斯暂时把手放了下来,像在复诵般地问道。

“你知道了?是知道什么了?”

“我会照你说的去做。回到王宫……所以、所以你别再继续下去了……”

奈迪尔用沮丧又断断续续的声音说道,克利俄斯听完满足地点了头。

优丝蒂亚感到心都要碎了,她头一次看到那么懦弱的奈迪尔,平常像年轻杉树般挺直的背部,现在就像枯萎的花朵般无力,优丝蒂亚忍不住蹲到他身旁,试着伸手去摸他的背。

“殿下,噢不,是国王陛下。您对您的王妃还满意吗?”

优丝蒂亚听到从头上传来的声音而抬起了头。克利俄斯充满兴趣地看着她,眼神就像是在看着立下战功的将校一样。

“我虽然不知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以结果来说这样让我省了一道工夫,再来只需要期望王位继承人诞生就行了。”

优丝蒂亚气到满脸通红,眼睛瞪向克利俄斯。

当然光这样不足以让这个男人产生动摇,但优丝蒂亚也不能就这样退缩,在强悍而巨大的力量面前,激烈的愤怒支持着因无力感而感到绝望的她。

——怎么能输,绝不能够放弃,不能再继续任由他摆布了!

——在红沙沙漠遭遇幽雷那个夜晚,我在想些什么呢?

——我不是已经省悟到真正令人悔恨的不是服从,而是不知不觉间习惯了;发现到放弃的大浪已冲走了曾经拥有的反抗心。

——我不想再有那种回忆了。

当优丝蒂亚拼命地说服自己时,远方传来像是大地在摇动的声音。

“这声音是?”

“该不会又下雨了吧?”

所有人都一脸讶异地看着身旁的人。

在那瞬间,伴随着要轰破耳膜的巨大声响,脚边传来强烈的冲击。

是大量的水。

浊流灌进了王宫的大厅里,从位置比较低的窗户、从敞开的门扉、从各种地方灌进如瀑布般的大量的洪水。

优丝蒂亚以为水流会把她冲走,但她的手腕被人紧紧握住,使得她没有跟着被冲走。

原来是奈迪尔用右手抓着门,左手抓着优丝蒂亚的手腕。

优丝蒂亚完全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浊流的水声里混杂着四处响起的惨叫。

在视野的角落或是眼前,水流把连男女都没办法分辨的人影一一冲走。

一片混乱的脑袋因为恐怖及冲击变得一片空白。

虽然拼命地想要站好,可是强力的水流几乎让人无法站在原地,全身已经像是鱼一样呈现横躺状态;再加上水量还不断地增加,就算努力地想把脸从毫不留情地袭来的水中抬起来,身体马上又会倒下去,脸也跟着回到水里;虽然试着把脚站到地上,不过水势实在太强,脚才刚碰到地上接着又会浮回水中。

奈迪尔也拼命地想把优丝蒂亚拉上来,可是受到水势影响,他光是不要放开手已经很勉强了。但要是他想用两只手来拉,水流又一定会把他冲走。

而且奈迪尔抓着门扉的右手,应该受了很重的伤。

水从鼻子及嘴巴灌入,优丝蒂亚无法呼吸,感到非常痛苦。

她不断地想让脸浮出水面,可是下一波的水流迅速地再度袭来。优丝蒂亚抬起头,好不容易终于看到了门旁的奈迪尔,水位差不多到他的大腿,但水势实在太强,他好像也站不太住。

(再、再这样下去,连奈迪尔也会被冲走!)

优丝蒂亚猛力地挣扎,她试着要爬起来拼命地拨开水,但手脚却都逐渐开始没有力气,同时因为没有呼吸到足够的空气,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或许、已经不行了——脑里闪过放弃的念头。这样的话,起码要……

“放开我……”

“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优丝蒂亚抬头大叫。

“放开我!这样下去连你都会一起死掉!”

水灌进了她的嘴巴,不过她连吐掉的时间都没有,下一波水又接着袭来。

“别开玩笑了!我死也不会放开!”

奈迪尔发出怒吼。

“可是这样下去连你也……”

优丝蒂亚觉得自己好像瞄到奈迪尔的右手上,有红色的痕迹。

他的伤口想必又裂开了,右手的疼痛已经逼近极限了也说不定。

但他却用尽全力,想要把优丝蒂亚的身体拉上来。

(无、无法呼吸……)

拉起的这个动作,让优丝蒂亚的脸又泡进水里。

“不要放弃!要我放手我们干脆一起死!”

“……呼,不要这样,拜托快放开我!”

“不行!我绝不会放手!”

