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不认为您是会在意那种事的人。”
这里就是胜负的分水岭——阿克蕾儿如此对自己说。
就算为了请求对方派出援军不得不答应这桩婚事,也不能全任由对方摆布。身为要继承帝位的公主,阿克蕾儿有义务守护布兰纳人民的权利及生活;并且还要守住先人们辛苦建设的黄金都市,不能让它千年以上的荣光历史就这样断绝。
为了婚后遗能保持布兰纳这个国家的独立、为了不被佛兰得鲁并吞,起码要知道尤里心中真正的想法。
如果尤里对自己国家的文化感到羞耻,那他就不会穿着卡夫坦及鲁巴斯卡这些充满乡土味的服装,而是会跟苏菲及罗堤一样,穿着礼服及外衣这些各国宫廷最新的流行服装。
这个人讨厌外国,从房间的装潢也看得出来。
或许该说是很珍惜自已国家的文化比较好,总之,他不会随便模仿别国的文化。
原来如此,难怪会跟明明贵为国母,却开口贬低自己国家的苏菲处不来。
这样一来,苏菲会想要阿克蕾儿的理由就更明确了。
当然,要让罗堤继承大公是最主要的理由,但是对嫁来佛兰得鲁却又否定该国文化,不论什么事都只会模仿母国——先进国的苏菲而言,能够迎娶布兰纳这种古老王室的公主,应该非常具有吸引力。
“就算娶了我,贝鲁斯加也不会有一千两百年的历史,您也应该知道这件事。而且我觉得尤里殿下并没有那么想要别人能够让与的东西。请告诉我,您跟我结婚真正的目的为何?”
面对接踵而来的问题,尤里有些招架不住。
突然,他放声大笑。
阿克蕾儿愣住了,看到那样的她,尤里像是恶作剧般地说道。
“唉……公主真是个谦虚的人啊。你不知道自己有多美吗?”
阿克蕾儿因为愤怒而满脸通红。
“请不要避重就轻!您……”
说到这里顿时语塞。她因为激动而大吼,但却无法说完。
尤里真的跟鲁蜜菈有关系吗?还是说他真的对女人没兴趣呢?
罗堤说的事情是真的吗?或是鲁蜜菈说的事情才是正确的呢?真相依然暧昧不明;加上自己也还没决定到底要相信哪一边才好。
“我怎样?”
“……您、您不是会因为这种理由而决定国家大事的人,我这样深信着。”
尤里毫不掩饰地皱起眉头。
当然,这种明显的客套话不可能被采信。因为明明到刚才双方都还在试探对方心里真正的意图,空气几乎紧张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阿克蕾儿正在懊悔自己怎么说出这么差劲的理由,尤里却开口说道。
“可是出兵援助布兰纳对我国有益喔。”
阿克蕾儿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不相信也很正常。你说的确实没错,我并不想要从他国得到传统及只是表面功夫的文化,不管其他的国家怎么想,我国有我国的文化及历史。我,并不想要得到你。”
太过失礼的台词,反倒让阿克蕾儿气不起来,而是愣住了。
“昨晚开了临时会议,结论是对我国而言,与草原之狼西那·法斯堤玛一战有其价值。”
她没办法马上相信他所说的话。
也就是说,这个人刚放逐完母亲,立刻就召集下臣举行会议吗?
而且在听阿克蕾儿说话的时候,态度明明很恶劣。
阿克蕾儿一想到这便摇了摇头。
不能那么简单就高兴,要高兴也要等听完尤里说明出兵援助布兰纳的利益后再说。
一国之君是不可能光凭正义感或虔诚的信仰心,做出这种飞蛾扑火的决定。
“你睑上写着我不相信。”
看到内心正在盘算的阿克蕾儿,尤里苦笑地说道。
“……有其价值是指?”
正因对方是这个人,所以绝对不能迟疑,阿克蕾儿单刀直入地问道。
尤里也没有丝毫迟疑,单刀直入地回答。
“能够得到权利。”
“您是说……跟西那·法斯堤玛军战斗,会让这个国家得到某种权利?”
“为了从异教徒手中保护路西安教的同胞,而且是勇敢挑战各国所害怕的对手,圣王厅不做出点表示,就没办法保住面子了。”
就像昨天尤里所说,想守护布兰纳的话,与其一一拜托各国,倒不如请求圣王厅的帮忙比较快。虽然比不上过去,但圣王厅在路西安教圈内依然有着极大的影响力。
也就是说,只要圣王厅点头,其他国家不管是否同意都得照做。
在路西安教圈不管想要做什么事,利用圣王厅是最短的捷径。
但是、但是……!