奈迪尔的声音传入耳中时,奇迹似地,优丝蒂亚原本随波逐流的脚踏到了地面。

她全力地踢向地面,这股力量跟奈迪尔拼命撑住的力量合而为一,同时传到了她的手臂上。

优丝蒂亚感到身体突然变得很轻,接着两人因为用力过猛一起跌坐到阶梯上。

“呜……咕。”

“这边!快!”

优丝蒂亚还在咳个不停时,奈迪尔就拉着她爬上阶梯。

在缺氧而脑袋朦胧的情况下,她无意识地移动着双脚往上爬。

光芒从阶梯平台的另一端,就像在引导着两人般地照了进来。

(那是……)

耀眼的光芒照耀着周围,优丝蒂亚觉得好像看到前方有两尊铜像。

奈迪尔好像说过,这前方有祭祀那普的夫妻神——也就是最初的国王跟王妃的神殿,在她逐渐丧失意识的脑海中闪过这件事。

但那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在抵达平台以后,放松下来的优丝蒂亚随即失去意识。

优丝蒂亚再度醒来的时候,柔和的暗红色光芒照在她的眼皮上。

“你醒了吗?”

眼睛微微张开的同时,旁边响起了奈迪尔的声音。

优丝蒂亚恍惚地问道。

“这里是……?”

“王宫前的街道,虽然下游的水门已经打开,所以水也退了,但我可没有大胆到敢在岸边徘徊。”

虽然不知是指对浊流的恐惧还是害怕总督府的追捕,听到奈迪尔用不像他一贯风格的含糊口吻在说着,优丝蒂亚赶紧爬起身来。

躺着的地方是,路旁有用石头固定的沿岸街道。

“得救了吗……”

“我们是得救了没错……”

优丝蒂亚看向前方吵杂的街道。

为数众多的人们一边怒吼一边不断来回,从河边的阶梯用担架运上来的无法得知是伤者还是死者;人们在路上奔走,在他们的脚边依稀能看见躺在地上的躯体,令人不忍卒睹。

奈迪尔严肃地看着水面。

优丝蒂亚站起身,走到他身旁。从那之后应该还没经过太久,头发及衣服却都已经干了,这八成是沙漠气候特有的现象。

跟奈迪尔说的一样,沙洲的水位回到了原本的位置上。

落日照在沙色的宫殿上,呈现着跟以前一样的神秘光景。

但岸边搬运遗体的行动还在持续着。

“刚才听到有人说……”

奈迪尔脱口说道。

“说找到了克利俄斯的遗体。”

“…………”

无可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优丝蒂亚的心头。

虽然不能纯粹地放心,但也无法放声哭泣。

曾经做过了断的内心,比想像中冷静许多。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好像有人打开了上游的水门。”

“咦?”

“所以因为下雨而水位高涨的水,才会一下子就淹到王宫里。”

“为、为什么?那座水门不是……”

没得到许可的人只要靠近就是死罪,水门的管理应该很严谨才对。

奈迪尔咬着左手大拇指的指甲。他右手的血看来是止住了,但因已经裂开两次所以丝毫大意不得。

“走吧。”

“咦,是要去哪?”

奈迪尔并没有回答,迅速地开始往前走。

确实从他的立场来说,总督府还在追捕他,不应该一直待在这个地方。不过总督府现在应该也是一团乱,大概也没有余力去管这种事了。

穿过热闹的街道,再走过几条狭窄的小路。

接着抵达的场所,让优丝蒂亚有些惊讶。

眼前是前天刚逃出来的莉洁菈的宅邸。

(居然那么近……)

前天因为在雨中拼命奔跑,所以无力观察周围的景色。

在更之前,则是搭着垂着布幕的马车前来,别说是景色了,连距离没办法掌握。

因为有着种种理由,所以光从外观优丝蒂亚并没有认出来,直到穿过正门进入前庭时她才终于发现。

走在凉爽的石头步道上,周围非常安静,感觉不到有人的气息。前几天明明还有侍女跟随从在,这两天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优丝蒂亚努力追赶着毫不迟疑地往前冲的奈迪尔。

虽说她有被关在这里几天,但几乎都没有步出房门外,所以并不了解这栋房子的构造。

露天步道的尽头有一扇雕刻木门。

奈迪尔用左手抓住门把,不假思索地将门拉开。

房间里面,夕阳正映照在浅灰色的石壁上。

莉洁菈正坐在中央的芦苇椅子上。

“你没事啊。”

莉洁菈像早就预料到般地说道。

“莉洁菈……”

奈迪尔用严肃的声音叫了她的名字后,慎重地用缓慢的脚步靠近她。

莉洁菈穿着缝上黑金刺绣的宽松长袍,像瀑布般的滑顺黑发,戴着跟瞳色一样的红色耳环,那样子依旧美若天仙。

奈迪尔在伸手可及的距离停下脚步。

“把水门打开的人是你吗?”

优丝蒂亚没料想过他会提出这种问题,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有问题。

但莉洁菈丝毫没有惧怕或动摇的样子。

“是的,你不也知道吗。我的家族代代管理水门的钥匙,就连布兰纳占领王宫之后,依然允许我们出入。

以前奈迪尔说过,负责管理水门的是流有王室血统的一族。

看来那就是莉洁菈的家族。

先前就隐约感到她跟总督府有所关联,原来两边是有着这样的因缘。

莉洁菈用自身立场帮助总督府及反抗军,得到了双方的信赖。这样一来,不管是克利俄斯为什么会预先知道反抗军的入侵,还是中途闯入的底尼斯他们为什么会知道奈迪尔人在王宫,都得到了合理的解释。

“你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

“对跟王宫有关的人以及总督府。还有所有跟反抗军有关的人复仇,是我长年以来的目的。”

这句话像在她心里藏了很久一样,丝毫没有任何的迷惘及愧疚。

优丝蒂亚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连反抗军也包括在内?”

“你是在说你终于达成目的了吗?”

听完奈迪尔的问题,莉洁菈表情显示她还有些疑虑。

“大致上没错,虽然你活了下来,我的心情真的很复杂。”

优丝蒂亚忍不住大声说道。

“太过分了!你以为死了多少人!我也知道总督府对你来说是憎恨的仇敌……”

“我的丈夫确实是在跟布兰纳的战争中丧命,但他并不是战死的,而是国王命令他要在雨季这种恶劣的怀境下出兵,水位高涨的那普河冲走了他。”

那坚定的态度,让原本要靠近她的优丝蒂亚停下了脚步。

优丝蒂亚想起之前从奈迪尔口中听到的事情。

过去的那普河一到雨季就会引发洪水,给予民众莫大的损害。

但王室却视而不见,一直没有打算把水门拆除。

“每逢雨季,那普河的洪水从很早以前就被视为问题,国王却都不肯听劝。我丈夫多次上奏请求他把王宫迁移、开放水门,不然再这样下去在布兰纳军攻过来之前马里德就会自灭,可是他却……”

“但是在最后,父亲……先王被迫跪在民众面前,接着连首级也被斩下。”

这句可怕的话语,让优丝蒂亚惊讶地看着奈迪尔。

奈迪尔平静地讲述父亲的处刑,就像是在述说历史上的一幕。

可是他的拳头正在发抖。

“光这样还不够吗?”

“…………”

“光这样你还不能满足吗?王宫里有着不知道当时情况的年轻人,还有一直以来只负责照顾鸟和猫的老园艺师,除了裁缝以外没有做过其他事情的缝纫工,连这些人都是你复仇的对象吗?”

那与其说是责备,倒不如说是劝诫的口吻,莉洁菈听完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短暂的沉默里,优丝蒂亚抱着祈祷般的感情注视着莉洁菈。

但是……莉洁菈像在抛弃迷惘般轻轻地摇头。

“你说的对,克利俄斯将军确实已经帮我报了丈夫之仇。”

冷淡地说完后,莉洁菈从正面盯着奈迪尔看。

“但在那之后,我的儿子因为卷入反抗军跟总督府的斗争而亡。”

优丝蒂亚像在请求上天原谅般仰望着天花板。

莉洁菈似乎是取回了锐气,语气突然又转强。

“你知道吗?那孩子如果还活着,现在就跟你同样年纪,可是那孩子却在只有十一岁的时候,像野兽一样背后中箭身亡。做母亲的我感同身受啊!‘好痛,我还不想死,救救我,救救我!’……他在咽下最后一口气前既痛苦又惊恐。”

莉洁菈用力咬着嘴唇,大概是想起了所有的憎恨。

燃烧的愤怒及憎恨的红色瞳孔,就像要烧尽周遭的一切一样。

优丝蒂亚忍不住伸手执起奈迪尔的左手,紧紧地握住。

“就算这样——”

莉洁菈的声音顿时失去了气势。

“我还是努力试着想要忘记憎恨。因为就算夺走他们的生命,我的丈夫跟儿子还是不会回来。”

“那又是为什么!”

奈迪尔首次提高了音量。

“你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我曾经努力地想要忘记!”

莉洁菈像是要回应般地也越讲越大声。

“但是我做不到,因为你跟我的孩子像到令人害怕的地步,不管是在王宫还是外面,我一看到就不自觉地想起我的儿子,想起他死前那既痛苦又惊恐的样子,我就无法压抑自己的感情……”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奈迪尔像在忍耐着痛苦般,轻轻地皱起眉头。

“你把我从王宫里带出来,是想让我成为你儿子的替身?”