(是想要让他们承认些什么?)
结果还是没有说出答案。
还是说,他只是单纯想要有跟先进国家并驾齐躯的地位呢?
但是这就跟刚刚所说的“不管其他国家怎么想,我国有我国的文化及历史”这主张相矛盾。
尤里不理会表情还是充满疑惑的阿克蕾儿,继续说道:
“而且就跟你说的一样,阿卡迪奥斯一旦被攻陷,我国的国土将会跟西那·法斯堤玛接邻,不能保证草原之狼不会因为一时兴起,而把他们的獠牙对准我国。”
这句话就找不到任何可疑的地方了。
虽然还有些不能理解的部分,阿克蕾儿总算能相信尤里所说的话了。
“那么?”
“昨天晚上,我已经派出军队前往阿卡迪奥斯了。”
“咦?”
事态变化得太快,阿克蕾儿有些追不太上。
请求援军明明不过是昨天的事情,他却说已经派兵前往。
从贝鲁斯加前往南方港口,再利用海路的话,要到达阿卡迪奥斯并不需要太久的时间,佛兰得鲁的军队应该很快就会抵达阿卡迪奥斯。
“当然不是要马上开战。我命令先锋部队先派遣使者前往西那。法斯堤玛。”
“前往西那·法斯堤玛?”
看到表情讶异的阿克蕾儿,尤里说道。
“当然布兰纳方面也有派。不过我认为直接跟法斯堤玛交涉会比较快。”
阿克蕾儿愣住了,短短的时间内居然实行了那么多对策;而且还直接派遣使者前往西那·法斯堤玛。对各国所惧怕、现正势如破竹的帝国,居然做出这么大胆的行动。
“您交给使者的信上写了些什么?”
阿克蕾儿有些害怕地问。
尤里嘴角上扬,露出无畏的笑容。
“我写着‘如果不放弃攻打阿卡迪奥斯,那我国为了保护路西安教的同胞,已经有了充分的觉悟和勇气’。”
这虽然是很令人安心的话语,但阿克蕾儿却感到背脊发凉般的恐怖。
对被称为草原之狼的军队完全没有半点的惧怕;对即将到来的战争甚至看起来有些兴奋。
阿克蕾儿吞了吞口水。
锐利的眼神、像冬天的天空一样的灰色双瞳,那目光炯炯的样子简直像匹狼。
如果说西那·法斯堤玛是“草原之狼”,那么这个人就是奔驰在佛兰得鲁结冻大地上的“白银之狼”。
“非、非常感谢您。”
道谢的时候心里还是非常紧张,阿克蕾儿知道自己的肩膀跟脖子都还没有放松。
明明该高兴有援军了,但这不知道来由的不安到底是什么?
“先别急着道谢,话还没说完呢。”
“咦?”
“你忘了吗?我不是说要跟你结婚吗?”
这句话让阿克蕾儿哑口无言。她当然不是认为会有无条件援助这种好事,但是从刚才的对话听起来,她无法认为尤里真的希望跟自己结婚。
“但、但是,您刚刚不是说了吗?说您并不想要得到我……”
从自己口中说出来以后,她也对这句失礼的话感到很悔恨。
阿克蕾儿拼命地假装很冷静,继续说道:
“这也是当然的,身为前大公的长子,您会继承大公的位子是早就决定的事。我将继承的帝位对您来说应该没有必要,您跟罗堤殿下是不同的。”
最后一句话特别用力地说,尤里听到以后,脸上露出感到不快与麻烦的表情。
“那是……”
“我还没说完。”
阿克蕾儿马上打断他的话,尤里的表情这下变得有点心虚了。
“不管我跟罗堤殿下的关系会怎么发展,跟身为正式大公继承人的您应该都没有关系。明明是这样,为什么为了阻止我跟罗堤殿下的婚姻,甚至要结这种不想要的婚呢?”
尤里轻轻地耸了耸肩
“居然已经掌握整个情况,公主意外地是个谋略家呢。”
“请回答我的问题。”
实际上只要尤里登基,帝位对罗堤就一点用处都没有。
已经登基的佛兰得鲁大公,总不能只因为持有布兰纳的帝位就叫他让位,这样就变成布兰纳侵略佛兰得鲁了。
所以能采取的手段就是,在尤里登基前合法地废掉他。
只要有能让佛兰得鲁的政府及圣王厅接受的理由,废掉长子是有可能的。
身为长子的尤里一旦被撤废,继承权自然会落到罗堤手上。现在尤里的登基还没有被承认,正是天大的好机会。
不过仔细一想,这是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虽然不知道前大公是什么时候去世的,但为什么尤里一直都不登基,到现在都还只是个大公之子呢?让长男继承大公的位子应该不会出问题,就算两人感情不和睦,尤里仍是正室苏菲所产下的后代。
——到底原因是?
阿克蕾儿用疑惑的表情看着尤里。
尤里像是吃到很苦的东西一样,把头别了过去。
“——我有不得不这么做的苦衷。”
“咦?”
接下来从他口中说出来的话,令人有些难以置信。
“也不用真的结婚,只要有婚约这个名目就行了。等到事情一过,婚约要解除也没有关系。”
“什么?”
阿克蕾儿以为他在开玩笑,但尤里的表情十分认真。
“我是说真的,我不想让这个国家再有外国人的国母了。”
明确的拒绝,令阿克蕾儿吓了一跳。
到目前为止,佛兰得鲁都把外国的高贵公主们迎娶来做大公妃,瓦鲁斯出身的苏菲也是其中一人。落后国家迎娶有长远历史国家的公主,想要藉此弥补自己国家的历史。纵观史上,很多国家都曾经这样做。
尤里是说,他反而要断绝这种行为。
“所以我从身为外国女性的你身上,感觉不到半点魅力。”
失礼也该有个限度!就算是在诉说自己的志向跟见解,这也不是该在本人面前说出来的话。
尤里又补上了一句。
“在那之后要怎么做是你的自由。有喜欢的男性的话,就跟那个人结婚吧。”
阿克蕾儿感到脑部逐渐充血,无法忍受地叫道:
“我、我才没有那种对象呢!”
那愤怒的样于连尤里都吓到了。
不过这也理所当然。刚刚那句话里,尤里并没有说出该被责骂的事情。
他应该是不能理解明明自己说了更多过分的话,为什么阿克蕾儿只对这句话有这么激烈的反应。
这主要是因为阿克蕾儿的成长环境。
这十八年来,她生为未来将继承帝位的公主,接受了丰富的关爱及严谨的教育长大。
要成为自己丈夫的人,就是要成为布兰纳帝王而站在自己身旁的人;也是要一起守护这个步向灭亡之国的人。她内心里一直都是这样想。
她当然从没想过自己会有喜欢的男性,甚至还认为恋爱是搞不清楚自己立场的无知举动。对这样的阿克蕾儿来说“有喜欢的男性”这种话,就只是在侮辱她而已。
(真、真是的……怎么会有这种人!)
昨天晚上在脑中挥之不去的想法,现在又浮现在心头。
但尤里看起来没把阿克蕾儿的怒气放在心上。
“这样的话,事情就算传开了也不要紧呢。”
他安心地这样说道,完全不在乎阿克蕾儿的感受。
“可是……”
“那你的回答呢?”
看到阿克蕾儿还在犹豫,尤里便用稍微强硬一点的语气逼问。
也就是说,尤里的意图其实是——
——虽然没有想要跟阿克蕾儿结婚,但也不想让给罗堤。
就为了这样,连假结婚也在所不惜。
只要全盘接受尤里的说法,对阿克蕾儿匝百没有半点不利的地方。
甚至可以说是非常有利,因为既能请求到援军,又不用结婚。
尤里的人品姑且不论,以得到后盾这点来说,跟他国君主结婚并不是坏事。但这对独立国家来说是把两面刃。
如果夫妻间没生下小孩,或者是有生下但在小孩年幼时阿克蕾儿出了事,那布兰纳的统治权将会变成她丈夫的囊中之物。
当然反过来也是一样,但对坚持独立的布兰纳来说,将会继承帝位的公主跟他国君主结婚。是非常危险的赌注。
伪装的婚约。——这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事,但她还是小心地再度确认。
“婚约具体来说,是到何时才会解除呢?”
“到阿卡迪奥斯的危机解除,然后我登基成为大公后。”
阿克蕾儿抛开了一切迷惘。
“我知道了,那就有劳您了。”
她提起礼服的裙摆,优雅地行了一个礼。
“那就这样决定了,再过几天我也会前往阿卡迪奥斯。”
“您要亲自去吗?”