“没错。”

莉洁菈毫不犹豫地回答。想到之前克利俄斯在王宫所做出的反应,就不难想像要在当时把奈迪尔从王宫里带出来是多么危险的行为。

莉洁菈不惜那么做,也想追寻她已经死去的儿子。

就算那只是个替身……

“所以我要加入反抗军的时候,你才会那么反对吗?”

“没错,那时我真的很恨你,没想到你居然会做出那样的选择——我才头一次想起你是我丈夫仇人的儿子。”

奈迪尔惊讶到呼吸都停住了,优丝蒂亚从抓住的手,感觉到他的左手正微微地颤抖。

莉洁菈不知是否清楚自己说的话给奈迪尔带来多大的冲击,冷静地继续说道。

“所以我才想说要利用你,为了要对反抗军复仇,为了要得到他们的情报。只是你跟你父亲不同,而且还非常贤明,我没想到在反抗军要自灭的时候,你会屡次出手相救。”

看着莉洁菈丝毫不胆怯的样子,优丝蒂亚突然想到。

以结果来说,继续跟奈迪尔有牵扯,反倒在莉洁菈心中种下了无法舍弃的复仇念头。

虽然她说有试着努力忘记应该是真的,但八成也是这件事让她想把奈迪尔当作儿子的替身,然而事与愿违,反而让她忘不了儿子,这多么讽刺啊。

“但想想这一切是没有办法的,因为你并不是我儿子,不管你们有多像,还是只有那孩子才是我的儿子,跟你不同。没错,那孩子绝不会做出抛下我擅自离开的行为。”

听到如此坚决的语气,奈迪尔好像想要做出些反驳。

可是莉洁菈没有等他说出来,继续地说道。

“那些家伙像射杀野兽一样,射死了我唯一的儿子。”

莉洁菈回想起对他们的憎恨后,音色中已感觉不到后悔或是动摇。

“……这下一切都结束了。”

莉洁菈自豪地说道。

“总督府不知道发布逮捕我的命令了没。”

优丝蒂亚感到十分惊讶。

仔细想想,那座水门光凭莉洁菈一个人是不可能打开的,但身为水门管理人的主人下了命令,家里的仆人也会体谅是有什么理由而乖乖照办;更何况身分上的差别,让他们就算心里有疑问也无法违抗主人。

“你早有觉悟他们会逮捕你吗?”

莉洁菈从容地回答奈迪尔。

“我犯下了罪,就该接受惩罚,不管是要斩下首级还是切下四肢我都不会逃跑。”

优丝蒂亚别开视线,更加用力地握住奈迪尔的左手。

奈迪尔轻轻地闭上眼睛,用像是挤出最后余力般的微弱声音说道。

“最后我想问一件事,是你告诉总督府我们在沙漠的藏身之处吗?”

“不,那是巴狄说的。”

奈迪尔皱起了眉头,在岩石沙漠的藏身之处时,奈迪尔跟莉洁菈说得尽快救回巴狄,但在那阶段,莉洁菈早就知道巴狄已经投靠对方了,那时的袭击想必也让双方出现不少牺牲者。

“你满足了吗?“

“我很满足。”

奈迪尔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我也能发问吗?”

“……你要问什么?”

“为什么你们两个的手要牵在一起?”

她指出优丝蒂亚在无意识下做出的行为,优丝蒂亚的肩膀像是吓到了一样颤抖着。

莉洁菈说的事情实在太令人难过、悲伤、心痛;但又令人感到生气,不去握住某个人的手真的会无法承受。

优丝蒂亚急忙想要放开,但奈迪尔却迅速地抓住她的手。

他甚至紧紧地握回去,优丝蒂亚困惑地看着奈迪尔。

看着这样的两人,莉洁菈平静地开始说道。

“公主殿下跟我说她想把你交给王宫的时候,我真的非常迷惘,不交给王宫你有可能因此丧命;不过我知道与其回到那里,你宁愿选择死亡……但如果对象是我儿子,我八成会二话不说地帮忙公主殿下,不管你会多么恨我。”

莉洁菈说到这里暂时停了下来,看向奈迪尔。

“公主殿下那时心意非常坚定。”

优丝蒂亚感到自己的手所无法触摸到的身体某处,好像突然被别人碰到了。

莉洁菈对内心产生动摇的优丝蒂亚露出温柔的笑容,那是非常符合她的风格;宛如女神般的高贵微笑,她用这样的表情看向奈迪尔。

“但是跟你一起生活的三年里,我算过得很快乐了,起码我从来没感觉到寂寞,不过坚强的你并不会像我儿子一样跟我撒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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