“虽然不知道西那·法斯堤玛军会做出怎样的回答,但如果真的要与其一战,身为将军的我不能不在场。”
“我可以跟您一起去吗?”
“当然,到整件事落幕之前,你必须跟我一起行动。”
“我明白了。”
虽然她对这种像是人质的处置不怎么满意,但不得不这么做。
他应该是担心如果让阿克蕾儿一个人留在这里,苏菲跟罗堤可能会找上门来。
“对了,关于你的侍女……”
这句话让正在思索的阿克蕾儿回过神来。
“是说赫斯提亚吗?”
说实话,她一直到刚才都没有想起这件事。
听到鲁蜜菈说的话后,阿克蕾儿想说她应该很累,所以没有打算找人叫醒她。
心里虽想过她只要一起来,应该就会急忙地冲过来。但到刚才为止因为一直在思考自己的境遇及该做的事,所以完全没有余裕去想到她。
“她似乎染上了有点麻烦的疾病。”
“什么!”
尤里用手制止了激动的阿克蕾儿。
“不是什么会危及生命的疾病。那是这里的风土病,只要安静休养一段时间就会自然痊愈,但是短期内需要好好疗养,最好快点移到专门的疗养院比较好……”
阿克蕾儿整个人愣住了。所以她今天早上才起不来吗?如果不是这样,赫斯提亚不可能会抛下自己的工作。
果然是累积了相当的疲劳吗?赫斯提亚已经不年轻了,应该比母亲泰美斯还大个五、六岁。明明只要有考虑到这点应该马上就会发现,但她却因为只在意自己的事情,而完全没有关心她。鲁蜜菈没有硬叫她起床,应该也是发现她身体不舒服吧。
“请马上带我去看她!拜托您!”
“嗯,我会带你去。但是在那之前先听我说,也得帮你找个代替的侍女才行。”
阿克蕾儿马上接着说:
“那我可以指定鲁蜜菈吗?”
尤里面露惊讶之色。
“鲁蜜菈?”
“嗯。那女孩会阿比利亚语,昨天晚上您叫她来这间房间,不也是因为这样吗?”
阿克蕾儿故意这样说,听完尤里脸色变得不太好看。
“我来这里前,可是有跟鲁蜜菈交谈过。”
“关系还真是亲密啊。”
因为事情已经决定了,阿克蕾儿也知道自己的态度变得比较有攻击性。
挖苦的语气让尤里嘴唇有些扭曲。
“……你好像问了那女孩说,她是不是我的侧室对吧。”
“这已经是早上的事情了。您跟我的关系只是伪装的话,我就不需要去在意那种事了,而且那女孩早就做出否定了。”
“你相信她?我弟……比起罗堤说的话,你反而相信仆人的话吗……”
“我认为罗堤殿下也不认为自己有说谎。像您这种年轻男性,把那么有器量的女孩一直放在身边,周围当然会那样想。”
尤里虽然表情很难看,但是没有反驳。其实阿克蕾儿本身也还不知道罗堤跟鲁蜜菈,她应该相信哪一边说的话。
“您如果有考虑到那女孩的将来,应该也知道再这样把她放在身边不太好。”
“……所以,你要她去你身边?”
阿克蕾儿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这句话。
肯定的话也太不负责任了。一旦伪装的婚姻解除,自己总有一天要回到阿卡迪奥斯,这样的人要为鲁蜜菈的将来着想,也只有现在这短暂的时间而已。
但是也不能否定。虽然怕会白费工夫,但她没办法忘记鲁蜜菈身上的各种可能性。
尤里的表情看来似乎不太能接受,他考虑了一会儿。
“能请您许可吗?”
“……好吧。我会照你说的去做。”
阿克蕾儿内心对他抱持的怀疑,在那瞬间烟消云散。
“感谢您。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请把您母亲叫回来这里。”
尤里突然脸色大变。刚刚像在追逐猎物的狼之灰瞳,现在则凶恶到像要把大地上所有东西都吹跑的冰雪般。
“这是我们托雷蒙斯基家的问题。我不希望因为无聊的正义感跟道德观而有外人插嘴。”
口气虽然很冷静,但从紧握的拳头看得出来他拼命在压抑自己的感情。
穿着厚重卡夫坦的健壮身体,正散发着无法完全隐藏起来的怒气。
“我只是给您建议。您如果想要圣王厅改善待遇,那把母亲放逐这件事,他们一定会指出来当作您的污点不是吗?”
不管是什么宗教,只要是宗教,都会强调对双亲及圣职者的尊重。
就算佛兰得鲁以路西安教徒的身分打赢圣战,君主没有好好对待母亲这点,绝对会被圣王厅拿来大作文章。一直想要站在他们上面的圣王厅,并不乐见王公贵族的势力变强大。
尤里的表情像是被针扎到般地痛苦。
“——我会考虑看看。”
他很不情愿地这样说道。
——看来是接受了。
不然口气不会这么勉强。
虽然能够了解阿克蕾儿的意见非常正确,但却又不想把母亲放在身边。名誉及体面,这个人讨厌母亲已经到了不会计算损益的程度——
(到底是为什么?)
弟弟罗堤明明那么爱慕母亲,这差别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尤里会憎恨只爱罗堤的母亲或许是理所当然。
但无法想像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
为什么苏菲只溺爱罗堤?不对,应该是为什么会疏远尤里?
尤里突然闭起双眼,像是在对着墙壁叹气一样。阿克蕾儿转过头看向他,但尤里就这样不发一语地走出房间。
3、探究核心
隔天早上,阿克蕾儿正在写要给父王的信。
——为了得到援军,我承诺跟佛兰得鲁大公长子的婚姻。但那只是一时的伪装,绝对不会发生布兰纳被并吞这种事情,所以请您放心。详细情况等我回国再说明,现在请把全部心力放在抵御西那·法斯堤玛的攻击上。
虽然心想伪装结婚的理由应该也要写上去,但也不能光凭猜测就去写别人家的问题。她当然打算把信交给能够信赖的使者,不过这里再怎么说也是佛兰得鲁的领地,书信或许会受到检阅也说不定。
最后阿克蕾儿虽还有些迟疑,但仍把信封了起来。
父亲应该会很惊讶吧,可是一切都是为了得到援军,不知能否得到他的谅解。
比较担心的是民众们的反应。不知是伪装结婚的他们,会不会误解这是佛兰得鲁想要侵略布兰纳的第一步呢?这会不会让因为守城而非常疲惫的他们,受到更大的冲击呢?
阿克蕾儿摇了摇头。
去想这些也没有用,现在只需要考虑如何让西那·法斯堤玛撤退。一旦让被称为草原之狼的他们攻进城里,那杀戮、暴行、掠夺这些惨事就无法避免了,到时阿卡迪奥斯将会血流成河。
把信交给了仆人之后,阿克蕾儿准备前往探视赫斯提亚。
她明天就会被送往疗养所,据说那边有会布兰纳语的医师。
“居然要让其他人来照顾公主,我真是太没用了。”
赫斯提亚看起来像是爬也要爬出床铺,阿克蕾儿连忙劝她要好好休息。并吩咐照顾她的人说,就算要硬架她回床上,也要让她好好疗养。
鲁蜜菈在身旁帮忙翻译。
不知道尤里是怎么转达的,早上刚进到房里的鲁蜜菈脸上充满疑惑,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就在阿克蕾儿跟赫斯提亚说完明天还会再来,走出房门那时——
“公主殿下。”
似曾相识的声音让她转过头。
罗堤从不远处走了过来。
“罗堤殿下。”
“非常感谢您,母亲的事情是您劝哥哥的对吧。”
少年很兴奋,但阿克蕾儿内心却五味杂陈。
罗堤认为阿克蕾儿是尤里的恋人,所以才把母亲的事情托付给她。好不容易才否定了这件事,现在这样可能又会招致不必要的怀疑。
但仔细想想,今后不可能不被这样认为,因为已经缔结假的婚约了。
“那您母亲已经要回来了吧。”
“嗯,应该明天就会抵达。”
这也表示,尤里在说完之后马上采取了行动。
虽然态度很犹豫不决,但内心非常清楚不这么做不行。如果真在迷惘,不可能这么迅速就做出行动。
我会考虑看看——这句话或许是尤里能做出的最大反抗了。
“那真是太好了,等她回来您可要好好慰劳她。”
“公主殿下。”
罗堤一说完就抓住了阿克蕾儿的手。
加上前几天那次,这是第二次了。毫不迟疑地触碰女性的手,应该是天真无邪的表现,但阿克蕾儿无法平静地接受。被男性碰触,对一直在宫中生活的公主来说,是几乎没有过的体验。
“罗、罗堤殿下?”
“请让我用名字叫您,请允许我用阿克蕾儿殿下来叫您。”
手被紧紧地握住,似乎不允许就不打算放开似地。从稚气的脸庞无法想像的偌大手掌,阿克蕾儿没办法挣脱,只好边感到脸红心跳边点头答应。
“公主殿下,我们该离开了。”
鲁蜜菈低声提醒阿克蕾儿。
仔细想想,这还是鲁蜜菈第一次主动跟阿克蕾儿说话。
虽然从今天早上就一直在一起,但她从来没有主动开口;甚至连该做出回答的时候都没有开口,阿克蕾儿说的事情,她都只有默默地点头。
虽然是自己希望的,但这样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跟她相处才好。
当然也不是说她不会做事,虽算不上很勤劳,但她很懂得该怎么做事,而且没有半点差错。不过这些迅速的行动,看起来就像是不这样做就没办法静下心来,也就像是“待在阿克蕾儿身边,让她不太愉快”一样,让阿克蕾儿感到非常不是滋味。
罗堤一看到鲁蜜菈,表情就变得很难看。
他认为鲁蜜菈是尤里的侧室。——怎么能让侧室来照顾未婚妻呢!少年应该是在气这件事。
这种钻牛角尖的年纪,会出现这种反应很正常……
(不过,事实并不是这样。)
现在的阿克蕾儿能相信鲁蜜菈所说的事了。
理由是她拜托尤里让鲁蜜菈来服侍自己时,尤里的反应。
您如果有考虑到她的将来——阿克蕾儿提出的这个建议,尤里很坦率地接受。如果两人的关系是世间所想的那样,应该不会是那种反应。
“罗堤殿下,其实……”
正要开口的阿克蕾儿,像是想到了什么而看向鲁蜜菈。
“你先回房里吧。”
虽然不知道再来谈话内容会怎样发展,总之是不想让本人听到的内容。
“可是……”
鲁蜜菈不太服气的表情,让阿克蕾儿察觉到她的意图。
一定是在警戒阿克蕾儿跟罗堤的接近。
“你放心,我不会做出背叛尤里殿下的事情。”
不知道是不是说中了,鲁蜜菈脸红了起来。
小女孩随即转过身去,用小跑步的方式跑开。
“真是没规矩。”
这句有刺的话与让阿克蕾儿有些吓到,因为实在跟罗堤的为人还有容貌联想不起来。
“罗堤殿下,那女孩并不是那样的。”
“什么不是那样?”
“那女孩只是个侍女而已,跟尤里殿下没有什么更深的关系。”
罗堤的表情依然充满怀疑。
“怎么可能……”
“这是真的,所以就算那女孩在身边服侍我,罗堤殿下也不需要为此感到不愉快或生气。”
阿克蕾儿拼命想要解开他对鲁蜜菈的误会。
罗堤看起来仍然不太相信,阿克蕾儿便反问道:
“尤里殿下跟那女孩,是在什么情况下见面的呢?”
虽然罗堤说是在被取缔时尤里带回来的,但仔细想想,尤里不可能在那种现场。
“那是……”
罗堤似乎有点难以开口。
“那女孩被取缔后,母亲命令说要将她带来这间宅邸。”
“为什么?”
“——为了杀鸡儆猴。准备在民众前面鞭打她。”
阿克蕾儿表情一下子变得很沉重。
罗堤把视线别开,应该是无法正视那表情。
“怎么会……她明明还那么年幼,还只是个孩子啊。”
“…………”
果然这件事就没办法袒护母亲了,罗堤难为情地低下头。
所以阿克蕾儿也不得不噤声。总不能因此责备罗堤。
“那么,阻止这件事的就是尤里殿下吗?”
“没错,之后那女孩就住在这间宅邸里。”
从整件事的过程跟鲁蜜菈的美貌来想,会认为尤里因为看上她而救了她,也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
(但是,那两个人……)
并不是那种关系!阿克蕾儿还是无法怀疑他们。
不过也感到两人似乎有更深一层精神上的羁绊。
“阿克蕾儿殿下。”
罗堤突然叫了她。
“嗯?”
“阿克蕾儿殿下打算跟哥哥结婚吗?”
“…………”
阿克蕾儿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考虑到各种条件,她不知这件事从自己口中说出来适不适合?在烦恼这问题之前,她连该不该说出来都无法确定。
“这件事不该由我来说,请去问尤里殿下吧。”
问题被巧妙地闪开后,罗堤的表情显现出他内心的伤痛。阿克蕾儿因为觉得对不起他而别开视线,但少年悲伤的表情已经烙印在脑海里。
“不好了!”
一名侍从慌张地往这走来。
“罗堤殿下,啊,公主殿下您也在这里啊。”
“怎么了?”
侍从没办法马上回答罗堤的问题。
他拼命地想调整自己的呼吸。那样子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让阿克蕾儿也紧张了起来。
“圣、圣王厅的特使来到此地了!”
客厅里,尤里跟穿着法袍的圣王厅特使,正隔着长桌面对面地坐着。
稍微远一点的地方,有一名有些瘦弱的老人恭敬地站着。他是这个家的管家。
他也在这里那就表示这是家务事,因为如果是正式的公事,应该会在离此地不远的官邸里和重臣们一起讨论。
阿克蕾儿心想:这种地方让自己这个外人介入好吗?但侍从的确是叫了罗堤跟阿克蕾儿两人。
“这样就全员到齐了吧。”
特使殷勤地说道,尤里听完点头同意。
“首先要对登基的审查花了这么久的时间表示歉意。前大公尼可拉过世已经过了一个月,为了避免公国的混乱,我们也很急着要让长子迅速继承他的位子,但没想到马上就面临了棘手的问题……”
特使话说到这里就没有继续说下去。
“棘手的问题是什么事?”
尤里用流畅的阿比利亚语问道。
其实在进到房里时,他的装扮吓到了阿克蕾儿。
黑底加上金色刺绣,尤里穿着光看就知道很高级的卡夫坦,白灰色的头发也梳理得很整齐,跟前几天的他简直判若两人。
那样子让人一眼就明白,这是佛兰得鲁这个国家男性的正式装扮。
特使咳了一声后,缓缓地开口说:
“其实在前大公刚去世时,前大公妃,也就是尤里殿下您的母亲,送了一份忏悔书来。内容写着您不是尼可拉殿下的儿子,而是自己的私生子。”
客厅的气氛一瞬间紧张了起来。
“不可能有这种事!”
站在一旁的管家叫道。
“他们夫妻俩感情确实不能说很和睦。结婚满四年以后,夫人就移居到隔壁的石造宅邸,但我跟前大公尼可拉殿下年轻时就认识了。尤里殿下跟尼可拉殿下长得非常像,甚至可说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石造宅邸也就是第一天阿克蕾儿拜访的地方。
原来那栋雅致的建筑有这种来由。
第一天拜访的石造别墅,跟这栋木造本馆中间有走廊互相连结。就是阿克蕾儿那时被尤里抱着走过的那条昏暗走廊。
“我们当然也知道尼可拉大公的长相,大儿子跟前大公确实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但是大公妃做出这样的忏悔,我们也无法当作没看到。”
右手拿着羊皮纸的特使看起来似乎有些高兴。
圣王厅绝对不乐见王公贵族的权力变强。
君主越晚登基,国家会越混乱。
“圣王厅虽然有开会讨论,但实在没办法有结论。最后决定直接来听大公妃怎么说。听说她明天就会回来对吧。”
尤里用苦涩的表情点头。已经撤回放逐是不幸中的大幸,如果被知道自己放逐了亲生母亲,不知道对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在特使要离开时,他看到了阿克蕾儿。
“听说您是尤里的未婚妻,请问是哪边的公主呢?”
阿克蕾儿一瞬间迟疑该不该回答。但自己是以未婚妻的身分出席这场合的。她心想就算报上名字应该也无妨,于是提起礼服的裙摆行礼。
“我是布兰纳帝王尼基弗鲁斯三世的女儿,名叫阿克蕾儿。”
特使的脸上浮出惊讶的表情。
身旁的罗堤从房间里面冲了出去。
内心充满罪恶感跟复杂的心情,但也不能离开去追他。
“……这、这样啊,原来是布兰纳公主。”
特使的神情显得很狼狈。
圣王厅视为眼中钉的布兰纳皇室。
更何况阿克蕾儿是帝王膝下唯一的子嗣,是身为王室继承人的公主,一旦她跟势力逐渐坐大的北方大国佛兰得鲁的大公之子缔结婚约,对圣王厅来说是很严重的事情。
“那我改天再来拜访。”
特使边用有些惊慌的声音说道,边走向外头。
关门声响起的同时,尤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阿克蕾儿看了他一眼。想起到目前为止受到的各种无礼对待,内心认为应该不需要同情这个人,但看到他按住额头的身影还是令人心痛。
就算相处得不好,但他居然被亲生母亲说是私生子。
抱着复杂心情注视他时,视线跟突然抬起头的尤里对上了。
深灰色的双眸虽然显得很疲劳,但感觉不到任何一丝懦弱。
“不好意思,让你看到尴尬的场面。”
“咦、啊……不会。”
突如其来的道歉,让阿克蕾儿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因为老头一直吵着未婚妻应该要一起出席。”
尤里边说边用下巴指向背后的管家。
阿克蕾儿微微地笑了出来。尤里大概是没办法跟那位看起来很诚实的老人说,这是假的婚约吧。
“还好有照你说的去做。”
“咦?”
花了一些时间,她才意识到是在说撤回苏菲的放逐。
“大公妃殿下有寄出忏悔书这件事,您不知道吗?”
尤里摇头否定。
“我不知道。我还以为魔窟的老狐狸们是用些推托的理由一直在延期,没想到那女人居然会这么做。”
尤里叹了一口气,那样子好像是在说被她摆了一道。
把圣王厅说成魔窟真是巧妙的比喻,但现在并不是笑的时候。
“特使说要听看看大公妃殿下怎么说,他是打算问些什么,还有要怎样问呢?”
阿克蕾儿的问题,尤里用“我怎么会知道”这种随便的回答带遇。
没有方法调查是否是真的是私生子。肚子里小孩的父亲是谁,大概只有神才知道。反过来说,要把跟前大公那么像的尤里硬说成私生子,也没有证据可以证明。而且见面的第一天,苏菲不是自己说了“你真的跟你死去的父亲一模一样”这句话吗。
“应该会是双方各执一词吧。”
听到管家这么说,尤里自嘲地说道。
“明明平常一直骂说‘你才不是我生的小孩’。现在居然说出那种话。”
令人笑不太出来的发言,让管家的脸色凝重了起来。
就算这样,为了阻碍登基揭露私生子(极可能是捏造的)这种事也做得出来,苏菲的执着也只能说真的非常恐怖。
在前大公驾崩后,圣王厅一直不承认尤里的继位。
理由原来是这样。
——因为那孩子是我的私生子,所以并没有继承这个家的权利。
从管家说的话及苏菲的发言看来,这件事的真实性依然存疑。
但是,如果明明没有偷情却说生下了私生子,那更是壮烈。
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之后,尤里用管家听不到的音量小声地说:
“你跟祖国、跟帝王陛下有仔细说明了吗?”
被认真地这样问,阿克蕾儿反倒有些吃惊。
她从没想过担心她父亲及祖国的话语,居然会从这名青年口中说出。
“有吗?”
又被问了一次,阿克蕾儿连忙回答。
“我只报告了这个婚约是伪装的,并没有说明详情……”
并没有提到大公家的家庭问题——还没说出这句话,阿克蕾儿就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不过尤里似乎察觉到她的意图。
这样啊——小声说完这句话以后,尤里就没再追问下去。
从自己口中说出来以后,阿克蕾儿重新开始思考。
为了请求援军,她曾经真的做好心理准备要结婚。从要维持布兰纳独立的角度来说,“伪装婚约”这个手段真的太令人感到幸运了。但想到一切都是“多亏”眼前正在上演的佛兰得鲁大公家的家庭问题,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一想到收到信以后父亲跟大臣们可能会不知所措,她就觉得没有详细写出整件事对他们有些抱歉,但也只能在信中写说:“绝对不会发生布兰纳被并吞这种事,还请您放心”。
正在思考这些事情的时候,尤里叹息地说道:
“抱歉、看来婚约期间会比原先想像的还长。”
如同罗堤所说,苏菲隔天就回来了。
至于为什么阿克蕾儿知道这件事,那是因为她有前来拜访。
处理完事情,阿克蕾儿正要打开自己房间的门时,突然有声音叫住了她。
“公主殿下。”
往前一看,苏菲穿着非常华丽的礼服站在那里。
罗堤站在她身旁,两个人靠得很近。在明亮的地方站在一起,这对亲子看起来真的相当赏心悦目。
苏菲提起礼服的裙摆,往阿克蕾儿的方向走来。
“事情我都听罗堤说了。这次看来受到您很大的帮助,我在此再度致上最深的谢意。”